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球啟示錄

11171753_10153779835759112_2052170287_o在談「心儀」的琉球之前,應該是在談台灣學者吳叡人談沖繩(琉球被日本吞併後的名稱)民族主義興起,香港人可如何借鑒他們的經驗之前,灰記又要先來一些開場白。

香港仍然有她可愛和獨一無二之處:在專制單一的中國主權底下,香港人可以自由討論香港自決等,一些在北京政權眼中「叛逆」,在大陸要「坐牢殺頭」的「反動」議題,多得未完全被中共蠶食的一國兩制中的香港一制。灰記以往經常同一些較資深的同行半開玩笑說,法輪功能否公開活動是一國兩制是否健在的指標。觀乎港共梁振英上台之後,青關會針對性滋擾法輪功公開活動,然後讓食環署乘機執法清理法輪功向大陸人的重要宣傳點如尖沙嘴碼頭,這種「陰乾」做法,已令法輪功的公開活動範圍減少。遲些時若23條立法成功,清理法輪功便水到渠成,亦同時宣布一國兩制終結。

今日法輪功仍可合法遊行,但免不了受青關會的滋擾。倘23條立法,相信連這種場面也會消失。

今日法輪功仍可合法遊行,但免不了受青關會的滋擾。倘23條立法,相信連這種場面也會消失。

如果說法輪功只針對江澤民及其大陸練功者被殘酷迫害的事情(呀,差點忘了它的「退黨保平安」),與香港無關,近來興起的本土意識與之有所距離,甚至有人大聲疾呼管不了大陸的事情,但言論自由是香港一制的基石,倘若法輪功被禁,也意味一切聲援大陸公民社會的聲音也會逐漸消失,而如果有本土派人士以為所涉及的是本地事務,與中國大陸無關,可以獨善其身,顯然過份天真。

在23條下,法輪功可以成為與外國(法輪功的總部在美國)有聯繫的「顛覆組織」,那些鼓吹港獨/建國的本土派不會成為「分裂祖國」的「叛國」者嗎?況且本土派之一的「熱血公民」不是高喊「打倒共產黨」,這其實和法輪功的「退黨保平安」相通,若真的全中國人人退出中共,共產黨自然倒台。還有本土城邦教主陳雲的香港華夏文化優越論,其實與法輪功鼓吹傳統中國文化並無二致。最重要是不論被稱「大中華膠」還是「右膠」的香港人,在捍衛香港這一制仍享有的人權、自由和法治上,是「同志」多於「敵人」,這一點亦是很多被稱為本土右翼者不願充分認識的事實。

這亦是吳先生(吳叡人是台灣中央研究院臺灣研究所副研究員)在演講結束前對現場約六十名,以學生為主,大部分本土意識高漲的聽者的呼籲。他說,堅持一國兩制民主自治的人與港獨/建國鼓吹者還有很多共同點,大家各司其職外,亦應通力合作,團結一致,作為弱勢群體,要對抗強權就根本沒有分裂的空間。他是有感於沖繩、台灣的民族主義者,都大致能求同存異,在對付日本和中國(包括威權的兩蔣政權)強權時,基本能暫時放下矛盾,團結一致而對香港作出的忠告。

沖繩和台灣的自決/抗爭運動是否真的如吳先生所言那樣團結一致?但香港的民主陣營互相敵視,雨傘運動後矛盾更形尖銳,或曰分化更嚴重,則是事實。然而,正如吳先生所言,堅持一國兩制民主自治的人(法輪功傳人與雙學、泛民、眾多非共民間團體等)與港獨/建國鼓吹者(城邦、熱血、建國等本土派)之間,仍有很大的共同利益,不斷內鬥,特別後者很多時對前者作出不合理,不公平的攻擊,其實相當令人「不解」。當然吳先生也提到泛民必須重組及新生,這亦是不少原來泛民支持者的看法,一些所謂溫和泛民人士順著北京劇本的要求「委曲求存」,已越來越被看成不可藥救的「投䧏」派,要求他們不要「阻住地球轉」的呼聲䟇來越高。泛民重新洗牌亦時間問題而已。

DSC_0898這位專門研究和比較不同民族主義的台灣學者,半開玩笑的說有一刻害怕不能入境,最終順利過關,經歷過台灣戒嚴和白色恐怖的可怕,他由衷的感受到自由的可貴。吳教授不但可以進入中華人民共和國香港特別行政區,還可以暢所欲言,4月21日在香港大學的一個小演講廳以「沖繩、台灣與香港的民族主義興起」為題,大談香港現在方興未艾亦十分敏感的民族自決議題。而主辦機構則是港大學生會。這裡順帶一提,現已成為美國公民的中國八九民運領袖之一熊焱,欲經香港前往中國探望病危的母親,但相信香港入境處在中國政府示意下(可能不想熊焱在香港或試圖入境中國時「製造事端」),在機場扣留熊焱三個鐘頭後遣返美國。看來中國和香港政府更避忌「大中華膠」多於「台獨」學者!

說起這位吳先生與香港的淵源,也得從港大學生會屬下但獨立運作的學生報《學苑》說起。《學苑》於去年出版一期以探討香港民族自決為題的專題,當時的專題編輯李啟迪(這次演講的主持)得知吳先生專門研究民族主義,又是《想像共同體:民族主義的起源和散佈》的譯者,於是電郵邀約吳先生為專題撰文,吳先生亦爽快答應,寫了「The Lilliputian Dream︰關於香港民族主義的思考筆記」一文,後來被收入結集成書的《香港民族論》(有興趣者可看看灰記早前寫的「民族自治與民族自決,the case of Hong Kong」)。

多得好勇鬥狠、唯恐天下不亂的梁振英在今年的施政報告發佈時,刻意猛烈抨擊《學苑》的專題及《香港民族論》的港獨意識,令《香港民族論》忽然洛陽紙貴,令更多人希望了解《學苑》要探討的議題。不過,一些京官、北京學者和黨報,以至香港建制中的鷹派紛紛粉墨登場,猛批「危險的港獨趨勢」,平日貌似客觀理性,關鍵時刻歸邊的《亞洲周刊》亦跟進此一論調,作專題報道。

不過,批鬥還批鬥,正是因為一國兩制未完全被蠶食,言論自由依然有所保障,吳先生這次不是投稿,而是獲港大學生會邀請親身來港發表他對民族自決的看法。由於最近沖繩人因為近來反對美軍於邊野古填海建機場而爆發琉球民族意識,吳先生便把沖繩,與去年初爆發太陽花學運的台灣,以及去年底爆發雨傘運動的香港連在一起,講述這三個處於不同帝國強權夾縫中的東北亞邊陲地區可資討論/借鑑的共同點。而這次演講亦較多著墨港人雖越來越多往旅遊玩樂,但了解不多的沖繩。

DSC_0917說起近年沖繩民族主義浪潮,灰記想起Facebook去年底出現了一個叫「琉球独立Okinawan Independence北海道独立Free Ainu」的網誌,以英文及中文不時發佈沖繩及北海道有關的消息。灰記印象最深的其中一項消息是沖繩縣知事翁長雄志今年初運用法律賦予他的行政權力,不理日本政府的不斷反對,阻止邊野古的填海工程。當時灰記就想,沖繩只是日本一個縣,但民選的首長為了當地人民的福𧘲而不惜與中央政府對著幹,這就是民主珍貴的地方,亦是專制政權如中共不容許民主在中國主權範圍內落地生根的根本原因。也正因如此,號稱一國兩制的香港,中共必然要操控行政長官的人選,怕的就是她/他效忠當地人民多於看中央政府的臉色辦事。

吳先生還提到翁長雄志為了反對美軍基地,不久前還走去東京與首相安倍晉三見面。灰記查看互聯網,了解沖繩只是日本一個縣,翁長雄志雖有民意授權,但始終權力有限,「最終在3月被安倍內閣的農林水產大臣林芳正暫時剝奪他的漁業管轄權後顯得沒法再阻止工程。但3月下旬翁長傳出即將訪華的訊息,4月5日菅義偉訪問沖繩、與翁長會談。翁長指責菅義偉等安倍內閣成員用『肅然』的字眼形容繼續推進工程帶有『以上犯下』意思,令沖繩縣民憤怒,並要求安倍直接與他對話。」(4月17日BBC中文網)

雖然權力有限,但翁長不失琉球人的尊嚴,為了沖繩人的福𧘲,直斥日本政府「以上犯下」,並要平起平坐的與安倍對話。相信香港人很難想像梁振英,以至任何由中共操控的選舉,無論是小圈子的選委會還是中共操控候選人的假普選,選出來的行政長官會為香港人的福𧘲要求與習近平或任何中南海話事人平起平坐對話。再看看翁長與安倍的對話結果:「安倍說:『建設邊野古灣機場是轉移美軍駐沖繩普天間基地的唯一方案』,表明日本政府繼續建設邊野古灣的方針不變。翁長說:『去年(沖繩)實施的所有選舉都展示了沖繩反對建設邊野古灣基地的壓倒性民意,堅決反對建設邊野古灣機場』,表明反對立場不變。」(4月17日BBC中文網)

對了,就是為了琉球人的尊嚴,為了沖繩人一直反對的美軍基地,去年沖繩的三級選舉,縣知事,議會以至市長選舉,反對美軍基地的候選人大獲全勝,反映沖繩人的集體訴求。而反對美軍基地就等於香港的爭取真普選,是沖繩人抗爭的最大公約數,亦與琉球人的民族主義「復興」有著莫大的關係,吳先生說。吳先生簡單地介紹了沖繩原來是處於日本和中國夾縫中的琉球王國,是一個封建王國,與任何古代皇權一樣,是階級劃分森嚴的社會,沒有社會整合,沒有公民概念。琉球於1870年被日本的所謂「琉球處分」,強行廢藩置縣,把琉球群島以沖繩縣之名納入日本版圖,實際是日本的殖民地。

沖繩的平和祈念館,紀念二戰當地無辜犧牲的數以十萬計生命,因此不希望美軍基地再帶來戰爭的陰影。 

沖繩的平和祈念館,紀念二戰當地無辜犧牲的數以十萬計生命,因此不希望美軍基地再帶來戰爭的陰影。

吳先生說,諷刺的是,亡國之後的琉球人,在日本統治下成為沖繩縣民後,社會內部才進行整合,才形成現代的民族意識。而這種民族意識因為來自日本本土以至後來美國軍事和經濟力量的壓迫和歧視,才逐漸興起。起初一些知識分子鼓吹「異流同主」,不否定與日本人同源,但希望能成為有沖繩本土特色的日本人,而不是被主流日本人完全同化。戰後美軍佔領期間,則出現鼓吹返還(回歸)的思潮,主要因為受日本戰後和平憲法的吸引,希望沖繩回歸日本後受惠和平憲法,不再需要任何軍事基地,不再捲入戰爭(二戰沖繩戰役,數以十萬計沖繩平民死亡,當中很多是日本皇軍在美軍登陸前強迫自殺「殉國」的)。吳先生半開玩笑說,這相等於香港的「民主回歸」,香港人期望民主這把保護傘可以制約中共的濫權。

DSC_09191972年美國把沖繩管治權交日本,那時沖繩開始出現少數要求自治甚至獨立的聲音。 日本左翼文學家大江健三郎1969至70年,沖繩即將返還日本前,懷著知識分子的良心,多次專誠到當地訪問,寫了《沖繩札記》,裡面便述及沖繩人對美軍基地,以至當地存在核武陰霾的強烈不滿,以及少數獨立的呼聲。例如書中提到山里永吉寫的名為《沖繩人的沖繩人——日本並非祖國》的小冊子,正面評價因反對琉球國王向日本投降而自刎殉國的林世功,而帶出希望沖繩獨立的訊息:「『林世功的悲壯自刎毋寧是貽誤大義之名分。』持此說的後世歷史學家也有。但是我認為,從當時琉球的國情來看,林世功因企盼祖國琉球獨立而自刎的行為,反倒永遠都是合乎情理的大義。」(《沖繩札記》80頁)

山里對當時主張回歸日本的主流意見提出尖銳的批評:「假若沖繩的領導者年輕時因接受殖民地教育而滋生出劣等感,在『真想早點兒成為日本人』這種無意識衝動下,開始提倡回歸日本,這是更為可悲的事情。因為現在叫嚷著日本回歸沒有理論依據,沒有經濟理論,也沒有思想上的證據,有的只是感情。⋯⋯同宗同祖、使用同一種語言,那成不了理論。因為沖繩本來就是獨立的國家。世界上也有不少國家,同宗同祖、使用同一㮔語言的同一個民族,一分為二,爭戰不止。合而為一之時,即一方降服另一方之時。因為他們都沒有忘記獨立自主的精神。沖繩同樣如此,本來就是獨立的國家——長久以來,我們的先祖用自己的雙手經營著自己的國家。多少世紀以來,在世界上一直存在琉球這個國家,它不是傳說,也不是童話。我們難道沒有必要在內心反覆思考這個事實嗎?施政權的回歸,我本來是贊成的。但是,那無論何時都應該歸還到沖繩人手裡,而不應該歸還給日本政府。從虎口下歸來的尊貴生命,不應該交到狼的手𥚃。我們應該有足夠的自信,要求施政權回歸到沖繩人的手裡。只有帶著這份自信和信念,我們沖繩才能得救。」(《沖繩札記》81-82頁)

沖繩人最反感的就是美軍基地。

沖繩人最反感的就是美軍基地。

當然這少數的聲音阻止不了美日的私相授受,1972年沖繩歸日本管轄,佔日本全國74%的美軍基地,依然留在沖繩。回歸日本十年後,1980年代初,沖繩再次興起民族獨立的思潮,但只存在文章和口頭上 ,並沒有行動綱領。吳先生說當地人笑說這是居酒屋獨立運動,說說而已。不過,美軍基地問題(軍事殖民主義),日本本土大資本對沖繩的壓榨和胡亂開發(經濟殖民主義),本土日本人(近年應該多了香港人和中國大陸人)把沖繩當成旅遊樂園(觀光殖民主義),沖繩人二等公民的地位未改。特別2000年後中國崛以後,中日關係緊張,朝鮮半鳥局勢不穩,東北亞蒙上戰爭,或軍事衝突的陰影。日本希望美軍基地繼續在沖繩運作,保障本土的安全,但沖繩人卻看見因為美軍基地的存在,一旦有任何軍事衝突,沖繩必定當殃,沖繩人會再次捲入如二戰的不幸之中。於是要求獨立及改變現狀的呼聲越來越高,由松鳥泰勝的《琉球獨立之道》的理論,建立「琉球民族獨立綜合研究學會」,到去年反基地派在各級選舉中勝出,不再受日本本土政黨的支配。

沖繩因曾經是獨立的琉球王國,民族意識復興天經地義。吳先生提到,拜聯合國近二十年對各國原住民權益特別重視的「潮流」所賜,沖繩人亦懂得打聯合國牌,不再仰賴與日本同源,而是追尋自己屬太平洋列島原住民如南島人、波里尼西亞人的後裔,是沖繩的原住民,日本人是外來者,最終令聯合國的原住民委員會承認沖繩人的原住民地位。而聯合國人權事務委員會更兩次譴責日本政府,要求確實尊重沖繩原住民的權利。沖繩人現正申請被列入殖民地名單,進一步爭取自決權(聯合國原則上同意殖民地人民有自決權)。說到這裡,吳先生特別提到1971年中華人民共和國代替中華民國擔任聯合國安理會常任理事國後,很快於翌年便要求把香港和澳門剔除出殖民地名單,阻止香港人的自決權。

沖繩人利用聯合國,利用追尋歷史,例如今年2月27 日沖繩浦添市美術館展出了1850年代,琉球王國美國、法國和荷蘭簽定的外交條約,作為琉球曾是主權獨立國家的重要證據,以向國際社會顯示擁有民族自決權的理據。琉球民族主義興起,因為針對日本和美國強權,很多中國民族主義者都拍掌叫好,甚至有人高呼要「奪回琉球」,中國人「自古以來XX便屬於中國」阿Q意識又再出現。而香港亦有報張鼓吹中國政府應支持沖繩獨立。

於此,灰記又有話兒了。灰記不反對中國或任何政府支持沖繩人民自決,但中國政府如果真的玩沖繩民族自決牌,就要好好反省。很簡單,沖繩人可以公開高舉「琉球獨立」、「琉球復國」等旗幟,鼓吹琉球獨立的大城浩詩可於去年十一月以此為政綱參選縣知事選舉(結果落選),沖繩的歷史博物館亦沒有抹殺琉球曾是獨立王國的歷史,首里城還把當時琉球國王需要清朝派人來「策封」的儀式(琉球分別向清室和日本進貢)製作成精緻的模型供遊客欣賞。那麼中國如何對待西藏,以至新疆、內蒙古,那些原來不屬於中國的「少數民族」地區?特別西藏,你中共說她如何封建迷信黑暗,她當年與清室的關係頂多就有如琉球與清室的關係,甚至清朝皇帝也要尊達賴喇嘛為上師(這裡先不去糾纏清國是否中國。其實清室從來沒有認同自己是中國人,他們很清楚自己是統治中國的殖民者。當時中國人/漢人地位遠不如西藏人,是真真正正的亡國奴,又怎有資格説西藏(以至琉球)屬於中國)。

而西藏有著自己的國家政府組織、達賴喇嘛為最高政治宗教領袖,有著自己的土地、宗教傳統、民族認同。現在西藏號稱「少數民族自治區」,但比起小小的沖繩縣還遠遠不如,不要說高舉「西藏獨立」旗幟,連出入自己藏區都要通行證(漢人則不用),自治區最高領導的黨委書記(中共仍是以黨治國)是漢人,活佛要中共宗教局頒證書,僧侶要接受中共黨國教育,作曲、寫文、拍電影表達民族心聲被抓去坐牢,更不要說能選出一個為藏人福祉奔波的自治區首長,可以平起平坐的與習近平對話,要求中國不要阻止他們的流亡領袖達賴喇嘛回到故土(而西藏人目前最大的訴求是達賴喇嘛回到西藏)。西藏人比中國內地的漢人更不自由,而為了這種不自由的困境,幾年來百多名藏人自焚犧牲。

如果中國果敢高調支持沖繩人民自決,國際正義的聲音就要質問中國,那麼西藏呢?為什麼有那麼多藏人自焚?為什麼西藏人擁戴的達賴喇嘛要被阻止回到自己的土地?為什麼西藏人要被中國人統治,連實質一點的自治也沒有?而中國不可能再以「不能干涉中國內政」推搪,那麼中國不是干涉日本內政嗎?因此中國民族主義者不要以為中共鼓吹民族主義便可以隨便發揮,搞不好因為過分投入支持沖繩人民自決而被請喝茶,甚至監視居住或坐牢。而如果中國民族主義者還有丁點兒自省能力,就會看出琉球人與西藏人的訴求同樣正義,既然要支持前者,也就要支持後者了。

回到吳先生的演講。他說任何社會的民族主義興起,不會是三兩個人的「陰謀詭計」可以鼓動得了,而是有其社會基礎。沖繩民族主義的興起原因上面已講過,亦非常合情合理。至於歷史與沖繩相當不同的香港,為何也響起民族主義的聲音?相信原因相當複雜,而此刻香港的民族主義是否有社會基礎,灰記亦存疑。吳先生則指上百多年的殖民地歷史,整合了香港社會,建立了香港人的身份認同。「港英殖民政府半獨立於英國政府,是一個準國家,但過去大部分時間不容許本地人參與政治,但在地方層面則比較容許華人自治。」吳先生認為香港人最後的社會整合就是全面的政治參與——民主化。

近來「香港廸國」旗,龍獅旗經常在示威場面出現。

近來「香港廸國」旗,龍獅旗經常在示威場面出現。

灰記雖然反殖,但不得不承認現代香港人的建構是在殖民政權底下粗略「完成」,戰後以䧏土生土長的香港人大多有香港人身份認同,但也沒有排除中國人的身份認同,大致上年紀越大,越沒法排除中國人的身份認同,相反越年輕,中國人身份認同的「包袱」也越輕。可見諸這次雨傘運動本土認同,I am a Hongkonger的呼聲多來自年青人,而他們對殖民時代多有好感,即使未必在殖民時代生活過。而灰記雖然反殖,也不得不承認相對現在,殖民地時代有較多改革和進步,一方面英國人為了「光榮撤退」的面子,在可能範圍內討好香港人,另一方面「六四」屠殺後的中國政府轉趨強硬,而習慣於專制的中共官員亦很難討好香港人。

至於香港人這個身份認同應如何建構下去,是否必定走向本土民族自決道路?並不容易下定論。不過,灰記十分認同吳先生的一些看法,特別希望香港人能努力不懈爭取真正意義的民主,爭取到真正意義的民主,便有可能落實自治與自決(因此灰記一向認為爭取真正意義的民主自治其實與爭取獨立並沒有兩樣,至少難度是沒有兩樣)。在民主未能寸進(操控候選人的假普選不是寸進,是全香港人為實質專制背書的倒退),在「一國兩制白皮書」的專制陰霾濃罩下,全力捍衛現有的「文明」價值,自由空間,這些建議竟與司徒華生前的「反倒退」口號不謀而合,因此無論對司徒華先生有何看法,他對中共有透徹的了解是不容否認的。

「無論如何有道德正當性,弱小群體/社會面對強權要獨立自主是非常非常困難,只能用盡種種空間爭取,而且獨立建國往往並非最現實的選項。」(大意)他指沖繩人不排除任何可能性,與日本政府周旋,與美國人周旋(希望以沖繩的重要性大不如前,說服美國人放棄沖繩美軍基地。據稱已有美國軍事專家認同這些說法),也打中國牌,例如翁長雄志威脅訪華後,安倍晉三不得不應酬翁長與他對話。

但說到中國牌,吳教授說沖繩人也不會很天真,因為當地民意調查顯示九成沖繩人不喜歡/不信賴中國(相信是中國越來越顯露帝國主義的性質及中國人的不文明舉動嚇怕了沖繩人,令政客也不敢貿然打中國牌,事實上,主流沖繩人之所以仍希望留在日本,就是怕一旦獨立,會被中國「吃掉」)。而要周旋於各強權之間,各司其職,團結一致是必要的,因此沖繩有人打入建制,當縣知事,當市長,當議員,有人在體制外抗爭,當地傳媒清一色反美軍基地,很有沖繩特色,甚至當地的資本家也團結一致反美軍基地,反日本經濟殖民,因為當地的資本家也受到來自日本本土的經濟壓迫,連買辦的角色也沒有。

而香港本地資本家一向習慣與權貴勾結,習慣當買辦,政客也如是。高級公務員在港英時代對英國人唯唯是諾,九七後為了仕途亦對北京唯唯是諾,那些港英時代為英國人所用的「高級」華人如譚惠珠、范徐麗泰等,「識時務」地轉軚,醜陋地為北京服務,時而軟性哄騙,時語帶威嚇,把港人看成失憶的白痴。至於財力深厚的資本家,換了宗主國,除了英資地位大不如前,那些華資大戶也習慣走上層路線,為其壟斷利益說項,由於要壟斷利益,自然傾向不民主,向權貴傾斜的政治體制,由是與北京一起成為香港政治改革的重大阻力。至於傳統「愛國」陣營(以地下黨為核心),一個字,「盲目」黨國/民族主義者,當中共高喊「世界革命」,他們高喊「世界革命」,當中共高喊「打倒資本家」,他們高喊「打倒資本家」,當中共要和港英「遺臣」和資本家合作治港,他們也只能用「香港回歸祖國最重要,其他一步一步來」以安慰自己,適當時候為北京護航而目露兇光。當然這樣聽話,一些「愛國」陣營的頭面便爭取到個利益,看看肚滿腸肥的工聯會和民建聯頭頭如鄭耀棠,譚耀宗等便知一二。而以上的一切,都以「大中華民族主義」作包裝。而以上的一切亦是一國吞噬香港這一制的主因。

雖說中共「違背承諾」提早把梁振英送上特首位置,令一些非共的大孖沙不滿,而有建制分裂之說。但香港的華資不同沖繩長期受壓的資本階層,習慣了買辦角色,仰仗權力,欺壓基層的兩面性格不改,很快在中共的威迫利誘下再歸隊,政治上為中共所用,以希望維持既得利益,雖然他們應該嗅到強悍的紅色資本入侵的趨勢,但從沒想到藉普及而平等的選舉,建立一個比較民主的制度,可能是捍衛香港法治、自由,及較能公平分配社會資源,從而較能有效抵禦來自中國大陸的政經狂濤、更不講規矩的紅色資本肆虐,仍然妄想繼續其買辦角色,妄想自己仍是「資本家治港」的主角,短視之極。

IMG-20141125-WA0076因此「捍衛」香港這一制不被繼續蠶食的責任唯有落在越來越似反對派,或曰越來越富抗爭味道的公民社會/組織,以至泛民政客身上。只是在如此嚴峻的環境下,「悲壯」的雨傘運動並沒有整合香港的抗爭陣營,而是暴露抗爭陣營的種種不足。而香港的雨傘抗爭者,也是否應多作反省,看看可否借鑑沖繩人的「團結」抗爭經驗,擴闊眼界,重新上路?

「我們是人民!」,雜談佔領廣場

互聯網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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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 are the people!"看著只有人群的影像,只有人群在溝通、互動的影像,你只能得出如此結論。「我們是人民」,不但發生在去年末的香港,也發生在早一年的烏克蘭,Maidan(佔領廣場),就是一部有關鳥克蘭佔領運動的紀錄片,一部相信會令曾參與雨傘運動的人感觸良多的影片(第39屆香港國際電影節放映的影片之一) 。

烏克蘭人稱為Maidan(廣場)的地方,是位於首都基舖市中心的獨立廣場(Maidan Nezalezhnosti),導演Sergei Loznitsa從廣場四周不同的角度、附近的建築物裡外,利用遠近不同的靜止鏡頭,由幾呎前的近距離到百呎以外的遠距離凝望,讓觀眾去捕捉鏡頭內的人與事。

雖是漫天風雪的冬日,古舊宏大建築也與香港超現代的建築亦屬兩個世界,但因為有佔領的共同點,把烏克蘭與香港連在一起。最熟悉的記認是那些作為防線的障礙物,雖然所用的物品不同(獨立廣場以木塊為主,香港則以鐵欄為主),但都令人想起這分隔人民和警察的防線,人民日日夜夜堅守的最前線。

而所謂革命/運動,最重要的推動者是人民以及那種人民團結的氣氛︰烏克蘭有「人民食堂」,義工們煲湯、弄三文治等食物,免費送給佔領廣場的人,香港則有有心人送飯盒;還有那些香港人熟悉的眼罩和口罩,不過,相比之下,物質相對豐裕的香港,保護裝備無論質與量都強得多。

還有那個大台,獨立廣場的大台除了組織者和政治人物不時上台發言外,亦經常有東正教神職人員舉行宗教儀式,當中包括平民被警方開槍打死的悼念儀式,顯示宗教在東歐/前蘇聯一些國家有重要地位。至於香港的大台,由雨傘運動開始已經充滿爭議性。旺角的亞皆老街彌敦道交界的大台,直至十月中警方佔領該交界為止,據說不時有不同傾向,不同作風的人爭奪主導權,因此有時會相當包容,藍絲帶也可自由發表意見,有時卻相當偏激,只容許某種聲音出現。

而真正成為「眾矢之的」的金鐘大台,一直好像由學聯、學民、泛民主導,但經常有人高呼不要大台。十一月廿一日晚亦發生了網民踩場事件,指大台被獨佔,人民自發聲音經常被壓制等。當時更有人點名糾察郭紹傑,指他於早兩晚阻止市民到立法會聲援圍堵/衝擊行動,並向警察舉報號召者等。如果說大台一直以來被認為是自上而下的運動組織模式的象徵,越來越多人不滿傳統的組織模式,整個兩傘運動出現的就是不斷就這種組織模式,甚至任何統一組織模式的爭拗。

烏克蘭的佔領有否內部爭拗?有否不同組織模式的爭論?影片沒有凝望。反而很多點滴關於佔領事件的來龍去脈,觀眾都是靠大台擴音器播出不同人士斷斷續續的發言而獲知(再加上數段概括事件進程的文字陳述)。而最重要的,影片後半部群眾面前警方清場的威脅,以至警民對峙、衝突,最後警方出動水砲,真槍實彈企圖清場,大台起著指揮和統一資訊的重要功能,例如那條防線需要人手,那裡有危險,那裡需要醫護人員等。

當然,好像旺角,沒有大台的擴音器,在與警方對峙/衝突時,佔領者仍能自發團結一致,合力傳送防衛物資,救援傷者等。未來香港應該不會缺少大型群眾運動,相信是否需要大台,是否需要統一組織等,會是沒完沒了的爭論。

互聯網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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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克蘭人民的訴求和抗爭,付出了人命代價,影片指超過一百人死亡,網上傳媒則指五十。無論一百還是五十,都是沉重的代價。影片雖只是遠距離凝望,也看到警方狙擊手放冷槍,平民中彈的畫面。據網上傳媒指,佔領者(當中有退伍軍人)亦有人在建築物內開槍射向警察,因此亦令一些警察傷亡。不過,組織者否認此一宣稱,說整個是和平佔領運動。究竟是烏克蘭警方為開槍殺害平民的借口,還是真有槍擊警方的事情,現在仍未明朗。不過,就影片所顯示,武裝到牙齒的警察,武力遠比示威群眾優勝,也是造成大量傷亡的兇手。

而看到這些悲壯場面,香港的雨傘運動參與者,特別那些經常站在前線的,不會沒有感想。會否終有一日,槍殺示威者的事情發生於香港?其實928那個晚上差不多變成了「悲壯」的一夜,荷槍實彈的防暴警察,「停止衝擊,否則開槍」的警告旗幡,當晚留至深宵的市民一定能感受那種肅殺的氣氛,一種相信「六七暴動」時才有的肅殺氣氛。至於為何最終警方沒有開槍,這應該是每個兩傘運動參與者都需要了解的真相,不能輕易放過梁振英和曾偉雄。

烏克蘭警方殺人,但清不了場,最後被群眾針對的親俄總統雅努科維奇於14年2月逃到俄羅斯。他因為拒絕簽署與歐盟的經濟合作協定,2013年11月親歐盟的群眾發起示威。總統走難並非代表「人民勝利」, 隨後烏克蘭政府軍,與東部克里米亞的親俄羅斯武裝人員爆發內戰,雖然曾經一度停戰,現在東部又再爆發戰鬥。作為前蘇聯的其中一個核心共和國,處在歐盟和俄羅斯夾縫中的烏克蘭,前途未卜。

一些香港雨傘運動參與者批評金鐘大台只懂唱K,說革命/運動不是開演唱會,不過全世界的抗議/示威/運動/革命,似乎都脫不了這種「俗套」,適當的喊口號、唱「戰歌」,可以振奮人心。當然,何謂適當,沒有準則。

“Bella ciao bella ciao, bella ciao ciao ciao……" 對不少自稱左翼的老餅如灰記,這首意大利反法西斯革命小曲如老朋友。灰記年輕時還聽過大陸的中文版,但自從鄧小平「帶領」中國走資後,這些理想主義歌曲逐漸消聲。多得來自意大利的反叛神甫甘浩望,近年在眾多示威場合,原裝版本的Bella Ciao經常透過甘仔和他的結他送給示威者,雨傘運動期間,甘仔也在金鐘獻唱過幾次,只是因為是意大利文,除了"  “Bella ciao bella ciao, bella ciao ciao ciao"這一句,絕大部分人都只能當聽眾。

想不到在基輔獨立廣場,這首Bella Ciao又起著振奮人心的作用,亦令如灰記這類香港人多一份親切感。不過,相比以下這一首歌曲,Bella Ciao只算時配菜。

“Ukraine’s freedom has not yet perished, nor has her glory. Upon us, fellow Ukrainians, fate shall smile once more. Our enemies will vanish like dew in the sun. And we shall rule, brothers, in a free land of our own. We’ll lay down our souls and bodies to attain our freedom. And we’ll show that we, brothers, are of the Cossack nation. We’ll stand together for freedom…… We will not allow others to rule in our motherland." 烏克蘭的自由與光榮還沒消逝。命運會對我們烏克蘭人再展現笑容。我們的敵人會如陽光下的朝露般消失。兄弟們,我們會統治屬於我們的自由大地。為了自由,我們會獻出生命。兄弟們,我們要顯示我們是哥薩克民族。我們會為自由團結一致……我們不會讓外人統治我們的祖國。

影片出現最多的歌曲就是這些烏克蘭國歌。有時台上的人帶領全體民眾合唱,有時一個拿著結他向著鐿頭唱,旁邊的人加入合唱。如果說Bella Ciao是一首全球左翼國際主義者喜愛的革命小曲,那麼烏克蘭國歌同任何國歌一樣,民族主義色彩佔先。而後者仍是當今的主流,超越民族隔閡的國際主義始終還是有待實現的理想。

互聯網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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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別「我們是歌薩克民族」這句勾起很多複雜的歷史記憶。如果沒有記錯,那部六十年代美國奧斯卡得獎反共名片,講述上世紀初俄國革命的《齊瓦哥醫生》,裡面就有效忠沙俄舊政權,被稱為白軍的歌薩克部隊。作為曾是半軍事,實行民主自治的歌薩克民族,現代烏克蘭人以此自豪。然而歌薩克民族擺脫不了與沙俄、前蘇聯,以至現代俄羅斯的「愛恨」關係,在沙俄時代,他們曾經效忠沙皇,也曾反抗。蘇聯時代,烏克蘭是其中一個重要的共和國。九零年代蘇聯解體之後,同其他前蘇聯共和國一樣,烏克蘭要面對如何與俄羅斯相處,即所謂親俄與否,但親俄與否,似乎一定牽扯到親歐盟與否。即親俄必反歐盟,親歐盟必反俄,好像冷戰從來沒有結束過,以往是親共與反共之爭,今日沒有了共產主義標籤,卻仍有受美歐(德法為主)支配,還是受俄羅斯支配的困局,好像沒有獨立自主的第三條路。

香港不是國家(因此只能唱Beyond的《海闊天空》),但一國兩制的矛盾,充分顯示這個曾經被英國殖民統治百多年的城市,與新宗主國中國的緊張關係。因為害怕被融合吞噬,近幾年,特別在年青一代,滋長了與老一輩截然不同的本土意識。老一輩的本土意識,有人稱為大香港主義,主要原因是七、八十,以至九十年代,香港經濟,以至文化各方面充滿自信,除了政治感到無力外,香港人往往以優越的眼光看待中國大陸,覺得中國大陸處處落後香港,香港能夠以較優越的所謂文明價值影響中國。那時香港人沒有想過排除與中國的聯繫。

時至今日,香港人雖然仍然覺得所擁有的現代文明價值優於大陸的中國人,但中國經濟以至政治的強勢,加上全方位的融合/滲透,年輕一代感受到來自中國大陸,無論政治、經濟、文化等很實在的威脅,一種排斥性,防衛性的意識變得越來越強烈,期望切斷與中國的任何聯繫,無論民間還是官方。最極端的表達方式是「我係香港人,唔係中國人」。

這種本土意識屬於反應式, 未成熟,還需要更多正面和自信的內涵才能變得充實。而這種反應式的本土意識亦容易被北京以至香港官方和建制抨為港獨,泛民團體因而與之劃清界線。但實情現在香港任何捍衛本土文化、本地生活方式的舉動,動輒會被視為分離主義的舉動。兩傘運動參與者所爭取的真普選和真自治,一樣被扣上港獨的帽子。無論開宗明義要香港建國的龍獅傳人(高舉港英旗及其變種的人士),以至聲稱捍衛香港人權、自由、法治等核心價值的泛民中人,一律被看成親英親西方的「反中亂港」者。

這一點和香港歷史上處於英國所代表的西方和中國的夾縫中有很大的關係。無論官方以至民間,香港人vs中國人、西代/現代價值vs中國價值、反共/防共vs反中亂港…,這種對立似越來越明顯。

換言之,香港雖不是國家,不能如烏克蘭人民般把不合意的總統轟走,但香港處於美國/西方利益與中國強權的夾縫中,與烏克蘭人民處於歐美強權與俄羅斯強權的夾縫中有幾分相似。一邊是殖民時代已經「蝦蝦霸霸」的歐美帝國強權,一邊是兩個變質的前「共產」大國,大家都走資,走帝國主義之路,大家都推崇尚威權統治。

這令灰記想起以前經典馬列主義者,特別托洛茨基主義者所說的,「社會主義不能在一個國家發生」,即「真正」的社會主義只能在世界革命後建立。只是資本主義的頑強是經典馬列主義者所未能預見,當年希望輸出世界革命的「社會主義」陣營老大哥蘇聯,以及與它爭奪主導權的中國,今日都先後加入世界資本主義俱樂部,為能源、資本、市場而爭逐,而在這個世界資本主義俱樂部沒有國家或地區是真正獨立自主。現在歐美所把持的世界政治經濟秩序有中國、俄羅斯來挑戰,但那種剝削後進地區、邊緣地區,剝削基層人民的邏輯並沒有改變。

如是看,香港人無論爭取真普選、真自治、捍衛本土生活方式與價值、捍衛基層人民的生活權利等,都和世界各地很多反抗運動相似。也許不再是傾向/加入這個陣營的強權,還是那個陣營的強權之爭,因為本質上分別不大,甚至要慎防強權的分化手段,如烏克蘭語vs俄語,如香港人民vs中國人民 。 反而加強全球民間的互動,爭取改變現在只有利於上層壟斷利益的世界以至在地的政治經濟秩序。而如何讓「人民」有更大的發言權、監督權,更決定性的影響力,甚至主導政治、經濟和文化的權力等,似乎仍是永恒的訴求,無論是否有「真普選」。

I Am the People

FARRAJ「我是人民!」有點像「我要當家作主!」是當今政治正確的人民呼聲。「主權在民」,這應當是正確無誤。但正確無誤卻好像只能活在紙張上,或大家所稱之理想。

雨傘革命/運動之後,又一批香港人「覺醒」,據說年青一代尤甚,"I am a Hongkonger,沒有人代表我!",這可是「我是人民」的另一種表達?改變,改變,改變,我是人民,我要當家作主,一代又一代政治活躍者的呼喚……

I Am the People不是現實,卻是希望與現實貼近、共舞的紀錄片(今年國際電影節的電影)。當今數碼攝影機幾乎人有一部,充當可留下記憶和歷史的銳眼。童年在埃及首都開羅生活的法籍黎巴嫩人Anna Roussillon 的第一部電影,講述遠離11年初「埃及革命」發源地開羅的小村落,一些農民從「埃及革命」爆發後到14年夏年的生活和思想變化,或沒有變化。

不在政治火山口上,沒有政治領袖、活躍分子的專訪,全是遠離政治紛爭的基層農民。最投入政治的是主角Farraj,幾乎不用Anna問問題,隨時隨地都會發表政見。從11年到13年他的政見亦發生微妙的變化。他與鄰居,甚至太太和大女兒不同,透過電視,還專誠選擇非官方的半島電視台,充滿期待地看著革命「基地」 Tahrir Square 多次萬人空巷的場面,以及隨之而來的政治變化。

「穆巴拉克鐵腕統治埃及三十年,我們沒有自由,沒有撰擇,我們要改變。」Farraj和廣場上,以至亞歷山大港及其他城市無數示威者,不論親穆斯林兄弟會、左翼人士、民族主義者、婦解分子一樣,渴望轉變。但轉變要代價,示威者與軍警,以至示威者與示威者之間的暴力衝突,導致最少846人死亡,六千人受傷,90所警署被縱火。 這一點香港最「勇武」的示威者也難以想像。

埃及人的不滿,千頭萬緒, 包括警方暴力、緊急狀態令、腐敗、沒有自由選舉和言論自由;也涉及經濟原因︰失業高企、糧食價格飛漲,以及工資偏低。示威者最主要的訴求是結束穆巴拉克統治及撤回緊急狀態令、自由與公義、一個向人民負責的文人政府、政府如何管理國家資源必須徵詢人民的意見等。

專制vs民主,高壓vs自由,還有民生問題。香港雨傘革命/運動,也期望一個真正自由的選舉,可以打破社會的不公,香港人也面對通漲、大部分人工資追不上生活水平,政府只聽命中港權貴,懶理平民百姓生活空間等的問題。分別是,香港是號稱國際都會的發達社會,埃及仍是發展中國家。

Farraj的村落,亦面對石油氣不足、不時停電、低收入等問題,幾十年沒有改變。就像美歐所支配的北非和阿拉伯世界的「國際秩序」沒有改變一樣。Farraj也曾對著Anna批評美國關心的不是民主和公義,而是利益,看看他們如何縱容以色列趕絕巴勒斯坦人,看看他們對沙地阿拉伯的專制和侵犯人權視若無睹,只要符合美國利益,管他是否獨裁法西斯政權,一樣是美國盟友。伊拉克、黎巴嫩、伊朗、叙利亞、也門…沒有美國不染指的地方。

Farraj應該是一個埃及民族主義者,除了不喜歡美國介入,也對埃及幾千年的文明感到無比驕傲。他在Anna細訴埃及以及伊斯蘭文明曾經領先世界的歷史。這是很多發展中國家人民對抗美帝國主義的思想武器,但很容易被統治階層利用。看看中國的民族主義憤青和香港「愛國」人士的表現便能充分體會!

美國在「適當時刻」抛棄「用完即棄」的盟友,軍人迅速介入,踢走同是軍人的穆巴拉克,暫時執政的仍是軍事最高當局,憲法懸空。埃及人只能寄望軍事當局承諾的自由選舉。Farraj亦期望埃及擺脫軍人統治,「由納沙(Nasser)到沙達(Sadat),再到穆巴拉克(Mubarak),每個都是軍人。我們要的是文人政府,各部門的主管都由文人擔任。軍人應該回到軍營。」他渴望這次是真正的自由選舉。

「真正的自由選舉」,這句話應該憾動很多香港人,比埃及革命/阿拉伯之春遲了三年的雨傘革命/運動,爭取的不也是不受限制的自由選舉,所謂「真普選」。那個講大話說歪理成癮的香港特首梁振英,說只要根據當地法律和制度實施的選舉就是「真普選」,但Farraj不會同意梁振英,「埃及的選舉是笑話,無論你投票給誰,結果都是軍事當局屬意的人當選。」只有基層鄉村「普選」的中國也是如此,只有共產黨屬意的人才能當選。香港連埃及也不如,政府建議由一群中共的傀儡揀選了候選人,由香港人一人一票背書,願意硬食的話,也許以後有「優化」的虛幻承諾。

Farraj熱衷政治改革,以香港928後的語言,他應屬黃絲帶,但除了只有四、五歲的兒子如影隨形,他的妻子、十歲左右的大女兒,以至鄰居的一位大嬸,都不是他的知音者。大嬸也許代表了「沉默的大多數」,誰執政都一樣,生活不會有改變,所以誰上台她都擁護;妻子有沒完沒了的家務,沒有興緻談論政治,女兒抱怨家務繁重多於政治現實。提起為政治理想而自焚的人,童言無忌的她還帶點「冷血」,說不如來我家的火爐自焚,試試這裡的悶熱。原來她每天其中一項主要家務就是燒著大火爐,讓媽媽可以焗麵包。

當穆巴拉克於12年帶病接受審判時,Anna問她應如何處置這位軍事獨裁者,她想一想說,希望他死去,他於埃及已無任何用處。女兒似乎以期望穆巴拉克之死,呼應父親渴望擺脫穆巴拉克所代表的舊政局。

然後,埃及果然迎來Faraj所想像的真正自由選舉。然而,總統候選人只有兩個,一個是與舊政府關係千絲萬縷的前總理沙非(Ahmed Shafik),另一個是與穆斯林兄弟會關係密切的莫斯(Mohamed Morsi),因而被認為是宗教狂熱份子。一心要擺脫軍人統治的Farraj沒有別的選擇,只能投票給莫斯。「莫斯是文人,他不屬穆斯林兄弟會。我不會投給舊政權的人。」

12年中的投票日當天,Farraj特別穿起西服,把頭髮打理得貼貼服服,迎接他期望的重要時候。也許香港也有過類似的重要時刻,香港人也曾在立法會選舉大舉投票給泛民,寄望泛民能帶來轉變。

結果莫斯以超過六成選票,成為超過半個世紀以來的第一個文人總統。Farraj為自己的選擇而高興。但這位埃及人民的選擇,上台不久便民怨四起,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之餘,也惹來埃及由世俗國家走向神權國家的疑慮。「他是人民自由選出來的,我們應該相信他,他的任期有四年。」當示威再次出現,Farraj一再在Anna面前為自己的政治選擇辯護。

Anna也不掩飾其政治取向,特別對神權國家的極端疑慮,不時流露對莫斯的不信任。Anna也非過慮,1979年的伊朗革命,起初自由主義者、共產分子等都參與了推翻親美的獨裁國王沙列維,結果迎來另一個以阿拉之名,把伊朗社會一下子拉回中世紀的神權領袖高美尼,自由主義者和共産黨人同遭迫害,大批知識分子和專業人士流亡。直至今日,伊朗仍然由伊斯蘭長老監控著。

有一刻,作為伊斯蘭教徒的Farraj好像被Anna迫至牆角,於是對她說埃及是發展中國家,是民主初班,這也是很多發展中國家對來自發達國批評的自辯。

影片有一段時間,Farraj埋首農務,期望改善灌溉,又貸款買入磨麵粉機,替村民磨麵粉賺錢,又用水泥裝修新房間,迎接第四個孩子的誕生。在似近且遠,疑真似幻的政治期盼的同時,現實是他要努力為自己的家庭打算。

事實上,莫斯上台後,石油氣供應繼續短缺,停電問題沒改善,不過,埃及也沒有變成神權國家,一切好像沒有改變,人民怨氣持續。最後,他與幫忙他裝修新房間的朋友一輪爭論後,承認莫斯不濟事。

影片其中一個最大的twist︰當Farraj不再當只看電視的旁觀者,第一次帶同唯一的政治盟友四、五歲小兒子,到村落所在的城市參與政治集會,就是反莫斯的示威。他沒有堅持己見,由投票支持莫斯,最終走上街頭反對這位文人總統。「如果人人都反對他,他一定有些地方有問題。」

其實Farraj也算做了一次民主示範,自由選擇不等於正確選擇,只有獨裁者可以永遠正確,因為沒有反對聲音。只是埃及的民主舉步維艱,仍然走不出美國幕後干預,軍人介入的「宿命」。

影片結尾是Farraj看著電視,另一個軍事強人,與美國關係密切的艾斯斯將軍( Abdel Fattah El-Sisi)發表演說,宣布人民驅趕莫斯落台,再次暫停實施憲法,還號召人民於當個星期五走上街頭,擁護他領導的臨時政府,還高呼人民萬歲。而影片拍攝完成後幾個月,艾斯斯將軍在2014年的大選勝出,埃及再次由軍人執政,Farraj和眾多示威者的政治訴求再次落空。

影片中,Farraj曾充滿自信的說︰「現在我們學懂了,有甚麼事就佔領廣場,不怕政府不聽我們。」這些說話是否變成了民主的咒語?在神權國家和軍事獨裁之間,如何走出第三條路?埃及和阿拉伯世界的人民還要走多漫長的的道路?

民主道路一點不容易走,阿拉伯世界如是,香港也一樣。阿拉伯之春改變不了美歐支配的政治秩序,兩傘革命/運動改變不了中港政商黑箱作業的格局。「現在我們學懂了,有甚麼事就佔領廣場,不怕政府不聽我們。」不管這是民主的咒語還是座右銘,不管人民是否再次被政客利用,除了集合起來,體現自主意志,人民還有什麼可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