從橫洲到烏坎

「強弩之末」的梁振英於9月21日無奈召開記者會, 「回應」近日不同黨派非建制候任議員對新界橫洲官商鄉黑勾結的質疑,以及《蘋果日報》逐日披露對梁振英不利的內部文件。看他在記者會開首時雙手漫無目的的擺弄文件,故作鎮定,然後以笑來掩飾內心的忐忑,不用心理專家,一般人也看得出此人的「精神異常」:繼續用慣用的語言偽術帶記者遊花園, 把一萬七千公屋單位縮減為四千的決定推給下層房屋署等官員,經甘心為梁護航的運房局局長張炳良「解畫」,把與鄉事勢力「摸底」的實際操作全推給房署等官員,然後說認同房署等官員經「模底」後的建議,「先易後難」,分階段先建四千單位(但第二、三階段遙遙無期)。梁振英雖然終於承認由他拍板推遲一萬七千目標,先興建四千單位,但都不忙強調經運房局局張炳良建議,有開過三司會議 。拖人落水之心不減。

其實作為行政首長,並特別為橫洲及皇后山規劃特別成立工作小組並親自領軍,明眼人都知任何決定都是由他拍扳。偏偏這個連特首辦的聲明都可推說不知情的梁振英,連日對記者追問慣性不負責任地支吾以對,日前更推說自己的工作小組只負責大方向,細節由財政司司長曾俊華領導的土土心木供應督導小組處理。曾俊華當晚即書面回應沒有出席工作小組會議及沒有決定分階段建屋,不想背黑鑊。

至於梁為何拖曾落水?除了梁不負責任的積習外,相信因曾俊華二度被習近平握手,深感威脅的他要曾俊華不得好過吧。曾被逼與梁振英一同見記者時,大部分時間都是口黑面黑。然後用英語回應記者提問,you asked me whether I agree with my boss, you always agree with your boss, no question about that? 他的回應網民有兩種反應,一種是I don’t always agree with my boss. 不少人對曾俊華所說對上司唯命是從不以為然,這亦是很多人對由港英時期過渡到現在的高官無腰骨的表現深感失望的原因。不過,亦有母語為英語的人品味當中的諷刺意味,而曾俊華不用行政長官而用波士,多少顯示他對此人的鄙視。

早前跟一位長者談話,她說曾和一群老友記到立法會遊說全民退保,老人家們對梁振英違反承諾深感不滿,正所謂牙齒當金使,「梁振英講大話,甩大牙!」的確,梁振英愛說謊已近乎病態,因為有病所以也逐漸不講常理。例如作為香港的最高行政決策人,特區事無大小,最終都由其負責。但他好像不知這種常理,無論發生什麼事(當然講的是壞事,好事他必然搶功),都好像與他無關。

這次記者會他在拖哂全村人落水後才承認自己最終拍板大幅縮減公屋規模,以為可避過涉嫌向鄉黑及地產商低頭及輸送利益的指控,其實是其一慣作風。 報章政治八卦消息引述政府人士說,原來的劇本是集體負責,他是臨場爆肚自己作出最後決定,可能有更高層人士指點。這些八卦新聞的目的為何?是否暗示有更高層「保他」,還是他「強弩之末」的「最後一搏」?

橫洲事件非建制候任議員,由老將長毛梁國雄與張超雄,到新進梁頌恒羅冠聰等一同出度討梁記招,可喜地表現了一定合作性。但要用特權法調查梁振英是否牽涉官商鄉黑,除了非建制的贊成票,必定要有至少8個(?)建制議員贊成才行(因為分組點票)。 即使反梁的自由黨參與,還未有足夠票數通過特權法調查橫洲事件。而比自由黨更缺乏自由意志的建制派,是否再有人倒戈,將是關鍵。因為當中也牽涉中聯辦,也許可以把是否通過調查橫洲事件與梁振英可否連任掛勾, 中共習系是否決心換掉梁振英整頓中聯辦?

由朱凱迪引爆的橫洲事件,揭示官商鄉黑掠奪新界土地,興建豪宅謀巨大利益的大茶飯。亦揭示政府從港英時代到現在,對新界土豪鄉黑都投鼠忌器,縱容其侵佔官地,違反規例, 先破壞後「發展」,以及胡亂套丁以謀私利的行勁。弱勢的非原居民,以至沒土地的原居民只能啞忍。朱凱迪的城鄉共生、保育鄉郊、民主規劃等,是在回應深入骨髓的發展主義。近年愈來愈多人驚覺這種發展主義的驚人禍害。看看百億計的港珠澳大橋,將來肯定車量不多的大白象工程,除了由公帑支付的龐大工程費由財團「分贓」,還把香港海域的自然景觀破壞貽盡。高鐵香港段也是完全不必要的項目,但卻花去近千億,在新界以至西九龍毀村滅家。然後還有機場三跑,據說為了興建此註定用量不足的跑道,機管局準備拆毀機場二號大樓,真是荒謬之極。因此,橫洲事件只是開始,而且是艱巨的開始。

掠奪資源,掠奪土地,官商勾結已是全球化現象。中國強拆逼遷造成的維權事件此起彼落。最近廣東陸豐烏坎村鎮壓事件是最新一例。 烏坎與香港有著不少淵源,至少與香港記者和一些社運人士有著淵源,一些記者和社運人士因為五年前採訪、探訪由被打壓轉而容許民主選舉村委的烏坎,與當地的一些活躍村民建立了友誼。灰記一位稔熟的行家就曾與一些烏坎村民互有往來,互相探望。

據說朱凱迪五年前也探訪過烏坎。五年前反高鐵失敗,菜園村重建舉步維艱,決心紥根八鄉的朱凱迪探問鳥坎時,也許想過兩個鄉村的「共同命運」。一個面對官商鄉黑,一個面對黨官商惡勢力 ,村民為守護土地/重建家園而奮鬥。而橫洲所代表的新界「新惡勢力」,除牽涉本地地產財團,也涉及紅色資本,烏坎村民反對貪官與地產商勾結強徵土地,涉嫌的地產商是港商。真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不過,五年前一種以「反蝗」為號召,排拒以至仇視中國內地人的情緒逐步被撥動。幾年後,在一些青年人的理論導師李怡、陳雲以至練乙錚等誘導下,這種情緒與港獨/民族自決的訴求掛勾。中國唔關我事,中國民主唔關我事,中國人的死活唔關我事,操控了不少人的情感。

五年後,烏坎土地未解決,村民準備新一輪的「上訪」抗爭,當局先發制人,關押以至判決烏坎民選村委主任林祖戀貪污罪成監禁三年半,期間引發村民長期遊行抗議,但可能由於氣氛比五年前嚴峻,也可能香港人的情緒有變,往當地聲援者減少。及至當局血腥鎮壓,本地傳媒才派記者入村採訪,卻遭受當地公安毆打虐待拘押後趕回香港。

imag0324前往中聯辦聲援烏坎村民及香港記者的仍是泛民及泛左團體。要民主自決不要民族自決的朱凱迪、劉小麗、羅冠聰都沒有現身。不過,朱凱迪和羅冠聰適時在其Facebook網頁有轉帖烏坎事件以表達關注。朱更在城市論壇指共產黨鎮壓烏坎村,怎可慶祝十一。不過,相信朱的「靚抽」,與梁國雄古思堯等由六四屠殺開始,每逢七一和十一抬黑棺材高喊「沒有國慶,只有國殤」,「情懷」相去頗遠。關懷中國民主,以至弱勢的抗爭,是長毛等左翼以至支聯會等「中華膠」 長期以來的一個堅持。當然,在跟共產黨走了幾十年後忽然「頓悟」的李怡,以至前國粹派並曾為中央政策組顧問的練乙錚眼中,「建設民主中國」,「中國無民主香港無民主」已經不合事宜 。曾在民政局任職的陳雲更說過中國民主對香港未必有利的話。問題是,即使不談「建設民主國」(香港人的確沒有這種心力),關懷與支援中國內地的抗爭者 ,鼓勵最前線抵抗中共暴政的人 ,也是應有之義,也不會佔用很多時間。

imag0322有某些自決派的青年說過,看不出到中聯辦聲援一下有什麼作用。當然聲援中國內地抗爭不單是到中聯辦抗議,中國的民間維權組織,很多都是在香港的團體/人士協助下組成和運作的。習近平要境外非政府組織全面跪底,否則撤走亦與此有關。但即使只是聲援表態,中國的維權人士也認為極之需要,由六四難屬組成的天安門母親不是經常強調此點嗎?

灰記因緣際會,與去年709大抓捕的家屬及維權律師和訪民見過面,他們都異口同聲多謝香港人的關懷,令他們更有動力,而她們因此對香港也多了關注。2014年香港的雨傘運動,他們稱佔中,冒著風險拍個照支持佔中的中國維權人士也不少。灰記就曾與舉牌支持香港佔中,被關押了八個月的韓女士交談過,她就說香港人聲援我們的抗爭,他們有難時我們也要表達支持。其實就是如此簡單樸素。

真的不需要什麼大道理,只要有一點人道關懷,都不會覺得中國人死活關我乜事,特別他們在對抗共產暴政。

青春迫人與左翼選後重新出發

九月四日立法會投票結果顯示,非建制選民求變的心情十分迫切,要選新人的意願極強烈,創紀錄的投票人數和投票率,不單是為確保地區直選過半數的分組點票否決權及整體三分一對政改的否決權,也是為了舊換新,因此,對年青候選人特別有利。

就連最古舊的民主派民主黨也深明此理,實行一批新人換舊人 。當中三十出頭的鄺俊宇之所以成為超選「票王」,除了告急策略外,非建制選民(除了極少數基於「原則」投白票,以及一些「極端本土」選民一定不投泛民而投白票,甚至聽從熱普城的呼籲投給建制對手外,很多都為了「大局」而投,不一定是傳統泛民的擁護者)49萬人投給鄺俊宇,比兩位泛民veterans梁耀忠及涂謹申分別多出19萬及25萬票,其中一個重要原因就是他的青春新面孔,而不是因為他告急。在許多人心中,青春代表改變和希望,特別在此時十分壓抑,苦無出路的政治困局下。因此兩位veterans,特別涂謹申,實在不必太過介懷 ,不是你個人的問題,而是此時此刻的氣氛。

至於其他非建制候選人,青春新面孔真是當時得令。 23歲,還未正式踏入社會,但形象討好的羅冠聰,固然可以在港島區取得5萬票成為非建制的最高票者 。一些當選者也不必憑選舉時的表現,只憑其港獨/「本土」標籤便能取得一席,如青政的游蕙楨和熱普城的鄭松泰,而梁頌恒在接替梁天琦參選的「光環」下,也順利當選。再舉一個港獨/「本土」標籤加青春新面孔效應例子,九龍東有個寂寂無聞,單打獨鬥的陳澤滔,第一次參選便得票近萬三,屬高票落敗,這在以往是不可想像的。

這裡再談談游蕙楨與黃毓民的嫩老之爭。就是因為相近票源的「本土教主」黃毓民沉不著氣,出言辱罵人氣甚盛的梁天琦好替游蕙楨助選,又以不屑的語氣極看扁她。結果在此時此刻的氣氛下,港獨/「本土」也是老不如嫩,黃毓民「老貓燒鬚」。

在此灰記想多說幾句,黃毓民此人確極具爭議,近年更是形象負面 ,但論學識和口才,在立法會屬超班,只有曾鈺成可比,「長毛」梁國雄也會佩服,真是香港少見出色的議政人才。他當初在拓闊泛民光譜,推動「激進」政治亦作過貢獻。不過,一個政治人才除了能力,也要講integrity,講適當的謙卑,講民主胸襟,而不是永遠要做「大佬」,要背後一大班「靚」跟隨、膜拜,稍有不合意便罵個狗血淋頭。這種專橫作風不改,很難捲土重來,如果香港的選舉還是自由的話。

而熱普城兩老黃毓民、陳云根(陳雲)及黃洋達及他們的信徒們,對人嚴律己寬,除了立場不斷搖擺外,亦經常以辱罵抹黑來對待非建制的其他競爭對手,以至港獨/「本土」的同路人。結果在港獨/「本土」議題發熱下,他們的辱罵政治為他們這次選舉幾乎帶來全軍覆沒,僅鄭松泰當選,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右翼主導的港獨、「本土」與青春暫時說到這裡,要開始說說灰記份屬的左翼。參與社運十年,立足基層弱勢,以民主自決、鄉效保育、反土豪黑勢力等作號召,被港獨/「本土」譏為「左膠」 的朱凱迪,以8萬多票成為全港「票王」。也是「左膠」的傘後尖兵劉小麗亦以3萬8千多票當選,是九龍西非建制得票最多者。還有「死過翻生」的左翼icon「長毛」最終趕上新東的尾席。其餘為老弱傷殘發聲的張超雄,從政愈來愈投入的陳志全以及超區的真正工人和基層老兵梁耀忠連任,多少為邊緣化下的左翼/泛左政治充充喜。但算是泛左聯盟的社民連、工黨和人民力量,選情慘淡,其餘眾多工運、社運老兵紛紛下馬,亦是必須面對的政治現實。

再講一下「長毛」,9月5日早上,「長毛」或選不上的消息甚囂塵上,不少朋友為他擔憂時,有灰記同輩的朋友在訊息上不無感傷地寫道:「長毛已去⋯⋯這是警號,我們都要想想自己的社會角色」。灰記當時在擔心「長毛」選情之餘,也想想三十多年前初次見面的那個街頭鬥士,這次或許要再回到他並不陌生的街頭,但多了不少同行和支持者,也不算太壞。所謂選舉是一時,抗爭是日常,這應該是抗爭者的格言吧。怎知下午「長毛」險勝的消息逐步被證實,我向那朋友報喜時,朋友風趣地寫道:「我們又站起來了!」

年近花甲的我們是否站起來相信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左翼政治的重生與傳承。以「長毛」為核心的社民運,其實有不少相當落力不惜身的新生代。好像這次參選的黃浩銘、吳文遠,很多抗爭場面都有他們的蹤影。他們也許沒有什麼選舉緣,但只要堅持抗爭精神,也是左翼政治有力的繼承者。

最後要提的是非傳統左翼新銳朱凱迪和劉小麗(不知道他們自己怎看?)。劉小麗於雨傘運動時在旺角街頭開壇,邀請佔領者就不同議題參與討論,觀點都是立足基層,反對建制不公和官商權貴勾結。傘運結束後繼續於旺角定期舉行議題、政策討論,凝聚共識、凝聚同道。她和朱凱迪和另一傘兵羅冠聰眼見傳統泛民雙普選/政改的議題已再不能凝聚香港人,港人,特別是年青人的前途自決的氣氛升溫,但對一些「排外」本土 所提的港獨/建國又難以認同,所以提出更開放的民主自決。

而獲過8萬票的朱凱迪可說是一個經典「神話」。自從反高鐵失敗後,他決定紮根八鄉,提出本土農業、公正合理的土地規劃、保育、反地方土豪惡勢力胡作非為。2011年與同道組成土地正義聯盟,參與當年區議會選舉,宣揚政綱。他所屬選區是原居民勢力當道的八鄉,獲得慘淡的三百多票。但他不氣餒,繼續和他的團隊奮鬥。去年再在同區參選區議會雖再度落敗,但已獲得千多選民認同支持他的政治理念。

雖然如此,今年他參選立法會,很多人包括他的支持者起初都不抱樂觀,認為參選只是在更大的平台宣揚土地正義、民主自決等的訊息。而他的競選經費相當一大部分也是每人999元,眾籌回來。正如有論者說,無論他的眾籌,以至選舉和「切」議題,都是engage people,都是令參與者、支持者感到有自己是一份子的充權感 。這種朱凱迪團隊與大家同行,大家與朱凱迪團隊同行的氣氛很濃烈。所以有別與傳統泛民,投票給朱凱迪這個知名度不高的人,都或多或少了解過並認同他的理念,肉緊他的理念的人。而原來認同和肉緊他理念的有那麼多人,令人意外驚喜。

而灰記其中最印象深刻的是他如何面對十分敏感的族群政治。最近來自右翼的「排外」主義異常激烈,建制極右,聯同東方系報紙不斷排斥、抹黑少數族裔,「假難民」、治安隱患等報道一宗接一宗,建制傳媒與新民黨、民建聯政客以至如梁美芬等的假獨立政客互相配合,製造少數族裔威脅香港安危的假象。另一邊廂,非建制的本土右翼則以大陸新移民/中國人搶福利、威脅香港價值大造文章。

但朱凱迪團隊雖講本土自決,卻不訴諸排斥弱勢而是要把他們真實的聲音呈現。朱曾經到過伊朗等地區,對伊斯蘭有一定認識的,很能感受現在全球處於劣勢及被西方邊緣化的伊斯蘭教,及信奉此宗教人士被歧視、偏見所累的痛苦與無奈(而本地倡導這種偏見的「健筆」還有來自傳統左派家庭的崇西方右翼作家陶傑),因此他和團隊都會拜訪不同巴基斯坦裔和非洲裔人士,與他的溝通。同時也和基層新移民溝通(大陸新移民有階級之分,單程證的主要是基層移民,很多是港人的配偶,她們努力學廣東話,擔當基層工作。而那些在國企以至外資擔任中高職位的優才和專才,很多都不說廣東話,不屑與基層港人為伍),了解他們的想法。

這種希望建基相互了解,以減少族群矛盾,促進族群共處的舉動,在現時「排外」當道下,可能沒有任何即時成效。但這種超越性的想法,很理想主義,很人道,很左翼,是必須擇善固執的其中一種政治可能。

朱凱迪新政治的啟示,令人有一定憧憬,當然不能過份「神話化」。當前香港形勢險峻,左翼,以至非建制要認真講求團結,不在話下。要和本土右翼的排他/仇恨/辱罵政治溝通諒解有很大難度。不過由朱凱迪和「長毛」為代表的新舊左翼, 以至泛左議員、政黨與民間組織的更緊密聯盟其實有一定能量,也是必須。實際上,起碼灰記在網上所見,撐朱凱迪的,極少不撐「長毛」,相反亦是。

至於被「國師」、「教主」辱罵過的本民前、青政等年輕人,會否反思仇恨政治的破壞力,多點正視其他非建制政治力量呢?

作為左翼

作為左翼,灰記對現時香港的政治低壓附加源源不絕的政治鬧劇感到抑壓,也很疏離, 對立法會選舉感到莫名的悲觀。以「長毛」梁國雄為代表 「真正意義」的左翼政黨選情凶危,多名候選人民調低迷,雖說民調萬萬不可輕信,不少朋友依然擔心「長毛」在立法會的 生涯告一段落,左翼在議會的力量「一舖清袋」。

由青春走到白頭,抗爭老將「長毛」16年前以街頭鬥士姿態挑戰立法會新東選區﹐獲萬多選民支持,高票落敗,4年後捲土重來便當選 ,上屆更以4萬8千多票成為新界東票王。對灰記而言,左翼的「長毛」在政治上保守反共的香港受歡迎,的確有點諷刺。

出身基層,母親是工聯會會員,年輕時梁國雄一度是「毛派」,後來受更「革命」的托洛茨基影響,成為「托派」。作為「托派」,於中國民族主義者/國粹派而言是反華份子,對保守的香港人而言是赤色份子,「長毛」一直被邊緣化。

1983年,中英仍未簽署聯合聲明,立法局非官守議員仍是港英委任,主理清潔衛生和文娛康體的市政局,是屆選舉開放選民資格,變相普選。當時一些以社工、壓力團體幹事為主的日後民主派,躍躍欲試,議會與街頭政治爭論隨之而起。不過,那時爭論仍是斯斯文文,不似今天要叫罵才算爭論。

灰記當時與一些朋友一起拍攝獨立記錄片,追隨三位參與市政局選舉的日後民主派:馮檢基、李植悅和林澤飄(已故)的選情。除此之外,當時對參與議會持保留態度的「長毛」也是受訪者。印象中雖然他當時不認同參選,但也沒有上綱上線,說馮檢基他們投降,甘願被港英吸納,而主要是認為市政局權責很有限,參選多少會令港英統治多了正當性,得不償失。是否同意他的觀點也好,也是相當理性的討論(與今天一些人輕易便罵人「賣港」或「反中亂港」不可同日而語)。後來還拍攝了他在觀塘地鐵站派「托派」革命刊物《戰訊》的片段。而當年主流傳媒,絕對不會找「長毛」來訪問。

幾十年過去,香港主流反共意識如昔,「自由經濟」依然是不滅的神話(現在一些高喊港獨的年青人也是「自由經濟」信徒,相信人性自私多過社會正義,不認為全民退保是人民應有的權利),世界左翼革命浪潮亦早已沉靜。「長毛」作為一個政治人,也要調整他的政治路線,不能天天講革命,只能在資產階級(後來加入紅色資本)當道的香港,爭取勞工待遇的有限度改善,吃力地對抗社會不公和官商勾結。有趣的是,「長毛」面對現實的轉變,被一些教條馬列主義者,甚至一些已經身光頸靚,從商或打政府工的前「革命同志」批評,說他不配稱馬克思主義者。「長毛」雖然不大講「革命理論」,依然是香港少數的政治左翼,政見不能進入社會主流,主流傳媒依然把他看成危險人物,輕易不會接觸。

不過,也許香港的資本家太霸道,特別被稱為地產霸權的那些大家族,他們的貪婪嘴臉一些稍有正義感的人愈來愈看不過眼,李嘉誠在80年代被稱為「超人」,是很多人「偶像」,到近年形象變得負面便是最顯著例子。「長毛」由政治邊緣人到12年前開始被市民(不是建制)接受,相信也與愈來愈多人心態轉變有關,就是由崇富到「仇富」,對資產階級在不民主的政商體制偏幫下賺取的「不義之財」感到愈來愈不滿。

12年來,「長毛」雖然當了議員,但並沒有把自己「尊貴化」,議會內發言批評權貴最力,審議法案亦沒開小差,議會外街頭抗爭常見他身影,甚至因此而被捕入獄。而說到拉布抗爭,他亦是最落力一個,其餘還有「慢咇」陳志全和「大舊」陳偉業,他們被稱為「拉布三子」。如果說作為議會少數派,拉布是一有用武器,「長毛」他們是最身體力行者。換言之,無論是當議員還是作為街頭鬥士,「長毛」都是非常盡責(相比「長毛」,雙陳較少街頭抗爭)。當然,正如「長毛」所言,在中共和建制控制下的香港,無論議會內還是議會外, 抗爭的效用有限,沒有即時見效的靈丹妙藥,只能抱愚工移山的精神。

然而,可能在不少人,特別年青人眼中,愚公移山等於失敗主義。雨傘運動以來,那種害怕失敗,不容失敗的氣氛很濃重,而特別滋生在青年人心中那種不能再「等」,怎樣也要尋求突破的心情瀰漫,對香港政局,以至中共政權的不耐煩演變成對大陸人的仇恨,於是要與中國切割的港獨/建國論,一個始作俑者陳雲也隨意解釋,隨時變卦,黑可以白,白可以黑的理論,卻如賣藥黨一樣,「信者得救」 ,受到盲目追捧。以「長毛」為代表的左翼,針對資產階級不民主官商體制的階級政治,超越國族的人道政治,因為沒有強調香港民族,香港人優先而被冷落。一時間,好像念咒香港民族、香港人優先、香港獨立便能一往無前。

是中共/梁振英的陰謀也好,是中共/梁振英愈打壓愈反彈也好,港獨議題因為有個別港獨派參選人被取消資格,令這次立法會選舉的焦點由針對梁振英所代表的紅色不民主官商體制變成是否支持港獨,左翼訴求再次被掩蓋。查實講求港人自決的候選人也不止港獨派和城邦派,朱凱迪、劉小麗、羅冠聰等也是自決派,特別朱凱迪講求由本土農業和土地公義做起,其實是更基進的自決,他對政府欺善怕惡,縱容新界土豪胡亂「套丁」,利用丁屋政策變相搞地產謀暴利大膽抨擊,更是勇武之極。而他心目的香港人與港獨派不同,一些港獨派要所有人接受同化才能成為香港人。但朱的香港人包括很多港獨派的「眼中釘」大陸新移民和少數族裔 ,他的港人自決是要包括他們的自由意願等更開放態度。可是這些包容性更強,帶有左翼理想主義色彩的自決內容也被港獨不港獨所掩蓋。

作為左翼,灰記對針對梁振英所代表的紅色不民主官商體制,對超越國族的人道主義,對包容性更強的自決都表贊同。在這次非建制 「攬炒味」甚濃的選舉中 ,要力保所謂關鍵少數的三分一議席固然艱難,由「長毛」及其聯盟,以至以上提過的朱凱迪等,以至稱得上泛左翼的工黨及街工等,自稱左翼的選民如何好好利用手中的選票,爭取他們最多的議席,力保左翼的元氣,亦談何容易。在港獨議題咄咄進迫,建制以及中共組織比上屆更肆無忌憚的種票,買票,甚至有可能的選舉舞弊下,處於捱打的左翼,其政治能量會瓦解還是重新組合?由青春走到白頭的「長毛」,其愚公移山精神是否還有生命力 ?都是一重大考驗。

最後灰記想講「托派」與失敗者。灰記一向對「托派」保持距離(也許是對任何教條主義抱懷疑吧),他們一些人的宗派主義,不斷分裂的作風令人嘆為觀止。而且「托派」的革命理論即使如何完美,也難逃失敗的命運。不過,近年多看書,多思考,對一些政治上的失敗者多了幾分理解及同情,對由勝利者所寫的主流歷史有更多的懷疑。

就以中蘇「托派」兩大領袖為例,蘇聯的托洛茨基和中國的陳獨秀,他倆都曾是兩國共產黨的主要人物,前者是蘇聯紅軍始創人,後者更是中國共產黨的始創者及第一任總書記。他們都因為與當權主流政見不同並堅持自己的信念而下台,但終身沒有放棄自己的政治理想。

托洛茨基與大權獨攬的史太林鬥爭失敗後流亡黑西哥,依然關注世界革命,獨裁者史太林不容他發揮任何影響力,以免阻礙他當共產陣營的唯一「理論導師」,於是在1941年派特務把他暗殺。陳獨秀因為堅持中國共產黨的獨立,不見容於以老闆自居的共產國際而被除去總書記一職,後來成了中共反對派「托派」的領袖,與托洛茨基「星星相惜」,互有通信 。他晚年貧病交迫,被共產黨驅逐,也坐過國民黨的牢,但對民主自由的認識更深刻。抗戰興起時,國民黨亦曾想利用他批評中共,誘之以利,但被他拒絕。他比托落茨基晚一年去世。

如果說兩位「托派」領袖,政治上的失敗者有什麼legacy。他們不為權貴所動,堅持理念,終生不渝。更難能可貴是失敗後雖已缺乏政治影響力,但仍不放棄思考,不放棄任何表達的機會。他們的堅毅和獨立精神,其實是政治人最需要學習的,特別今天人人只爭朝夕的政治氣氛下。而「托派傳人」「長毛」 絕對不是只爭朝夕的人,他由七十年代開始,十多歲便投身街頭政治,過著朝不保夕的生活,遇過無數挫折,但信念不減。 三十多年後,調整策略,四十多歲才參選議會。今年雖年屆一甲子,依然是香港抗爭力量的中堅份子。

不過,在強調世代之爭,強調年青人才有新突破,強調時不我與的今天,「長毛」的愚公移山的確吃力不討好。然而,由青春走到白頭的「長毛」,他的身體力行代表了一個時代,代表了邊緣的可能性,無論這時代是否要宣告終結。

是的,邊緣的可能性,從「長毛」到朱凱迪到⋯⋯,儘管時代不同,實現邊緣的可能性,延續左翼理想主義,不管在議會內,還是議會外。

 

當港獨成為日常,a reminder

8月5日港獨派舉行了集會,高呼「香港獨立」。不管喜歡不喜歡,不管港獨之興起是否中共/梁政權的計謀(作為專制強權的永恒藉口?),也不管它在中共黨國獨裁體制下是否切實可行,港獨成了一個有號召力的標誌,成了日常,特別對於年青人而言,似是不爭的事實。

中共/梁政權對港獨看來真的「情有獨鍾」,針對港獨造文章樂此不疲。這邊廂黨報記者對港獨派紅人梁天琦撩事生非,那邊廂繼打壓港獨派參選自由後,先是梁某和教育局那個吳某再次公然踐踏《基本法》和人權法所保障的言論自由,不准中小學討論港獨,吳某更警告教師可能因此失去教席,然後由中聯辦那個所謂法律專家王某說三道四,謂談港獨已經違法云云。絕對是赤裸的政治逼害。

正如有大律師指出,當年港人視為洪水猛獸的23條,董政權在推動立法時都尚且指討論以至鼓吹「分裂國土」,只要不涉暴力,屬受法律保障的言論自由範疇。想不到十多年後,23條還未立法,中共/梁政權便要扭曲《基本法》和人權法,企圖以強權邏輯代替法治原則,繼續把香港推向「奴役的深淵」。

而由於暫時香港還是半吊子的自由社會,中共/梁政權的強權邏輯,只會惹起反彈,不但年輕人會對港獨更好奇,也變相為9月立會選舉的港獨候選人拉票,他們有人當選入局應沒有懸念。而至少在可見將來,港獨是愈打壓愈升溫。至於這是否也是中共/梁政權的計謀,不同人會有不同的解讀吧。

有讀過這博客的人都會知道,灰記一向支持言論無禁區,反對主權壓人權,也認同民族自決權。而中共仍在搞革命時,也是支持民族自決的,不但支持疆獨、藏獨,也支持台獨。只是取得大陸政權後,便把這些不合用的馬克思主義原則抛掉。但即使如此,不知怎的,理應擁抱「香港民族自決」的灰記,總覺得自己與港獨/「本土」派炒得火熱的香港民族身份認同格格不入。主要因為對民族主義的不信任吧,特別港獨/「本土」派一些人不斷推銷的中港仇恨論,中國殖民論等。

灰記當然不是要反推銷「中港一家親」、「胸懷祖國」、「血濃於水」那一套。但民族主義,特別是被右翼民粹操控的民族主義的危險與禍害,歷史已經清楚告訴過我們。中國那套「自古以來」的天朝民族主義固然荒誕可惡,難道充滿白人種族優越感的歐洲殖民主義不可惡嗎?難道南非的種族隔離政策以至美國深色人種,特別黑人至今仍未完全擺脫的結構性種族主義不是源自白人至上的歐洲殖民主義嗎?上世紀三十年代資本主義後進強權日本和德國,不也是希望以種族/民族主義作號召,爭逐霸權而不惜發動戰爭,殘害歐洲人、猶太人、中國人和東南亞人嗎?

今天全球化更盛,帝國強權邏輯未見退潮,中國要「偉大復興」,美國要延續其霸權,俄羅斯也不放棄其sphere of influence。 民族主義隨時可再被野心家利用,美國Donald Trump成為共和黨總統候選人是最新例子。但另一方面,能源危機、生態環境受嚴重破壞(尤其是脆弱的「落後地區」),特別由於氣候變化所帶來的極端氣候,北極融解,令愈來愈多人意識地球一體。面對氣候變化,沒有任何地區可獨善其身,必須超越國族,各國人民齊心協力,迫令其政府採取更積極措施(佔用大部分資源的發達國家責任更大),以「拯救」愈來愈uninhabitable的地球。

當然生態氣候危機何時會發展成不可逆轉的趨勢,令地球趨向毀滅,沒有人說得凖,也因而是「虛無漂渺」的事,不及現實政治的埋身。這當然可以理解。年近花甲的灰記在此宣揚「世界大同」而不談香港自救,恐怕也會被一些港獨派嘲笑和反擊,自已受惠於大英帝國殖民香港以及上世紀七、八十年代本地的經濟起飛,過了舒適的大半生,現在的年青人不但工作前景黯淡,未來大半生要生活在一個愈來愈專制和黑暗的社會,怎可相比。甚至有人會指摘灰記前後這代人,迷信「民主回歸」,「斷送」香港前途,要由這代年青人埋單。現在年青就人要作出反抗,要「反叛」上一代,要尋找出路,要告別中國,「吹咩」!

灰記不知凡事訴諸世代之爭是否好事,出生於哪個時代亦非灰記能自由選擇,只能說每個時代有每個時代的局限,極少人能超越時代。即使有人可以超越時代,也往往不被大眾理解,構不成有意義的政治行動。以港獨為例,港獨並非今天才有的新生事物,1960年代港英仍是「高壓」統治的年代,馬文輝和葉錫恩他們都提出過港獨和民主自治,主要受二戰後聯合國人權公約所標舉的人權、民主、自決等「普世價值」,以及戰後前殖民地紛紛尋求獨立的影響。他們的組織亦叫作聯合國香港協會。而一些受馬克思/左翼思潮影響的英裔青年亦組黨鼓吹獨立,諷刺的是這些左翼青年多少都是毛澤東的崇拜者,所以設計的香港國旗,當中一部分也有中共黨旗的影子。

而當時的香港仍是難民社會,逃避中共統治的難民社會,絕大部分人的著眼點是如何生存,所以甘於專制的殖民統治,甘於貪污橫行的黑暗社會(因為相比中國大陸政治壓倒一切,香港還能讓人靠勞力換取兩餐溫飽)。無論馬文輝他們,還是英裔左翼青年他們都是「曲高和寡」,港獨完全不成氣候。

不過,中共和英國亦同樣深謀遠慮,當英國人很早就部署剝奪港人的居英權,逃避因政治轉變而要安置「殖民地子民」的責任時,中共在1971年取代中華民國於聯合國安理會常任理事國的地位後,亦馬上要求把香港和澳門剔出殖民地名單,並如願以償。

而諷刺的是,1960年代最重大的政治事件,就是受大陸「文革」影響,要英國殖民者「低頭」,否則「走頭」的左派暴動。結果在中共要「長期打算,充份利用」,決定不「收回」香港下,英國人以強硬手段鎮壓暴動,恢復社會秩序。經此一役,英國人亦汲取教訓,改以懷柔手段統治香港,造就1970年代開始,香港往後二、三十年的「黃金歲月」。

至於1980年代學聯以至匯點等團體鼓吹的「民主回歸」,港獨/「本土」派的國師與教主當時也是擁護的(現在陳雲他們又不提香港建國,而是永續《基本法》了)。「本土」派的教主黃毓民以前根本就是一個右派的「大中華膠」,以國民黨正統自居。據說他當年之所以退出國民黨,就是不滿當時的中華民國總統李登輝「獨台」。他在立法會其中最著名的發言是「我根本唔贊成一國兩制,點解要一國兩制啫,一國一制嘛。」⋯⋯

當然,「覺今是而昨非」,人的觀念和政見因時間和認知不同而轉變也是常有之事,只要出自真心,忠於自己,沒有存心欺瞞,無可苛責。如今「民主回歸」失敗,「一國兩制」岌岌可危,有人要另覓出路,自然不過。一些人要認為港獨是香港唯一出路,也是他們的自由。他們要訴諸情感和道德語言,如「以死相搏」,如「革命」,如「犧牲」等,只要出自真心,了解這些話的份量並有身體力行的覺悟,亦值得欣賞。

只是如果只一味看到過去的失敗,別人的失敗,一味只沉醉於自己的豪情壯語,看不到別人的抗爭,看不到即使抗爭失敗,別人也曾作出過犧牲,甚至願意繼續作出犧牲,就未免過於自我中心,過於幼稚了。當然,在香港抗爭暫時的代價仍不很大。不計1967年左派暴動一些沒有任何暴力行為,純粹因表達政見或因為僅僅被看出是左派學生/群眾而輕易被判監一、兩年者,「長毛」梁國雄由1970年代開始到今天,上法庭如吃生菜,加加埋埋收監也有好幾次,加起來的刑期也是三數個月。古思堯燒五星旗被判入獄九個月算很嚴重了。

但不要忘記還有劉山青這個香港人,他是在1980年代,因為與大陸民運人士接觸而坐了共產黨十年黑牢。他口才不佳,沒有憾動人心的豪情壯語,他因為當年屬托派的邊緣人士,香港主流民主派完全當他無到,不曾聲援過他,但他貨真價實地向香港人示範了何謂犧牲。不知現今的港獨/「本土」青年如何看待他?會否把他看成一個「典範」,還是因為他聲援中國民主,作這種被港獨派視為虛無漂渺的事而坐牢覺得他「㭍」?有否想過如果墮入與他相類似的遭遇時,是堅持原則不協妥,把牢坐到底,還是繼承香港主流「醒目仔女」善於「變通」的性格?

灰記對那些認真思考港獨出路的人還有一個reminder, 多看歷史,特別是西藏的近現代史。這博客曾多次講過西藏的抗爭,如《831以後,再看「昨日西藏」》,如《在一片「勇武」聲中,想起一齣西藏電影和一本西藏「奇書」》,如《在香港看西藏電影 (2)—一個境內藏人的宣言》,如《在香港看西藏電影(1)-對話》,可作參考。

不少人都講過,「一國兩制」最早實施於西藏而非香港,但不夠幾年便完全變質,導致西藏的政教領袖,十四世達賴喇嘛於1959年3月出走,流亡印度,當時他只得23歲。57年過去,中共有效統治了幾代西藏人,但達賴喇嘛在境內藏人心目中依然「至高無上」,在強力的漢化及政治干預宗教政策下,西藏人的宗教和民族認同依然強靭。不過,西藏依然由中國牢牢控制也是不爭事實。

而達賴喇嘛和流亡政府由起初以武力抗爭,甚至不惜乞求美國中情局幫助訓練戰士,以求爭取西藏脫離中國(但除了死傷無數,一事無成)。到後來達賴喇嘛宣布放棄武力,改為尋求在中國主權下真正自治的「和理非」中間道路。達賴喇嘛更強調希望透過民間藏漢的溝通,減少民族之間的誤解與仇恨。當中的原因很值得認真的港獨派探究。

在這裡,灰記不避粗淺,提出一些對西藏和香港歷史的簡單看法。西藏是名副其實的民族nation。西藏人是有別於中國人,有著自己獨特語言、文化的民族。由較遠古的松贊干布吐蕃王朝與唐朝結盟,到十四世紀,由第一世達賴喇嘛開始,以轉世靈童繼位的政教體制,西藏自古以來都是一個獨立的國家。蒙古帝國以及滿清統治中國時,其統治者都尊崇藏傳佛教,尊達賴喇喇嘛為上師。蒙古人的等級制度中,西藏人排第二,中國漢人包尾,即西藏人地位遠高於漢人,絕無西藏自古屬於中國的含意。清朝則對西藏定期派出駐藏大臣,駐藏大臣的作用很視乎其能力及野心,但一般駐藏大臣象徵意義較多,達賴喇嘛則以西藏的統治者自居,會定期發告詔書。

而香港在較遠古時代已被納入中國領土,隸屬新安、寶安縣。十九世紀中葉,清國於兩次鴉片戰爭敗給大英帝國,先後永久割讓香港島及九龍半島(界限街以南)予英國。其後於1898年再租借界限街以北深圳河以南的新界給英國。香港人絕大部分都是來自中國,原居民操客家話/圍頭話,成為英國殖民地後,因為地緣關係,很多來香港工作及經商的人都來自廣東,廣東話遂成為香港華人通用語言。此外,香港有少量英國人官員及商人,以及來自英國其他殖民地的人,如印度人,擔當軍警及中下層公務員及經商。換言之,英治時代有效忠帝國的非華裔,華裔則遊走於中國及香港之間,不脫與中國的關係。

西藏則不同,中國直接統治西藏後,有大量漢人移居藏區,但基本上藏漢一直存著芥蒂,除了早年因為「革命熱情」,一些漢人幹部學習藏語以宣揚「革命」,以彰顯「民族團結」外,漢人移民基本上不學藏語,反而藏人因為要生存而被逼學習強勢的漢語,因此,感受民族壓迫的藏人把漢人/中國人看成殖民者亦理所當然。而香港由過去中國/香港人遊走於中港之間,到後來1950年代港英封鎖邊境,到80年代初抵疊政策取消前到港的中國移民在大陸的配偶及子女,以至後來中港婚姻,港人大陸的配偶及在大陸所生的子女,憑單程證來港團聚,都是不同年代大陸新移民如何融入香港的問題,而非如西藏般明顯的漢人殖民問題。

相比藏漢基本互不信任,香港家庭很多都含有大陸新舊移民成員。梁天琦的例子其實相當普遍。當中同一家庭成員的中國/香港人身份認同亦各有取捨,若過份強調香港民族,過份強香港vs中國的身份對立,只會令眾多香港家庭撕裂。再者,超過四成的香港人(不一定是大陸新移民),親建制親中國,以中國香港人自居,「泛民」支持者也是反中共專制政權但不一定要去中國。這是港獨派必須認清的事實。

香港與中國,我中有你,你中有我,其中最具象徵意義的例子是伍廷芳(伍才)。這位1842年(割讓香港的《南京條約》亦簽訂於此年)出生於南洋的華人,在廣州長大,十四歲到香港求學。他後來成了第一位取得大律師資格的華人,甚得當時的港督軒尼詩器重,委任為立法局非官守議員。後來軒尼詩更欲委他為律政司,但因香港的英國人大力反對而不了了之(灰記深信那些反對伍廷芳的英國人是基於白人優越主義)。伍更因英國人的排斥,意興䦨珊而北上發展,先後在晚清及民國政府任官職,主要任外交官。用現在流行的語言,多重效忠的伍是中國人還是香港人?是「港奸」?

伍的經歷不但值得港獨派細味,也對建制派,特別那些由效忠港英轉而效忠北京的「高等華人」有警示作用。在民初軍閥混戰時代,伍有所為有所不為,不會為了做官而唯唯是諾。例如黎元洪曾要求伍簽署解散國會令(伍當時是代總理),被他拒絕。他並因此而辭去官職。今日中共黨人治港,對港政策愈趨強硬橫蠻,建制派、港區政協人代,以至政府高官有幾多敢於向中共/梁政權的倒行逆施說不,甚至不惜辭官以示抗議?

至於梁天琦在港獨晚會曾提過的孫中山,其與香港的淵緣亦甚具象徵意義。孫中山與晚清不少革命派都曾在香港宣揚反清革命理念和從事反清活動。換言之,香港因其特殊地位,由清朝開始已經成為「顛覆基地」。即使今日香港的特殊地位已逐漸不保,但仍或明或暗進行著在中國大陸不見容的活動。明的如「六四」燭光晚會,暗的如支援大陸維權人士和律師等的活動。甚至個別大學教授對大陸學生講解自由民主人權的理念,也可視為「顛覆」活動。不但如此,香港也是很多國際志願組織的亞洲總部,不少這些國際組織對亞洲其他地區的人權、勞工權益、環保等作出支援與贊助。

香港這些「顛覆」及國際志願活動反映香港不管面對中國還是面對國際,在本地與國際的民間人士努力下,建立了開放、自由與公義的氛圍,不受狹隘的國族所困,也不受專制強權的左右。這亦是灰記最喜愛和珍惜的香港。若說要奮鬥,灰記有生之年情願貢獻棉力於維持一個「顛覆」及國際「關懷」基地,而不是虛無漂渺,否定一切的港獨運動。

中國近了⋯⋯

8月2日下午風暴過後,梁天琦等被取消參選資格成了本地最火熱的新聞。網上罵聲四起,對中共和梁振英政府罵得聲嘶力竭。傍晚九龍灣國際展貿中心的立法會候選人簡介會,「泛民」,以及其他非建制人士抗議篩選,有人到台前指罵選管會主席馮驊,有人被便衣警員弄傷,有人被逐離場。「主角」梁天琦則在台下用粗口問候馮驊。簡介會一片混亂下腰斬。

「香港一個朋友說:『連把話說到這地步的梁天琦都被禁選,他媽的中共真的瘋了!』

其實,它沒瘋,它很理性,正持續分化、激化香港的宏偉計畫。」

不過,遠在台灣的當地學者吳介民,則於同日在Facebook「冷眼旁觀」。

吳先生的冷靜提醒了灰記,不要老天真,中共和港府的胡作非為,愈來愈難靠法庭制衡。灰記又猛然醒悟,原來中共早有盤算,2014年8月31日悍然推出「一國兩制白皮書」,除了否決真正意義的雙普選,還預告北京對香港可以隨時有權用盡,連香港終審法院也莫奈何的「人大釋法」隨時可派上用場,成了閹割香港自由與法治的「港人頭上一把刀」。

兩名溫和的法律學者陳文敏和張學明都不約而同的提出警告,否決參選權事件,中方隨時有介入釋法的可能,甚至不等法庭判決,也可粗暴釋法,手起刀落。到時候,香港法院只有跪低一途,因為終審法院已確認人大有釋法的權力。

不過,後來張學明再發言指收到選管會的回覆,指否決梁天琦的理由只涉及選舉條例,應沒有空間讓人大介入釋法,所以收回先前悲觀的看法,他是否也是老天真?

由2014年「我係要篩選特首候選人,吹咩」到這次「我係連立法會參選人都要有篩選,你奈我乜何」,都涉及「國家安全」。不管是真心恐懼政權不保還是公權力擴張的藉口,當權者,特別是專制強權,經常宣諸於口的都是「為了國家安全,所以要⋯⋯」。

中共經常有兩種宣傳,第一種是針對自己直接統治的中國大陸:在外國勢力的支配/影響下,有人藉種種事件企圖顛覆或煽動顛覆國家政權。日前被判刑的709事件兩位維權人士翟岩民和胡石根,前者以「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獲罪,後者以「顛覆國家政權」獲罪。但查實胡石根是某家庭教會的長老,翟岩民是成員。他們只是堅持實踐中國憲法所保障的宗教自由(即使胡過去曾參與民運和秘密組黨,也是在行使表達和結社自由,並已受過中共長期監禁之災)被中共以「國家安全」之名逼害。從04年起便被嚴密監視、拘禁、酷刑的著名維權律師高智晟,則經常被施暴者指罵「漢奸」、「賣國賊」、「美國的走狗」。

而第二種是針對他們非直接統治的香港:在外國勢力的支配/影響下,有人藉爭取民主和自治,企圖把香港變成獨立的實體(針對的是「泛民」反對派,被罵「漢奸」、「賣國賊」最多的是民主黨前主席李柱銘);有人提倡港人自決,以至港獨的分離主義活動(針對的是近兩年興起的港獨/建國/「本土」思潮)。

其實「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政權的來來去去,國土的大大小小,隨歷史隨時代而變化,以往訴諸武力,往往弄至生靈塗炭,死傷枕藉。西方人經過沉重的教訓,終於悟出「人權至上」的道理。現在民主成熟的國家,很多已經有公平公開的方式處理「顛覆國家政權活動」和「分離活動」,就是普及而平等的選舉,以及公投,兩個制度都是由人民一人一票決定。

任何統治集團都有被選票合法地,和平地顛覆,失去執政權的可能,所以沒有所謂顛覆政權這回事,或曰顛覆政權乃家常,不必大驚小怪。灰記絕少聽過一個成熟的民主國家,政權會咒罵異議者為「顛覆者」、「賣國賊」,更少聽說政權敢於把異議者以「國家安全」的理由告上法庭(當然,911恐襲之後,英美政府等的確有藉「反恐」侵犯人權的惡行,但他們絕不能如中國政府般胡來,當地的制度和公民社會不會讓他們為所欲為)。

至於「分離活動」則比較複雜,例如英國卡梅倫政府與支持蘇獨的蘇格蘭首席大臣(蘇格蘭地方政府首腦)史特金(Sturgeon)達成協議,於前年容讓蘇格蘭就是否脫離英國獨立進行公投(只有蘇格蘭的居民有投票權,因為這是蘇格蘭人的事。英國人不會像中國人(其實主要是中共)一樣橫蠻,說你蘇格蘭要獨立,有否問過全英國的人)。最終多數蘇格蘭人選擇留在英國,蘇格蘭並沒有獨立。

而西班牙的加泰隆尼亞地區,去年底幾個鼓吹獨立的中間偏右和偏左政黨組成聯盟,在當地議會選舉僅勝執政的人民黨,並通過推動加泰隆尼亞獨立議案。不過受到西班牙首相,人民黨的拉霍爾(Mariano Rajoy)強烈反對(拉霍爾曾於2014年拒絕讓加泰隆尼亞就是否獨立進行公投)。而西班牙的憲法法庭亦裁定新的執政聯盟通過的推動獨立議案違憲。不過,加泰隆尼亞執政聯盟並沒有卻步,今年初提出了為期十八個月的獨立進程,包括建立軍隊、法庭和中央銀行等國家機構。預計西班牙政府與加泰隆尼亞政府會就「加獨」繼續角力。而多項當地民調的結果顯示,多數加泰隆尼亞人並不真的希望脫離西班牙獨立,而是希望享有更多的自治權。

英國和西班牙的例子均顯示,中央政府不論是否容讓地方獨立,都沒有權力阻止有獨立傾向政黨/人士參與選舉。蘇獨公投和加獨進程都是地方政府由鼓吹獨立的政黨執政後的事。而即使由「分離主義分子」執政,蘇格蘭人和加泰隆尼亞人仍會就是否獨立作冷靜思考,前者否決了獨立,後者在民調表達了希望加強自治多於獨立。這就是民主可貴之處,這也是專制獨裁者痛恨、害怕民主的原因。

這裡灰記要將一下梁政府的軍,他們在否決提倡港獨人士參選時指因為港獨違憲,但獨立訴求是政治主張,政治主張是思想和表達自由,和參選權一樣,是受《基本法》和《人權法》保障的基本人權,不能隨意剝奪。西班牙憲法法庭不會裁定鼓吹加獨的人違憲,只會就有公權力的地方政府推動獨立是否違憲作出裁決。換言之,只有公權力的運作會被質疑是否違憲,無公權力的市民只要不犯法,他們的自由不能被剝奪,沒有思想是否違憲這回事。特區政府要作思想審查,是與獨裁專制的中共進一步同化的一例證吧了。

而政權以至社會的上層人士,為了維護自己的既得利益,愈來愈接受中共的邏輯,則是一個可悲可憤的現象。2014年,中共要違背承諾,要篩選候選人,「逼迫」港府把特首候選人的提名門檻提高至須最少半數提委提名,然後才能讓全港市民「普選」,惹起港人反彈。灰記就曾聽過一名已算是開明的傳媒高層說,港人都要理解「阿爺」的憂慮,俾余若薇做咗特首,到時佢聽美國話多啲,定「阿爺」多啲呢?即使開明,也難脫精英心態,不相信民主,不相信人民,也充滿陰謀論,並因為希望繼續坐在愈來愈要歸邊,愈來愈向北望的傳媒高位,也內化了中共的邏輯,替北京著想。

連民營的傳媒高層都尚且如此,特區政府的官員,特別有政治野心的就更不用說了。政治篩選立會參選人惹起國際關注,《金融時報》報道指,有不願具名的外國外交人員稱,曾多次對北京和港府官員說,強硬管治只會令市民和年青人更疏遠政府。他們的回應是指摘外國以民主和人權干預香港事務,製造混亂。該外交人員更感嘆,以往他把港府官員的這些說話理解為例行的官腔。現在看來,他們是真的這樣想。

IMAG0286既然口口聲聲為了國家安全,口口聲聲針對港獨,為什麼不全面封殺提倡港獨的參選人,而讓不少支持港獨的人依然可以入閘參選。這份參選政綱是東九龍社區關注組發言人陳澤滔的助選人員派給灰記的,裡面清楚明白表明獨立自決,而陳澤滔是表明支持港獨並拒絕簽署確認選仍能入閘的參選人。

這裡是否體現了吳介民先生所言,中共的理性,即有意識地差別對待不同的港獨提倡者,造成分化、激化的效果(而不少論者亦認為梁振英特別著力把港獨議題發酵,圖製造混亂以增連任機會,不知吳先生是否也計算在內),還是特區官員為了迎合北京「打擊港獨」的意旨,急就章推出確認書的「甩碌」表現?

日前「獨家採訪」「被取保候審」的維權律師王宇(去年709大抓捕的主角)而為「國家」「立功」的《東方日報》,以「禁港獨派選立會政府把關廢準則亂」為題,報道了8月2日禁梁天琦等人參選的新聞。當中提到「各區選舉主任同時批准了十多名支持港獨或提倡自決公投的人士參選,包括被港獨人士尊稱為『國師』的本土派學者陳雲(原名:陳云根)、表明在梁天琦被拒後接替他參選新東的青年新政梁頌恆,以及排在陳國強名單第二位、外號『金金大師』的本土派人士梁金成等,他們有些簽署了『反港獨』確認書,有些則沒有簽署。

梁金成表示,自己『由頭到尾都係港獨』,並曾被內地官媒點名批評為『港獨的推動者』,現在他獲准參選而陳國強被拒,反映當局持雙重標準。」似乎在抱怨特區政府辦事不力,章法大亂。

不過,灰記對封啲唔封啲是陰謀還是「行政失誤」興趣不大,反正中國近了是大趨勢,關鍵還是港人如何自處。政治與我何干的人,選舉與我何干的人是否繼續與我何干?抗爭者、反對派又何?

看來此事雖影響深遠,但大規模反彈的可能性極微。政治浪漫主義者黎則奮很早已提出反對派集體杯葛選舉,造成政治危機,以迫令政府收回成命。不過,主流泛民早已說過,杯葛選舉等同讓建制/保皇派全面掌控議會,更為所欲為,萬萬不能。上星期香港民族黨陳浩天率先被取消資格後,當晚一些港獨組織和「泛民」政黨分別到金鐘政總/特首辦抗議,都只是例行的表態,沒有任何杯葛選舉打算。陳浩天、梁天琦等會再於8月5日於添馬公園舉行和平集會(已向警方申請不反對通知書),陳說到時有重大宣布,相信如何重大,都不涉杯葛選舉。

「議席寸土必爭」這點「泛民」和港獨/「本土」派,以至其他非建制派出奇地一致。被封殺的梁天琦雖說出了「當獨裁成為事實,革命便變成義務」的「豪情壯語」,但被記者問到革命內容是什麼時,只回一句遲啲話你知。除揚言提出選舉呈請和司法覆核外,他沒有任何動員,更不會提杯葛不義選舉。而與他合作的青年新政,在8月2日已急不及待把三名候選人,包括代替梁出選的梁頌恒的候選號碼刊於網頁,其他非建制以至「泛民」的候選人亦陸續刊出自己的候選號碼,繼續打選戰。

只有「長毛」梁國雄委婉地呼喊:「⋯⋯政府用所謂港獨的理由禁制部分人參選,將來就可以用任何理由禁制所有人,這是香港人必須認清的事實,我希望香港人要明白一點,去選擇誰人做議員的權利是不能被剝奪的,我亦希望所有認為確認書是錯的市民,認為政治篩選是錯的市民能夠走出來,一齊支持參與我們抗爭,我們一定要走出來告訴梁振英,這個是任何市民、任何選民都不能接受的政治篩選。

希望所有候選人包括泛民主派的候選人能夠知悉,今日已經不是一個競選,雖然現在正值選舉期間,但我亦希望民主派人士能多出一分力,團結一致,否則即使能夠獲得議席,意義也不重要了。」

「長毛」結尾這幾句「我亦希望民主派人士能多出一分力,團結一致,即使能夠獲得議席,意義也不重要了」相信是「肺腑之言」。面對中港政府愈來愈赤裸的專橫,面對人權的不保,反對派還不知團結,從詳計議,還只顧各自各選舉,只有「死路一條」(這是灰記強加的解釋)。

長毛的「肺腑之言」相信注定「蒼白」。香港人如果懂得團結又何至於此。然而,中國近了,港人除了團結,還有剩什麼憑藉?

Tout va bien,政論書、確認書和高智晟的書

不知怎的,最近常想起法文Tout va bien(一切安好)這句話。不,應該說尚盧高達(Jean-Luc Godard)這齣1972年公映的電影。年輕時灰記曾是狂熱的高達迷,特別他的「毛派革命」電影如La Chinoise《中國女》、Le Vent d’est《東風》以至Letter To Jane,都曾令灰記「神往」,蓋1970年代末,80年代初在外地的灰記也是一個迷迷糊糊的「毛派」。要革「資產階級」電影的名,要取消電影的娛樂觀賞功能,要不怕說教,要轟炸觀眾,要直面矛盾⋯⋯。

Tout va bien出爐時,距離法國1968年的5月風暴已好幾年,法國學生和青年掀起的左翼革命風暴早趨於平靜,他們要革命的對象,雄霸法國政壇逾十年的法蘭西民族主義強人戴高樂將軍亦已仙遊,其時的總統龐比度,是戴高樂的追隨者,奉行沒有戴高樂的戴高樂主義。在這樣的政治環境下,一切安好充滿反諷意味。而事實上,這齣由短暫左傾的荷李活影星珍芳達(Jane Fonda)主演的政治電影,亦充滿對當時法國社會和左翼政治的反諷與反思。

Tout va bien當然不能直接用來比喻「傘後」的香港,但反諷與反思卻是灰記嚮往之道,做不做得到是另一回事。香港,一切安好!此刻灰記很想嘴嚼這句話。

人權高於主權,即國家不能以任何理由,那管是什麼「國家民族大義」,剝奪個人的任何基本權利。基本權利者,包括思想和表達自由,包括選舉和參選權利,包括結社自由,包括工作、居住、遷徙等的自由。這應該是這個時代的最最核心價值。這也是為何聯合國的人權公約有凌駕性的重要,儘管對全球大多數人來說,距離公約的理想實在太遙遠。

而對很多中國人以至香港人而言,這個理想不但遙遠,而且沒有完全認同的必要。他們多因對對權力的恐懼/膜拜而生出這種不自主的心態。因此,即使對中共沒有好感的人,基於對國家民族的膜拜,當主權壓人權時,總會自圖其說,不是中國的統一得來不易,就是共產黨這樣強大,為何偏要與它對著幹,攞苦嚟辛。

年初,李波等人被中共綁架的銅鑼灣書店事件引起港人關注,立法會保皇派議員吳亮星於議會發言時,以極度輕蔑口吻指傳聞李波坐洗頭艇到大陸召妓,暗示李波是自願到大陸。灰記當時在茶餐廳看到大台以頭條顯著方式播放吳亮星不負責任的言論,老闆和伙記議論紛紛。其中一位伙計的言論灰記印象深刻。起初他好像同情李波,說擺明係老屈,又說邊個男人唔召妓。然後話風一轉,說習近平而家咁強勢,你搞佢梗係有事啦。

不管你作了些什麼,不管你作的是普通不過,中國憲法也容許的事(如出版書刊),一旦令當權者不高興,就是你自找麻煩。所謂「民不與官爭」,這仍是很多「普通百姓」的認知。不,灰記說錯了,也是很多「精英」的認知,否則不會有那麼多建制/保皇議員盲目為政權護航,不管政權所作的是否合理,是否侵犯人權,或對國家之惡視而不見,即從來對中共的胡作非為不敢啍半句聲。一個無奈的Tout va bien現實吧!

果然,這邊廂銅鑼灣書店事件在林榮基回港爆大鑊,暫告一段落後,那邊廂兩名香港永久居民王健民和咼中校,同樣因郵寄少量自己在香港出版的政論雜誌到大陸,被中共以非法經營罪判刑兩至五年。除了王和咼是來自大陸的新移民外,兩件事的性質一模一樣,但反響有極大差異。

銅鑼灣書店事件大批市民不止一次上街抗議,立法會議員跟進,輿論反應也大。這次除了香港記協和獨立評論人協會表達關注,「死做爛做」的社民連走去中聯辦抗議,個別傳媒(如《蘋果》)頭版報道外,社會普遍「冷處理」,「泛民」政黨再沒有如對銅鑼灣書店事件般肉緊,「本土」派更不用說了。大概因為王和咼都與大陸建制有關聯,被看成大陸內部事件多於港人權益受損,香港制度受損吧!不過,曾經身受其害的林榮基發言警告,港人要提出強烈抗議,否則《聯合聲明》和《基本法》遲早淪為廢紙。

王、咼被中共判刑的第二日,保安局局長黎棟國到深圳商討兩地如何「完善」「通報機制」。香港官僚似乎接受了大陸當局對香港公民做什麼都可以(包括「綁架」香港公民到內地,如李波;包括把香港公民在香港做的正常商業文化活動,如出版一些中共某些高層不悅的書刊,當成犯罪),只要「及時」通知一聲便可以。因此,這個通報機制對港人有何意義,可想而知。

灰記真的很懷疑,港府過去是否得知王、咼被中共拘捕,有否最起碼爭取探望兩名被捕者,了解他們的需要?據傳媒報道,因為王健民也是美國公民,美國外交部多次要求探望王但被中共拒絕。中共這種全球華人首先是中國人的觀念的確恐怖--你是我的「子民」,便要任由我們擺布,這種主權高於一切的邏輯,受害的往往是手無寸鐵的個人,不在話下。

IMAG0279面前是灰記正閱讀的一本因「國家至上」而產生的「恐怖」書籍《2017年,起來中國  酷刑下的維權律師  高智晟  自述》,是早前由高智晟流亡美國的女兒耿格專誠來港宣傳的一本「力作」(耿格可以到香港宣傳這書,也是香港制度未完全崩潰,「一切安好」的另一面吧)。

說是「恐怖」和「力作」,一點也沒有誇張。此書相當一部分是高自述從2004年起,十年間被中共「情治」人員多次綁架、拘禁和虐待的經過。這些反覆作業,短則月計,多則年計,當中包括故意對高的身體殘害,如恣意毆打、用電擊等,故意對高的生活和生理需要扭曲,如長期每天兩餐只烚青菜;大便不給廁紙,要自己想辦法;長期在他面前吸煙;不給替換衣服,夏天穿冬衣,冬天穿夏衣⋯⋯。要回憶並寫下這些恐怖經歷是需要很大的力氣吧!

灰記一邊看,一邊慨嘆一個政權竟能如斯墮落,卑鄙、無恥⋯⋯如斯難以形容。事實上,高在書中也表示,他的恐怖經歷和感受非筆墨所能形容,因此很多也沒法寫出來!

高智晟為了履行律師的責任,為弱勢群體(包括法輪功學員)辯護,是最早成為中共「眼中釘」的維權律師。中共前政法委書記周永康下令對這個「危害國家安全」的人作出處置,目的是要他沉默,接受國家的安排做個聽話的人。當中有主管級人馬多次對他保證,只要他與政府合作,要錢有錢,要做什麼工作也可以,女兒要讀什麼學校也可以(女兒因高的問題不能上學,最終在法輪功學員的幫助下,母女逃亡美國生活),但高不為所動,因此經歷循環不斷的綁架、拘禁、酷刑,然後「釋放」監視居住的荒謬存在(不知他的新書會否再次觸怒中共,對他作殘酷的報復?)。

高智晟的經歷,就是一個堅信人權高於主權的個體,為捍衛自己的信念所作的巨大犧牲。由先行者高智晟,至去年709被大規模抓捕的維權律師和維權人士,害怕人權意識繼續蔓延,令中共變得瘋狂,生怕政權不保。於是以主權壓人權,以莫須有的「顛覆國家政權」或「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等罪名懲治人權捍衛者。但願儘管中共政權腐朽墮落,709仍受拘禁的律師與公民不再受高曾受之苦!這不是因為中共仁慈,而是中共愈來愈多的「情治」人員也感受時代巨輪的壓力,人權意識的壓力!正如受盡折磨的高智晟,也能從細微中分辨對他抱持同情心的施虐者。

如果說高智晟的書揭露無制約的國家權力之無邊惡毒,港府在中共「叮囑」下推出的立法會參選人確認書,則凸顯國家權力的傲慢與無道,在法治社會(香港的法治還Tout va bien吧)的制衡下變得滑稽可笑。

出於對現狀的不滿,出於對中共政權的厭惡,希望與中國區隔、切割,因而衍生港獨訴求。早前立法會新界東補選,高舉港獨旗幟的本土民主前線成員梁天琦獲6萬多選票(佔整體投票率15%),一般估計九月立法會選舉其當選呼聲相當高(因為獲2、3萬票也有勝升算)。據聞為了不讓港獨鼓吹者選入立法會,中共向港府施壓,於是有了確認書這新生事物,被很多法律界人士稱為缺乏法理基礎的僭建。

過往立法會選舉,參選人都會在提名表格內簽署聲明,示明會擁護《基本法》和保證效忠香港特別行政區,屬例行手續。這次則多了一份確認書,內容並包括認同香港是中國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官方的講法是這樣的:

「為了確保提名程序能夠依法完成,選管會擬備了一份確認書供選舉主任使用,一方面可以協助選舉主任行使法例賦予的權力以履行其職責,順利執行提名程序,確保所有參選人充分明白法例的要求和相關責任,並且是真誠地作出有關聲明;另一方面,參選人亦可藉簽署確認書表明自己在簽署提名表格內的聲明時,已清楚明白《基本法》包括上述條文。⋯⋯

如參選人沒有遞交確認書,選舉主任有權根據上述規例,向參選人索取進一步資料。就法定提名程序是否妥為完成的問題,選舉主任在有需要時可向律政司徵詢法律意見,採取適當行動以確定有關參選人的提名符合法例要求。如前所述,提名是否有效,完全由選舉主任按照法例的要求作出決定。」

簡單而言,就是最好簽署確認書,否則可能不能參選。結果是服從國家意志的建制參選人當然一律簽署確認書,「泛民」政黨,包括「激進民主派」社民連和人民力量參選人,以至其他非建制的參選人如朱凱迪、劉小麗、羅冠聰等,都拒絕簽署確認書。一些「泛民」政黨亦循例到選管會抗議無理篩選參選人。而被認為是針對/封殺對象的「港獨」團體,熱普城的鄭錦滿率先簽署確認書,其後陳雲等也跟隨。青年新政和民族黨等的參選人都拒絕簽署。

而焦點人物梁天琦則首先提出司法覆核(提出司法覆核的還有社民連的吳文遠和陳德章),在法庭拒絕緊急聆訊後,於選舉主任催迫下表示決定簽署確認書,並聲稱不會推動港獨。不過,他亦留有一手,在給選舉主任的聲明中,指選舉主任除因要核實其參選資格及提名是否有效,可向其提出問題外,無權向他提出其他問題。即暗示選舉主任無權詢問其會否推動港獨等問題;又指選舉主任無權質疑他在提名表格上簽署的聲明(即示明會擁護《基本法》和保證效忠香港特別行政區的例行動作)是否真心誠意。即暗示選舉主任無權要求他簽署額外的確認書及質詢他的政治立場(應該是他司法覆核的部分理據)。看來是在大律師的估算下,為一旦被剝奪參選資格提出選舉呈請而作好準備。

「政權不讓我進入立法會,我用爬的方式也要進入去。」亦即是為了讓政權不得逞,所以要忍辱負重。不但如此,還在提名期最後一天,由本民前和青年新政合組名單參選新東選區,由青年新政的梁頌恒領頭,意味梁果真被剝奪參選資格,有plan B補上,很有一種你禁得了梁天琦一,你禁不了梁天琦二的氣慨。

梁天琦最終能否順利參選,很快便有答案。現在問題是中共和它香港的代理可能是在自取其辱,煞有介事的搬出確認書,卻受到相當一部分參選人抵制。不但如此,拒絕簽署確認書的「泛民」參選人固然獲准參選,一些主張港獨及拒絕簽署確認書的參選人,如青年新政的游蕙禎、黄俊傑和東九龍社區關注組的陳澤滔亦順利入閘,如果當局最終不准簽了確認書的梁天琦和鄭錦滿等參選,必定會引起嘩然,因為任何人都看得出政府毫無章法可言。梁天琦等若提出訴訟,政府很可能敗訴。不但如此,正因為政府擺明迫害一些港獨人士,反而令更多人關注港獨,變相為港獨宣傳,絕對是搬石頭壓起自己的腳。

從這角度看,儘管香港現在的主權國是一個專制強權,香港好歹還是一個講法治、尊重人權的地方,「國家至上」的胡作非為仍受到一定的抵制,港人依然有值得堅持和捍衛的東西,Tout va bien!

當然,梁天琦「複雜」的妥協和熱普城「輕鬆」的妥協,被批評者看成為求參選而不擇手段,輕易打倒昨日之我,「有口鬧『泛民』冇口鬧自己」,缺乏政治倫理等等亦在所難免(不過,較意外的是「本土」派陣營的「國師」,簽了確認書的陳雲也加入「聲討」行列)。灰記亦對先前不斷批評議會失效,和理非之路已盡,要走上街頭「勇武/暴力」抗爭的港獨/本土派,忽然覺得議會這個平台重要得不得了(用梁天琦語,「我嘅目的就係進入議會」),亦大惑不解。究竟你們進入議會可以如何翻天覆地?頂多換了幾個新面孔,或者多了黃毓民夾陳雲搞棟篤笑滿足一下他們的粉絲吧!議會仍是建制/保皇派把持。(當然,說穿了,立法會議員可觀的資源有很大吸引力,搞政治在在需要資源,需要錢,不在話下。)

不過,從捍衛人權的角度看,若有人被刻意針對,一味要求被針對的人堅持不妥協,被無理剝奪權利也在所不惜,也不一定是合情合理的態度。說得難聽一點,倘若梁天琦和鄭錦滿最終被剝奪參選權,批評者可以安心繼續「落井下石」嗎?有原則的批評者可以如何捍衛他們被無理剝奪的參選權?這反而是灰記比較著意思考的問題。他們是否值得當選,便只能由選民決定。而相信港獨/「本土」支持者,很多都只會介懷政權的刻意針對,而不會怪罪參選人的妥協行為。

最後灰記又要「三幅被」一番,回到高智晟的書。高智晟他們不比香港人,當主權要壓人權時,當政權要胡作非為沒有法治社會的保護,要近距離面對殘暴的專政機器,在極艱難的環境下堅守尊嚴,沒有「輕鬆」妥協或「複雜」妥協的奢侈,也因此很多人都堅持不下。而灰記總覺得,他們的多一分堅持,多一個人的堅持,都對中國社會以至香港社會有莫大的裨益。一些「本土」派不是說過要打倒共產黨嗎?為何又要說中國民主關我地乜嘢事?為何要漠視面對中共政權的第一線抗爭者?

確認書與高智晟的書之間,其實有很多看不見的聯繫!

林榮基事件與兩儍上京記

7月5日,香港兩個所謂問責高官,律政司司長袁國勇、保安局局長黎棟國到北京與公安部「談」兩地通報機制,證實是「配合」北京對銅鑼灣事件主角之一林榮基再作人格侮辱,任由共產黨的無法無天胡為。如果真的有意為香港人的法律權利做點事,就應該拒絕中方這種未審先判,或曰「文革」式示眾的「認罪」錄影帶玩意,明言我們來不是配合內地的把戲,而是商討通報機制及港人基本權利如何獲得保障(罪犯也有人權,更可況未被定罪者)。

可是,這兩名港官注定必須自我矮化,因為香港的政治任命官員並非來自民選的特首,而是由自我矮化的香港小圈子選委會在北京淫威,即所謂「欽點」下,「選」出行政長官委任。而這個北京屬意的行政長官,還要由北京實質任命,實際上就是要聽命於北京,至少任何事情都先考慮北京的利益,而非香港整體利益。香港最高負責人面對北京都尚且要如此「必㳟必敬」,他的手下可想而知。特別是梁振英這類共產黨自己友被中共加持,對北京更是加倍唯唯是諾,忠誠重於一切。

人民授權與黨授權(其實是黨的獨裁者授權,共產黨的八千多萬黨其實也被剝奪了民主權利,只是極少黨員敢於提出民主訴求)是質的差別。就以專制的中國為例,共產黨假惺惺說要推行基層民主,烏坎村村民假戲真做,選出了敢於保衛村民公共財產--土地的林祖戀當村領導,在村民授權下,村政權敢與更上一級的政府周旋,阻止它與港商勾結出賣村民的公共財產自肥。烏坎村合法的民主抗爭一時成為全中國,以至全球的佳話。那時廣東省高層也投鼠忌器,暫且忍讓。但對中共而言,烏坎村是大忌,中共的老祖宗毛澤東說過「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背叛了人民的中共,深知民主如洪流,必須消滅於萌牙狀態,烏坎村的基層民主政權不能被複制。在威迫利誘下,林祖戀等始終不肯「跟黨走」。於是就有早前林祖戀「貪污受賄」被㧓,村民起來抗議的事。

再舉一個民主國家的例子,原為琉球王國的沖繩,十九世紀末被日本強行「廢藩置縣」,納入帝國版圖,但日本實行的是殖民統治,沖繩人一直被視為二等公民。二戰末期,美軍強攻沖繩,強弩之末的日本皇軍為了所謂天皇的顏面,不及早投降,以減少人民的無辜傷亡,繼續負隅頑抗。被殖民的沖繩人和台灣人處在帝國的最前方,最早無辜犧牲。沖繩戰役有二十萬喪命,當中不少是被迫(或被洗腦自願)為天皇的顏面而自殺「殉國」。

戰後美國強佔沖繩,把這片美麗的土地變成東西冷戰時美國圍堵中國的軍事平台。1972年,美國單方面把沖繩「歸還」日本,條件是美國繼續駐軍,於是小小的沖繩島,承受了日本七成的美軍基地。沖繩人一直反對美軍留守,並因此而逐漸喚起當地人沉睡已久的琉球人意識。近年因為日本政府與美軍強行填海興建邊野古軍用機場,引起民意更大的反彈。

雖說資產階級民主有這樣那樣的不足,特別對資本主義周期性危機束手無策,對經濟不民主及貧富懸殊無心無力解決,但人民授權正當性不應被輕易抹殺。軍國主義的日本,戰後在美國脅迫下實行資產階級民主,連帶返還後的沖繩人也有了民主權利。事實上,當年沖繩人的返還聲音相當巨大,主因是期望與本土日本人享有同等地位,以及日本戰後的和平憲法可以保護沖繩人免於戰亂。不過,在美軍基地,甚至盛傳的核武基地陰霾不散下,加上右翼的安倍政府要修改和平憲法,令沖繩人倍感不安,前年選舉,反對邊野古工事的候選人大獲全勝,包括縣知事翁長雄志。

人民授權,或曰民主可貴之處就在於此,翁長雄志雖是小小一個沖繩縣知事,沖繩縣也不是什麼特別行政區,但他是沖繩人選出來的,不是安倍晉三透過選舉委員會「欽點」的,更不是自民黨人,沒有對安倍必恭必敬的義務,相反,為了沖繩人的權益,他更有向安倍說不的義務。

當然,一個小縣的自治權利,在「國家利益」的前提下有頗大的局限。去年初,翁長雄志利用行政命令,叫停邊野古工事,但不久被日本政府相關部門推翻其決定,工事繼續,沖繩人抗議之聲也繼續。為了沖繩人的尊嚴,雖明知實效不大,翁長約見安倍,當面重申反對邊野古工事的立場。

現在琉球獨立/自決之聲方興未艾,甚至有學者提出經濟聯繫台灣,以減少對日本的依賴。不過,正如專門研究不同地方民族主義的台灣學者吳叡人所言,礙於現實的大國政治,獨立未必是追求民族身份認同者最可行的選項,特別是弱小的民族,沖繩人自決之路仍然非常遙遠。這是他去年四月下旬在香港大學某講堂對著「本派」為主的聽眾說的。

這裡灰記忽發「奇想」,不知沖繩人有否聽說過「一國兩制」的香港?同樣,沖繩有否啟發港人之處?

在專制的中國下,在中國的現實考慮下,香港以「準國家」的地位存在,有自己的司法管轄權、金融和經濟體系、自己的貨幣、自己的海關和邊界。所差的是中國軍隊進駐,香港的管治者不是人民授權,立法會也只是半民主。如果香港全面民主化(這是中方曾作出的承諾),和沖繩人一樣,享有平等的選舉和被選權,香港的民選官員(或由民選特首委任的官員)應該不會如梁振英和他的手下般窩囊,面對中央官員自我矮化,言必國家前國家後,在中港矛盾前,敢為港人利益發聲吧?同理,沖繩人是否可以借鑒「一國兩制」的構思,與日本政府討價還價,不要事事以「國家利益」作藉口,不要把七成的美軍基地都建在沖繩這個特別地區?

回到赴京的黎棟國與袁國勇。雖說是高度自治的官員,沒有人民授權,面對京官自貶身價已是他們不歸的命運。甚至據稱這兩名到北京做場戲的港官,為了不想自己的窘態過份暴露,於是要求縮短採訪時間,取消記者提問環節,結果被公安部「過一棟」,透露原來阻礙新聞自由的是這對難兄難弟。

中國公安部以為有林榮基的「認罪」錄影帶就可以「發爛碴」,說什麼他是取保候審,要回大陸配合調查,否則「變更刑事強制措施」。那邊廂梁振英翌日向傳媒大談會談「成果」,例如把通報時限縮減至少於十四日,範圍涵蓋至大陸各政府部門。換言之係得個知字。特區政府可以為被拘港人提供什麼支援,例如家人在駐大陸官員陪同下見受拘者,例如協助受拘者聘請律師等?第二階段的商討是否涉及這些被拘港人的基本權利?一概沒有表示。

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這些基本權利本來內地人都應該「依法」享有,例如「非經人民檢察院批准或者決定或者人民法院決定,並由公安機關執行,不受逮捕」,例如「禁止非法拘禁和以其他方法非法剝奪或者限制公民的人身自由,禁止非法搜查公民的身體」。現實是黨媒也承認中國「強力部門」可在境外「執法」,即胡作非為,間接承認銅鑼灣事件另兩名主要人物,桂民海、李波是在境外不自願被送中國,前者在泰國,後者在香港。不但如此,不論桂民海、李波、林榮基,在被拘留期間都不獲見家人及聘請律師。桂民海現在仍被拘留,情況不明。

兩儍上京的同時,中國維權律師關注組在香港舉行記招,介紹被拘人士及其家屬的最新情況

兩儍上京的同時,中國維權律師關注組在香港舉行記招,介紹被拘人士及其家屬的最新情況

共產黨對待外國人(桂民海是瑞典籍),和香港人(李波、林榮基)都倘且如此,對中國公民就更不用客氣了。例如去年709大抓捕仍被拘留的維權律師和維權人士,至今家人仍不准與他們見面,他們聘請的律師也不獲准與當事人見面和閱讀拘控文件。一些更是下落不明。又例如最近被強行帶走的烏坎村民選村委書記林祖戀,就在當局脅迫下說出違心話,但他的妻子不屈服,指不承認當局指派的律師,只有她聘請的律師才有權替林辯護。

雖然大陸無法無天下,無論中國公民還是外國人都沒有人身自由保障,也不期望這個梁振英敢向北京喊一下話,捍衛一下港人的合法權利。只是這個梁振英不但不敢為銅鑼灣書店等人所受的非法待遇說半句,還要說不同地方有不同法律,去到當地就要守當地的法律,十足共產黨的家奴。

在這裡,灰記又要再引述一下那部常被共產黨踐踏、蹂躝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當中第二章第三十五條訂明,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有言論、出版、集會、結社、游行、示威的自由。這其實就是聯合國人權公約(中國是簽署國)所訂明的基本人權。首先,既然有出版自由,就沒有所謂禁書啦!其次,既然言論自由憲法都保障,更private的思想自由就更不容國家機器干涉,中國公民從那裡購買,看什麼書,吸取什麼精神養份,關你公安部屁事!

好了,即使現實上中國憲法軟弱無力,保障不了人民的權利,只有你共產黨說了算,你手頭是否有一張禁止入境的書籍名單,你有否公告天下這些書不能入境。沒有吧!那境外的書商怎可能知那一本是禁書,那一本不是禁書(根據林最新透露,郵寄的不一定是大陸官方敏感的書籍,也包括唐詩宋詞)?什麼「非法經營罪」?全世界正常的國家都不會規管人民閱讀什麼書,好書也好,壞書也好,誰可一槌定音?郵購是很通行的貿易方式,林榮基在香港接受大陸訂單寄書,是百分百合法行為,你梁振英不去據理力爭,還說什麼「去到當地就要遵守當地法律」,林榮基是因為在香港做的正常事被中共非法拘留8個月呀,stupid!

林榮基的遭遇是一個嚴峻警號,香港人怎知那天在這裡做完全合法的事,到大陸會突然被「失蹤」,被迫鏡頭前「認罪」。雖然黎棟國打圓場說「變更強制刑事措施」不適用於香港,但林榮基即使身在香港,也經常被跟縱,最驚險一次是6月底四名大漢跟縱他至住所大廈閘門前。不過,香港警方愛理不理,還說看不出林榮基受到威脅。不過,7月6日警方突轉口風,終於答允派員保護林。

也難怪,自從本地抗爭運動轉趨激烈,特別雨傘活動爆發後,警察這個國家機器被中共和梁振英「政治化」,不惜任由警方在處理雨傘運動時濫權,自己作為政府之首卻從沒有意願去解決普選這個重大政治問題,當然一般相信梁振英積極站在中共權鬥的一方,認為香港「愈亂愈好」。在這情況下,原本較有規矩的港警,知道自己濫權可以get away,正所謂權力使人腐化,加上特區政府和警隊高層不斷洗腦,說抗議示威者都是滋事者,批評梁振英和「中央」的人都不懷好意,於是對非建制的示威者濫權更不手軟。

也許在警察心目中,林榮基不如李波般合作,同共產黨對著幹,一定是麻煩友。香港警察不但內化了中國公安的思維,也沾染了他們的腐敗濫權之風,僅法庭上一些make sense的法官可以教訓一下他們。前所未有多的「襲警」罪被駁回,法官多次質疑警務人員的誠信,其實就說他們給假口供,證明警察濫權之嚴重。也難怪警隊是民望最低的紀律部隊。而律政署任由警方胡亂編造罪名,把示威請願人士告上法庭,也是墮落的表現。

事情的發展是否告一段落?中國公安是否滿足口舌之欲後「見好就收」?但林榮基不同李波,依然沒有屈服,他不甘再次受辱,在接受港台訪問時要求內地播出拘押他時的所有片段,包括有人教他認罪、有自稱「中央專案組」的人員問話,以及有人拍枱指罵他,令他心理承受極大壓力等情況。

他還質疑即使有通報機制,兩地關係亦不可能對等。從他的經歷已證明內地政府無法無天,在設立機制後,亦不會按香港的法律執行。他還聲言如果香港警察最終保護不了他,便只能移民台灣。

林榮基是過慮還是香港人已沒有免於恐懼的自由?大家自有判斷。如果說自由和法治是香港的兩大支柱,法治還在支撐著,自由已予人朝不保夕之感。這其實是「一國兩制」的重大危機,香港管治的重大危機。只是這個聽命於北京的政府會裝作若無其事,有政治野心要做特首的人仍然為被北京相中而各懷鬼胎。灰記只會說,你們連一個在香港做完全合法事情的居民也保護不了,當特首有什麼馨香。當然,啫權的人仍是有的,即使只是孤假虎威,而不是人民授予的權力。

林榮基事件令港獨派喜出望外,網上不時出現類似「一國兩制」已死,一於港獨可也的言論。其實提倡港獨也沒有什麼大不了,林榮基也說過港獨也可行,所謂人權高於主權嘛。不過,林先生其實特別強調民主才最重要,所謂一切在民主的基礎上進行。無論什麼取向,關鍵還是爭民主。

也因此,仍然努力爭取社會改革和民主的泛民不同團體及政黨,以及傘後組織,依然是人民寄託的主要力量,無論港獨派如何攻訐(灰記也不想再提七一當日一些「本土」派無賴和窩囊的表現)。最重要是即使香港現時的自由汲汲可危,香港傳統的開放視野和人道關懷(如果有的話)不能放棄,這包括作為關注亞洲和中國的非政府組織總部。這種開放視野和人道關懷,這些對外(包括對中國)的關注,往往與泛民團體有關,例如職工盟等組織除了關注本地勞工權益,也關注亞洲和中國的勞工權益(有時會針對港商剝削大陸勞工而發聲),又例如中國維權律師關注組,顧名思義是關注和支援中國的維權活動。林榮基之所以找何俊仁幫忙,也是有感於作為關注組主席的何俊仁熟悉中國維權活動(而林與中國維權人士和律師的遭遇有不少相通之處)。

當然,於一些港獨派而言,最方便的說法是而家香港自己都自身難保,仲去關心人地。甚至中國咁對我地,做乜仲要去關心中國人。但這是相當偏狹和自我封閉的思維。香港因為歷史機遇,難得成為一個國際城市,便要有一個國際城市應有的視野和氣度。當我們批評中國民族主義如何狹隘和封閉時,為何我們的香港人身份認同要變得如斯狹隘和封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