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9的宗教與政治

在上海街碧波押的放映會, 一位中年人說看《709彼岸》有點像看「恩雨之聲」的節目,為何特別要拍攝其中一位受訪者(郭飛雄太太張青)唸聖經,又要剪輯牧師為該受訪者禱告(輯自艾曉明的《神的孩子》),問灰記是否信教,是否也想利用影片宣傳一下基督教。灰記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搞得有點愕然,因為從來沒有想到這齣影片會給人「恩雨之聲」的感覺,幸而觀眾中很多人都表示沒有這個感覺,令灰記放下心頭大石,並隨即回應說,灰記沒有宗教信仰,但支持信仰和言論自由,既然有受訪者特別提到基督教信仰對她們如何重要,不會因為自己不信教而故意删走這些說話。灰記沒有回應唸聖經的片段,不覺得唸聖經便等於傳教。

一位年青觀眾也回應了那位中年人,指面對如此嚴酷的環境,尋求宗教的慰藉很理所當然,很難想象沒有這些心靈慰藉她們何以過日子。的確,回想起來,曾經採訪的維權律師和家屬,信仰基督教的真不少,但本地的主流教會和宗教團體,有多少會關注他們的命運,以至關注在中國受逼害的宗教人士?中共視宗教為「洪水猛獸」,會顛覆他們的統治,基督教、天主教便是「外國勢力」的代理,藏傳佛教和伊斯蘭教則與「分裂勢力」劃上等號,前者是藏獨「分裂勢力」「迷惑人心」的武器,後者是新疆「極端/恐怖主義勢力」的溫床。

這個只信仰一己權力的政權,把自己也不相信的馬列主義定為一尊,不容任何信仰力量挑戰。其對宗教信徒的逼害,已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新疆不時傳來消息,共產黨強逼當地人背棄伊斯蘭傳統,甚至要接受集中營式的「再教育」,虔誠的教徒被視為潛在的「恐怖主義」分子;同樣,西藏受人民愛戴的佛教僧侶是共產黨的眼中釘,中共推出活佛認證,由統戰部宗教局頒活佛證書給那些聽黨的話的僧侶,要求僧侶接受「愛國教育」,就是為了削弱達賴喇嘛和那些依然視他為全藏精神領袖的活佛/僧侶的影響力。然後,又勒令禁止新疆和西藏未成年青少年接觸他們的傳統宗教,美其名是「保護青少年」,實際上是要灌輸「愛國思想」以清洗他們民族的根源,所以也要逐步試圖取諦藏語和突厥語。被中國強行統治的西藏人和新疆人,以至較少人提及的蒙古人,要面臨「種族清洗」的厄運。 

這種強逼別人不信教,強迫別人做中國人的中式一尊與大一統桎梏,說穿了就是「擁護共產黨千秋萬代」的妄想,必然會受到挑戰。既然「共產黨千秋萬代」是一種妄想,必然帶有精神病性質,所謂妄想被逼害症由此而生。一個患有妄想被逼害症的病人是受害者,一個患有妄想被逼害症的政權必然是加害者。從政權動輒以「顛覆國家政權」、「煽動顛覆國家政權」對維權律師/人士、抗爭者治罪,就是一種病態。維權律師是行使法律賦予他們替委託人辯護這個基本權利,因為委託人是不受政權歡迎的法輪功信徒、基督徒、西藏人、新疆人、上訪者……,當局就可以恣意剝奪律師和委託人的權利,律師如不聽話就要受逼害,由吊銷律師資格,到拘押酷刑,到控以莫須有罪名;一些發表政見的異議人士在行使言論自由時,亦被控以莫須有罪名,這一切稍為留意中國人權訊息的人都會知道,最近再被重判的秦永敏,人生一大部分時間都在監獄度過,只因為他要實踐結社自由和言論出版自由。這些就是極權/病態統治的「萬象」。

而中共這種病態統治,已開始影響香港的當權者,以病態的心理去解釋言論自由,說什麼言論也有限制,不能觸碰「國家安全」的底線。那個原本並不活躍的「一、二人政黨」,香港民族黨,因為中共要進一步打壓香港的言論結社自由,香港警方便以「社團條例」把它拿出來祭旗,說民族黨危害「國家安全」。最可惡的是警方把言論表達自由故意與行動混為一談,警方這種言論等於行動的說法,就是和應中共要把「一切不穩定因素消滅於萌芽狀態」的霸王病態。其實,為什麼言論出版自由要和結社自由綑綁在一起,因為言論與行動是分不開,也是法律所容許,只要不牽涉暴力,這是為了保障人民參與政治的權利。組織團體、發表政見以至參政是人民實踐其政治信念的不容侵犯權利,道理顯而易見。

至於是否觸碰「國家安全」的底線,在一些民主開放程度較高的社會,都會讓人民自行判斷,判斷的方式一是透過選舉 ,二是透過公投,看鼓吹「分裂國土」的鼓吹者/候選人是否獲得選民支持。灰記在此博客已講過多次,加拿大𣁽北克、英國蘇格蘭、日本沖繩,以至西班牙加泰隆尼亞,獨派的議會候選人不會被取消資格,鼓吹獨立的政黨可成為地區的執政黨,例如蘇格蘭執政的民族黨,曾與英國政府達成協議,於蘇格蘭舉行獨立公投,結果反對獨立者較多;又例如加拿大的𣁽北克人黨取得𣁽北克省的執政權後,亦曾單方面舉行加拿大政府不承認的獨立公投,加拿大政府並沒有阻撓。至於今年西班牙中央政府禁制加泰隆尼亞舉行獨立公投,要取締加泰隆尼亞地方政府,這種地方與中央的獨統之爭的發生,正正因為西班牙政府並沒有,或礙於民主憲法,不能透過限制加泰隆尼亞人的言論結社等政治權利,把加泰隆尼亞的獨派「消滅於萌牙狀態」。

因此,一些香港的共產黨附庸,特區政府、民建聯、工聯會為首的保皇黨說什麼「港獨有違天理」、說什麼全世界也不容許「分裂活動」,只是欺騙那些受大一統思想洗腦的無知市民。至於說民族黨鼓吹「民族仇恨」和暴力,灰記也明言反對「港獨本土派」的「狹隘的排外民族觀」,也不贊成他們的「勇武」說(其實民族黨只是在「吹水」),但這些言論距離引起即時公眾安全威脅還有十萬八千里,依然是法律容許的言論自由範圍,必須受保障,不同意陳浩天的言論可以如灰記般反駁,但官方不能因此而禁制民族黨。試想想,你香港警方在陳浩天家裡連一件武器都搜查不到,也舉不出民族黨有何具體的暴力行動計劃,怎能「屈」人危害公安和「國家安全」!

想深一層,中國的病態統治,在特區政府和保皇黨刻意逢迎下逐步滲透香港,一些人因「絕望」而萌生「去意」,個人層面是移民,政治層面是港獨去中國,這些心態便不難理解。至於香港的權貴們為何樂於犠牲可能對中港都有利的「香港獨特性」,拼命迎合中共的「融合政策」,那些中港「上層人士」的利益糾纒和交葛,為何要趕緊把香港剝奪殆盡,灰記無從,也懶得去理解。如果說「絕望」是現在一些香港人的普遍情緒,709事件會否對他們有所啟發?

《709彼岸》其中一個受訪者劉巍律師說,在國內時不斷思考中共這種暴政何時可結束,想到很絕望。709大抓捕之所以發生,正正因為人們在做事情,觸動了中共敏感的神經,因而遭受殘酷的打壓。但709發生後,沒有任何人退縮,大家仍舊敢於發聲,這就是希望。

觀看709的觀眾也不只一次談到,佩服他們在「絕境」中的勇毅,但也想不到他們可如何撼動這個頑劣的政權,也不知可以做些什麼事情。作為709的拍攝者,灰記只是一個messenger,憑著對中國人權的關注,以及中港(民間)命運共同體的認識,會繼續當一個忠實的messenger。其他人同樣會依據他們不同的關注和認識,做力所能及的事。

也在場觀看《709彼岸》的甘浩望神父,早已遊走於中港之間,做著他天主教與共產主義結合,與貧苦大眾同行的宗教與政治實踐。因此,對該中年人「恩雨之聲」的疑問毫不在意。反而因政權仍依杖中國傳統的株連暴行,維權律師/抗爭者為了了無牽掛的繼續維權抗爭,往往要付出妻兒遠走他方,長期分離的代價,令他特別有感觸,覺得這是對他們最大的折磨,反問是否要抱獨身主義才能當維權律師/抗爭者,還特別提到他們的處境令他想起電影《沉默》,中世紀日本禁制外來宗教,面對酷刑折虐,以至殺之禍的傳教士,要被逼背棄自己的宗教的兩難。

神父以面對宗教試煉/試探來類比中國抗爭者的處境,令人想起「殉道」的艱難問題,的確教人沉重。此刻,灰記不管自己是否無神論者,唯有與神父一起默默的禱告,祝福那些在「絕境」中反抗的人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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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709遇上「本土派」

在一次《709彼岸》映後談,某位青年提出一連串問題︰拍這影片的動機、是否要揭露中共的殘暴、如何立足/保衛香港、行動的優先次序等。有朋友事後告訴灰記,這個「本土派」是來「踩場」。灰記當時也估計他是「本土派」,也想起一些「本土派」的典型思考方式︰「香港自己都搞唔掂,仲去關心中國做乜嘢」、「唔同中國切割,香港冇運行」,諸如此類。

 

這位「本土派」朋友以提問方式表達,是想挑戰一下灰記這個「左膠」,還是他本人對這種典型思考方法也起了疑問?無論如何,這位「本土派」青年願意來聆聽中國維權律師/人士說話,即使來「踩場」也沒有以往一些「本土派」的氣焰,是不錯的事。

 

其實影片開首已開宗明義講了灰記拍攝的動機,709大抓捕發生了三年,王全璋律師生死未卜(最近已從他妻子李文足發送的消息,得知有律師見過他,有被喂藥和受酷刑的跡象),一些替709受害者辯護的律師如余文生、李昱函相繼被羅織罪名拘押。但中國肅殺的氣氛,並沒有令所有人噤聲,不少受過打壓的人繼續為人權和公義發聲。而選擇避難的人,也有他們的故事和要說的話。影片要說的其實就是這些,或者準確一些,影片是讓他們說話的平台。

 

至於說是否要揭露中共的殘暴,同場的影片採訪者江瓊珠答得瀟灑,也懶得理會什麼立足本土、優先次序,除了沒有刻意要揭露中共的殘暴,因為中共的殘暴要知道的人都會知道,也提供了一個與中國維權/抗爭者的連結方法,「只要你當維權律師/人士是朋友,你就會關心他們,就會想到有何事情可做」。只是,對一些「本土派」人士來說,要超越「民族仇恨」,關懷水深火熱的中國抗爭者,是「左膠」大愛的不切實際。

 

灰記就拿著青年問是否要揭露中共的殘暴這句話,打蛇隨棍上,說既然「本土派」如此仇恨殘暴的中共,怎麼能對那些在中國第一線對抗中共暴政的維權律師/人士,不聞不問。維權/抗爭人士,現在動輒被控「顛覆國家政權」/「煽動顛覆國家政權」,即是他們的存在對共產黨來說,是威脅它的統治,這不是很符合「本土派」的要共產政權倒台的想象嗎?

 

爭取香港獨立/建國與關注中國人權並沒有內在矛盾,正如不少認同台灣主權、主張台獨的台灣人,都有聲援中國的維權律師/抗爭者,這是基於對民主自由人權公義共同價值的追求,超越了「民族」認同的界限,大家變了道上的朋友,道理顯而易見。只要懷著對民主自由人權公義的共同價值追求之心,便不會有「香港自己都搞唔掂,仲去關心中國做乜嘢」的心態。而對中國的抗爭和人權狀況不聞不問最符合中共利益,所以香港的保皇建制人士都對中國的惡劣人權狀況視而不見。至於「唔同中國切割,香港冇運行」,只是舵鳥政策,「我睇唔到,我睇唔到」,中港政權正在「溶化」香港,講切割,比民主派要繼續捍衛基本法和一國兩制更虛無漂渺。

 

因此,灰記繼續回應說,面對中共的同一暴政,中國的抗爭者站在第一線,香港人站在二、三線。大家有的是「前後方」的關係,有的是聯繫的必要。第一線/前方的抗爭形勢較好,二、三線/後方的情況也會較好,又是顯而易見的道理。一些「本土派」硬要看不過,聽不到,是以虛幻的「民族仇恨」,代替了「理性」的現實思考。

 

最近劉霞離開中國往德國治病,在天津看守所失去音訊一千多日的維權律師王全璋,其妻子終於獲得他仍生存的消息,她們有機會向外界表達心意時,都不忘感謝香港對她們的關注。李文足更特別提到,以往對香港無甚概念,這兩三年香港市民對被逼害709律師的關心與聲援,令她對香港很感恩。這兩位女士所表達的謝意,除了體現江瓊珠的朋友說外,或許正好解釋第一線與第二、三線的關係,香港雖然面臨「中國近了」的龐大威脅,但畢竟還有相對的自由與空間,去做處在第一線的抗爭者不能做的事,向全世界傳遞訊息、向中聯辦抗議、拍攝影片/出版書籍、在網絡發聲、參與聯署等,若不是受「國族仇恨」所「蒙閉」,香港人在為自己發聲之餘,必定會想到「唇齒相依」的中國抗爭者,想到為他們發聲,替他們打氣,因為大家都明白「唇亡齒寒」的道理,當中國真的所有反對/反抗聲音也消失時,香港人離第一線也不會遠。

 

7月13日晚劉曉波逝世一周年追思會,中國抗爭者胡佳錄影講話指出,香港仍存在的空間,香港人對大陸人權的關懷,對中國內地的抗爭者非常重要,他們亦心存感激。而中國的民主對香港而言亦十分重要,中國沒有民主,香港也沒有民主。胡佳在今時今日重提很多人忘掉,「自決派」和「本土派」都拒絕承認的「政治現實」,別具意義,也別有一番滋味。

 

因此,灰記也再「苦口婆心」盡一下言職,假如「本土派」因為不安、仇恨而自我孤立,以為自己在草木皆兵中「孤軍奮戰」,看不到比他們勇武和命運悲慘十倍的大陸抗爭者,看不到行禮如儀的七一遊行為「港獨龍獅旗作「掩護」,看不到「泛民」和理非遊行集會也是「本土派」籌款、宣傳的場合,看不到「左膠」/民主派同樣十分珍惜言論結社自由,同樣受打壓,看不到同道與朋友,永遠以最大/唯一政治受害者自居,繼續甘受某些坐在書桌前的「港獨/本土」理論導師迷惑,這樣下去,「朋友」只會愈來愈少,道路只會愈走愈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