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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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雖不相識,今日卻同步,為了拒絕遺忘,為了拒絕同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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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別的日子,我們也許不會碰面,也許沒有共同語言,但今日我們堅決同步,向踐踏歷史的人顯示她的尊嚴,向扼殺歷史的人顯示她的頑強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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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今古難得的偶遇。她當年作為人大代表,也曾與學生同步,與歷史同步,為憲法原本賦予人大的權力,人大作為最高權力機關的權力發聲,為避免血腥鎮壓發聲。

憲法的尊嚴最終一再被目無法紀,目無黨章的政治老人踐踏。人大代表罕有的還我憲法聲音,與歷史同步的呼聲,很快被槍聲打碎。

今日,如夢魘般的歷史再度碰撞那些當年企圖與歷史同步的人。今日,她早已沒有那名不副實的人民代表身份(轉為更等而下之的政協委員),未知她會否記起當年企圖與歷史同步的義舉?

 

遊行母親

 

她們是屠殺的控訴者,她們的摯愛死得不明不白,有被子彈打死,有被坦克輾斃 。這些母親們的身體雖不自由,但心聲卻非尊權者能扼殺。她們的心聲在同步者中間散發,她們的內心也一定與我們同步。

 

地面社聯

 

 

管他四千還是八千,我們不是一堆數字,我們是歷史的同步者。

只要歷史仍被踐踏,只要歷史仍被扼殺,我們總會在特定的日子同步,捍衛她的尊嚴,彰顯她頑強的生命。

馬英九與民進黨的六四

以戇直、清廉見稱的中華民國總統馬英九,未成為台灣最高管治者之前,都會對六四發表感言(甚至當台北市長時,發表有關言論而被拒來港)。他這個動作相信不是基於甚麼政治考慮,但對關注大陸民主民生的人很受用,所以才突顯其「可愛」的一面。

不過,這位被中共香港地下老黨員吳康民批評缺乏政治技巧,缺乏膽識和權術的「老實」人,最近的「六四表現」卻令人搖頭。

吳康民當然不是批評馬英九的「六四表現」。這些六四後因為黨性和個人利益而歸邊的人,怎敢理直氣壯的談六四。吳老先生批評馬英九怕得罪民進黨和台獨勢力,沒有相應回饋中共對台灣釋出的善意。例子不就是早前海協會副秘書長被民進黨議員推跌,以及陳雲林被困圓山飯店。這是中共及其黨員的慣性思維,以為普天之下,莫非「黨」土。台灣不是香港,你以為國民黨可以像特區政府那樣奴才,當中共官員是老闆,不許任何抗議聲音接近。

當然,灰記不贊成台灣的肢體政治,但讓中共官員受一下辱罵,滅一下他們在大陸無法無天的官威,又何傷大雅呢!況且馬英九也批評了民進黨的過火行動。如果真的要「依法」追究那個民進黨員的行為,那就要告他襲擊來訪外國貴賓,吳康民和中共受得了嗎?

吳康民還將接待大陸旅客的一些混亂和意外,作為馬英九不善意回應中共的「證據」。問題是香港經常發生虧待大陸旅行團的新聞,難道又是曾蔭權抖膽對抗中央的「證據」!

灰記反而覺得國民黨為了經濟利益,對大陸民眾缺乏應有的關懷,對中共的倒行逆施不敢哼半句聲。也難怪,兩個政黨其實十分相似,都成了貪腐利益集團。唯一不同的是台灣多少還有民主和言論監督,民眾可以公開發聲批判執政者。大陸民眾連這樣的權利也沒有。

本來以馬英九的形象,可以適時為大陸民眾發出道義聲音,中共也不能視之為干涉別國內政。譬如最近獲台灣政治大學聘任的八九學運領袖王丹,求見馬英九。本來是大好機會發揮一下馬英九與其他國民黨黨棍不同的政治家風貎,顯示支持大陸民運的心聲。馬卻大概因為怕事而託辭拒見。反而民進黨主席蔡英文大大方方接見王丹,中共不敢哼半句聲音。被傳媒追問,馬英九才補鑊式地說六月四日會所表示。在此,灰記不得不同意吳康民(雖然基於不同原因)對馬英九缺乏政治識見的批評。

民進黨主席不但會見王丹,該黨還在立法院提出平反六四的議案。無論動機如何,也是值得一讚的舉動。基於民主、自由、人權這些普世價值,台灣人不管是否有台獨思維,應該關注大陸的有關情況。即使用最實用主義的角度看,台灣人也不情願長期與一個強力的專制政權為鄰吧!所以灰記真誠希望民進黨走出「獨台」的思維,理直氣壯的面對中共,讓他們知道為何自己如此不受歡迎。最近陳菊在大陸的說話是一個開始。

灰記不希望也不相信國民黨會愚蠢至否決平反六四議案。在六四二十周年來臨之際,冀望台灣朝野能站得更高更遠的看與大陸的關係,多些關注對岸大陸民眾在政治改革失敗後的命運,為兩岸關係掀開新的一頁。

和天安門母親一起

mothercover這是進一步多媒體最新出版的一本小書,也趕在六四二十周年與眾多回憶六四的書籍一起面世,向強力壓制六四回憶的中共權貴及其幫閒(包括特區政府,立法會的「保皇派」……),顯示當年發出的正義聲音不可能被消滅。而且這些聲音終將會向這些權貴以及依附者的良心拷問,如果這些人還有丁點良知的話。

《和天安門母親一起》並非一本純粹有關天安門母親運動的書。實際上,小書中只有一篇文章是訪問與丁子霖一起發起天安門母親運動的張先玲,其餘的都是訪問外國的母親。例如一九八零年南韓光州事件後而成立的五月母親之家,幾位主要發起人接受了訪問;一九八七至九一年,萬計的斯里蘭卡人,被軍警拘捕後從此失踪,他們的家屬創立了失踪者家屬 Families of Disappeared,向無法無天的政府作公開抗議,組織的主席及參與者亦接受了訪問;還有菲律賓的失踨者家屬爭取公義協會 Desaparecidos 的成員也接受了訪問……。

這本小書可以為讀者提供更廣闊的視野,從一些不同地域平民女姓為捍衛基本人權,追求公義的故事,窺見這些默默耕耘的婦女,如何為其所在社會的進步提供了重要的道德動力。

korean_mothers 例如南韓光州的婦女誓要為了被全斗煥軍政府鎮壓而死的摯親討回公道,與當時的專制政權進行艱苦的抗爭,把民主運動推向高潮,南韓人尊稱他們為偉大的母親。

今日光州事件早已獲得南韓朝野的公正評價,南韓亦已民主化。當然不少民眾依然要抵抗全球化新自由主義的不公不義。而這些年邁的母親依然關注國內外人權,以及女性受歧視/暴力對待等問題。斯里蘭卡的婦女努力不懈,終於得到賠償。但她們依然為一個人人免於恐懼的民主斯里蘭卡而努力……。

讀到各國母親以及天安門母親的向強權抗爭的故事,想起昨日(廿八日)立法會的六四辯論,也是身為人母的「保皇派」議員劉健儀,大舉中國經濟如何強勁的數字,再為中共當日的冷血暴行開脫。不知她有沒有勇氣去了解一下,天安門母親她/他們百多位因為中共六四暴行而失去摯親的人,不許追查死因,不淮公開悼念,不許串連,主要組織者行動自由受限制,內心是如何抑壓和傷痛?當劉健儀(及她的同路人)讀到天安門母親的血淚經歷,是否還可以安心大舉那堆冠冕堂皇的數字?

書中張先玲說︰「……一個政府可不可以因為學生要求民主,要求反貪污、反官倒,就要開槍打死無辜的人?而且打死以後,連一個道歉也沒有,更不用談賠償。請他們自己想一想,這樣對不對?……學生們只是反貪污、反官倒,現在的貪污是不是非常厲害?

現在不用官倒了,百份之九十的富翁都是幹部子弟。請問這是甚麼的結果呢?這不是六四鎮壓的結果嗎?……為甚麼會出現楊佳事件?還發生了其他群眾事件?這是很明白的事情。有頭腦的共產黨高層,不會沒想過這問題,只是他們不願意作出改革。除了一些絕少數所謂堅持社會主義的人反對之外,最主要的是經濟利益妨礙他們進行政治改革。因為他們都是特權階層,大部分都有利益連繫在一起,並不是甚麼共產主義理想。」

china_mothers1張老師說自己因為出身不好,從前不敢碰政治,也不懂政治。但自從自己讀高中的兒子被軍隊射殺以後,逼使她思考這個政權的本質而有所參透。

灰記又想起最近六四回憶片段常出現的鄧小平「平暴」後的講話,就是說「六四」早晚會到來,是國際大氣候,中國小氣候所造成的那個片段。看他說的一點也不理直氣壯,那雙熊貓眼帶閃縮,再次引證當年鄧李揚集團只是利用武力保護他們一伙先富起來的壟斷性利益,為一黨之私而大開殺戒,所謂殺他二十萬,保二十年穩定,「食大茶飯」的穩定!發展了二十年,這個壟斷性集團更加千絲萬縷,更加與民為敵。

至於劉健儀這群信奉權貴資本主義的人,奉承大資本家,奉承走資的中共,絕對符合她/他們的性掅。至於以曾鈺成為首的這群地下黨員及外圍組織成員,今時今日的黨性和忠誠可以帶來實實在在的回報。在中共與資本家大合唱下,這些「識時務者」自然有他們「應得」的利益和「應有」的位置。

china_mothers2不過,無論中共與資本家如何大合唱,奉承者和幫閒如何大和唱,天安門母親不會沉默,內地和香港有良知和正義之輩不會沉默,起碼不會遺忘。歷史總會有清算的一天!

聽說西藏(續)

《聽說西藏》有部份涉及去年的「暴亂」。裡面講到很多香港電視畫面和報張報道以外情況,有助了解「暴亂」的來龍去脈。

去年三月十四日在拉薩發生的打、砸、搶固然是事實,但何以有此現象,在中共全面控制傳媒,香港媒體自律下,卻不甚了了。大家只不斷聽到是「達賴集團」意圖破壞奧運而挑起的暴亂,但中共從沒有提出證據。

灰記當時看「暴亂」的電視畫面,心中有一個十分強烈的感覺︰中共在西藏和拉薩有強大的軍警及監控系統(街道的監控電視拍攝到的畫面,意味軍警系統是知情的),如果不是故意「放鬆管理」的話,那些藏族「暴民」不可能連續幾小時攻擊漢人店舖。為甚麼軍警不及早驅趕這些「暴民」,避免漢人商舖被襲,道理不言而喻︰沒有這些畫面,又怎能指控達賴挑起暴亂!

第七章三月十四日之前發生了什麼?這是《聽說西藏》第七章︰八年前的預言,來年還將重演的第一篇文章。唯色寫道︰

「三月十日,拉薩哲蚌寺五百名僧人和平請願,被當局軍警毆打、使用催淚彈等,有數十名僧人被抓……大昭寺周圍有十四名色拉寺僧人舉雪山獅子旗抗議,被當局警察毆打、逮捕,許多藏人目睹慘景,哀求警察住手,有藏人為此也被逮捕。三月十一日,拉薩色拉寺六百僧人和平請願,被當局軍警毆打、使用催淚彈等,有僧人被抓……三月十三日,拉薩甘丹寺數百僧人、曲桑寺一百五十名尼眾欲赴拉薩市和平請願,被當局軍警圍困至今……三月十四日上午,拉薩小昭寺近百僧人遊行抗議連日來對哲蚌寺、色拉寺等寺院的鎮壓,被當局警察阻攔和毆打……

「所以必須要從三月十日說起……」這個三月十日,就是北京所謂的叛亂的爆發日,到今年又是五十年了。灰記用google搜索,基本上清一色是中共官方對事件的陳述,中情局訓練的叛亂份子潛入西藏,聯同當地上層反動份子搞事,事敗後達賴喇嘛等舊西藏掌權者出走……這些舊西藏殘餘勢力至今仍念念不忘分裂「祖國」。

老實說,作為左傾份子,灰記對西藏政教合一的舊政權並沒有好感。不過,歷史和民族的發展也不能簡單地以「歷史唯物主義」硬套入去。多看了西藏人寫的東西,了解到宗教和僧侶在藏人心中的確享有崇高地位,並非純粹不事生產的「寄生蟲」。西藏人傳統對佛法屬靈的追求,也不能純然以統治階級以宗教麻醉人民來解釋掉。

自從二十世紀社會主義大實驗以失敗告終以後,共產主義信徒其實也要面對將馬克思主義變成宗教來膜拜的指控/嘲笑。中共自己對毛澤東的造神運動何嘗不是「統治階級以宗教來麻醉人民」的一種。諷刺的是,達賴出走後,有不少藏民短暫篤信這位新時代的「政教合一」精神領袖,對西藏傳統做出種種不可思議的破壞舉動,後來懊悔不已。為徹底贖罪而再度皈依藏傳佛教,再度以達賴喇嘛為尊者,重新尋回自己藏人身份。

問題的根源是西藏人的而且確認為中國人在上世紀五十年代初以外來者的姿態進入西藏,礙於軍力懸殊,西藏統治階層只能接受城下之盟,簽署和平解放西藏的條約。但隨著「社會主義改造」步步進逼,隨著中共的統治者面貎越來越清楚,西藏人為了保留自己的傳統文化及生活方式,必然會起來叛變。

五十年過去,西藏完全在中共的掌控之下,新一代的西藏人完全在中國的「社會主義」教育下長大,為甚麼那麼容易受「達賴集團」煽動呢?如果只是一小撮「藏獨」分裂勢力,又怎需要如臨大敵的動用龐大軍警力量長期威懾藏民呢?

僧侶與軍人

《聽說西藏》寫了不少去年「暴亂」以後,被捕被殺的藏民、被苛待的藏民的遭遇,以及無數僧侶平民須接受「愛國主義」再教育,文革式人人過關再度出現,連藏族幹部的忠誠也被懷疑等的種種荒謬現象。在主流媒體長期的偏頗報道,以及大一統意識形態的籠罩下,未知這些西藏的心聲有多少漢人聽得入耳?

聽說西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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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除了舖天蓋地有關六四的著作外,唯色與王力雄的新作《聽說西藏》也是灰記的興趣所在。

作為一個自稱抱非主流目光的人,灰記對西藏或日圖博發生興趣十分自然。作為用漢文寫作的西藏人,唯色對主流與非主流,中心與邊緣應該有更深刻的體驗。

灰記總覺得,多看如《聽說西藏》這類書,可以抗衡大漢大一統的意識形態。世界多一點邊緣非主流的空間,才是正途。但遺憾的是,一體化卻是強勢,包括全球一體化,中國一體化,香港一體化……。所謂多元化只是騙人口號。

西藏也不例如,胡錦濤的「科學發展觀」,利用科技把這個有獨特生態和文化的地區,朝著庸俗的「中華一體化」方向發展。例如中共特有的醜陋現代住房,伸展到藏區各個角落。藏人讓出了土地讓漢人或與漢人合作的高級藏人發財,雖然換來了住房及有期限的生活津貼,卻失去了遊牧生計。

一座二座援藏建築違規建成,威脅著大昭寺等歷史建築的存在。還有過度發展的旅遊業、珍貴藥材業,對藏人的生活方式造成莫大的衝擊。問題不是沒有藏人在這些發展中得到物質好處,問題是這些發展都是外來勢力加諸藏民身上的。

軍事嚴密控制藏區,政治干預/打壓藏族宗教,經濟同化(其實是異化alienate)藏人。再過它兩三個十年,西藏不也變成另一個雲南或廣西。這是中共的治藏政策,是一種「種族清洗」政策,不是說要肉身上消滅藏人(不過,如果藏人堅決反抗,血腥鎮壓可能造成大規模傷亡,情形猶如種族清洗),而是將藏民的西藏魂清洗乾淨。外表可以保留藏族特色(不然的話怎會吸引遊客),但要去內容,去歷史,去集體記憶。

據閒不少在中共漢化政策下成長的西藏青年,並不能完全溶入主流漢人社會,因而反思自己的文化歷史。好像唯色,是長大後千方百計認識和書寫自己的故鄉。有些人逃出中國,到西藏流亡政府所在的社區尋根。又據說這些青年當中,有些發展出仇恨中國的心理(灰記覺得難怪他們,這是中共的「種族清洗」政策造成)。

灰記甚至懷疑,中共刻意迴避達賴喇嘛的「中間道路」,迴避他的「真正自治」訴求,好讓海外的激進藏獨勢力成形。一旦如他們所願出現活躍的藏獨組織,就可以明正言順的進行更強力的「種族清洗」政策,加速去西藏化。

這是專制主義者的統治邏輯,正如書中王力雄所講,無讑達賴喇嘛如何妥協,都不會爭取到真正的自治。

「近年,達蘭薩拉為了克服這個障礙,提出另一種說法,要求『在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憲法框架內』實行名副其實的自治。相對以往主張民主制度,這是一個很大的妥協……

「然而憲法文字從來是專制者的把戲,不但自己不兌現,還禁止他人履行。……

「因此,向專制政權索求『名副其實的自治』,妥協和變通都是沒有用的。根本的一點在於,你『名副其實的自治』了,它又怎麼專制呢?」

學生《聽說西藏》是一本見證同化(對中共和漢族而言)和異化(對藏族而言)過程的書。不過,西藏人不會甘於自己的歷史文化如此這般地被清洗掉。唯色在書中預言︰

「下一次西藏再發生暴動,會比二00八年的這一次規模還要大。我甚至可以預言出現下一次西藏暴動的時間︰如果達賴喇嘛去世之前,西藏問題仍然沒有取得進展,達賴喇嘛也沒能回到西藏,他去世那一刻,就會成為境內藏人暴動的總號令。」

西藏人的反抗是否徒勞?好在歷史不純是中共和中國民族主義者所寫的!

官台「民運小風波」(二)

一九八九年五月十九日,灰記第一次踏足聞名已久的北京,中國的政治文化中心。而當時北京的「政治文化中心」依然是天安門,但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廣場絕食和靜坐的學生,中南海退至幕後。

有興趣認知八九民運的人,都已應該透過不少有關回憶錄和書籍,了解五月中旬以後,戒嚴前後的情況。灰記在此略略補充一些當時所見所思。

當時的北京飯店住了不少香港和外國記者。灰記和兩位採訪記者,以及五、六位自費隨行的同事,通通堆在一個房間。服務員沒有阻止,也沒有要求附加費,還每人配給一套梳洗用的毛巾。服務員的表情正告訴這群烏合之眾,我知道你們來做甚麼,你們就放手大幹吧,讓全世界都知道北京正發生的事。

街上行人十分守秩序,看見這群看似旅客的人,有的拿著小型錄影機,有人拿著收音用的咪,會問你們是不是記者。知道是香港來的,便說你們真有心,要將這裡的事向世界發報。不過,一個子高大的男人向灰記說,你們幸運,現在有英國人保護你們,將來回歸中國,你們不會像現在那麼風光。

在廣場上,灰記最印象深刻是一把男聲,定期向廣場廣播。聲音是帶有磁性的雄渾,操著字正腔圓的普通話,感染力無與倫比。灰記想,政治的確屬於大陸,屬於北京,一個大學生的演說強過所有香港參政人百倍(英國殖民者除外)。

一個婆婆推著水車,據說走了很多里路,為的是怕靜坐學生乾曬脫水。灰記只能聽懂她說學生真可憐,拍攝她時紅了眼睛。

fz-lo-mk李鵬惡形惡想的宣布戒嚴後,廣場沒有人撤走,來慰問的人依然絡繹不絕。一個河南大學教授,向著鏡頭說,我叫xxx,我不怕,我來聲援學生,我是共產黨員,我不怕…。然後是廣場的學生搶著向鏡頭說話。

戒嚴令後解放軍進城,在木墀地一帶受到數以千計北京市民攔阻,裝著士兵的卡車被迫停下。群眾情緒激動,說解放軍不能進城對付學生。幾個人隨即舉起手拿著攝錄機的灰記,高聲說,把他們拍下,告訴全世界他們要鎮壓學生。被舉起的灰記身不由己,起初有點慌亂,後來見個個士兵坐著不動,趕快拍幾個鏡頭便讓群眾放下地面。灰記那時多少還幻想解放軍可以被勸退。

二十日,盛傳解放軍可能深宵清場,大家都帶著學生派發的口罩留守天安門廣場,準備捱催淚彈。那天晚上,在場的香港記者在漫長的夜晚應該各有所思。灰記用力回想,在那廣闊的廣場,在那個山雨欲來的晚上,想起千里外的香港,那個與這古老大地有巨大差異的城市。灰記再旁觀現場的學生,知道這裡大地是屬他們,政治也屬於他們。

all[1]不過,當廣播傳出百萬港人遊行聲援學運時,灰記又覺得這個古老大地與千里外的香港多少有點骨肉相連。

汽車穿過開始風聲鶴唳的街道,告別簡陋的首都機場。大家都想著,這不是五分鐘的故事,大家都想著,那些學運領袖,政治明星,這一陣子電視見得太多了,應該展現更多無名的聲音,同樣感人的聲音。於是大家都想著爭取剪輯一個半小時的節目。

不是爭取,而是堅持。如果不獲答允,情願拉倒,反正大家都不是公務員。電視部公共事務組的主管從未見過如此堅決的員工,先提出將片段放進他主持的節目,可以比五分鐘更長。將片段放進他節目可以,但仍要有半小時的節目出街。兩位女記者膽敢頂撞高層,依然企硬。主管陣腳大亂,連灰記這個二打六攝影竟也諮詢起來,問點睇,還用說,跟她們一樣!

最後官台最高當局一錘定音,可以在二十三日晚上播出一次,然後此節目從此在官台資料庫消失。為了協助堅持播出的聲音,灰記當時的監製向最高當局請辭。為了表白沒有壓制新聞自由,據說最高當局聲淚俱下。

灰記回想,堅持半小時節目否則拉倒的確違規違紀,但站在一個自由工的立場,沒有合約規限,說一聲即可結束賓主關係,此刻為何還要玩循規蹈矩?

堅持半小時節目不是因為內容特別精采,而是希望在大家都有份的古老大地的非常時刻,讓更多更多對這古老大地平凡的關愛之心,得以展現。

節目名曰《民心》。據說此乃八九民運期間,官台唯一在北京拍攝的有關專輯報道。

官台「民運小風波」(一)

官台《鏗鏘集》率先播出六四二十周年的系列報道,向眾多自私營電視台示範公共廣播的價值。

灰記想起二十年前官台一段「民運小風波」,這件事相信除了當事人之外,外界所知不多。這件採訪八九民運所發生的小風波,活現當年官台濃重官僚作風以及民氣之厲害。

灰記當年是一個小小的自由身僱員,即是比非公務合約僱員待遇更差的一類。在這個壁壘森嚴,工作氣氛沉悶的機構,可幸還有一個對時事和新聞異常投入,可說有點儍勁的非公務員監製,以及一些相處得不錯的前線同事,令灰記不致喪失工作旨趣。

老實說,當時香港前途在中共和大英帝國把持下,港人無從參與,民主進程緩慢,灰記有非常大的無力感,心情相當壓抑。相信有如此感覺的人應不止灰記一人。

灰記總覺得八九民運其實是港人期待已久的甘霖(正所謂中國無民主,香港無民主),為很多很多迷失方向的人提供寄託。學生悼念前中共總書記胡耀邦逝世,引發出學生反官倒、反腐敗的運動,然後是學生絕食……身在香港的灰記和眾多傳媒同事,還有眾多香港市民,天天投入關注。

當大陸的國家幹部,包括新華社及《人民日報》等新聞從業員出來聲援天安門絕食的學生,高喊我們要說真話,要向群眾負責等針對冷酷的中共官僚體制的不滿時,灰記有一種十分強烈的認同感,還向一些要好的同事說,論官僚、官台其實與共產黨十分相似。

五月,當報紙和商營傳播機構大肆報道北京每日發生的事情,灰記所屬的官台電視部的公共事務部依然安兵不動。灰記和眾多前線同事,以及部分監製都感到很納悶。有一個每月播出的大型電視及電台聯播的公共事務討論節目,到了五月依然要談一些風馬牛不相及的議題,而官台裡面不少關心大陸民運的人(主要是基層員工),都希望節目可以及時改為討論內地民運。於是有一兩位敢言多事的監製提出意見,但被該節目的強勢話事人否決,說為甚麼要趕熱鬧,做人人都做的題目云云。

灰記在想,這不是趕熱鬧,不是跟風。這是關乎中國前途和香港前途的重大事件。連外國傳媒機構都紛紛採訪報道,這些官台高官竟可以如此冷靜?難道真的因為當了殖民地官僚太久,以至對自己國人的命運毫不關心?

直至五月十九日,由兩位負責一個五分鐘節目的同事終於成功爭取往北京採訪民運,灰記有幸也獲派遣,用當時剛流行的SUPER VHS小型攝錄機幫忙拍攝工作。

想不到此一小小的製作會引起一場風波。

六四交心

灰記不是要將曾蔭權和趙紫陽比較。不過兩則新聞同時發生,將兩個風馬牛不相及的人連上。

先說那位曾蔭權,那位本地主流文化孕育出來的醒目香港仔,為了獲取看上他的北京主子的歡心,經常獻媚。但中文根底以及普通話其劣的他,擦起鞋來往往畸態百出。

不知道他為何於立法會答問大會「六四失策」。灰記認為他不是失言而是失策,即是要主動向北京獻媚,卻過了火位,結果是兩邊不討好。馬上要做極不情願的所謂道歉,再一次侮辱大家的智慧—沒有人誤解他的說話,他向北京獻媚的心再清楚不過︰我要代表全體香港忘卻六四,我要向中央徹底交心。

有時這些被中共權宜起用的港英餘孽也是怪可憐的,原來的殖民地主子執包袱後,沒有真正的後台,又沒有人民的授權,往往兩面不是人。最後只能向一些社會弱勢開刀,顯示一下「管治權威」。

扯遠了,說回交心吧。像曾蔭權這類殖民地公務員,一旦當上領導之職,由於沒有政治家的願景,所以也只能希望「無驚無險,做到任期滿」。所以不斷要向主子交心,以及祈求香港人識做,不要讓他難做。

「六四失策」這一關他也許跨過了,至於在主子心中失分還是得分?他可能正在祈禱求他的另一個主,賜他好運。

同一天差不多同一時間,電視播出一則關於因為反對六四屠殺而下台的已故中共前總書記趙紫陽的新聞,就是他生前的口述歷史被輯成書,英文版 Prisoner of the State 率先面世。中文版《改革歷程》緊隨其後。

趙紫陽的口述涉及中共由改革開放至六四血案,以及他被軟禁後的遭遇和反思,也是一種交心。不過這不是給當權者的交心,而是給大眾的交心,即所謂立此存照。

「無論如何,我都拒絕做一個動員軍隊鎮壓學生的總書記。」趙紫陽亦指出今日中國的「權力市場化,社會腐敗成風,社會兩極分化嚴重的情況」,與中共堅持專制,不願進行政治改革的結果,以中南海過來人身份,強而有力地駁斥了曾蔭權「……國家喺各方面的發展,都得到驕人成就,亦都為香港帶來經濟繁榮,我相信香港人對國家的發展,會作出客觀評價。」的說法。

不用灰記說,趙紫陽這本「政治遺言」必定會引起哄動,爭相購買的情況可期。

老實說,趙紫陽對資本主義的自我完善能力過於樂觀,灰記對此並不認同。但他在大是大非面前能夠堅持站在人民的一邊,堅持人的價值,雖然不能力挽狂瀾,也值得尊敬。(有人認為他當時應該揭竿起義,亦有人認為他應該忍辱負重,繼續擔當總書記,減少對學生和平民的傷害。這些論點是否站得住腳,自有公論)

灰記雖然依然嚮往「社會主義」,但堅決反對以捍衛「社會主義」之名,實行血腥暴力和專制獨裁。相信趙紫陽的「政治遺言」至少可以引發如何發展中國民主的討論,而六四的沉痛歷史教訓,必再度成探討中國政治改革的基礎/起點。

不知道曾蔭權,或那些六四時聲淚俱下,現在聽到六四、趙紫陽便惟恐走避不及的人,會否偷偷買一本 Prisoner of the State 或《改革歷程》來看?看了之後又有甚麼感想?

趙紫陽當然不是完人,他執政時也曾經犯下不少錯誤。但一個拒絕鎮壓手無寸鐵的學生、平民,並甘願為此而付出代價的中共領袖,在一向賤視人的價值的中共體制裡卻是極之難得。不知道,曾蔭權,或那些六四時聲淚俱下,現在聽到六四、趙紫陽便惟恐走避不及的人,心底裡如何評價這位最後關頭不肯屈服的中南海幕前話事人?

誰的香港

「我替他們說個清楚吧︰你們這些老而不,不要弄砸了我的窩,不要妨礙我們和子孫後代在這裏『搵長銀』、扎根、發展。」(5月12日《信報》時事評論「大陸與港」之香港與你)

自動請纓要替人說個清楚的是劉迺強,這位前匯點主席,現任政協委員依然火爆,寫文章常帶怒氣,喜歡教訓人,道理卻未必講得清。

勞煩他說個清楚的是一群中青年學者、文化工作者、社會活躍人士、企業高層管理人員、專業人士……他們簽署了由Roundtable發起的香港五四青年願景,對香港的六個冀盼。

其實對香港的六個冀盼涉及範圍相當廣泛。但劉先生只引述如下簡短的幾句︰

「剛發表的Roundtable五四宣言,正道出香港新一代的怒吼︰『香港不應是借來的地方,香港人也不是活在借來的時間。香港,是我們生於斯長於斯的家』」跟著他便說要替他們說個清楚了。

沒有人找灰記簽署五四願景。不過,灰記身邊的好友及幾個朋友都獲邀簽署。灰記向好友查詢,好友斷言沒有劉迺強強加的心態。

劉迺強心目中的「老而不」分兩個年齡層,第一個是五十到六十五歲的一輩,第二個是三十五到五十歲的一輩。

在劉心中,五十歲以上一輩的特性如下︰「……對共產黨和它所統治的內地沒有很大好感。

「八十年代香港前途問題出現,觸發了信心問題,「六四」槍聲一起,更加嚇破了膽,當中好一部分開始有點積蓄的人大舉移民。回歸之後他們和家人陸續回流,但這一百萬人手上有外國護照……一有風吹草動,隨時拔腿就走。

這一輩沒有走的,大多屬於『冇錢基本法』那一類,頗有無奈之感。他們走不了,或者不想走,但也不相信共產黨,對香港沒有信心……只寄望於『民主拒共』。

至於三十五到五十歲的一輩則是︰

「……在成長中經歷了『六四』和父兄的移民潮,以及九十年代的畸型繁榮,習慣了大香港中心、浮誇生活和『搵快錢』的心態……

「這輩人對回歸後的香港滿腹怨氣,但又跑不了和跑不動,對香港既愛又恨,變得犬儒、自閉,整天自怨自艾,卻不求進取,既想吃肉,又要罵娘,他們的表現成為了今天香港的主流心態。」

「……對香港,無論在心理上,還是習慣上,只要在可見未來需要使用之前,這跳板還未折斷便已足夠。對他們來說,共產黨不要惹,但香港不妨罵,尤其是自己沒有什甚麼成本和風險,有人自動請纓去罵,就投他一票。

「任何一個稍為客觀的人都看到,以上兩種人其實都有一個共通點,就是都只以香港為賺錢的地方和跳板,不以香港為家,因而無長遠打算,和不珍惜它的前途。」

這些極概括簡化的分析,其實沒有甚麼值得討論的地方。同一輩人,一個「社會精英」/專業人士與草根階層的世界觀已經十分不同。灰記是屬於不想走的那群,自問就沒有把香港看成跳板,也珍惜它的前途。對香港自由市場原教旨主義肆虐一向持批判態度。對共產黨曾經有過幻想,依然寄望中共能認真改革政治體制,以徹底解決權貴資本主義對平民百姓的種種不公不義。

對一個地方的歸屬感各有前因,可能年紀大的,經歷多了,那份對出生/成長地的感情滲進很多歲月痕跡,因而較為複雜。至於民間批評時政是否就是「罵娘」?愛一個地方就是否不能罵它?這些稍為客觀的人都會心中有數。

說到這裡,想起身邊好友的話,如此低水平的文章又何必花心思去批駁。是的,灰記要緊記寫這文章的目的,要還有份聯署「五四青年願景」的身邊好友一個公道。且看「對香港六大冀盼」的一些內容︰

「……但政府和不少主要社會資源的持份者,依然崇尚逾時的精英主義,習慣以由上而下的思維,延續昔日的管治模式;但在追求經濟增長或新機遇的同時,我們整體的生活質素卻未見改善,社會的貧富差距越見巨大,離以人為本的社會越來越遠。

「……無論是政府、企業,或掌握學術資源的機制,均有責任為本地提供更自由、更富應用性的學術和文化土壤,推動更多與社會相關的研究及創作……

「傳統『香港精神』,認為香港人肯捱願搏,自力更生便總有出頭天。但今天的香港階級流動停滯,青年人不是墮進無休止自我增值的扭曲循環,便只能在技術工作短缺的勞工巿場徬惶掙扎,兩極化的勞動巿場抹殺了突破的可能性。香港需要更健康的勞動巿場和流動階梯,社會制度需要新的想像和更彈性的發揮空間,讓有新思維和創作力的人──特別是青年人,可以根據個人的興趣和理念,自由創造自己和香港的未來。

「公民社會需要開放、認真、互相尊重的討論態度,政府兼聽則明、民間互相包容,建構真正多元的、非形式主義的、由下而上的交流諮詢平台,深化知性討論,下一代才能在理性的環境成長。

「……『均衡參與』不應是維護既得利益者、延續由一小撮政治精英把持政治困局的幌子,而是一個整全民主社會的真正願景。在『一國』之下的香港,更有責任讓『德先生』好好定居,落地生根,作為中國民主化的楷模。

「……但近年香港卻越見去國際化,國際視野淪為商業工具及包裝,社會卻缺乏對世界的認識和關懷,少數族群亦不被主流社會主動融和。……我們必需主動確立香港在國際社會的獨特價值,維繫本土社會的國際性,更具人文關懷地了解和參與世界……從而維持對中國的獨特貢獻。

「『我們』指的是廣義的香港人,無論是年長或年輕、生於斯或移居至此,既視香港為家,便需正視本土的歷史脈絡,從個人的根,發展出屬於我們的路向。……香港獨有的文化、歷史、複雜而多元的身份,在中國近代史,也一直具有富批判性的、醞釀新思維的優良傳統。這些傳承,正是香港人的根本,我們務必對之珍重,並認真研究和借鑒。否則十年後的香港,只會淪為一個無根的社會,和一個毫無特色的夕陽城巿。」

簽署人的憂慮和冀盼,香港的墮落,當然此地人人都有責任,但以統治階層以及主要社會資源持份者的責任最大。簽署人希望改革,希望拆牆鬆綁,希望民主開放。這些訴求,當中不少與劉迺強心中那些「不以香港為家」的「反對派」、「民主拒共」中人的訴求是重疊的。

佔據社會重要位置的一般都是年紀比較大的人,但這些人一定不是劉所講「對回歸後的香港滿腹怨氣,但又跑不了和跑不動,對香港既愛又恨,變得犬儒、自閉,整天自怨自艾,卻不求進取,既想吃肉,又要罵娘」的人。

所以身邊好友即使要對「老而不」怒吼,也是對那些佔據社會重要位置,令香港停滯不前的人,而絕不是那些被劉迺強看不起,沒有話語權,整日為口奔馳的社會大多數。

而那些佔據社會重要位置的人,往往都以主人,或日主子心態,擺出「心繫祖國、扎根香港,面向世界」的高姿態!

和平紀念館的虛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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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便是太平洋了!海藍一片。

灰記對太平洋有一種特殊的愛好,除了那一望無際的想像,還有那意味和平的想像。

身後的一排精心構造的建築物及園林,就是沖繩平和祈念公園。當人與建築物同時面向太平洋,迎面吹來的陣陣清涼海風,教人安詳。或說得仔細點,教人渴求安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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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日本學生正向園林中心的和平紀念碑進行儀式,還唱出估計是祈求和平的歌曲。紀念碑後面是刻有二次世界大戰沖繩戰役的死難和陣亡者的一排又一排的大石碑。石碑上有沖繩平民、日軍、被拉夫參軍的朝鮮人和台灣人以及美軍的名字。死者超過二十萬人。

紀念碑不遠處,有一些紅磚頂的建築物,就是沖繩縣立平和祈念資料館,一個讓人窺見沖繩日本人對戰爭與和平的看法。

灰記看不懂那些解說詳盡的日文,但從英文解說也可大致了解此間對二戰和沖繩戰役的看法。IMG_0852

沖繩縣(古為琉球王國)畢竟是百多年前被日本吞併和強力皇民化的地方,由地方政府建構的資料館,難以踰越日本中央的立場。既然日本昭和天皇的戰爭責任,在美國戰後的反共盤算下(利用日本、南韓、台灣圍堵共產中國)被輕輕免掉,這個地方政府建立的資料館對日本軍國主義政府所犯下的戰爭罪行,便只能含糊其詞,並且有意無意為日本當年向外擴張,侵略鄰國提供一些藉口,例如說三十年代日本受經濟衰退和美國禁運打擊等。

雖然在列出日本侵華戰爭時間表的地圖上有「南京大虐殺」這五字,不過也僅此而已,多一點描繪也欠奉。至於侵略東南亞諸國也是輕輕一筆。最有趣的是日文有一至兩幅資料,是有關島上的一些反戰活動資料,但英文卻隻字不提。為甚麼不讓外國人了解一下,沖繩鳥上也有日本人反對日本侵略戰爭?這種處理真令人十分費解。

誠然,二次大戰有資本主義進入帝國主義階段的背景,資本主義強國為了掠奪資源和擴張市場,而各有盤算,對落後地區巧取豪奪。然而德國的納粹政權和日本的軍國主義政權發動殘酷的戰爭,對人類帶來極大苦難是不容否認的事實。

其實雖曰和平紀念館,但講得最鉅細無遺的是沖繩戰役,以及此後凡二十多年美國佔領的歷史(美國於一九七二年將沖繩歸還日本,但至今仍在島上擁有大片軍事基地)。當中有大量圖片及篇幅提及沖繩人發起的回歸日本運動,用意明顯不過。

其實日本左翼作家大江健三郞在沖繩未歸還日本前的一九六九年也寫了《沖繩劄記》,裡面也提到沖繩人山理永吉的獨立主張︰「世界上曾經有個叫琉球的國家……從虎口裡歸還回來的尊貴生命不應該再交到狼的手裡。我們應該有足夠的自信,要求把施政權交還給沖繩人手上……」當然這些聲音在資料館內不會聽到。

戰爭令生靈塗炭,平民百姓遭殃,日本平民當然也是受害者。所以灰記對那些中國民族主義者所持,日本人受原子彈摧殘是活該的論調極為反感。

同理,沖繩戰役的受害平民絕對值得紀念。不過,日本政府,無論地方或中央,未能趁這些表述機會表白對發動戰爭的深刻反省,無論如何都是一種不可寛恕的缺失。就以沖繩戰役為例,在一九四四年太平洋戰爭末期,日本敗局已定,依然要打「沒有積極意義的沖繩戰,為『維護國體』犧牲了沖繩民眾,」(大江健三郎語),資料館也沒有半句沖繩戰役是日本堅持不投降的結果。

IMG_0813灰記看那些沖繩戰役倖存者的回憶(有詳盡英文翻譯),感到戰爭的無情與殘酷,例如,日本皇軍為了不被美軍發現,活活握死號啕大哭的嬰兒。如例如眼見所有親人被炸死的女人,多次吊頸自殺,最後關頭因太痛苦而放棄,然後不斷哭泣,精神上的痛苦表露無遺。又例如有人憶述親人,不管自然或被迫,紛紛自殺以報效天皇…….。這是整個資料館最有價值的展品。

無論怎樣的戰爭,受害的是人類,祈求戰爭不再來臨……(大意),資料館還有這些沖繩人寫的詩句。

的確,沖繩民眾比本土日本民眾更無辜。二戰前的半世紀才給日本吞併,然後被迫捲進這場無情的戰役,為日本軍國主義的最後虛榮,所謂「維護國體」而白白犧牲。而灰記可以斷言,倘若當年琉球能夠抗拒日本的吞併(當時琉球的官員林世功曾向清政府求助,只可惜晚清自顧不暇,林世功感亡國之痛而自殺身亡),這個島國必受日本軍國主義蹂躪。

如果從沖繩民眾的歷史悲劇性去理解那些詩句和那些倖存者的回憶,可以讓人對戰爭與和平有更深刻領會。只可惜這種沖繩民眾的歷史悲劇性被大力壓抑,令平和祈念難免變得有點虛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