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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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雖不相識,今日卻同步,為了拒絕遺忘,為了拒絕同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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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別的日子,我們也許不會碰面,也許沒有共同語言,但今日我們堅決同步,向踐踏歷史的人顯示她的尊嚴,向扼殺歷史的人顯示她的頑強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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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今古難得的偶遇。她當年作為人大代表,也曾與學生同步,與歷史同步,為憲法原本賦予人大的權力,人大作為最高權力機關的權力發聲,為避免血腥鎮壓發聲。

憲法的尊嚴最終一再被目無法紀,目無黨章的政治老人踐踏。人大代表罕有的還我憲法聲音,與歷史同步的呼聲,很快被槍聲打碎。

今日,如夢魘般的歷史再度碰撞那些當年企圖與歷史同步的人。今日,她早已沒有那名不副實的人民代表身份(轉為更等而下之的政協委員),未知她會否記起當年企圖與歷史同步的義舉?

 

遊行母親

 

她們是屠殺的控訴者,她們的摯愛死得不明不白,有被子彈打死,有被坦克輾斃 。這些母親們的身體雖不自由,但心聲卻非尊權者能扼殺。她們的心聲在同步者中間散發,她們的內心也一定與我們同步。

 

地面社聯

 

 

管他四千還是八千,我們不是一堆數字,我們是歷史的同步者。

只要歷史仍被踐踏,只要歷史仍被扼殺,我們總會在特定的日子同步,捍衛她的尊嚴,彰顯她頑強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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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英九與民進黨的六四

以戇直、清廉見稱的中華民國總統馬英九,未成為台灣最高管治者之前,都會對六四發表感言(甚至當台北市長時,發表有關言論而被拒來港)。他這個動作相信不是基於甚麼政治考慮,但對關注大陸民主民生的人很受用,所以才突顯其「可愛」的一面。

不過,這位被中共香港地下老黨員吳康民批評缺乏政治技巧,缺乏膽識和權術的「老實」人,最近的「六四表現」卻令人搖頭。

吳康民當然不是批評馬英九的「六四表現」。這些六四後因為黨性和個人利益而歸邊的人,怎敢理直氣壯的談六四。吳老先生批評馬英九怕得罪民進黨和台獨勢力,沒有相應回饋中共對台灣釋出的善意。例子不就是早前海協會副秘書長被民進黨議員推跌,以及陳雲林被困圓山飯店。這是中共及其黨員的慣性思維,以為普天之下,莫非「黨」土。台灣不是香港,你以為國民黨可以像特區政府那樣奴才,當中共官員是老闆,不許任何抗議聲音接近。

當然,灰記不贊成台灣的肢體政治,但讓中共官員受一下辱罵,滅一下他們在大陸無法無天的官威,又何傷大雅呢!況且馬英九也批評了民進黨的過火行動。如果真的要「依法」追究那個民進黨員的行為,那就要告他襲擊來訪外國貴賓,吳康民和中共受得了嗎?

吳康民還將接待大陸旅客的一些混亂和意外,作為馬英九不善意回應中共的「證據」。問題是香港經常發生虧待大陸旅行團的新聞,難道又是曾蔭權抖膽對抗中央的「證據」!

灰記反而覺得國民黨為了經濟利益,對大陸民眾缺乏應有的關懷,對中共的倒行逆施不敢哼半句聲。也難怪,兩個政黨其實十分相似,都成了貪腐利益集團。唯一不同的是台灣多少還有民主和言論監督,民眾可以公開發聲批判執政者。大陸民眾連這樣的權利也沒有。

本來以馬英九的形象,可以適時為大陸民眾發出道義聲音,中共也不能視之為干涉別國內政。譬如最近獲台灣政治大學聘任的八九學運領袖王丹,求見馬英九。本來是大好機會發揮一下馬英九與其他國民黨黨棍不同的政治家風貎,顯示支持大陸民運的心聲。馬卻大概因為怕事而託辭拒見。反而民進黨主席蔡英文大大方方接見王丹,中共不敢哼半句聲音。被傳媒追問,馬英九才補鑊式地說六月四日會所表示。在此,灰記不得不同意吳康民(雖然基於不同原因)對馬英九缺乏政治識見的批評。

民進黨主席不但會見王丹,該黨還在立法院提出平反六四的議案。無論動機如何,也是值得一讚的舉動。基於民主、自由、人權這些普世價值,台灣人不管是否有台獨思維,應該關注大陸的有關情況。即使用最實用主義的角度看,台灣人也不情願長期與一個強力的專制政權為鄰吧!所以灰記真誠希望民進黨走出「獨台」的思維,理直氣壯的面對中共,讓他們知道為何自己如此不受歡迎。最近陳菊在大陸的說話是一個開始。

灰記不希望也不相信國民黨會愚蠢至否決平反六四議案。在六四二十周年來臨之際,冀望台灣朝野能站得更高更遠的看與大陸的關係,多些關注對岸大陸民眾在政治改革失敗後的命運,為兩岸關係掀開新的一頁。

和天安門母親一起

mothercover這是進一步多媒體最新出版的一本小書,也趕在六四二十周年與眾多回憶六四的書籍一起面世,向強力壓制六四回憶的中共權貴及其幫閒(包括特區政府,立法會的「保皇派」……),顯示當年發出的正義聲音不可能被消滅。而且這些聲音終將會向這些權貴以及依附者的良心拷問,如果這些人還有丁點良知的話。

《和天安門母親一起》並非一本純粹有關天安門母親運動的書。實際上,小書中只有一篇文章是訪問與丁子霖一起發起天安門母親運動的張先玲,其餘的都是訪問外國的母親。例如一九八零年南韓光州事件後而成立的五月母親之家,幾位主要發起人接受了訪問;一九八七至九一年,萬計的斯里蘭卡人,被軍警拘捕後從此失踪,他們的家屬創立了失踪者家屬 Families of Disappeared,向無法無天的政府作公開抗議,組織的主席及參與者亦接受了訪問;還有菲律賓的失踨者家屬爭取公義協會 Desaparecidos 的成員也接受了訪問……。

這本小書可以為讀者提供更廣闊的視野,從一些不同地域平民女姓為捍衛基本人權,追求公義的故事,窺見這些默默耕耘的婦女,如何為其所在社會的進步提供了重要的道德動力。

korean_mothers 例如南韓光州的婦女誓要為了被全斗煥軍政府鎮壓而死的摯親討回公道,與當時的專制政權進行艱苦的抗爭,把民主運動推向高潮,南韓人尊稱他們為偉大的母親。

今日光州事件早已獲得南韓朝野的公正評價,南韓亦已民主化。當然不少民眾依然要抵抗全球化新自由主義的不公不義。而這些年邁的母親依然關注國內外人權,以及女性受歧視/暴力對待等問題。斯里蘭卡的婦女努力不懈,終於得到賠償。但她們依然為一個人人免於恐懼的民主斯里蘭卡而努力……。

讀到各國母親以及天安門母親的向強權抗爭的故事,想起昨日(廿八日)立法會的六四辯論,也是身為人母的「保皇派」議員劉健儀,大舉中國經濟如何強勁的數字,再為中共當日的冷血暴行開脫。不知她有沒有勇氣去了解一下,天安門母親她/他們百多位因為中共六四暴行而失去摯親的人,不許追查死因,不淮公開悼念,不許串連,主要組織者行動自由受限制,內心是如何抑壓和傷痛?當劉健儀(及她的同路人)讀到天安門母親的血淚經歷,是否還可以安心大舉那堆冠冕堂皇的數字?

書中張先玲說︰「……一個政府可不可以因為學生要求民主,要求反貪污、反官倒,就要開槍打死無辜的人?而且打死以後,連一個道歉也沒有,更不用談賠償。請他們自己想一想,這樣對不對?……學生們只是反貪污、反官倒,現在的貪污是不是非常厲害?

現在不用官倒了,百份之九十的富翁都是幹部子弟。請問這是甚麼的結果呢?這不是六四鎮壓的結果嗎?……為甚麼會出現楊佳事件?還發生了其他群眾事件?這是很明白的事情。有頭腦的共產黨高層,不會沒想過這問題,只是他們不願意作出改革。除了一些絕少數所謂堅持社會主義的人反對之外,最主要的是經濟利益妨礙他們進行政治改革。因為他們都是特權階層,大部分都有利益連繫在一起,並不是甚麼共產主義理想。」

china_mothers1張老師說自己因為出身不好,從前不敢碰政治,也不懂政治。但自從自己讀高中的兒子被軍隊射殺以後,逼使她思考這個政權的本質而有所參透。

灰記又想起最近六四回憶片段常出現的鄧小平「平暴」後的講話,就是說「六四」早晚會到來,是國際大氣候,中國小氣候所造成的那個片段。看他說的一點也不理直氣壯,那雙熊貓眼帶閃縮,再次引證當年鄧李揚集團只是利用武力保護他們一伙先富起來的壟斷性利益,為一黨之私而大開殺戒,所謂殺他二十萬,保二十年穩定,「食大茶飯」的穩定!發展了二十年,這個壟斷性集團更加千絲萬縷,更加與民為敵。

至於劉健儀這群信奉權貴資本主義的人,奉承大資本家,奉承走資的中共,絕對符合她/他們的性掅。至於以曾鈺成為首的這群地下黨員及外圍組織成員,今時今日的黨性和忠誠可以帶來實實在在的回報。在中共與資本家大合唱下,這些「識時務者」自然有他們「應得」的利益和「應有」的位置。

china_mothers2不過,無論中共與資本家如何大合唱,奉承者和幫閒如何大和唱,天安門母親不會沉默,內地和香港有良知和正義之輩不會沉默,起碼不會遺忘。歷史總會有清算的一天!

聽說西藏(續)

《聽說西藏》有部份涉及去年的「暴亂」。裡面講到很多香港電視畫面和報張報道以外情況,有助了解「暴亂」的來龍去脈。

去年三月十四日在拉薩發生的打、砸、搶固然是事實,但何以有此現象,在中共全面控制傳媒,香港媒體自律下,卻不甚了了。大家只不斷聽到是「達賴集團」意圖破壞奧運而挑起的暴亂,但中共從沒有提出證據。

灰記當時看「暴亂」的電視畫面,心中有一個十分強烈的感覺︰中共在西藏和拉薩有強大的軍警及監控系統(街道的監控電視拍攝到的畫面,意味軍警系統是知情的),如果不是故意「放鬆管理」的話,那些藏族「暴民」不可能連續幾小時攻擊漢人店舖。為甚麼軍警不及早驅趕這些「暴民」,避免漢人商舖被襲,道理不言而喻︰沒有這些畫面,又怎能指控達賴挑起暴亂!

第七章三月十四日之前發生了什麼?這是《聽說西藏》第七章︰八年前的預言,來年還將重演的第一篇文章。唯色寫道︰

「三月十日,拉薩哲蚌寺五百名僧人和平請願,被當局軍警毆打、使用催淚彈等,有數十名僧人被抓……大昭寺周圍有十四名色拉寺僧人舉雪山獅子旗抗議,被當局警察毆打、逮捕,許多藏人目睹慘景,哀求警察住手,有藏人為此也被逮捕。三月十一日,拉薩色拉寺六百僧人和平請願,被當局軍警毆打、使用催淚彈等,有僧人被抓……三月十三日,拉薩甘丹寺數百僧人、曲桑寺一百五十名尼眾欲赴拉薩市和平請願,被當局軍警圍困至今……三月十四日上午,拉薩小昭寺近百僧人遊行抗議連日來對哲蚌寺、色拉寺等寺院的鎮壓,被當局警察阻攔和毆打……

「所以必須要從三月十日說起……」這個三月十日,就是北京所謂的叛亂的爆發日,到今年又是五十年了。灰記用google搜索,基本上清一色是中共官方對事件的陳述,中情局訓練的叛亂份子潛入西藏,聯同當地上層反動份子搞事,事敗後達賴喇嘛等舊西藏掌權者出走……這些舊西藏殘餘勢力至今仍念念不忘分裂「祖國」。

老實說,作為左傾份子,灰記對西藏政教合一的舊政權並沒有好感。不過,歷史和民族的發展也不能簡單地以「歷史唯物主義」硬套入去。多看了西藏人寫的東西,了解到宗教和僧侶在藏人心中的確享有崇高地位,並非純粹不事生產的「寄生蟲」。西藏人傳統對佛法屬靈的追求,也不能純然以統治階級以宗教麻醉人民來解釋掉。

自從二十世紀社會主義大實驗以失敗告終以後,共產主義信徒其實也要面對將馬克思主義變成宗教來膜拜的指控/嘲笑。中共自己對毛澤東的造神運動何嘗不是「統治階級以宗教來麻醉人民」的一種。諷刺的是,達賴出走後,有不少藏民短暫篤信這位新時代的「政教合一」精神領袖,對西藏傳統做出種種不可思議的破壞舉動,後來懊悔不已。為徹底贖罪而再度皈依藏傳佛教,再度以達賴喇嘛為尊者,重新尋回自己藏人身份。

問題的根源是西藏人的而且確認為中國人在上世紀五十年代初以外來者的姿態進入西藏,礙於軍力懸殊,西藏統治階層只能接受城下之盟,簽署和平解放西藏的條約。但隨著「社會主義改造」步步進逼,隨著中共的統治者面貎越來越清楚,西藏人為了保留自己的傳統文化及生活方式,必然會起來叛變。

五十年過去,西藏完全在中共的掌控之下,新一代的西藏人完全在中國的「社會主義」教育下長大,為甚麼那麼容易受「達賴集團」煽動呢?如果只是一小撮「藏獨」分裂勢力,又怎需要如臨大敵的動用龐大軍警力量長期威懾藏民呢?

僧侶與軍人

《聽說西藏》寫了不少去年「暴亂」以後,被捕被殺的藏民、被苛待的藏民的遭遇,以及無數僧侶平民須接受「愛國主義」再教育,文革式人人過關再度出現,連藏族幹部的忠誠也被懷疑等的種種荒謬現象。在主流媒體長期的偏頗報道,以及大一統意識形態的籠罩下,未知這些西藏的心聲有多少漢人聽得入耳?

聽說西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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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除了舖天蓋地有關六四的著作外,唯色與王力雄的新作《聽說西藏》也是灰記的興趣所在。

作為一個自稱抱非主流目光的人,灰記對西藏或日圖博發生興趣十分自然。作為用漢文寫作的西藏人,唯色對主流與非主流,中心與邊緣應該有更深刻的體驗。

灰記總覺得,多看如《聽說西藏》這類書,可以抗衡大漢大一統的意識形態。世界多一點邊緣非主流的空間,才是正途。但遺憾的是,一體化卻是強勢,包括全球一體化,中國一體化,香港一體化……。所謂多元化只是騙人口號。

西藏也不例如,胡錦濤的「科學發展觀」,利用科技把這個有獨特生態和文化的地區,朝著庸俗的「中華一體化」方向發展。例如中共特有的醜陋現代住房,伸展到藏區各個角落。藏人讓出了土地讓漢人或與漢人合作的高級藏人發財,雖然換來了住房及有期限的生活津貼,卻失去了遊牧生計。

一座二座援藏建築違規建成,威脅著大昭寺等歷史建築的存在。還有過度發展的旅遊業、珍貴藥材業,對藏人的生活方式造成莫大的衝擊。問題不是沒有藏人在這些發展中得到物質好處,問題是這些發展都是外來勢力加諸藏民身上的。

軍事嚴密控制藏區,政治干預/打壓藏族宗教,經濟同化(其實是異化alienate)藏人。再過它兩三個十年,西藏不也變成另一個雲南或廣西。這是中共的治藏政策,是一種「種族清洗」政策,不是說要肉身上消滅藏人(不過,如果藏人堅決反抗,血腥鎮壓可能造成大規模傷亡,情形猶如種族清洗),而是將藏民的西藏魂清洗乾淨。外表可以保留藏族特色(不然的話怎會吸引遊客),但要去內容,去歷史,去集體記憶。

據閒不少在中共漢化政策下成長的西藏青年,並不能完全溶入主流漢人社會,因而反思自己的文化歷史。好像唯色,是長大後千方百計認識和書寫自己的故鄉。有些人逃出中國,到西藏流亡政府所在的社區尋根。又據說這些青年當中,有些發展出仇恨中國的心理(灰記覺得難怪他們,這是中共的「種族清洗」政策造成)。

灰記甚至懷疑,中共刻意迴避達賴喇嘛的「中間道路」,迴避他的「真正自治」訴求,好讓海外的激進藏獨勢力成形。一旦如他們所願出現活躍的藏獨組織,就可以明正言順的進行更強力的「種族清洗」政策,加速去西藏化。

這是專制主義者的統治邏輯,正如書中王力雄所講,無讑達賴喇嘛如何妥協,都不會爭取到真正的自治。

「近年,達蘭薩拉為了克服這個障礙,提出另一種說法,要求『在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憲法框架內』實行名副其實的自治。相對以往主張民主制度,這是一個很大的妥協……

「然而憲法文字從來是專制者的把戲,不但自己不兌現,還禁止他人履行。……

「因此,向專制政權索求『名副其實的自治』,妥協和變通都是沒有用的。根本的一點在於,你『名副其實的自治』了,它又怎麼專制呢?」

學生《聽說西藏》是一本見證同化(對中共和漢族而言)和異化(對藏族而言)過程的書。不過,西藏人不會甘於自己的歷史文化如此這般地被清洗掉。唯色在書中預言︰

「下一次西藏再發生暴動,會比二00八年的這一次規模還要大。我甚至可以預言出現下一次西藏暴動的時間︰如果達賴喇嘛去世之前,西藏問題仍然沒有取得進展,達賴喇嘛也沒能回到西藏,他去世那一刻,就會成為境內藏人暴動的總號令。」

西藏人的反抗是否徒勞?好在歷史不純是中共和中國民族主義者所寫的!

官台「民運小風波」(二)

一九八九年五月十九日,灰記第一次踏足聞名已久的北京,中國的政治文化中心。而當時北京的「政治文化中心」依然是天安門,但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廣場絕食和靜坐的學生,中南海退至幕後。

有興趣認知八九民運的人,都已應該透過不少有關回憶錄和書籍,了解五月中旬以後,戒嚴前後的情況。灰記在此略略補充一些當時所見所思。

當時的北京飯店住了不少香港和外國記者。灰記和兩位採訪記者,以及五、六位自費隨行的同事,通通堆在一個房間。服務員沒有阻止,也沒有要求附加費,還每人配給一套梳洗用的毛巾。服務員的表情正告訴這群烏合之眾,我知道你們來做甚麼,你們就放手大幹吧,讓全世界都知道北京正發生的事。

街上行人十分守秩序,看見這群看似旅客的人,有的拿著小型錄影機,有人拿著收音用的咪,會問你們是不是記者。知道是香港來的,便說你們真有心,要將這裡的事向世界發報。不過,一個子高大的男人向灰記說,你們幸運,現在有英國人保護你們,將來回歸中國,你們不會像現在那麼風光。

在廣場上,灰記最印象深刻是一把男聲,定期向廣場廣播。聲音是帶有磁性的雄渾,操著字正腔圓的普通話,感染力無與倫比。灰記想,政治的確屬於大陸,屬於北京,一個大學生的演說強過所有香港參政人百倍(英國殖民者除外)。

一個婆婆推著水車,據說走了很多里路,為的是怕靜坐學生乾曬脫水。灰記只能聽懂她說學生真可憐,拍攝她時紅了眼睛。

fz-lo-mk李鵬惡形惡想的宣布戒嚴後,廣場沒有人撤走,來慰問的人依然絡繹不絕。一個河南大學教授,向著鏡頭說,我叫xxx,我不怕,我來聲援學生,我是共產黨員,我不怕…。然後是廣場的學生搶著向鏡頭說話。

戒嚴令後解放軍進城,在木墀地一帶受到數以千計北京市民攔阻,裝著士兵的卡車被迫停下。群眾情緒激動,說解放軍不能進城對付學生。幾個人隨即舉起手拿著攝錄機的灰記,高聲說,把他們拍下,告訴全世界他們要鎮壓學生。被舉起的灰記身不由己,起初有點慌亂,後來見個個士兵坐著不動,趕快拍幾個鏡頭便讓群眾放下地面。灰記那時多少還幻想解放軍可以被勸退。

二十日,盛傳解放軍可能深宵清場,大家都帶著學生派發的口罩留守天安門廣場,準備捱催淚彈。那天晚上,在場的香港記者在漫長的夜晚應該各有所思。灰記用力回想,在那廣闊的廣場,在那個山雨欲來的晚上,想起千里外的香港,那個與這古老大地有巨大差異的城市。灰記再旁觀現場的學生,知道這裡大地是屬他們,政治也屬於他們。

all[1]不過,當廣播傳出百萬港人遊行聲援學運時,灰記又覺得這個古老大地與千里外的香港多少有點骨肉相連。

汽車穿過開始風聲鶴唳的街道,告別簡陋的首都機場。大家都想著,這不是五分鐘的故事,大家都想著,那些學運領袖,政治明星,這一陣子電視見得太多了,應該展現更多無名的聲音,同樣感人的聲音。於是大家都想著爭取剪輯一個半小時的節目。

不是爭取,而是堅持。如果不獲答允,情願拉倒,反正大家都不是公務員。電視部公共事務組的主管從未見過如此堅決的員工,先提出將片段放進他主持的節目,可以比五分鐘更長。將片段放進他節目可以,但仍要有半小時的節目出街。兩位女記者膽敢頂撞高層,依然企硬。主管陣腳大亂,連灰記這個二打六攝影竟也諮詢起來,問點睇,還用說,跟她們一樣!

最後官台最高當局一錘定音,可以在二十三日晚上播出一次,然後此節目從此在官台資料庫消失。為了協助堅持播出的聲音,灰記當時的監製向最高當局請辭。為了表白沒有壓制新聞自由,據說最高當局聲淚俱下。

灰記回想,堅持半小時節目否則拉倒的確違規違紀,但站在一個自由工的立場,沒有合約規限,說一聲即可結束賓主關係,此刻為何還要玩循規蹈矩?

堅持半小時節目不是因為內容特別精采,而是希望在大家都有份的古老大地的非常時刻,讓更多更多對這古老大地平凡的關愛之心,得以展現。

節目名曰《民心》。據說此乃八九民運期間,官台唯一在北京拍攝的有關專輯報道。

官台「民運小風波」(一)

官台《鏗鏘集》率先播出六四二十周年的系列報道,向眾多自私營電視台示範公共廣播的價值。

灰記想起二十年前官台一段「民運小風波」,這件事相信除了當事人之外,外界所知不多。這件採訪八九民運所發生的小風波,活現當年官台濃重官僚作風以及民氣之厲害。

灰記當年是一個小小的自由身僱員,即是比非公務合約僱員待遇更差的一類。在這個壁壘森嚴,工作氣氛沉悶的機構,可幸還有一個對時事和新聞異常投入,可說有點儍勁的非公務員監製,以及一些相處得不錯的前線同事,令灰記不致喪失工作旨趣。

老實說,當時香港前途在中共和大英帝國把持下,港人無從參與,民主進程緩慢,灰記有非常大的無力感,心情相當壓抑。相信有如此感覺的人應不止灰記一人。

灰記總覺得八九民運其實是港人期待已久的甘霖(正所謂中國無民主,香港無民主),為很多很多迷失方向的人提供寄託。學生悼念前中共總書記胡耀邦逝世,引發出學生反官倒、反腐敗的運動,然後是學生絕食……身在香港的灰記和眾多傳媒同事,還有眾多香港市民,天天投入關注。

當大陸的國家幹部,包括新華社及《人民日報》等新聞從業員出來聲援天安門絕食的學生,高喊我們要說真話,要向群眾負責等針對冷酷的中共官僚體制的不滿時,灰記有一種十分強烈的認同感,還向一些要好的同事說,論官僚、官台其實與共產黨十分相似。

五月,當報紙和商營傳播機構大肆報道北京每日發生的事情,灰記所屬的官台電視部的公共事務部依然安兵不動。灰記和眾多前線同事,以及部分監製都感到很納悶。有一個每月播出的大型電視及電台聯播的公共事務討論節目,到了五月依然要談一些風馬牛不相及的議題,而官台裡面不少關心大陸民運的人(主要是基層員工),都希望節目可以及時改為討論內地民運。於是有一兩位敢言多事的監製提出意見,但被該節目的強勢話事人否決,說為甚麼要趕熱鬧,做人人都做的題目云云。

灰記在想,這不是趕熱鬧,不是跟風。這是關乎中國前途和香港前途的重大事件。連外國傳媒機構都紛紛採訪報道,這些官台高官竟可以如此冷靜?難道真的因為當了殖民地官僚太久,以至對自己國人的命運毫不關心?

直至五月十九日,由兩位負責一個五分鐘節目的同事終於成功爭取往北京採訪民運,灰記有幸也獲派遣,用當時剛流行的SUPER VHS小型攝錄機幫忙拍攝工作。

想不到此一小小的製作會引起一場風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