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顛覆」與「分裂」

「港版國安法」下的香港日常

中共以「港版國安法」的「天羅地網」圖震懾港人,不容「分裂」國土、「顛覆」國家政權,講吓都有罪。與此同時,俄羅斯駐華使館發文慶祝其遠東地區行政中心和軍港符拉迪沃斯托克建城160周年,引起一些中國網民強烈不滿,指俄國侮辱、挑釁,在中國人的心上灑鹽,有人高喊「毋忘國恥」,有人要求微博刪文。而官媒《環球時報》主編胡錫進,這位對西方「敵視」中國口誅筆伐,對香港「反共反華勢力」經常「亮劍」的戰狼,面對俄羅斯「侵佔中國領土」,並向中國人民「炫耀」一事,一改戰狼本色,只苦勸網民接受海參崴是俄羅斯領土的事實,不要被「反俄勢力」煽動利用,影響兩國「新時代全面戰略協作伙伴關係」。一向聲稱不承認不平等條約,決心維護領土完整的中共政權, 在俄羅斯「贈慶」下,亦只有尷尬地沉默。

符拉迪沃斯托是俄文譯名,中文名字為海參崴,原為清國領土,第二次鴉片戰爭後,清國於1860年與沙俄簽訂不平等的《北京條約》,將海參崴割讓給俄國。為什麼此事令中國政府尷尬呢?因為中共自從決定走「國家資本主義道路」,不再提什麼「共產主義革命理想」,代之而起就是鼓吹民族/愛國主義(歸根究柢都是鼓吹愛黨),近年對付異見者,也是多以「顛覆國家政權」、「煽動顛覆國家政權」 (例如2015年709案眾多律師都被控以「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以及「分裂國家」(例如維吾爾學者伊力哈木土赫提以「分裂國家罪」被判無期徒刑)等罪名,代替以往的「反革命罪」。

中共以國家/政權至高無上、領土神聖不可侵犯,代替毛時期的「不斷革命」、「世界革命」的意識型態,要求人民以愛黨愛國代替革命,對「顛覆」、「分裂」等行為零容忍(其實犯案者很多時只是批評中共不合理政策的學者和民間人士,或者是要求中共尊重自己制訂法律程序,認真履行辯護責任的人權律師),對人民近年要求「收回」俄羅斯佔領土地的呼聲,卻未能顯示其跟收回香港主權一樣的「維護領土完整」的決心。更有甚者,這些俄國佔領了百多年,包括海參崴在內的百多萬平方公里土地,是近年在中共與俄羅斯協議下,再次確認為俄羅斯領土。曾經被中國當局以「間諜罪」收監的本地時事評論員程翔,於十多年前「揭發」中共前總書記江澤民與俄國簽訂「秘密協議」,放棄追索那一百多萬平方公里土地的主權。程認為即使中國要索回「領土」幾近不可能,也須向國人清楚交待,據聞程翔被大陸當局收監亦與此有關。灰記也很納悶,江澤民大可如當年鄧小平對待釣魚台主權爭議 ,與俄羅斯政府暫時擱下爭論,為可要主動簽約放棄追索,是否抵不住俄羅斯政府主動要求?實在耐人尋味。現在急於「亮劍」,急於顯示「中國強大」的習近平,心中滋味又會如何 ?無論如何,以上事例清楚說明,有能力「分裂國土」,或曰「賣國」者,往往都是執政者/執政集團而不需被追究(至少是執政者/執政集團仍在台上時),但這些罪名卻往往成為令平民百姓噤聲的咒語。

至於這百多萬平方公里,原屬女真/滿州人的土地,如何轉到俄國手上,又成為「中國人的痛」,便要重溫一下遠東近代史。我們學習的中史,固然是中國漢人中心的「大一統」歷史,崇尚統一的王朝,而以朝代劃分的歷史,亦充滿問題。例如元朝,明明是蒙古人消滅中國漢人政權,殖民統治中國,中史書卻硬要把蒙古統治者說成中國皇帝,把元作為蒙古四大汗國之一(其時成吉思汗建立的橫跨歐亞帝國已呈分裂),說成中國一個王朝,以製造中國不曾被殖民統治的神話,清朝亦然(當然這不是說歷史上漢人王朝從沒有侵略其他民族,總之,漢人王朝與其他民族時和時戰,所謂的中國領土也非自古如是,經常有所變化,自不待言)。十七世紀女真/滿州人打敗明朝漢人政權 ,入主中國漢地後,實行殖民統治,不在漢地,與中國漢人不同的西藏人和蒙古人,受到不同的對待,地位都比漢人高得多。篤信藏傳大乘佛教的清國皇帝和皇親國戚,都對西藏的最高政教領袖達賴喇嘛十分尊崇,把他尊為國師,清國皇帝所派的駐藏大臣實際是達賴喇嘛與清國皇帝的聯繫人,對西藏沒有實際管治權(到了晚清,皇帝不再尊崇佛教,更覬覦西藏珍貴資源而萌佔領之心,因而發生趙爾豐強行「改土歸流」,屠殺大量藏人的事件)。

清國直接統治的漢人(中國人的主體),清初時曾激烈反抗,被殺者無數,臣服者必須剃頭留長辮,棄漢服而改穿旗服,成為二等,以至三等臣民。即使到了晚清,統治者並沒有因為入主中國二、三百年而真的「漢化」,他們仍堅持自己滿人的身份認同,視滿州為故土。

再回說那百多萬平方公里的「中國人之痛」,清國康熙皇帝於1689年與俄國簽訂《尼布楚條約》,劃定清國與俄國在遠東邊界。到了十九世紀,清國國力衰落,不但遭西方列強「欺凌」,俄國亦乘機威逼清國簽訂不平等的《暖暉條約》、《北京條約》,將其百多萬平方公里土地據為己有。雖然1917年俄國十月革命後,列寧領導的蘇維埃政權曾經說過要放棄那些佔領得來的領土,那時清國已亡,民國則步入「軍閥割據」,孫中山念念不忘要「武力統一中國」的年代(並實行「聯俄容共」政策,因此不會自然不會向蘇俄提出收回領土要求,並容許國共雙重黨籍,共產黨在國民黨內發展大批黨員, 直至1927年蔣介石「清共」),中國人內鬥自顧不暇,也顧不得那些遙不可及的「領土」。而因為符拉迪沃斯托克是蘇俄遠東唯一大港,對俄國人而言具有極大的戰略價值,怎會輕言放棄。

1911年辛亥革命,中國漢人推翻清國,建立中華民國,原本鬧革命時主張「驅除韃虜、恢復中華」的孫中山等人,基於可「繼承」清朝比明朝大兩倍領土的「政治現實」,宣布實行「五族共和」,建構「中華民族大家庭」,但西藏人、新疆維吾爾人、蒙古人,以至滿洲人的意願並未得到諮詢,更遑論取得他們的同意。事實上,在「紛亂」和充滿「外憂內患」的民國,並沒有事實的「五族共和」,西藏基本是獨立國家,1930年代共產黨逃避國民黨追剿時,藏人曾提供援助,毛澤東後來稱之為外債,共產黨當時聲稱,基於共產主義原則,支持西藏人民族自決;蒙古人追求獨立建國,亦在蘇聯和中共(中共鬧革命時全靠蘇聯支援,要聽蘇聯話)支持下,1946年外蒙古(蒙古人稱北蒙古),以公投方式,在97%蒙古人贊成下獨立建國,先後得到中華民國和中華人民共和國承認;清國末代皇帝愛新覺羅溥儀,亡國後在日本人扶植和監督下,於滿人的故土(現中國東三省)建立滿州國(中國人稱偽滿),直至日本戰敗投降,滿人故土再歸中國,溥儀在共產黨的「寬大政策」下,被改造成中國人。

中共打敗國民黨建立中華人民共和國後, 內蒙古(蒙古人稱南蒙古)、新疆、西藏等以「自治區」形式劃入中華人民共和國版圖,不過,都是有名無實。內蒙古雖有加入中國共產黨的蒙古人鳥蘭夫主政,但受諸多制肘,在大量漢人移民開墾土地下,他希望保留蒙古傳統畜牧業都受到很大阻力(大量開墾草原造成今日內/南蒙古沙漠化),他在共產黨體制下希望爭取蒙古人較大自治空間十分徒勞,他雖貴為副總理、內蒙自治政府主席,文革時仍逃不了被批鬥,「罪名」是「反社會主義」、「破壞國家統一、策劃民族分裂」等,其時更發生清理內蒙古人民黨事件(內人黨在民國時十分活躍,曾爭取南蒙古獨立並與北蒙古合併,在烏蘭夫誘導下解散,很多人隨烏蘭夫加入中共),三十多萬被指內人黨的幹部、群眾受逼害,萬多人被殺害。

至於西藏,這博客都多次提到,1951年,中國軍隊攻入藏東昌都,西藏噶廈政府在「兵臨城下」簽署了「和平解放西藏」的十七條。但因中共急於 「改造」西藏社會而引起藏人激烈反抗,最後十四世達賴喇嘛於1959年出走印度,西藏的「真正」自治告終。至於新疆,在中共軍頭王震實行的漢人軍屯政策下,自治談何容易。 

有名無實的「民族自治」,到近年更出現強迫漢化的眾多悲慘/荒謬事件,如由中國官方確認西藏「轉世靈童」、西藏活佛要由中共宗教局認證、藏人推動藏語教育被打成「分裂分子」、信奉伊斯蘭教的維吾爾人被集體改造、女子被迫與漢人通婚,至於母語及傳統文化的消失則更不在話下。換言之,對蒙古人、西藏人、維吾爾人(還有被「同化」,表面上看不出差異的滿洲人)而言,無論「五族共和」,還是「民族自治」都是中國政府說了算,而為何共產黨原來支持的民族自決會變成「民族自治」?其實都是沒經過「少數民族」的同意,只是統治者在政治、軍事、經濟的強勢下,「少數民族」被逼就範而已。而「民族自治」因為是統治者有效地執行的政策,其實比「五族共和」是更深廣的民族壓迫,以至被中共統治了數十年的自治區,接受官方洗腦「民族教育」長大的年輕人,反而主動追尋自己的民族身份,追求自由。2009年開始,陸續有藏人,當中有很多是年輕人,自焚抗議(估計至2019年,有155名藏人自焚),很多都是因為失去宗教自由、十四世達賴喇嘛不能回西藏而感絕望。而一些維吾爾年輕人則訴諸「恐怖主義」,以表達不滿。

當然,在中共「愛黨愛國主義」的灌輸下,大部分中國人都認為「少數民族」/邊陲地區的「動盪」與「分離」,必定是外部勢力的指使、唆擺,正如近年以至去年港人廣泛參與的雨傘運動和「反送中」運動,都被中港的當權派描述成外國敵對勢力背後策劃的「反華陰謀」,一切與執政者的錯誤政策無關。執政者與被「洗腦」者都不脫狹隘的「以我為主」強權主義世界觀,從不會設身處地去理解「他者」的想法,展開對話,尋求共識,不但如此,即使有人願意放棄獨立,追求民族自治,例如多年來十四世達賴喇嘛提倡的中間道路,即西藏在中國主權下實行真正自治,都被中共看成陰謀詭計,無他,正如中國異議作家王力雄所言,專制主義者不會容許真正自治,因為你真正自治了,他們又如何專制呢!在專制,以至極權主義者眼內,容不下別人分享半點權力,要牢牢死抓所有權力不放,這種統治邏輯,自然把一切看成你死我活,將一切推向極端,最終只能是暴力氾濫的玉石俱焚。

而只要放棄狹隘的「以我為主」強權主義世界觀,放眼一些民主國家的實踐,就知道所謂「顛覆」與「分裂」一樣可以透過文明方法處理,不一定是你死我活的鬥爭。成熟民主國家的執政黨都沒有免於被「顛覆」的權利,每四年或五年,執政黨都要面對被選民轟落台的「合法顛覆」風險,但下野並非世界末日,只要繼續努力爭取選民認同,幾年後又有機會重新上台。胡錫進口中的中國伙伴俄羅斯,其總統普京雖然為自己度身訂造了一個永續參選/連任的機制,但不管俄羅斯是否實行公平選舉,至少表面上普京都要面對全國選民,由他們公投決定永續參選制度,每幾年也要選民投票讓他連任,中共總書記習近平要永續連任國家主席,取消十年兩任的限制,卻只由共產黨/習近平控制的一百六十多名(?)「全國人民代表」作決定,人家余文生律師批評一下「終身制」,就被秘密審判,以「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判刑四年,近日另一位批評習近平的北京學者許潤章又被公安帶走,這是自信的表現嗎?

至於說到「分裂國土」,成熟的民主國家不會視和平鼓吹脫離中央/聯邦獨立為非法行為,美國不時有人鼓吹德薩斯州、加利福尼亞州獨立,甚至焚燒美國旗,但這些都是憲法容許的言論自由;日本沖繩近年因反對美軍基地而興起獨立運動,以沖繩獨立為政綱的國會/地方議會、市長候選人沒有被取消資格,一些人更當選議員,至於鼓吹/討論沖繩獨立,反對美軍基地更是當地報紙雜誌的日常,不會觸犯日本國安條例;即使西班牙憲法法庭裁定加泰隆尼亞地方政府推動獨立公投違法,西班牙政府拘捕了加泰地方政府首長,但這些官員,以至地方議會的獨派議員,參選時並沒有被取消資格,加泰人公開鼓吹獨立,只要是和平行動,一樣不會觸犯西班牙的國安法;加拿大魁北克省魁北克人黨,由1980年代開始,曾幾次於執政時就是否留在加拿大聯邦舉行公投,雖然聯邦政府不承認公投結果,也不會「喊打喊殺」、「拉人封艇」;至於最經典是近年的蘇格蘭獨立公投,英國政府與蘇格蘭地方政府達成協議,會承認公投結果,最終多數蘇格蘭人投票決定留在聯合王國。在民主制度下,鼓吹獨立並非什麼洪水猛獸,有「分離主義」傾向的地區,其人民都會理性思考去留的利弊,不一定都「民族主義」上身,支持獨立/分離。

以上的種種事例證明,人權、民主、自由當今已成普世價值,在重視和實踐這些價值的地方,並非國家政權至上,政權要獲人民授權和監督,不同民族可以提出獨立要求,人民的這些民主權利也不會令國家大亂,這是那些抱狹隘的「以我為主」強權主義世界觀的人永遠不會明白,或永遠假裝不明白的,因此,只要有人批評政權兩句,他們便如臨大敵,更莫說提出獨立訴求了。而「港版國安法」的出現就是這種世界觀的極至表現,有人批評這是中共不顧一切的「攬炒」,即玉石俱焚,把香港與其他「少數民族」地區看齊,把原本實行「一國兩制」的「特別行政區」變成有名無實的「自治區」,為近年經常擔憂「亡黨亡國」的中共埋下多一枚政治「炸彈」。

現在中共「紅二代」的「有識之士」不也提出警告,習近平主催的政治冒險主義,與美歐為敵,中美劍拔弩張,果真發展成戰爭,中國一旦戰敗,從清國「繼承」而來的「民族地區」必然四分五裂。也有「紅二代」規勸中共為自己為中國也好,不要再實行洗腦/愚民統治,由容許講真話開始,朝野合力逐步推行溫和改革,步向民主,避免又一輪「打江山、坐江山」,血流成河的暴力革命。這些對統治者溫和的忠告是否來得太遲、太無力?

在「國安法」下不安的思緒

一個衝著全港七百萬人人權自由而來的港版「國家安全法」,市民不但完全不獲諮詢,有份通過法例的香港人大代表,原來在「必須」投贊成票時並沒有機會詳細看過條文,至少港區人大常委唐英年如是說。這是「國家至上」的極至表現,不要問,只要贊成,只要相信國家相信黨!

2020年6月30日,香港不同傳媒報道,指消息稱全國人大早上閉幕前通過港版「國安法」,稍後中國官方喉舌才證實人大全票通過「國安法」,但沒有公布條文(中國當局直至深夜才公布條例細節),而到通過時也沒有資格看到條文的特首林鄭、律政司司長鄭若驊以及保安局局長李家超等,卻要開記者會大讚「國安法」如何如何穩定社會、港人自由無損云云,活像一齣黑色鬧劇。

這是一條凶猛的法例,因此香港的抗爭者以惡法形容之。公布條文後,本地法律學者張達明更形容法例比他最壞的想象還要壞。很多論者已先後論及法例對香港的人權自由有何嚴重影響,如以言入罪;如「國安法」凌駕《基本法》,令《基本法》形同廢紙;如大陸國安可在港執法,而不受香港法律規管;如長期拘押、秘密審判;如「特殊」案件,被告送回中國大陸審理等,都是港人十分陌生和懼怕的。

港版「國安法」就像向香港人投下「天羅地網」,無處可避。因此,灰記一些平常並不積極討論政治的朋友 ,在灰記詢問下,也發表意見,「啲官成日話你唔犯法驚乜嘢,大佬呀你而家收窄緊我自由,我平時做開、做得嘅嘢,而家做犯法噃。咁你聽日話唔准我地出街,我地以後都唔出街吖?」惡法和苛政一樣,不用什麼法律專家、政治學者,普通人都能明辨。

而所謂「天羅地網」,就是2014年中共所講的「全面管治權」,現在終於透過港版「國安法」落實,香港人在中國主權下的一些微妙的自主空間迅速消失,因此有人,包括外國政要,稱香港的「一國兩制」壽終正寢,亦有人形容現在香港是「二次回歸」,社會瀰漫著一遍恐懼和絕望的氣氛。灰記作為香港一份子,心情當然也不會好到那裡。

自然地,不少朋友打算移民,一些已實際行動,更有一些是「二次移民」 ,去了外國入籍後回流香港,現在又要再到外國生活。而英國政府宣布,「為了履行對香港的道義責任」,准許持英國(海外公民)護照持有人到英國停留及工作五年,再居住多一年可申請公民身份,一些國家如澳洲亦打算接收來自香港的難民,未知這會否掀起另一次移民潮。

香港從來都是難民/移民社會,「借來的時間、借來的空間」,這裡的人來來去去本來十分自然,只是這次可能的「移民潮」多少帶有一份沉重感,因為經過這幾年,特別是經過去一年的「反送中」運動,香港人,特別是年輕人對這塊土地的身份認同是如此的強烈,以至他們不惜以身犯險,被拘捕、被暴打、被性侵、被檢控收監,不一而足。在政權愈來愈高壓,表達自由愈來愈受限制下,他們喊出「香港獨立、唯一出路」以及「民族自強」等口號,這些也是這次「國安法」特別針對要取締的口號(7月2日香港政府發聲明,指「反送中」運動最多人喊叫的口號之一「光復香港、時代革命」, 含有港獨、分離和顛覆的含意,違反「國安法」,香港人的言論自由進一步受踐踏)。

「港獨」旗幟近幾年經常在遊行集會看得到,去年「反送中」運動也屢屢看到這些旗幟與美國旗並列,然而,灰記記憶所及,這些口號在去年「反送中」運動並沒有人叫喊,是近幾個月才出現。灰記猜想叫喊此口號的人是因為覺得中共違背了「一國兩制」的承諾,香港只能自尋出路,又或者認為香港年間急速的「敗壞」,正好引證「一國兩制」從不可信,只能「獨立」於「一國」。

灰記並沒有叫喊過這些口號,因為從來不相信民族主義,不相信中國民族主義,也不相信香港民族主義,覺得這種充滿排他性的意識型態很容易走向極端,歷史的教訓比比皆是。最近西藏精神領袖達賴喇嘛就說過,國家、國族主義是過時的東西,現在更重要的是全球70億人的共同命運(大意),事實上,資本主義走到今天,貧富差距之巨大、少數人剝奪多數人的猖獗,套用共產黨的術語,「階級壓迫在國族主義的外衣下變本加厲」,加上資本主義無節制的發展,對地球產生無可挽回的破壞,有識之士呼籲思考另類出路(不一定是共產主義),正常不過。共產黨在鬧革命的時候不也曾「擁抱」國際主義,高喊「工人無祖國」、「全世界工人團結起來」。現在中共要走黨國/權貴資本主義道路,將黨等同國,然後大肆灌輸民族主義,要求人民膜拜共產黨,實在是一種墮落。

說回香港,因為十九世紀的資本主義擴張,垂老的清國不敵如日方中的大英帝國,這塊彈丸之地成了英國人對華貿易的基地,現在很多香港人懷念英國殖民統治,懷念上世紀八、九十年代英國準備光榮撤退前的「黃金歲月」。但英國人對香港百多年的統治並不總是「美好」,白人優越主義/種族隔離(華人曾被禁止住港島半山區)、殖民統治的專制本質等很多華人都領教過,華人要經過很多年的爭取才能改善待遇和地位。

但事物總是兩面,以至多面的,這塊彈丸之地,一方面華人長期被當成二等公民,另一方面卻又成為近現代動盪中國的避風港,甚至是革命啟蒙中心,孫中山在香港讀書受啟蒙,以至在香港設立革命組織的故事已經很多人講過; 然後民國時期,鬧革命的共產黨人也曾利用香港逃避國民黨的追捕,或在香港進行秘密聯繫等;及至共產黨奪取中國政權,逃避共產黨統治的人、逃避饑荒的人,以至後來逃避抓捕的民運人士/抗爭者,都以香港為家或以香港為暫時避難所。

另一方面,共產黨亦清楚香港這塊特殊地方有其他中國城市不可替代的價值(至少曾經如此),因此毛澤東曾經訂下「長期打算、充分利用」的方針,而相信鄧小平以「一國兩制」收回香港主權時,其中一個盤算也是對這塊土地「長期打算、充分利用」,因為上世紀八十年代的中國百廢待舉,不依賴香港不行。

而英國及後來代替英國成為世界霸主的美國,也視香港為窺視、探聽、接觸共產中國的橋頭堡。香港人就是在這些大國的夾縫中,微妙地享有一些自主空間,遊走於大國間的搏奕,即使主權回歸中國,仍然享有大陸人不曾享有的人權和自由。老一輩的民主派,如何俊仁、李卓人等,會認為香港因為歷史的原因,享有較多自由和空間,道義上應該關注、聲援中國大陸的抗爭者,所謂大陸苦難的同胞。事實上,香港不但是中國大陸抗爭者的支援中心,有一段時期,香港的抗爭亦啟發了大陸的抗爭,因此被中共視為顛覆基地,現在的「國安法」也有針對香港人顛覆中共政權的條文,以至一些一向從事關注大陸工人權益、聲援大陸抗爭者活動的朋友,也有所擔憂,估算可如何繼續以往的活動,但與大陸抗爭者站在一起的初心不變。

灰記對「香港獨立,唯一出路」以及「民族自強」等口號之所以感到疏離,另一個重要原因恐怕是「香港獨立」的訴求,是源自希望與中國切割、對中國人身份的厭惡,以至對中國內地抗爭的不聞不問、事不關己的心態。這種心態與灰記所認同對大陸抗爭者的道義責任相違背。

在「國安法」君臨,香港人不再能在大國政治的夾縫中,微妙地享有一些自主空間,對大陸抗爭者的道義責任,會變成與大陸抗爭者一起面對同一,至少是類近的殘酷政治現實,灰記認為這樣更應關注,以至學習大陸抗爭者長期在「國安法」(以前是「反革命罪」)的羅網下如何存活,在所謂「二次回歸」的新常態下尋找自己的位置。

2020年7月1日,雖然整個城市瀰漫恐懼不安情緒,仍有成千上萬香港人,在佈滿警察、水砲車和裝甲車不斷巡邏的街道上,於充斥著水砲和胡椒噴劑的街道上遊走,靈活多變地反對「國安法」,反對加諸香港人種種的不合理限制。也許從今以後,香港人慣享的言論自由,包括上街的自由不再是理所當然,香港人從過往微妙自主空間所發展出來的遊走精神,應不輕易就此消失。

我們與六四的距離

六月四日晚,在「國安法」的陰霾和公安惡法的威嚇下,成千上萬的市民走進維園足球場集會。不知中共和港警有什麼盤算(猜想人數眾多是原因之一),並沒有如日月常般出動防暴警暴力制止,市民自由出入維園。

說這是六四集會也不盡然,因為除了支聯會常委和他們附近的民眾(他們只站滿其中一個足球場的中央),仍然進行一些六四晚會的儀式,其餘坐了很多人的幾個球場,一直有人領喊「五大訴求、缺一不可」、「光復香港、時代革命」、「黑警死全家」……,後來更索性高喊「香港人建國」、「香港獨立、唯一出路」、「香港建國、民族自強」、 One Hong Kong One Nation,灰記和一些朋友就在這些聲浪其中,但不知怎的,灰記沒有心情追隨這些口號。

在一遍「革命」、「獨立」、「建國」聲中,有朋友忽然高喊「追究屠城責任、結束一黨專政、建設民主中國」,這位朋友一直都不是支聯會的追隨者, 那一刻振臂高呼這些支聯會綱領,想必是有感而發,灰記和現場不少市民亦跟隨叫喊。然後到了默哀一分鐘,灰記亦禁不住高呼「大家靜一靜,默哀一分鐘,唔該」,不過,遠處仍聽到「香港獨立、唯一出路」等的口號,沒有理會大多數人的默哀。一分鐘後,這些新口號叫得更響亮,有點震耳欲聾的感覺,灰記和朋友也不得不避走。

不少朋友說當晚難得沒大台,不同的口號各有各喊,顯示了香港的多元精神。的確,支聯會的傳統儀式有點讓人吃不消,但何謂六四集會,紀念六四?那些高喊「香港獨立、唯一出路」、「香港建國、民族自強」的人,其實是怎樣看待八九民運以至之後中國國內的其他抗爭,以及那些六四死難者和31年來被酷刑虐待、被重判的異議者?若果他們的想法仍如某些本土派意見領袖一樣,「中國與我何幹」、「中國民主對香港無益」、「香港自己都理唔掂、仲理埋鄰國嘅事」,那為何還要參加六四集會?

現場有一種說法是,六四事件只是提醒香港人所對付的政權如何邪惡,「香港人應該擺脫中國人思維,以香港民族的身分進行革命」, 灰記不知道關注中國國內的抗爭,聲援中國的抗爭者是否「中國人的思維」,也不知道那些被軍隊殺害的平民百姓、民運義士,他/她們無數寶貴的生命是否只是用來提醒香港人中共政權的邪惡?現在香港的抗爭經常強調國際線,卻從沒認真想過去connect中國國內的異見者、抗爭者,而實情是中國一些抗爭者,雖然為數很少,甘願冒被拘留/坐牢的風險支持香港返送中運動,以至反對港版國安法,與香港人同行,這些人也因公開紀念六四而被公安帶走,如陳雲飛。中國這些孤獨的抗爭者,這些和香港connect的抗爭者,要承受的風險和代價仍然比香港的要大許多,灰記看不出對他/她們不聞不問的道理,不管「平反八九民運、追究屠城責任」是否關香港事,不管「香港獨立」是否「唯一出路」。

不去想明年是否仍有維園六四集會,不去想明年的香港會變成怎樣的光景,中國國內那些死難者、抗爭者依然活在灰記和很多香港人心中。

當前殖民官僚也懷舊

在facebook瞥見有點肥腫難分、年華老去的許冠傑唱歌的直播片段,沒有心情繼續看下去。難耐疫情和時局禁閉的朋友,聽著《鐵塔凌雲》等許的首本名曲,竟有一絲感動,慨嘆曲詞水平今非昔比,也緬懷一下那個一去不返的成長年代。

那個受人唾罵的林鄭說疫情下希望市民留家欣賞許冠傑演唱會的網上直播,做一下政治公關,然後她和成班高級官僚開會時集體觀看網上直播,狀甚沉醉。這些畫面其實相當諷刺,「豁出去」要為習近平賣命的林鄭,過去的日子不斷高喊「國家安全至上」,向歐美「舊殖民勢力」叫陣,無情鎮壓本地的反專制抗爭,甚至不惜利用疫情繼續打壓抗爭者和不同政見的商鋪,利用警權專門滋擾「黃店」、濫捕街上年青人,企圖把香港去年爆發的反「送中」抗爭完全壓平,謀求政治翻盤,但此刻卻懷念起自己的青春年華,為英國殖民統治效力的歲月。

上世紀七、八十年代,香港的所謂「黃金歲月」,正值中國的毛式「共產」實驗破產,鄧小平要挽救瀕臨崩潰的經濟,需要西方、香港的資本主義經驗和資金,處於中西夾縫的香港得以蓬勃發展,經濟起飛,加上港英的統治需要,本土意識代替六十年代仍盛行的國共、「左右派」中國人意識型態之爭,許冠傑等也是這個時代製造出來的歌壇巨星,這些本土意識和今天的極端抗拒大陸,抗拒中國人身份的本土意識有極大的分別,七、八十年代的港人多默認自己是中國人,但深信「莫問政治,只求搵錢」,國民黨也好,共產黨也好,於我何幹,來自中國五湖四海的香港人,努力賺錢生活就是了,就讓「紅鬚綠眼」的英國人好好看守這塊「福地」,頂多有甚麼天災大家踴躍捐獻,「同舟共濟」一番,即所謂「獅子山下精神」。

但所謂「福地」並非永恒,八十年代中英談判香港前途已預示「莫問政治,只求搵錢」並不能長久,中國專制主義巨大的身影一定會幅射香港,香港人始終要面對政治,即使未到主權轉移。發生在英治時期的「八九六四」,香港人首次大規模受政治啟蒙,全情投入聲援中國民運,而運動最終以軍隊血洗北京告終,香港人悲憤、恐懼兼而有之。很多人意識「福地」大限將至,有選擇的「醒目」搞移民,安頓家屬,再回港為經濟打拼,沒選擇的也就繼續為生活奔波,有點激情的每年「六四」會到維園悼念一下,淨化自己的心靈,然後在鳥籠民主制度下,用選票寄託民主派爭取擴大鳥籠,七、八十年代的本土意識最終沒有「進化」成抗爭意識,更遑論現在很多年青人所講的本土身份認同。

回想起來,五、六、七十後那幾代土生土長的香港人的確很「窩囊」,但香港原來就是一個逃避政治的難民社會,對殖民統治者和很多香港人來說,都是「借來的時間,借來的地方」,當然,殖民統治者可以一走了之,有錢有選擇的人可以遠走他方,大部分香港人仍然要留在這裡承擔後果。其實後果也不外乎八十年代中英鬧番,中國強行「收回」香港,香港成為中國一個城市,或是中英談出一個妥協方案,即是現在愈走愈窄的「一國兩制」,絕大部分香港人當然情願選擇後者,不管現在的本土派如何批評鞭撻,「一國兩制」是當時想得出比較合理的出路。再說回這批最高級官僚,年輕時加入港英政府,亦正值香港的「黃金歲月」和本土意識抬頭,然後馬上就是中英談判香港前途,簽訂《聯合聲明》,香港以「一國兩制」形式移交中國,他們亦順利由殖民官僚過渡為特區官僚,他們的內心其實是否曾經有過爭扎?

當年港英因為政治需要,亦汲取「六七暴動」的教訓,值香港經濟發展所取得的財政盈餘進行一些基本改革,如房屋、福利和廉政,對香港人的統治相對寬鬆,六十年代尖銳的社會矛盾進入七十年代以後得以緩和,那時候當殖民地官員也許不需要太多爭扎,正如八十年代以後,警察的貪污、爛仔形象開始改變,警民關係得以改善(與今日黑警當道、警民關係惡劣相比,也是另一諷刺),當殖民地官員也一樣可以說自己為市民服務,而不是為殖民者欺凌百姓。不過,和香港人一樣,這群官僚也要面對香港前途的困惑,本來作為殖民地官僚,一旦香港主權要移交中國的命運柢定, 便要選擇效忠對象,但這群當年仍位居中層的官員,不用像他們上司一樣,在中英角力的後過渡期,為如何自處傷透腦筋,結果有人選擇不過渡而移民他去,如港英最後一任保安司黎慶寧,如警務處政治部一大批警察,有人選擇過渡而不獲中方信任,黯然求去,如特區請辭的最高級官員陳方安生。一個強而有力的訊息是,要更上一層樓必須獲中方信任,至少要被認為可用,是否服務港人,即是否被香港人受落是其次。

事情的演變不用說,特區的行政長官和高級官員一屆不如一屆,特區的管治比殖民地時代更不如, 到了梁振英和林鄭月娥更只為中共的強硬路線效命,不惜動用警察與民為敵,林鄭對習近平的「愚忠」更是令人嘆為觀止。因此,生長在六、七、八十年代的人,聽見林鄭要利用許冠傑的歌曲做政治公關,真是百般滋味在心頭。而這群邊開會,邊聽許冠傑唱歌前殖民官僚,是否有一刻也緬懷七、八十年代,那個殖民統治者也能收買人心,社會相對和諧,當官的也不用擔心與民為敵的「黃金歲月」,還是完全被權力蒙閉?

差點忘了,特區的司局級官員不一定來自官僚系統,也有社會人士加入,特別還有個別前民主派議員/學者,例如智商過高的羅致光和向中方「投誠」已久的劉江華,他們是否也有一刻想起當年爭取民主自治的初衷,想到今日為邁向專制的政權賣命而感到歉疚?

虛怯的警暴

由反對「送中條例」所引發的一場全民運動,堅持了超過半年,被捕者超過七千,有人被判刑,受傷者無數,也有人因抗爭運動而喪命。踏進2020年,香港市民依然「莫忘初衷」,元旦被警方粗暴腰斬的大遊行,主辦團體民陣估計至少有103萬人參加,比數星期前12月8日的大遊行還要多。個多月前的區議會選舉,選民空群而出,「反送中」民主派的壓倒性勝利,早已顯示民心的堅決。

不過,只要不是親政權/撐警集會,那怕遊行集會人數再多,警方都會目中無人。在警方威逼民陣解散遊行後,灰記由灣仔走到北角,沿途滿街人群,都遠遠不止警方所說的6萬人。警方的信口雌黃已達到令人失笑的地步,除了亂報示威人數外,那些發言人竭力替前線警員無數暴行、違法行為「辯解」,實際上是睜著眼說謊,例如把警察故意大力推撞市民說成互不相讓,又例如把警察瘋狂毆打倒地毫無反抗能力的示威者,說成示威者未被完全制服。無怪很多人把警方恒常的記者會叫作「警謊記者會」。

網上照片

除了高層以真面目「大話西遊」,更多的是無面目見人的「失控執法者」。1月1日,facebook流傳一張應該在警察總部拍攝的集體照,數十名穿著制服的蒙面人,有些拿著武器在示威。這張照片引來熱議,很多網民把這群在警總的蒙面人與恐怖份子、恐怖組織,伊斯蘭國相提並論。灰記覺得這群蒙面人遠遠比不上恐怖份子,恐怖分子雖然會威脅平民性命,甚至濫殺無辜,但他們多少有一些信念,並且正在對抗強權霸主,隨時為此失去性命,他們之所以蒙面,主要是避免強權霸主的殘酷報復。但這群蒙面人背靠中共強權,又有林鄭政權撐腰,面對的是手無寸鐵的香港市民,卻由頭包到腳,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完全不是「正常」執法者應有的模樣。

事實上,不但很多穿制服的警察黑布蒙面,那些所謂便衣更是個個見不得光,真的兵賊難分,當他們突然衝向人群(往往不願出示委任證表露身份),亂打亂撞,市民會疑問,誰在破壞社會安寧。由六月至今,愈來愈多市民覺得,沒有警察出現才最安全,警察在市民心目中的形象可想而知。「好仔唔常差,當差正仆街」、「黑警XXX」、「解散警隊,刻不容援」是其中最多人呼喊的口號。

早前某商場有「和你shop」示威活動,有人拍攝到一名蒙面「防暴」警員在商場內抓到獵物—一名年輕人,正想「玩弄」一番,赫然發現只有自己一個,其他「防暴」已離開,現場仍有不少市民圍觀,該名「防暴」表現十分慌張,然後拔足狂奔。這個狂奔的警察顯然是為了追上把他拋下的其他警員,但需要如此慌張嗎?其實在他獵獲那名市民時,其他警員都已不在場,市民圍觀、拍攝,但沒有人走上前有所舉動,除了他,便沒有任何手持武器的人,可威脅他的人身安全,他的恐懼顯然不是一個正常執法者所應有。而街上的大批警員長時間不敢以真面目示人也不是一個正常執法者所應有的心態,那張伊斯蘭國式壯行大合照正正流露警察們的虛怯而不自知。

他們恣意的濫權施暴,卻要蒙面行動,不正正是虛怯的表現嗎?正如有「和理非」市民對著蒙面警察說:我光明正大,冇帶口罩,如果你哋係光明正大執法,點解個個要蒙住面。還記得返送中運動之初,那些撐警的「正義」藍絲,不是揶揄抗爭者,說如果沒有犯法,為何要蒙面嗎?真夠諷刺。當然,撐警者會說警察蒙面是怕示威者起底,不但影響該警員,還會連累其家人。但還是那一句,你正常執法,你沒有濫權施暴,為何怕別人起底。而之所以有人起底,是林鄭政權和警隊高層包庇警員的違規違法行為(至今沒有一個警員因為濫權違法而受制裁),看不過眼而為之。再說,其後法庭不是頒令不准起底嗎?為何警察依然不敢以真面目示人,這不正正是虛怯而不自知嗎?

當然,虛怯還虛怯,不自覺還不自覺,全副武裝的警察,一旦以為妄顧專業操守可以沒有後果,肆無忌憚的濫權施暴,遭殃的還是手無寸鐵的市民,這大半年來遭殃的市民的確不計其數,不但示威者受害,記者、義務急救員、社工、議員、市民都不能幸免,不少時候受害者的慘況更是聞者心酸,見者流淚。面對紀律蕩然的警察,市民當然害怕,但社會更瀰漫仇視、瞧不起警察的氛圍,這種與警察決裂的心態,也是「和勇不分」能走到現在的重要原因。

因此,中共/林鄭政權依靠虛怯而不自知警隊「止暴制亂」的如意算盤顯然打不響,分化不了和勇,阻嚇不了市民。新任警務處長鄧炳強元旦推出的「寧枉無縱」、侮辱式大濫捕(例如要求市民下跪,不准人去廁所⋯⋯),或許會令部分市民對遊行卻步,但同時亦會進一步激化警民矛盾,社會要「回復正常」更遙遙無期。不排除虛怯不自知的警隊也意識到「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竭力要維持香港需要「止暴制亂」的狀態,拒絕「正常」。不過,只要稍為冷靜想想都知道,需要「止暴制亂」的狀態不可能長期維持,警察遲早要行beat,遲早要面對市民。

中共/林鄭政權鐵了心腸縱容警暴,拒絕回應巨大民意,其實也是拒絕「正常」,要將香港人習慣的人權、自由、法治……,所謂核心價值連根拔起,代之以威權/專制統治,所謂送中惡法 ,也正正如是。現在因為香港人的竭力反抗而成了膠著狀態。

手無寸鐵的「和理非」,只有民氣作武器。事實上相比擁有大殺傷力武器和保護裝備十足的警隊,勇武的武力也是十分有限,根本與「虛怯的警暴」不能比較。觀乎大半年來,無數受傷的絕大部分都是前線抗爭者、示威人士,甚少警察受傷(除運動初有休班警被斬傷,和早前有警察被鎅傷肩膊)便可知。

其中一個民氣的平台,就是18區民主派主導了17區的區議會。三百八十多名勝出的民主派區議員完全明白,自己的當選與這次反送中運動脫不了關係。他們的任務就是把運動持續下去。預期林鄭政權會「矮化」今屆區議會,例如會繞過區議會調撥資源給親政權組織/政黨、更淡化區議會的諮詢角色……,換言之是冷處理區議會(林鄭寧見落敗親政權議員也不願見當選議員便是一例)。民主派議員如何在原來權力極有限,現被政權冷待的議會平台抗爭,將是一大考驗。但只要一日林鄭政權不取消區議會,不能取消大部分民主派區議員的資格,區議會平台依然是有用的「戰線」,各區成立小組,追究警暴是第一步。當然還有新工會和黃色經濟圈等的抗爭平台。

至於在勇武行動力大減下(可能因大部分勇武前線已被起底、已被拘捕),和理非要更多直面警察濫權施暴,例如元旦日和1月5日上水反水貨示威的無差別施暴和大濫暴,會否令更多人退卻,連合法的遊行也不敢參與,也是一個大考驗。

灰記相信,這次反送中全民運動相比幾年前的雨傘運動,無論質和量都是「大躍進」,強烈抗爭意識隨運動散落社區而植根社區,中共/林鄭政權若以為繼續沿用鎮壓和拖延的手段,令運動走向沉寂,即使能收一時之效,政權也只會終日惶惶,特別是當一個政權淪落至依賴虛忶的警暴時。2014年的We’ll be Back,2019年的「煲底見」將會引領港人繼續前行,對專制強權說不 。

抗戰

警察暴力及濫權於11月2日和3日進入了一個「新高度」,明顯是要阻止市民大規模聚集,莫說上百萬人的示威,超過十萬人的遊行集會﹐在中共/港府/警察心目中,都要成為「絕響」。其中一個主因當然是「國際影響」:把香港的抗爭抽離國際社會的視野,讓外國以為香港逐漸「恢復秩序」,再好好「整治」反抗的香港人。

11月2日下午灰記和朋友由灣仔走到中環參與集會,沿途氣氛和以往很不一樣, 「防暴」警察不但一早出現,而且不是在遠處監視,而是實際在路上進行阻截(其實10月31日晚已經如此),以往大批市民可以遊行往目的地的情況不再。當大隊停留在灣仔、銅纙灣一帶,灰記跟著一些市民沿行人路繼續前進,遇到警察時,有市民忍不住高喊「黑警」、「皇軍」。聽到「皇軍」兩字,灰記不期然有家園被佔領的感覺,這些與市民互相對罵的武裝分子,真的是香港人嗎?

在皇后大道東與金鐘道交界的行人路上,看到一對帶著口罩的長者夫婦,堅決違抗警察的「命令」,拒絕除下口罩而與黑布蒙面的警察激烈爭論。單看這個場面就知道「反蒙面法」是何等荒謬,何等擾民,武裝到牙齒,聲稱執行法律的警察,卻蒙著面、沒有警員編號、沒有配帶委任證,難以辨認,手無寸鐵的市民帶個口罩就被警察呼呼喝喝,像「暴徒」般看待。長者夫婦比較幸運,警察最終沒有堅持,他們亦獲放行。但在他們身旁的另一女子就倒霉得多,警察不但強行除去她的口罩,還向她的面部直射胡椒噴霧,令她痛苦不堪。警察的暴行隨即惹來包括灰記等的市民強烈不滿,大聲指摘警察「發神經」、「冇人性」、「離譜」……。

然後又有數個蒙面警察追著灰記身旁的一對年輕男女,那兩名男女嚇得不斷後退,最令灰記憤怒的是警察拿著警棍作追打狀的同時,不斷高呼年輕男女襲警。這就是如今在街頭「橫行無忌」的警察的卑鄙和侷促,這也是他們為何不敢真面目示人的原因(除此之外,盛傳中共非法派來不少大陸武裝人員權充港警,當然最好不以真面目示人)。幸而年輕男女在包括灰記的市民「保護」下快步離開,沒有進一步受害。與此同時,警察已在遠處的灣仔軒尼詩道向人群發射催淚彈。

對比當日和周日警察的其他的血腥暴行,灰記目睹的屬「小兒科」,但也反映失控的警權已到了令人髪指的地步。這兩天灰記和很多市民一樣,憤怒、憂心……兼而有之。除此之外,縈繞灰記心頭的還有「被佔領」這感覺。一個很久沒有記起的中學往事又重現腦海:當年灰記在一書店打暑假工,書店的司機很健談,經常想當年,講得最多的是「日本仔打香港」。灰記依稀記得司機說過日軍佔領時他是街童,派報紙維生。最記得他說日本兵對他好好,為何特別記得?因為灰記自小受家父國民黨民族主義「薰陶」,覺得八年抗戰是中國人的「民族驕傲」,日本侵華是萬惡之事,為何會有善良日本兵?這位當年街童也知道皇軍很兇惡殘暴,大人見到他們都很害怕,但小朋友如他則不用害怕,甚至不用敬禮。他說有一個日本兵對他特別好,會給他東西吃,鼓勵他讀書(更詳細的內容已記不起)。

這樣說不是真的要將現在香港的抗爭和艱苦的三年零八個月或八年抗戰相比,但皇軍也善待小朋友卻是對現今港警的當頭捧喝,港警連中、小學生也不放過濫權施暴,年輕人的生命在他們心中如曱甴般下賤,港警真的連日本皇軍也不如,這也是為何有市民高喊港警為皇軍,對他們極痛恨的根本原因。當然市民絕不會忘記這些「皇軍」背後的政治勢力。

說到「被佔領」,灰記也想起2009年在此博客寫過的一篇文章,名為《景色》,是講一本巴勒斯坦人寫的,描述被以色列佔領故土所思所感的書,作者是Raja Shehadeh,英文書名為 PALESTINIAN WALKS Notes on a Vanishing Landscape。當時寫此書是為了紀念被政府強行摧毀的菜園村以及村民曾作出的抗爭,菜園村作為vanishing landscape,是香港被消失的重要人文歷史。而書本所指的vanishing landscape,不但是因為以色列大量興建殖民區令風景不再,也因為自由的消失令風光不再:「佔領的早年,直至八十年代初,Raja還可以自由遠足,之後,他的行徑越來越受限制,一些以往可到達的地方被禁止前往;隨時被以色列士兵查問身分,阻止前進。有一次,他到杰理科渡假一天,回程時要苦苦哀求以色列士兵讓他回到突然宵禁的拉姆安拉。他感嘆生活的艱難,讓人沮喪的民族前途,無時無刻的屈辱和挫折,曾經想過到外國輕鬆地生活。」(摘自《景色》一文)

此刻灰記重提此書,能引起的聯想可能更大,因為被市民形容為皇軍的港警的「無法無天」成為日常的話,莫說要示威遊行,市民即使逛街、逛商場,甚至在自己居住地方-香港的日常景色-附近蹓躂,都可能被盤查,威嚇,甚至拘捕。相信很多香港人,特別較年長者都會有Raja的感受,「回歸」早期還可以自由自在,之後越來越多限制,特別近年尤其今年,一些以往可享有的自由都被禁止。 不少人感嘆生活艱難,讓人沮喪的香港人前途,無時無刻的屈辱和挫折……。

不但如此,香港人被許下的自治(真正的自治必然包括民主選舉,即真普選)權利,巴勒斯坦人不也曾被許下立國權利,如今一切變形走樣,香港人不但真普選遙遙無期,自治空間亦不斷被中共政權蠶食,正如巴勒斯坦人不但立國遙遙無期,自治空間亦被以色列佔領軍/殖民者不斷蠶食一樣,管它「回歸」還是「被佔領」。

把香港和巴勒斯坦比較的確令人沮喪,因為以色列佔領下,巴勒斯坦不斷爆發人道災難。而中共四中全會發放的「治港」訊息是以「國家安全」為名,進一步剝奪香港人的權利和自由,以達到所謂「直接管治」,完全視《中英聯合聲明》和「一國兩制」如無物,亦即是說,現在港警橫行的狀態會持續,或以其他形式維持這種威懾管治,以好好「整治」反抗的香港人,難免繼續出現人道災難。

其實不少評論都認為,中共/港府實際上已經在香港進行沒有軍隊屠城的「六四」,警察已進行了無數次血腥鎮壓,製造一次又一次的人道災難,被打傷、各類型槍彈所傷的市民不計其數(特別是警方無差別的向市民瘋狂發射催淚彈,其實是用化學武器攻擊市民,近日所用的懷疑國產催淚彈殺傷力更強,有人被射中後因彈殻著火而嚴重燒傷,嚴重的話可致命),祗是香港不是北京,暫時不能搞新聞封鎖、人人受審查過關那套,香港人的反抗也比他們的預期頑強。中共/港府的策略可能會因應情況有所不同,例如偶而會吹一些「軟風」,不外放出林鄭會下台(其實who cares)、明年可能成立「獨立調查委員會」、整頓警隊之類的消息,但戰略是以各種各樣的方式牢牢掌控香港,暴力鎮壓則是其中一個必要選項,事實上,中共/港府正向香港的反抗者宣戰。

香港人的抗戰形勢的確不妙,但留下的人還有其他選擇嗎?正如PALESTINIAN WALKS Notes on a Vanishing Landscape 一書提到一個名為Sabri Gharib的農夫的抗戰,他是第一個敢於挺身作證,講出鄰近的猶太殖民騷擾的事實,包括被阻止到原來屬於自己的耕地耕作,自己和子女被開槍射擊,被恐嚇以及被以色列軍方無數次抓捕。二十多年來他與以色列當局對抗(此書於2007年出版),作者Raja和其他律師,則利用法律途徑,協助如他一樣的巴勒斯坦人的「徒勞」抗戰。

是的,在龧光初露(灰記始終認為這道曙光一定是和中國國內抗爭取得進展有關)之前,所有反抗都是「徒勞」, 但沒有「徒勞」的反抗就不成抗戰。11月2日和3日香港人依然在頑強地、團結地、「徒勞」地反抗,現在趁香港人的反抗還未被完全鎮壓下去,大家仍然可以,仍然必要以各種力所能及的方式,在各層面反抗,顯示港人爭取應得的自治的決心,並做好漫長抗戰的心理準備。

你的紅線 我的底線

建制/保皇人士,即所謂藍絲,常掛在口邊的說話:「特首已經撤回條例,也願意落區和各界會面,願意建立對話平台,為何暴力示威仍沒完沒了?」

網上流行的一個辭「攬炒」或是林鄭所說的「玉石俱焚」,意指「激進」示威者為求達到目的,不擇手段,甚至不惜置香港於死地;有時事評論員也指「激進」示威者其實不在乎五大訴求,他們要香港來一次血和火的洗禮;行政會議召集人陳智思向外媒為林鄭護航時也道,政府寸步不能讓,即使答應五大訴求,到時示威者只會得寸進尺……。

「攬炒」的確是很多前線抗爭者的想法。所謂「不自由,毋寧死」,香港的景狀況於政府提出修例前已經非常不堪,香港的人權狀況明顯加速惡化,所謂的紅線愈收愈緊,修訂「逃犯條例」只是西諺所說駱駝背上的最後一根稻草。若法例獲得通過,那種中國法律可引伸至香港,身在香港也時刻受中國大陸那套充滿任意性、不確定性,隨共產黨喜好而行的司法陰霾所籠罩,到時候香港人的人權、自由必定比現在更為脆弱,差不多可以與大陸人看齊。 這是為何相對溫和保守的中產人士也反對這次修例,這是為何這次反「送中」運動大部分「和理非」堅決不與「暴力示威者」割蓆的根本原因。

不但如此,不少「和理非」亦試圖走出自己的comfort zone,不再只是循規蹈矩的遊行完散水,而是用盡各種方法在不同社區發聲,特別面對失控的警權,很多人都願意圍觀譴責,甚至藉此嘗試拯救被警察圍捕的示威者。這些圍觀聚集並非亳無風險,很多時建制藍絲、黑社會或休班警/臥底挑起事端,讓警察可以向聚集者/示威者施暴和拘捕。而警方的執法嚴重不公,對藍絲、黑社會的惡行視而不見,對即使是和平示威的市民或圍觀街坊施暴或拘捕,客觀上就把「和理非」和「暴力示威者」結連在一起。 前線示威者暴力反擊警察和黑社會、藍絲暴徒,不但不少「和理非」體諒/接受,更有不少人還覺得「勇武」為大家出了一口氣,因為警黑藍的暴力勾結太過肆虐,遠遠超過一般人的容忍限度。

而警黑藍的暴力大合奏亦令很多香港人驚覺,即使林鄭最終口頭撤回修例,但中共和她並無意與大部分反對者「和解」,港人並沒有任何「休養生息」或「見好就收」的空間,港警(也可能滲入不少中國武警)的濫權暴力繼續升級,而林鄭最新的搞作是在十月四日利用「緊急法」繞過立法會訂立「禁蒙面法」,禁止市民在示威遊行活動遮掩面容,進一步專權地剝奪市民的自由。政府的藉口是針對蒙面「暴徒」,但事實上很多「和理非」示威者同樣戴口罩,除為了表示與蒙面的前線同行外,也是為了保護自己免被秋後算帳,因為這些「和理非」可能是中資職員、公務員、經常要到大陸公幹的人……,所以即使參與合法示威活動也要戴口罩(到後來警方幾乎反對所有示威活動,變成所有遊行集會都是「違法」則是後話)。反送中抗爭開始後不久,不是有不少香港人入境中國大陸被拘留問話、檢查手提電話嗎?國泰/港龍在中方壓力下解僱大批同情抗爭的員工,不管是否有參與示威,政府部門和中資機構,以至一些不願得罪中共的財團都有或多或少的白色恐怖,這就是為何那麼多參與抗爭的人不想暴露身份的原因。

林鄭這樣搞,就是要進一步阻嚇「和理非」,而為政府護航的建制派,或是那些盲目遵守社會秩序,不管是否合理的人,早就異口同聲的說「你沒有犯法,為何要蒙面」、「你沒有犯法,為何要反對禁止蒙面」,就如政府訂立任何侵犯人權的法例(包括這次的「送中」條例)一樣,他們總會說「你沒有犯法,為何怕立法」。 

諷刺的是,十月五日凌晨生效的「禁蒙面法」卻馬上打了政府、建制派他們一記耳光,這幾天我們看到,明明當時沒有示威活動,街上的市民(特別是青少年)只要戴上口罩,只要遇上警察,就有被截查、羞辱、粗暴對待,甚至拘捕的危險。「禁蒙面法」明明沒有禁止市民在非示威場合戴口罩,換言之,市民戴口罩去逛街、吃飯,不管是因為有病還是政治表態,都是合法行為,但偏偏這樣做就可能出事,完全並非你沒有犯法就不怕立法那回事。大家還記得一個帶口罩的少女被幾個警察粗暴截查,要她除口罩,她說自己臉上有暗瘡,警察竟然要她出示醫生紙,完全是濫權的行為。這些在中國大陸才會出現的公安、城管侵犯人權場面,現在愈來愈多在香港出現。如果有人再說,「你們不戴口罩便不會怕被警察截查」,只能反映這些人對威權的盲目服從,到了無可救藥的地步,他們完全看不見這幾個月來,被中共/林鄭賴以對付港人抗爭的警隊,已經演化成一支妄顧法治、殘暴、漠視生命,令市民害怕又仇恨的法西斯「黑警」,增加任何剝奪人權的法例,都會增加這些法西斯「黑警」濫權的武器。

十月六日港九反蒙面大遊行後,防暴清場

另一方面,立法並不能阻嚇「和理非」,十月七日數以萬計市民照樣蒙面在港九各地自發遊行,反對禁止蒙面,警方只能在大部分人散去以後,「突襲」較遲離開的前線抗爭者,暴打、拘捕那些青少年。至於為何每次示威遊行,那些最前線抗爭者或政府口中的「暴徒」,永遠都是最後離開?據認識一些前線的朋友說,就是為了「保護」同路人可以安全離開。這種對自己「過高」的道德要求,再加上喬裝示威者的警員在前線煽動「暴亂」和伺機配合拘捕行動,令很多「暴徒」(當中很多是青少年)被警察暴打和被捕遭檢控。

民望進一步下滑的林鄭,十月八日在主持行政會議前見記者,特別指「禁蒙面法」是針對青少年,說自己很關心青少年,青少年不應參與政治性示威云云。這個曾經強調自己也是母親的香港掌權者,充滿家長式思維,只懂強權打壓反對她的青少年,只懂譴責他們暴力破壞和傷人,從不關心他們為何「以死相搏」,為何要遭警察更殘暴的傷害。踏入十月就有兩名中學生被警察實彈所傷,一名中五學生的胸部近距離被警槍傷,一度危殆,他是極幸運才保住性命(因為差點就射中心臟),另一名被射傷大腿的中學生年僅十四歲。另外,這四個月被警察狂毆、酷刑至重傷、骨折的不計其數,林鄭從沒表露半點惻隱之心,也從不曾說過半句警方執法需克制的說話,有的就是和警方高層如出一轍的盲目撐警言論,完全顯露其硬心腸的酷吏性格,這也可能是習近平選中她的主因,一個可以硬著心腸堅決執行任務的「奴才」。

林鄭啟動「緊急法」的程序立「禁蒙面法」,很多人擔心是為了更嚴厲的立法,例如禁網、延長拘留、凍結資產等舖路。亦有人擔心,林鄭不願局勢緩和,是伺機製造藉口取消十一月的區議會選舉,阻止龐大的反對聲音進入區議會,工聯會等建制組織向選管會投訴被「欺凌」似是一個訊號。最重要的是林鄭終於提出可能求助北京,換言之,中共公開直接介入香港政局有可能出現,無論用什麼形式,都是直接衝擊「一國兩制」,甚至是對「一國兩制」的致命一擊,反映中共/林鄭也有「攬炒」的心理準備。

十月二日憤怒的中環上班族趁午膳時間遊行,抗議警察實彈射傷示威者

有時事評論員提醒港人,不管香港對中共如何有用,若不適時「見好就收」,中共為保政權,或曰「國家安全」,犧牲香港也在所不惜,即所謂「攬炒」。其實不用他提醒,稍為年長的人都對此奉為「圭臬」,「不要觸碰北京的紅線,否則香港冇運行」。這亦是不少自以為清醒的順民的「座佑銘」,「千祈唔好得罪共產黨」。但其實一直以來,香港人只是爭取中共承諾過的民主改革,就是行政長官和立法會由港人一人一票選出的雙普選(亦是這次運動的五大訴求之一),而且以往由老泛民領導之下,在爭取過程處處體諒北京,而北京一直拖延,到拖無可拖就給你一個先由中共操控的選委會篩選後的「普選」行政長官制度,並於8月31日發表「一國兩制」白皮書,宣布北京擁有香港的全面管治權,港人自治只是北京的「恩賜」。

這當然連最溫和的泛民也不能接受,2014年的雨傘/佔中運動雖然失敗告終,不同取態的抗爭者也充滿內部矛盾,甚至互抽後腿,但香港人終於看清中共是不會讓香港人真正自治,中共官員不是說過爭取雙普選是反對派奪權陰謀,最近林鄭也說漏了嘴,香港自治就不是「一國兩制」。中共心目中的自治,就是西藏、內蒙古、新疆有名無實,由中共實際操縱的「自治」,因為香港對外還有利用價值,所以暫時仍然容忍香港人的雜音。

然而,對香港人來說,自治必須是真的,沒有真正的民主和自治,香港人的雜音也不可能長久。不用時事評論員提醒,香港人的基本政治訴求,香港人的底線和北京對香港的定位,共產黨的紅線是不能調和的矛盾,不用時事評論員提醒,香港的抗爭者都知道自己面對的是一個國際上愈來愈有影響力的龐大專政集團,即所謂雞蛋面對高牆。但事到如今,香港人還有退路,香港還有回頭路嗎?這亦是那些真的「以死相搏」的年青示威者用行動提醒大家的,現在根本不存在「見好就收」的選項, 香港人若退縮,也許換來暫時的人身安全,但比2014年更大規模的秋後算帳,比2014年更多的剝奪人權立法會加快陸續出現,香港加速西藏化、內蒙古化和新疆化自不待言。當然,時事評論員會繼續說,再「攬炒」下去,香港不也玩完嗎?然而,若是殊途同歸 ,為何坐以待斃?

事實上,在互聯網上看到很多前線抗爭者對局面都表示絕望、悲觀,但他/她們沒有打算放棄,這可能是最本能的反應,我們再不能坐以待斃,無論「勇武」還是「和理非」。

如今,「一國兩制」一塊體面的遮羞布也不是

林鄭終於撤回送中惡法,但已無關痛癢,對參與和支持返送中運動的人來說,毫無讓步的意義,反而林鄭繼續強調的「止暴制亂」、「嚴正執法」令人極為反感,為無法平息的民憤火上加油。 

事實上,不幸地,9月4日林鄭的所謂讓步電視講話播出之後,一位女士選擇跳樓輕生。據傳媒報道,她曾要求前來勤阻的人叫喊返送中口號,說了一聲加油後便一躍而下。不知道她自殺前有否觀看林鄭的電視講話,如果她有看到的話,是否因受林鄭說話刺激而尋死?

3個月前的6月9日,過百萬市民上街反對送中條例,政府仍強行審議法案。6月12日數以萬計抗爭者包圍立法會,令建制派議員不敢到立法會開會,令返送中惡法未能審議。然後林鄭在民陣於6月16日舉辦遊行前夕,宣布暫緩法案,但不肯撤回。6月16日200萬市民上街後,林鄭才開記者會表示不會再將法案提交立法會及不情不願的道歉。但因為6月12日警方使用過度武力驅散示威者,包括近距離向示威者發射橡膠子彈,導至1名示威者眼部受傷,包括向民陣在中信大廈合法集會地方發射多枚催淚彈,險釀人踏人事件,造成極大民怨。林鄭半心半意的回應根本不能平息民憤。

此後,示威此起彼落,很快集合成五大訴求,即撤回法案、成立獨立調查委員會調查警員濫權濫暴、收回暴動定性、釋放被捕人士以及落實雙普選。但三個月來,林鄭寸步不讓,躲在警察背後不作為。由6月12日開始,整個城市好像由警察接管,警察的執法明顯偏頗,對前線示威者濫用武力,很多手無寸鐵的示威者也被打至頭破血流,有時連在場採訪的記者、在現場救援的急救員也遭殃,甚至被針對,理由十分顯淺,記者直播片段揭露大量警員不法和殘暴行為,令警方不爽;急救員一般都是為示威者進行急救,因為在警暴下,絕大部分傷者都是示威者,以至無辜市民,令警察有錯覺急救員只幫助示威者。另外,青年人,特別穿著黑衣的年輕人經常成為警察濫權的對象,輕則侮辱式搜身,重則強行拘捕,在拘留室多次發生被捕者受虐被性侵事件,有些傷勢極嚴重。

相反,警察對親政府人士的暴力大多視而不見,最嚴重的是7月21日西鐵元朗站白衣人無差別襲擊乘客事件,明顯是在警方知情但默許的情況下發生,這事亦是市民仇恨警察的轉捩點。跟著的北角福建幫打人和荃灣黑社會斬人,警方都愛理不理,示威者夠人數時便展開自衛反擊,這些反擊又成了親建制傳媒示威者是「暴徒」的「罪證」。

而警察對抗爭者以至支持反送中的市民濫權濫捕事件幾乎無日無之,而且變本加厲,較荒謬的是8月5日天水圍1名路過買書的13歲女學生被無故拘捕;較殘暴的是8月11日有女急救員在尖沙咀警署外被警員用布袋彈射眼,導致一隻眼失明,亦是所謂勇武行動和示威活動升級的一個轉捩點;8月11日數十名被捕者被送新屋嶺拘留中心後,不但長時間未能見到律師,更有多名被捕者被打至骨折,女士被性羞辱,甚至傳聞有人被強姦;8月31日,防暴警察和速龍小隊在港鐵太子站無差別襲擊市民,有少年被打流血,有人昏迷,更有傳警察打死人,這比起比721元朗白衣人的襲擊更令人震驚和憤怒,足以用恐怖主義來形容。

不是說所謂勇武示威者沒有暴力,不過很多時他們所針對的是死物,如立法會大樓、有監控功能的電燈柱、港鐵設施和入閘機等。大家認同不認同也好,這些行為不無背後的「理念」,破壞立法會大樓代表對這個畸型的立法會的不滿,破壞電燈柱是表達反對監控,破壞港鐵設施和入閘機是表達對港鐵和警方合作打壓示威者的憤怒( 8月21日市民在西鐵元朗站舉行721白衣人恐襲一個月紀念活動,與警方對峙,警方清場時,港鐵如常運作,接載市民和示威者離開 ,受到大陸官媒批評,此後港鐵即積極配合警方的行動,隨時應警方要求關閉港鐵站,對市民造成極大滋擾,才引發杯葛港鐵運動 )。

即使針對警方的暴力都是擲雜物、擲磚頭,最嚴重是汽油彈(很多時候是為了阻礙警察推進,爭取時間讓同行者撤離)。首先,防暴警察備有長盾、頭盔,面罩和保護衣,通常雜物和磚頭、汽油彈都是從較遠距離投擲,擲中警員機會較低。而後來從電視直播或網絡片段看到有警員喬裝示威者拘捕示威者,甚至有疑似警員喬裝示威者投擲汽油彈,不禁令人懷疑示威現場一些暴力行為是否一定是示威者所為。至於示威者直接和防暴警察搏擊,灰記只能佩服他們的勇氣,因為他們敢於直接挑戰警權,而且分分鐘要付出被捕被判重刑的風險。

而警察不再甘於用警棍和胡椒噴劑,不再堅守所須最低武力的原則,用武毫不克制,動輒發射橡樛子彈、海綿彈、布衣彈,有時更是在沒有警告之下發射。而警方亦無視催淚彈的使用守則,平射或由高向下發射,在民居食肆,在密封的地鐵站發射,兩三個月來,已發射超過二千枚,市民稱之為「催淚彈放題」。事實上,催淚彈屬被國際禁用於戰爭的化武學武器,不知為何卻可用來對付平民百姓,而香港警察盡情發射,妄顧市民安全和健康,亦是警察被仇恨和被針對的原因之一。

警察從6月12日,day one開始已濫用武力,至於他們是以為武力可以嚇怕示威者,還是故意令示威者走向更暴力,不得而知。客觀效果是示成者更見勇武,而可能警察的濫權濫暴實在太過分,令和理非的示威者/市民對示威者的暴力接受程度增加,有學術機構所作的調查顯示,參與遊行示威人士,九成都為了反對警察濫權濫暴,比反送中的比例還高。

除了死硬親政府和建制派,以及一些人云亦云的所謂中立人士外,市民普遍仇警,警察到處受市民辱罵,成了「過街老鼠」。這三個月來,除了令人憤怒、痛心的警暴消息,街坊指罵警察,一整隊警察被一大群街坊罵走的畫面,是最大快人心的短暫時刻,之所以說短暫,通常是因為罵走警察是警察已對示威者/市民施暴或拘捕之後,又或惱羞成怒的警察稍後回來報復—施暴或濫捕。

很多人已將香港形容為警察城市,這是林鄭政權躲在警察背後,不願/無能解決自己製造出來的政治,以至人道災難,以及警察也自持成為「支撐」政權的武裝力量,而目無法紀、胡作非為,所衍生的準軍管/戒嚴狀況(而警察顯然知道他們在做壞事,所以很多都蒙面並拒絕出示委任證)。

林鄭的撤回講話後,這種準軍管/戒嚴狀況更見嚴重。這似乎是林鄭和她背後的中共,因為要應對一下國際壓力,心不甘、情不願擺出少許讓步姿態後,將心裡的不爽發洩在更多市民身上,因為近日警方的濫權濫暴更多發生在「和理非」示威者,以至一般市民身上。

這種高壓/扭曲的狀態如何結束,香港是否能回復「正常」狀態,相信很多人正在憂心忡忡。但有一句說話近來常聽到的說話,就是「香港已回不了頭」,這相信是很多抗爭者的心聲。事實上,打從殖民時代開始,直到現在,香港人都是被動的被統治者,殖民時代英國派來的港督基本上就是一個獨裁者,分別只是這個港督施政較寛鬆還是較嚴厲。香港因為是殖民地,有很多嚴苛的法例,公安法就是對市民最有直接影響的苛法,警權過大一直以來都被詬病。而這個殖民地制度一直沒有受到徹底清算,因為一般香港人怕變,中共也樂於繼續利用殖民體制,在中華民族主義大旗下引誘香港人歸順。香港的確有過所謂短暫的「民主之春」,但這只是後過渡期中英角力的產品:末代港督肥彭所推行的民主化不但來得太遲,也不能順利過渡,佔議會多數的民主派議員97後要下車,很多進步的法例也被中共控制的臨時立法會推翻。

而1980年代中英談判香港前途,在中國堅持下,港人沒有參與的份兒,任由中英兩國主宰香港的命運,香港本土的聲音一直被壓抑和扭曲。1980年代中國政治相對開放,中共官員相對務實,大中華民族主義的大旗「迷惑」不少當時香港的年輕人,即使如此,追求有別於中國大陸的民主香港,所謂民主回歸,仍是香港人對共產黨中國所表現出的戒心。中國8964的屠殺,香港人為中國的死難者而泣,同時對這個殘酷政權更戒懼,戒懼衍生兩種取態,一種認為共產黨鬥不過,不要剌激它,然後寄望一國兩制可以保障生活如常,一種更決心爭取香港的民主自治。而中國政府則熱衷保留沒有英國人的殖民體制為已用,一直拖延香港民主自治,到了拖無可拖就反目,違背雙普選的承諾,宣布對香港有全面管治權。

2014年的雨傘運動,就是忍無可忍的香港人爭取民主自治的一場重大運動。運動沒有取得任何成果,也衍生了更激進的自決、港獨取態,不幸這些不同的取態所產生的內訌,令民主運動陷入前所未有的低潮。乘勝追擊的中共/梁振英政權,大舉拘捕檢控民主/本土派人士,以確認書方式剝奪不同政見人士的參選權,以人大釋法取消不同政見議員的議員資格。林鄭月娥上台,延續這種政治打壓,議會內本屬少數派的泛民議員,連分組點票的否決權也失掉,議會外,民間的抗爭活動缺乏凝聚力,組織不了大型的群眾運動。很多論者都指,香港已進入半威權時代。

也許中共和林鄭覺得反抗者如散沙,礙不了事,中美貿易紛爭,通過《逃犯條例》修訂可以給予中共多一張「皇牌」,把遣送中國受審這把尖刀掛在每個外國人頭上,誰不知此舉觸動了香港人由來已久對中共戒懼的敏感神經,更令中共和林鄭想不到的是,沒有歷史包袱的年輕人,比那些自以為看慣世面的中老年人更有決心、更勇敢,更熱愛香港這塊土地。整個反送中抗爭基本上也是由年輕人佔主導 。

年輕人沒有中老年所經歷的所謂香港「黃金」八、九十年代,不需回顧,不懂懷舊,面對近年香港急速轉壞,為了這個家園,為了未來漫長的歲月,只能一往無前,真的「以死相搏」,誓要建立嶄新的香港,一個政府真正向人民負責、警察不能濫權、人權受到充分尊重的香港,即所謂「時代革命」。事實上,整場沒有大台、姊妹兄弟的各自爬山的運動,年輕人所表現出的勇氣與能力,令人刮目相看。大多數沒有勇氣硬拼的中老年人,只能義無反顧的與年輕人同行。

但這種同行要堅持多久才有𥌓光,將是一個重大考驗。中共/林鄭政權的如意算盤是,繼續利用警察(當中夾雜為數不少的大陸武警)強硬血腥鎮壓,分化/嚇退「和理非」市民,直至「打殘」運動為止。

但不管運動是否最終被「打殘」,香港已回不了頭,因為被中共、林鄭和建制踐踏得近乎體無完膚的「一國兩制」,連一塊較體面的遮羞布也不是,只剩下赤裸裸的暴政。

也許香港「玩完」,大家仍能圍觀

六月十二日林鄭政權下令血腥鎮壓反「送中」示威,導致數十名示威者、市民受傷,更有示威者和傳媒機構的司機被布袋彈和橡膠子彈射擊,嚴重受傷。數以萬計示威者的包圍,再加上先前6月9日的百萬人遊行,只換來立法會暫停開會二讀《2019年逃犯及刑事事宜相互法律協助法例(修訂)條例草案》,並不能阻止林鄭政權忤逆民意,繼續強推此條「送中」惡法,把香港推向深淵。

六月十三日中年午香港電台電視直播著一個畫面,大批記者及市民朝添馬公園向海邊方向狂奔,然後在一個平台下看到十多個警察圍著一個穿白恤衫黑西褲,時尚斯文的青年,要搜查他的背囊。在場數十名市民再加記者紛紛舉手機、攝錄機拍攝。有市民責罵警察濫權,有市民分別用中英文說警察侵犯人權、違反聯合國人權公約,有女社工看見被搜查的青年好像有點驚慌,要求陪同青年受搜查不獲接納。最終警察擾攘了約二十分鐘讓青年離開,當然亦搜查不出什麼。

然後電視直播連續幾個畫面都是警察專挑年青人搜查,引起公憤。市民圍觀指摘外,亦有議員質問警員為何沒有配帶委員證,這種警察濫權威嚇年輕人,市民/議員圍觀拍攝以作聲援的現象(當然記者在場拍攝亦十分重要),相信會持續一段時間。這令灰記想起數年前或更早以前在中國大陸還比較多出現的圍觀行動,就是有抗爭者在法院被審判時,民眾在法院外圍觀,影相或拍錄像;或是有什麼突發維權/抗爭運動,民眾圍觀拍攝,有時人數頗多。圍觀的目的除了聲援當事人外,也有互相取暖的意思,人數愈多,暖意愈高。但自習近平上台,大陸公民社會原本已相當狹窄的表達空間,進一步被壓縮,參與圍觀的代價愈來愈大,加上資訊受愈來愈嚴密的限制,圍觀拍攝作為聲援行動,知道和願意參與的人愈來愈少,很多時只有抗爭者的幾個朋友,而不是一些收到消息前來圍觀的民眾,例如709家屬的抗爭,給人十分孤獨的感覺。

回到香港,目前看,林鄭執意繼續強推惡法,保皇議員在中聯辦勒令支持下仍未有人脫隊,通過修訂引渡條例的機會依然十分高。而即使通過這條通往「一國一制」之路的惡法,至少在可見的將來,香港人的圍觀空間仍然存在,因為相信香港人的知情權和表達自由不會一下子被完全沒收,但人心散渙,更濃厚的末世氣氛幾可預期。「香港玩完」說已流行了一段時間,社會是否迅速「崩解」、「死亡」,端視仍然留港者的心態。

這次反送中抗爭,不同政見不同陣營的人都各有各做,也有時互相配合,少了雨傘運動時參與者互相指摘的戾氣。全民動員的氣氛雖未必能與當年八九六四聲援中國民運相提並論,但也是政權移交以來最牽動人心的一次政治/社會運動。有一點必須一提,站在抗爭最前線的是九十後的年輕世代,付出最大代價的也是他們。林鄭月娥和警務處長盧偉聰邪惡地將六月十二日的示威定性為暴動,誓要把很多第一次參與示威青年學生「置諸死地」︰預期會有很多拘捕行動,觀乎雨傘後政府對抗爭者例必檢控的手段,將會很多青年學生以「暴動」相關罪名被告上法庭,一旦獲罪,刑期以年計,前途亦盡毀。林鄭政權以如此惡毒手段對付年輕世代,還假惺惺以「母親」自居,實在卑鄙無恥之極。

但願各方努力,阻止警方濫捕濫控,將傷害減到最低。有公營醫生組織先是發聲明譴責警方使用過份武力,及後再發聲明要求警方執法要循正常途徑,並警告便衣人警員不要擅自闖入醫療範圍,假使醫護不與警方合作(他們有權如此做),也許可以保護更多公立醫院求診的受傷示威者。相信泛民律師會一如概往協助被捕者。成立基金支援被捕者是成年人力所能及的事。

教育局局長楊潤雄已要求校監、校長處分罷課老師,在學校製造白色恐怖,只能靠有是非觀及硬淨的校監、校長扺制,做得幾多得幾多。家長亦可組織起來,向學校施壓,盡量減少楊潤雄講話的破壞力。

六月十六日的大遊行的人數不能少過六月九日,一切端視大家是否願意多走一步。看來,未來一至兩星期是「關鍵」時刻,抗爭者視乎自己能承受的風險,一人多走一步就是了。

而縱然大家的努力未能阻止修訂引渡條例,那些說「香港玩完」的人很高瞻遠矚也罷,參與過這場抗爭的人,很多都仍然會留在香港,在這個「玩完」的香港繼續生活,特別那些年輕人。無論大家是憤怒、哀傷、絕望,還是怎樣,只要不甘心,總有機會再站起來面對強權,更何況現在大家仍有比中國大陸更大的圍觀空間。

再看看極權下的大陸抗爭者,即使如何被監控,仍然願意用自己的方式抗爭,例如六四敏感時期被旅遊的胡佳,在國保監控下,依然千方百計拍攝自己穿著「平反六四 越走越近」T恤,禁食明志。也許這些零星的抗議行為毫無作用,很孤寂,但對灰記而言,則充滿「我抗爭,故我在」的哲理,即使環境如何困難、絕望,也能做點事,能做點事的話,抗爭的希望,即使如何渺茫,也總會存在。而他們要實踐這樣的抗爭哲學,代價依然比我們大很多。

重要的是,中國大陸抗爭者的孤寂行動,並非完全和香港無關。他們的孤寂行動,儘管如何無力,也旨在撼動中國大陸的極權枷鎖,撼動那個香港人不欲加諸身上的枷鎖。

香港也許步向「玩完」,但依然可從中國大陸抗爭者的孤寂行動得到啟發,繼續「圍觀」這個此一刻依然美麗的城市!

 

主權歸於住民

1月9日的立法會會議,公民黨議員楊岳橋質問保安局局長李家超,到新疆考察及與內地進行「反恐」交流時,有沒有發現中國公安在執行「反恐」時,作出違反人權的行為。這位樣貎有點九品芝麻官的官員當然否認。但中共在新疆的民族壓迫,對維吾爾人所作的種種暴行,驚動聯合國,李家超稱看不到違反人權的行為不代表什麼。

事實上,「中國人權不彰」,即使一般香港「順民」都不會否認,他們只是受「官貴民輕」的思維影響,政府侵犯人權乃難以避免的無可奈何之事吧了。倒是工聯會的議員黃國健一聽到有人批評中國人權,就好像自己父親的惡行被人揭發般焦急,腦羞成怒,或曰「左毒」上腦,楊岳橋只是表達一下對維吾爾人遭受暴行的關注,他便上綱上線,說什麼有人輕信外國「反華」宣傳,說什麼勾結外國勢力,什麼疆獨、藏獨、蒙獨、港獨、台獨,五獨聯手,還要求李家超對付這些「反華」勢力。

黃國健這類把黨國當成「父親」的共產黨同路人,人性被磨滅得七七八八,只要催眠自己一下「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中共所作的任何反人道罪行都可以視而不見,仿佛只要中國強大,死多少人無所謂,只要中共政權安全,多少人無辜受害也值得。黃國健這類「老左」的冷血,令灰記想起毛澤東對赫魯曉夫說過的一些令人不寒而慄的話,爆發核子戰爭沒有什麼可怕,地球死一半人,但可以迎來社會主義(大意)。

現代人權意識的確立,就是人類經過幾千年的教訓,深深體會以集體之名,無論是宗教、皇權、國家、民族以至一些理想主義對個體任意傷害的荒誕與虛無。一些民主較成熟的社會,人權有較充份的保障,國家並非至高無上,人民有不愛國的自由。不單如此,對統一與分離也發展出較文明的處理方法,首先就是有鼓吹獨立、分離的自由,只要不涉暴力。黃國健一提藏獨、疆獨…便青筋暴現,中共則連這些「少數民族」爭取保留母語、宗教和文化,都不遺餘力的打壓,在香港這個特別行政區又要推行懲罰性的國旗及國歌法,強逼人表態愛國,而表態爭取自決就被剥奪參選權利,提一下港獨就被剝奪結社自由。

相反,人家加拿大、英國、日本以至西班牙,高喊魁北克獨立、蘇格蘭獨立、沖繩獨立、加泰隆尼亞獨立的人,都可以堂堂正正以之為政綱參選,有些獨派政黨還能組成地方政府,如80年代的魁北克,和近年的蘇格蘭和加泰隆尼亞。當然,英國也有與北愛共和軍戰鬥幾十年,西班牙佛朗哥時代也有鎮壓巴斯克獨立,日本二戰時也有強迫沖繩人為天皇而死等的血腥歷史,畢竟人類的發展並非線性向前,也不排除未來某些時期文明會倒退。其實現在歐美右翼極端主義再興起,也是一個警號。

當然,一提到西方較成熟的民主政體,黃國健們就會說什麼國情不合,西方那套不合中國人胃口,在他們心中,只有共產黨獨裁專制「永垂不朽」,仿佛中國人從來都不配有民主。但只要一看中國近現代史,為民主而犧牲的人前仆後繼,就以黃國健們膜拜的共產黨,在與國民黨爭奪政權時,最愛攻擊國民黨蔣介石獨裁,最愛高喊要求西方式民主。而當年不知多少年輕人在「反獨裁、反饑餓」的號召下,跟著共產黨走,甚至付上寶貴的生命。

社民連照片

國民黨蔣介石的確是獨裁者,與共產黨內戰敗走台灣後為保政權而實行白色恐怖,台灣人經歷了幾代人的抗爭,多少人被監禁處死,最終建立起民主制度,實現政黨輪替,確立人權自由,開創華人社會的先河。黃國健們不去欣賞台灣人的民主奮鬥成果,只懂跟著共產黨的最新獨裁者習近平張牙舞爪,什麼武力對付「一小撮」台獨份子,忘記中共鬧革命時也支持台獨,他們的代理在228事件也與台灣人一起反抗國民黨。中共口口聲聲「台灣同胞」,卻絕口不提台灣人反對國民黨獨裁所付出的血淚,還企圖再次聯手國民黨,以「一國兩制」哄騙台灣人放棄來之不易的民主與自主,在台灣人心中,這那裡是「同胞之情」,這簡直就是再殖民。

民主化後的台灣,也和其他較成熟的民主政體一樣,言論自由受法律保障,不論鼓吹獨立還是鼓吹統一都沒問題,堅持台獨綱領的民進黨固然可以執政,親中人士可以隨便展示五星紅旗,不會受打壓,「熱愛中國」的韓國瑜可以當選高雄市長,充份反映民主政體的多元與包容。相反,獨裁專制的中共現在要拉攏國民黨,但會容讓人民展示代表中華民國的青天白日旗,高喊我愛中華民國嗎?

打著馬列主義的革命口號,共產黨在統治中國前三十年,毛澤東的專制獨裁比蔣介石厲害得多,由土改到文革,人道和經濟災難一個接一個,弄至經濟瀕臨崩潰,人民不滿累積,毛死後終於爆發四五天安門事件。「四人幫」倒台後,中共不得不進行「開放改革」以自救,久違的民主追求在民間重新燃亮,但共產黨專制之風不改,最終導致六四屠殺。即使如此,民間追求改革的聲音從未間斷,即使習近平上台獨斷「朝政」,全方位壓制異議聲音,製造肅殺氣氛,都不能讓所有人噤聲,甚至有北大教授公開批評中共統治是災難,建議共產黨應自動體面退出政壇。

而中共未奪取政權前,亦曾經本著馬列主義民族自決原則,口頭上支持疆獨、藏獨和蒙獨,一旦取得政權,態度便180度轉變,這些本不是中國人的民族,被迫加入中華民族,不能再談民族自決。起初中共還誘之以「民族自治」,但都是有名無實,近年則變本加厲的實行漢化政策,西藏活佛要宗教局認證、寺廟受監控、學校教漢語多於藏語、經濟由中共/漢人操控;而新疆的維吾爾人不能自由信奉傳統伊斯蘭教,甚至要被送入名為職業/教育培訓中心的禁閉營,強制接受思想改造。這種強逼漢化的殖民暴政,必然會惹來反彈,在中國的「種族清洗」成功前,西藏人和新疆人不會不反抗,然後中共又會以維護「社會穩定」、「國家安」之名,繼續其民族壓迫的暴政。至於對台港的強制統一與溶合,台灣人和香港人也不會默不作聲。

共產黨最愛講「一小撮」,武力對付「一小撮」什麼什麼,鎮壓「一小撮」什麼什麼,但實際上是打擊一大遍,屢試不爽。「反恐」名為對付一撮極端伊斯蘭恐怖分子,實際是對信奉伊斯蘭教的維吾爾人的全方位清洗、改造;對西藏人的民族壓迫,就是以清除「達賴集團」的「餘毒」之名而行。如果說新疆人、西藏人在中共全方位監控下,無法表達自己的真實思想,台灣人在民主制度下,可以透過公投方式表達他們的政治共識。倘若台灣人透過公投拒絕中共「一國兩制」,不與中國統一,又是否「一小撮」台灣人「分裂祖國」的「圖謀」,習近平要武力對付之?

其實,所謂一小撮,少數非主流的聲音是也,在有言論自由的民主社會,保障少數發言權是社會共識,政府亦不能因此而藉機打壓。就以鼓吹獨立聲音而言,魁北克相比加拿大全國、蘇格蘭相比全英國、沖繩相比全日本、加泰隆尼亞相比全西班牙,顯然都是「一小撮」,但民主憲政就不能以「分裂」、「叛國」等罪名去打壓這些聲音。事實上,加拿大讓「魁獨勢力」鼓吹獨立四十多年,聽說如今魁北克人對獨立的興緻減弱,鼓吹獨立的魁北克人黨不再執掌地方政權;英國兩三年前准許蘇格蘭人就是否獨立公投,結果蘇格蘭人否決獨立;沖繩獨立目前在當地仍是少數的聲音;以公投方式推動獨立的加泰隆尼亞地方政府,則受到西班牙政府的打壓,但歐盟並不認同西班牙政府的做法。

看看外國民主較成熟國家的情況,中共什麼14億中國人不會答應的恫嚇只反映中國政府的獨裁專制性質。黃國健們如臨大敵的所謂五獨聯手,即使實有其事,其實也是「主權歸於住民」的一種表達而已。

說到「主權歸於住民」,民主化後台灣原住民的聲音特別清澈響亮︰

「在我們母親土地上建立起來的主權國家台灣,我們並不滿意,因為原住民族的歷史正義與轉型正義才剛剛開始被這個國家重視,台灣島上的多元民族、多元文化、多元歷史觀才剛剛開始受到這個國家肯定。但,這也是我們與所有認同台灣土地的其他族群努力形塑的國家,是不同族群正在理解彼此痛苦經歷的國家,是我們可以大聲用自己語言說自己故事的國家。我們在母親土地上自己決定想要什麼樣的國家,並積極改造它,這是尊嚴。無論人口數是300多人的卡那卡那富族,還是21萬多人的阿美族,我們每一個原住民族都有平等的自決權,這是尊嚴。

社民連照片

習近平先生代表中國政府所推銷的單一文化價值、統一、強權,並不偉大也不令人嚮往。對土地謙卑、尊重其他生命、與各族群共存共好,才是我們的信念。」(原轉會各民族代表:台灣原住民族致中國習近平主席)https://tw.appledaily.com/new/realtime/20190108/1496835/?utm_source=facebook&utm_medium=social&utm_campaign=twad_article_share&utm_content=share_link&fbclid=IwAR0JnFE3UpUR8BS1z_LyKIQsNTp7CUSuVPTU2pVFvMyyPfZQMkJBJ7HAtH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