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戰

警察暴力及濫權於11月2日和3日進入了一個「新高度」,明顯是要阻止市民大規模聚集,莫說上百萬人的示威,超過十萬人的遊行集會﹐在中共/港府/警察心目中,都要成為「絕響」。其中一個主因當然是「國際影響」:把香港的抗爭抽離國際社會的視野,讓外國以為香港逐漸「恢復秩序」,再好好「整治」反抗的香港人。

11月2日下午灰記和朋友由灣仔走到中環參與集會,沿途氣氛和以往很不一樣, 「防暴」警察不但一早出現,而且不是在遠處監視,而是實際在路上進行阻截(其實10月31日晚已經如此),以往大批市民可以遊行往目的地的情況不再。當大隊停留在灣仔、銅纙灣一帶,灰記跟著一些市民沿行人路繼續前進,遇到警察時,有市民忍不住高喊「黑警」、「皇軍」。聽到「皇軍」兩字,灰記不期然有家園被佔領的感覺,這些與市民互相對罵的武裝分子,真的是香港人嗎?

在皇后大道東與金鐘道交界的行人路上,看到一對帶著口罩的長者夫婦,堅決違抗警察的「命令」,拒絕除下口罩而與黑布蒙面的警察激烈爭論。單看這個場面就知道「反蒙面法」是何等荒謬,何等擾民,武裝到牙齒,聲稱執行法律的警察,卻蒙著面、沒有警員編號、沒有配帶委任證,難以辨認,手無寸鐵的市民帶個口罩就被警察呼呼喝喝,像「暴徒」般看待。長者夫婦比較幸運,警察最終沒有堅持,他們亦獲放行。但在他們身旁的另一女子就倒霉得多,警察不但強行除去她的口罩,還向她的面部直射胡椒噴霧,令她痛苦不堪。警察的暴行隨即惹來包括灰記等的市民強烈不滿,大聲指摘警察「發神經」、「冇人性」、「離譜」……。

然後又有數個蒙面警察追著灰記身旁的一對年輕男女,那兩名男女嚇得不斷後退,最令灰記憤怒的是警察拿著警棍作追打狀的同時,不斷高呼年輕男女襲警。這就是如今在街頭「橫行無忌」的警察的卑鄙和侷促,這也是他們為何不敢真面目示人的原因(除此之外,盛傳中共非法派來不少大陸武裝人員權充港警,當然最好不以真面目示人)。幸而年輕男女在包括灰記的市民「保護」下快步離開,沒有進一步受害。與此同時,警察已在遠處的灣仔軒尼詩道向人群發射催淚彈。

對比當日和周日警察的其他的血腥暴行,灰記目睹的屬「小兒科」,但也反映失控的警權已到了令人髪指的地步。這兩天灰記和很多市民一樣,憤怒、憂心……兼而有之。除此之外,縈繞灰記心頭的還有「被佔領」這感覺。一個很久沒有記起的中學往事又重現腦海:當年灰記在一書店打暑假工,書店的司機很健談,經常想當年,講得最多的是「日本仔打香港」。灰記依稀記得司機說過日軍佔領時他是街童,派報紙維生。最記得他說日本兵對他好好,為何特別記得?因為灰記自小受家父國民黨民族主義「薰陶」,覺得八年抗戰是中國人的「民族驕傲」,日本侵華是萬惡之事,為何會有善良日本兵?這位當年街童也知道皇軍很兇惡殘暴,大人見到他們都很害怕,但小朋友如他則不用害怕,甚至不用敬禮。他說有一個日本兵對他特別好,會給他東西吃,鼓勵他讀書(更詳細的內容已記不起)。

這樣說不是真的要將現在香港的抗爭和艱苦的三年零八個月或八年抗戰相比,但皇軍也善待小朋友卻是對現今港警的當頭捧喝,港警連中、小學生也不放過濫權施暴,年輕人的生命在他們心中如曱甴般下賤,港警真的連日本皇軍也不如,這也是為何有市民高喊港警為皇軍,對他們極痛恨的根本原因。當然市民絕不會忘記這些「皇軍」背後的政治勢力。

說到「被佔領」,灰記也想起2009年在此博客寫過的一篇文章,名為《景色》,是講一本巴勒斯坦人寫的,描述被以色列佔領故土所思所感的書,作者是Raja Shehadeh,英文書名為 PALESTINIAN WALKS Notes on a Vanishing Landscape。當時寫此書是為了紀念被政府強行摧毀的菜園村以及村民曾作出的抗爭,菜園村作為vanishing landscape,是香港被消失的重要人文歷史。而書本所指的vanishing landscape,不但是因為以色列大量興建殖民區令風景不再,也因為自由的消失令風光不再:「佔領的早年,直至八十年代初,Raja還可以自由遠足,之後,他的行徑越來越受限制,一些以往可到達的地方被禁止前往;隨時被以色列士兵查問身分,阻止前進。有一次,他到杰理科渡假一天,回程時要苦苦哀求以色列士兵讓他回到突然宵禁的拉姆安拉。他感嘆生活的艱難,讓人沮喪的民族前途,無時無刻的屈辱和挫折,曾經想過到外國輕鬆地生活。」(摘自《景色》一文)

此刻灰記重提此書,能引起的聯想可能更大,因為被市民形容為皇軍的港警的「無法無天」成為日常的話,莫說要示威遊行,市民即使逛街、逛商場,甚至在自己居住地方-香港的日常景色-附近蹓躂,都可能被盤查,威嚇,甚至拘捕。相信很多香港人,特別較年長者都會有Raja的感受,「回歸」早期還可以自由自在,之後越來越多限制,特別近年尤其今年,一些以往可享有的自由都被禁止。 不少人感嘆生活艱難,讓人沮喪的香港人前途,無時無刻的屈辱和挫折……。

不但如此,香港人被許下的自治(真正的自治必然包括民主選舉,即真普選)權利,巴勒斯坦人不也曾被許下立國權利,如今一切變形走樣,香港人不但真普選遙遙無期,自治空間亦不斷被中共政權蠶食,正如巴勒斯坦人不但立國遙遙無期,自治空間亦被以色列佔領軍/殖民者不斷蠶食一樣,管它「回歸」還是「被佔領」。

把香港和巴勒斯坦比較的確令人沮喪,因為以色列佔領下,巴勒斯坦不斷爆發人道災難。而中共四中全會發放的「治港」訊息是以「國家安全」為名,進一步剝奪香港人的權利和自由,以達到所謂「直接管治」,完全視《中英聯合聲明》和「一國兩制」如無物,亦即是說,現在港警橫行的狀態會持續,或以其他形式維持這種威懾管治,以好好「整治」反抗的香港人,難免繼續出現人道災難。

其實不少評論都認為,中共/港府實際上已經在香港進行沒有軍隊屠城的「六四」,警察已進行了無數次血腥鎮壓,製造一次又一次的人道災難,被打傷、各類型槍彈所傷的市民不計其數(特別是警方無差別的向市民瘋狂發射催淚彈,其實是用化學武器攻擊市民,近日所用的懷疑國產催淚彈殺傷力更強,有人被射中後因彈殻著火而嚴重燒傷,嚴重的話可致命),祗是香港不是北京,暫時不能搞新聞封鎖、人人受審查過關那套,香港人的反抗也比他們的預期頑強。中共/港府的策略可能會因應情況有所不同,例如偶而會吹一些「軟風」,不外放出林鄭會下台(其實who cares)、明年可能成立「獨立調查委員會」、整頓警隊之類的消息,但戰略是以各種各樣的方式牢牢掌控香港,暴力鎮壓則是其中一個必要選項,事實上,中共/港府正向香港的反抗者宣戰。

香港人的抗戰形勢的確不妙,但留下的人還有其他選擇嗎?正如PALESTINIAN WALKS Notes on a Vanishing Landscape 一書提到一個名為Sabri Gharib的農夫的抗戰,他是第一個敢於挺身作證,講出鄰近的猶太殖民騷擾的事實,包括被阻止到原來屬於自己的耕地耕作,自己和子女被開槍射擊,被恐嚇以及被以色列軍方無數次抓捕。二十多年來他與以色列當局對抗(此書於2007年出版),作者Raja和其他律師,則利用法律途徑,協助如他一樣的巴勒斯坦人的「徒勞」抗戰。

是的,在龧光初露(灰記始終認為這道曙光一定是和中國國內抗爭取得進展有關)之前,所有反抗都是「徒勞」, 但沒有「徒勞」的反抗就不成抗戰。11月2日和3日香港人依然在頑強地、團結地、「徒勞」地反抗,現在趁香港人的反抗還未被完全鎮壓下去,大家仍然可以,仍然必要以各種力所能及的方式,在各層面反抗,顯示港人爭取應得的自治的決心,並做好漫長抗戰的心理準備。

你的紅線 我的底線

建制/保皇人士,即所謂藍絲,常掛在口邊的說話:「特首已經撤回條例,也願意落區和各界會面,願意建立對話平台,為何暴力示威仍沒完沒了?」

網上流行的一個辭「攬炒」或是林鄭所說的「玉石俱焚」,意指「激進」示威者為求達到目的,不擇手段,甚至不惜置香港於死地;有時事評論員也指「激進」示威者其實不在乎五大訴求,他們要香港來一次血和火的洗禮;行政會議召集人陳智思向外媒為林鄭護航時也道,政府寸步不能讓,即使答應五大訴求,到時示威者只會得寸進尺……。

「攬炒」的確是很多前線抗爭者的想法。所謂「不自由,毋寧死」,香港的景狀況於政府提出修例前已經非常不堪,香港的人權狀況明顯加速惡化,所謂的紅線愈收愈緊,修訂「逃犯條例」只是西諺所說駱駝背上的最後一根稻草。若法例獲得通過,那種中國法律可引伸至香港,身在香港也時刻受中國大陸那套充滿任意性、不確定性,隨共產黨喜好而行的司法陰霾所籠罩,到時候香港人的人權、自由必定比現在更為脆弱,差不多可以與大陸人看齊。 這是為何相對溫和保守的中產人士也反對這次修例,這是為何這次反「送中」運動大部分「和理非」堅決不與「暴力示威者」割蓆的根本原因。

不但如此,不少「和理非」亦試圖走出自己的comfort zone,不再只是循規蹈矩的遊行完散水,而是用盡各種方法在不同社區發聲,特別面對失控的警權,很多人都願意圍觀譴責,甚至藉此嘗試拯救被警察圍捕的示威者。這些圍觀聚集並非亳無風險,很多時建制藍絲、黑社會或休班警/臥底挑起事端,讓警察可以向聚集者/示威者施暴和拘捕。而警方的執法嚴重不公,對藍絲、黑社會的惡行視而不見,對即使是和平示威的市民或圍觀街坊施暴或拘捕,客觀上就把「和理非」和「暴力示威者」結連在一起。 前線示威者暴力反擊警察和黑社會、藍絲暴徒,不但不少「和理非」體諒/接受,更有不少人還覺得「勇武」為大家出了一口氣,因為警黑藍的暴力勾結太過肆虐,遠遠超過一般人的容忍限度。

而警黑藍的暴力大合奏亦令很多香港人驚覺,即使林鄭最終口頭撤回修例,但中共和她並無意與大部分反對者「和解」,港人並沒有任何「休養生息」或「見好就收」的空間,港警(也可能滲入不少中國武警)的濫權暴力繼續升級,而林鄭最新的搞作是在十月四日利用「緊急法」繞過立法會訂立「禁蒙面法」,禁止市民在示威遊行活動遮掩面容,進一步專權地剝奪市民的自由。政府的藉口是針對蒙面「暴徒」,但事實上很多「和理非」示威者同樣戴口罩,除為了表示與蒙面的前線同行外,也是為了保護自己免被秋後算帳,因為這些「和理非」可能是中資職員、公務員、經常要到大陸公幹的人……,所以即使參與合法示威活動也要戴口罩(到後來警方幾乎反對所有示威活動,變成所有遊行集會都是「違法」則是後話)。反送中抗爭開始後不久,不是有不少香港人入境中國大陸被拘留問話、檢查手提電話嗎?國泰/港龍在中方壓力下解僱大批同情抗爭的員工,不管是否有參與示威,政府部門和中資機構,以至一些不願得罪中共的財團都有或多或少的白色恐怖,這就是為何那麼多參與抗爭的人不想暴露身份的原因。

林鄭這樣搞,就是要進一步阻嚇「和理非」,而為政府護航的建制派,或是那些盲目遵守社會秩序,不管是否合理的人,早就異口同聲的說「你沒有犯法,為何要蒙面」、「你沒有犯法,為何要反對禁止蒙面」,就如政府訂立任何侵犯人權的法例(包括這次的「送中」條例)一樣,他們總會說「你沒有犯法,為何怕立法」。 

諷刺的是,十月五日凌晨生效的「禁蒙面法」卻馬上打了政府、建制派他們一記耳光,這幾天我們看到,明明當時沒有示威活動,街上的市民(特別是青少年)只要戴上口罩,只要遇上警察,就有被截查、羞辱、粗暴對待,甚至拘捕的危險。「禁蒙面法」明明沒有禁止市民在非示威場合戴口罩,換言之,市民戴口罩去逛街、吃飯,不管是因為有病還是政治表態,都是合法行為,但偏偏這樣做就可能出事,完全並非你沒有犯法就不怕立法那回事。大家還記得一個帶口罩的少女被幾個警察粗暴截查,要她除口罩,她說自己臉上有暗瘡,警察竟然要她出示醫生紙,完全是濫權的行為。這些在中國大陸才會出現的公安、城管侵犯人權場面,現在愈來愈多在香港出現。如果有人再說,「你們不戴口罩便不會怕被警察截查」,只能反映這些人對威權的盲目服從,到了無可救藥的地步,他們完全看不見這幾個月來,被中共/林鄭賴以對付港人抗爭的警隊,已經演化成一支妄顧法治、殘暴、漠視生命,令市民害怕又仇恨的法西斯「黑警」,增加任何剝奪人權的法例,都會增加這些法西斯「黑警」濫權的武器。

十月六日港九反蒙面大遊行後,防暴清場

另一方面,立法並不能阻嚇「和理非」,十月七日數以萬計市民照樣蒙面在港九各地自發遊行,反對禁止蒙面,警方只能在大部分人散去以後,「突襲」較遲離開的前線抗爭者,暴打、拘捕那些青少年。至於為何每次示威遊行,那些最前線抗爭者或政府口中的「暴徒」,永遠都是最後離開?據認識一些前線的朋友說,就是為了「保護」同路人可以安全離開。這種對自己「過高」的道德要求,再加上喬裝示威者的警員在前線煽動「暴亂」和伺機配合拘捕行動,令很多「暴徒」(當中很多是青少年)被警察暴打和被捕遭檢控。

民望進一步下滑的林鄭,十月八日在主持行政會議前見記者,特別指「禁蒙面法」是針對青少年,說自己很關心青少年,青少年不應參與政治性示威云云。這個曾經強調自己也是母親的香港掌權者,充滿家長式思維,只懂強權打壓反對她的青少年,只懂譴責他們暴力破壞和傷人,從不關心他們為何「以死相搏」,為何要遭警察更殘暴的傷害。踏入十月就有兩名中學生被警察實彈所傷,一名中五學生的胸部近距離被警槍傷,一度危殆,他是極幸運才保住性命(因為差點就射中心臟),另一名被射傷大腿的中學生年僅十四歲。另外,這四個月被警察狂毆、酷刑至重傷、骨折的不計其數,林鄭從沒表露半點惻隱之心,也從不曾說過半句警方執法需克制的說話,有的就是和警方高層如出一轍的盲目撐警言論,完全顯露其硬心腸的酷吏性格,這也可能是習近平選中她的主因,一個可以硬著心腸堅決執行任務的「奴才」。

林鄭啟動「緊急法」的程序立「禁蒙面法」,很多人擔心是為了更嚴厲的立法,例如禁網、延長拘留、凍結資產等舖路。亦有人擔心,林鄭不願局勢緩和,是伺機製造藉口取消十一月的區議會選舉,阻止龐大的反對聲音進入區議會,工聯會等建制組織向選管會投訴被「欺凌」似是一個訊號。最重要的是林鄭終於提出可能求助北京,換言之,中共公開直接介入香港政局有可能出現,無論用什麼形式,都是直接衝擊「一國兩制」,甚至是對「一國兩制」的致命一擊,反映中共/林鄭也有「攬炒」的心理準備。

十月二日憤怒的中環上班族趁午膳時間遊行,抗議警察實彈射傷示威者

有時事評論員提醒港人,不管香港對中共如何有用,若不適時「見好就收」,中共為保政權,或曰「國家安全」,犧牲香港也在所不惜,即所謂「攬炒」。其實不用他提醒,稍為年長的人都對此奉為「圭臬」,「不要觸碰北京的紅線,否則香港冇運行」。這亦是不少自以為清醒的順民的「座佑銘」,「千祈唔好得罪共產黨」。但其實一直以來,香港人只是爭取中共承諾過的民主改革,就是行政長官和立法會由港人一人一票選出的雙普選(亦是這次運動的五大訴求之一),而且以往由老泛民領導之下,在爭取過程處處體諒北京,而北京一直拖延,到拖無可拖就給你一個先由中共操控的選委會篩選後的「普選」行政長官制度,並於8月31日發表「一國兩制」白皮書,宣布北京擁有香港的全面管治權,港人自治只是北京的「恩賜」。

這當然連最溫和的泛民也不能接受,2014年的雨傘/佔中運動雖然失敗告終,不同取態的抗爭者也充滿內部矛盾,甚至互抽後腿,但香港人終於看清中共是不會讓香港人真正自治,中共官員不是說過爭取雙普選是反對派奪權陰謀,最近林鄭也說漏了嘴,香港自治就不是「一國兩制」。中共心目中的自治,就是西藏、內蒙古、新疆有名無實,由中共實際操縱的「自治」,因為香港對外還有利用價值,所以暫時仍然容忍香港人的雜音。

然而,對香港人來說,自治必須是真的,沒有真正的民主和自治,香港人的雜音也不可能長久。不用時事評論員提醒,香港人的基本政治訴求,香港人的底線和北京對香港的定位,共產黨的紅線是不能調和的矛盾,不用時事評論員提醒,香港的抗爭者都知道自己面對的是一個國際上愈來愈有影響力的龐大專政集團,即所謂雞蛋面對高牆。但事到如今,香港人還有退路,香港還有回頭路嗎?這亦是那些真的「以死相搏」的年青示威者用行動提醒大家的,現在根本不存在「見好就收」的選項, 香港人若退縮,也許換來暫時的人身安全,但比2014年更大規模的秋後算帳,比2014年更多的剝奪人權立法會加快陸續出現,香港加速西藏化、內蒙古化和新疆化自不待言。當然,時事評論員會繼續說,再「攬炒」下去,香港不也玩完嗎?然而,若是殊途同歸 ,為何坐以待斃?

事實上,在互聯網上看到很多前線抗爭者對局面都表示絕望、悲觀,但他/她們沒有打算放棄,這可能是最本能的反應,我們再不能坐以待斃,無論「勇武」還是「和理非」。

如今,「一國兩制」一塊體面的遮羞布也不是

林鄭終於撤回送中惡法,但已無關痛癢,對參與和支持返送中運動的人來說,毫無讓步的意義,反而林鄭繼續強調的「止暴制亂」、「嚴正執法」令人極為反感,為無法平息的民憤火上加油。 

事實上,不幸地,9月4日林鄭的所謂讓步電視講話播出之後,一位女士選擇跳樓輕生。據傳媒報道,她曾要求前來勤阻的人叫喊返送中口號,說了一聲加油後便一躍而下。不知道她自殺前有否觀看林鄭的電視講話,如果她有看到的話,是否因受林鄭說話刺激而尋死?

3個月前的6月9日,過百萬市民上街反對送中條例,政府仍強行審議法案。6月12日數以萬計抗爭者包圍立法會,令建制派議員不敢到立法會開會,令返送中惡法未能審議。然後林鄭在民陣於6月16日舉辦遊行前夕,宣布暫緩法案,但不肯撤回。6月16日200萬市民上街後,林鄭才開記者會表示不會再將法案提交立法會及不情不願的道歉。但因為6月12日警方使用過度武力驅散示威者,包括近距離向示威者發射橡膠子彈,導至1名示威者眼部受傷,包括向民陣在中信大廈合法集會地方發射多枚催淚彈,險釀人踏人事件,造成極大民怨。林鄭半心半意的回應根本不能平息民憤。

此後,示威此起彼落,很快集合成五大訴求,即撤回法案、成立獨立調查委員會調查警員濫權濫暴、收回暴動定性、釋放被捕人士以及落實雙普選。但三個月來,林鄭寸步不讓,躲在警察背後不作為。由6月12日開始,整個城市好像由警察接管,警察的執法明顯偏頗,對前線示威者濫用武力,很多手無寸鐵的示威者也被打至頭破血流,有時連在場採訪的記者、在現場救援的急救員也遭殃,甚至被針對,理由十分顯淺,記者直播片段揭露大量警員不法和殘暴行為,令警方不爽;急救員一般都是為示威者進行急救,因為在警暴下,絕大部分傷者都是示威者,以至無辜市民,令警察有錯覺急救員只幫助示威者。另外,青年人,特別穿著黑衣的年輕人經常成為警察濫權的對象,輕則侮辱式搜身,重則強行拘捕,在拘留室多次發生被捕者受虐被性侵事件,有些傷勢極嚴重。

相反,警察對親政府人士的暴力大多視而不見,最嚴重的是7月21日西鐵元朗站白衣人無差別襲擊乘客事件,明顯是在警方知情但默許的情況下發生,這事亦是市民仇恨警察的轉捩點。跟著的北角福建幫打人和荃灣黑社會斬人,警方都愛理不理,示威者夠人數時便展開自衛反擊,這些反擊又成了親建制傳媒示威者是「暴徒」的「罪證」。

而警察對抗爭者以至支持反送中的市民濫權濫捕事件幾乎無日無之,而且變本加厲,較荒謬的是8月5日天水圍1名路過買書的13歲女學生被無故拘捕;較殘暴的是8月11日有女急救員在尖沙咀警署外被警員用布袋彈射眼,導致一隻眼失明,亦是所謂勇武行動和示威活動升級的一個轉捩點;8月11日數十名被捕者被送新屋嶺拘留中心後,不但長時間未能見到律師,更有多名被捕者被打至骨折,女士被性羞辱,甚至傳聞有人被強姦;8月31日,防暴警察和速龍小隊在港鐵太子站無差別襲擊市民,有少年被打流血,有人昏迷,更有傳警察打死人,這比起比721元朗白衣人的襲擊更令人震驚和憤怒,足以用恐怖主義來形容。

不是說所謂勇武示威者沒有暴力,不過很多時他們所針對的是死物,如立法會大樓、有監控功能的電燈柱、港鐵設施和入閘機等。大家認同不認同也好,這些行為不無背後的「理念」,破壞立法會大樓代表對這個畸型的立法會的不滿,破壞電燈柱是表達反對監控,破壞港鐵設施和入閘機是表達對港鐵和警方合作打壓示威者的憤怒( 8月21日市民在西鐵元朗站舉行721白衣人恐襲一個月紀念活動,與警方對峙,警方清場時,港鐵如常運作,接載市民和示威者離開 ,受到大陸官媒批評,此後港鐵即積極配合警方的行動,隨時應警方要求關閉港鐵站,對市民造成極大滋擾,才引發杯葛港鐵運動 )。

即使針對警方的暴力都是擲雜物、擲磚頭,最嚴重是汽油彈(很多時候是為了阻礙警察推進,爭取時間讓同行者撤離)。首先,防暴警察備有長盾、頭盔,面罩和保護衣,通常雜物和磚頭、汽油彈都是從較遠距離投擲,擲中警員機會較低。而後來從電視直播或網絡片段看到有警員喬裝示威者拘捕示威者,甚至有疑似警員喬裝示威者投擲汽油彈,不禁令人懷疑示威現場一些暴力行為是否一定是示威者所為。至於示威者直接和防暴警察搏擊,灰記只能佩服他們的勇氣,因為他們敢於直接挑戰警權,而且分分鐘要付出被捕被判重刑的風險。

而警察不再甘於用警棍和胡椒噴劑,不再堅守所須最低武力的原則,用武毫不克制,動輒發射橡樛子彈、海綿彈、布衣彈,有時更是在沒有警告之下發射。而警方亦無視催淚彈的使用守則,平射或由高向下發射,在民居食肆,在密封的地鐵站發射,兩三個月來,已發射超過二千枚,市民稱之為「催淚彈放題」。事實上,催淚彈屬被國際禁用於戰爭的化武學武器,不知為何卻可用來對付平民百姓,而香港警察盡情發射,妄顧市民安全和健康,亦是警察被仇恨和被針對的原因之一。

警察從6月12日,day one開始已濫用武力,至於他們是以為武力可以嚇怕示威者,還是故意令示威者走向更暴力,不得而知。客觀效果是示成者更見勇武,而可能警察的濫權濫暴實在太過分,令和理非的示威者/市民對示威者的暴力接受程度增加,有學術機構所作的調查顯示,參與遊行示威人士,九成都為了反對警察濫權濫暴,比反送中的比例還高。

除了死硬親政府和建制派,以及一些人云亦云的所謂中立人士外,市民普遍仇警,警察到處受市民辱罵,成了「過街老鼠」。這三個月來,除了令人憤怒、痛心的警暴消息,街坊指罵警察,一整隊警察被一大群街坊罵走的畫面,是最大快人心的短暫時刻,之所以說短暫,通常是因為罵走警察是警察已對示威者/市民施暴或拘捕之後,又或惱羞成怒的警察稍後回來報復—施暴或濫捕。

很多人已將香港形容為警察城市,這是林鄭政權躲在警察背後,不願/無能解決自己製造出來的政治,以至人道災難,以及警察也自持成為「支撐」政權的武裝力量,而目無法紀、胡作非為,所衍生的準軍管/戒嚴狀況(而警察顯然知道他們在做壞事,所以很多都蒙面並拒絕出示委任證)。

林鄭的撤回講話後,這種準軍管/戒嚴狀況更見嚴重。這似乎是林鄭和她背後的中共,因為要應對一下國際壓力,心不甘、情不願擺出少許讓步姿態後,將心裡的不爽發洩在更多市民身上,因為近日警方的濫權濫暴更多發生在「和理非」示威者,以至一般市民身上。

這種高壓/扭曲的狀態如何結束,香港是否能回復「正常」狀態,相信很多人正在憂心忡忡。但有一句說話近來常聽到的說話,就是「香港已回不了頭」,這相信是很多抗爭者的心聲。事實上,打從殖民時代開始,直到現在,香港人都是被動的被統治者,殖民時代英國派來的港督基本上就是一個獨裁者,分別只是這個港督施政較寛鬆還是較嚴厲。香港因為是殖民地,有很多嚴苛的法例,公安法就是對市民最有直接影響的苛法,警權過大一直以來都被詬病。而這個殖民地制度一直沒有受到徹底清算,因為一般香港人怕變,中共也樂於繼續利用殖民體制,在中華民族主義大旗下引誘香港人歸順。香港的確有過所謂短暫的「民主之春」,但這只是後過渡期中英角力的產品:末代港督肥彭所推行的民主化不但來得太遲,也不能順利過渡,佔議會多數的民主派議員97後要下車,很多進步的法例也被中共控制的臨時立法會推翻。

而1980年代中英談判香港前途,在中國堅持下,港人沒有參與的份兒,任由中英兩國主宰香港的命運,香港本土的聲音一直被壓抑和扭曲。1980年代中國政治相對開放,中共官員相對務實,大中華民族主義的大旗「迷惑」不少當時香港的年輕人,即使如此,追求有別於中國大陸的民主香港,所謂民主回歸,仍是香港人對共產黨中國所表現出的戒心。中國8964的屠殺,香港人為中國的死難者而泣,同時對這個殘酷政權更戒懼,戒懼衍生兩種取態,一種認為共產黨鬥不過,不要剌激它,然後寄望一國兩制可以保障生活如常,一種更決心爭取香港的民主自治。而中國政府則熱衷保留沒有英國人的殖民體制為已用,一直拖延香港民主自治,到了拖無可拖就反目,違背雙普選的承諾,宣布對香港有全面管治權。

2014年的雨傘運動,就是忍無可忍的香港人爭取民主自治的一場重大運動。運動沒有取得任何成果,也衍生了更激進的自決、港獨取態,不幸這些不同的取態所產生的內訌,令民主運動陷入前所未有的低潮。乘勝追擊的中共/梁振英政權,大舉拘捕檢控民主/本土派人士,以確認書方式剝奪不同政見人士的參選權,以人大釋法取消不同政見議員的議員資格。林鄭月娥上台,延續這種政治打壓,議會內本屬少數派的泛民議員,連分組點票的否決權也失掉,議會外,民間的抗爭活動缺乏凝聚力,組織不了大型的群眾運動。很多論者都指,香港已進入半威權時代。

也許中共和林鄭覺得反抗者如散沙,礙不了事,中美貿易紛爭,通過《逃犯條例》修訂可以給予中共多一張「皇牌」,把遣送中國受審這把尖刀掛在每個外國人頭上,誰不知此舉觸動了香港人由來已久對中共戒懼的敏感神經,更令中共和林鄭想不到的是,沒有歷史包袱的年輕人,比那些自以為看慣世面的中老年人更有決心、更勇敢,更熱愛香港這塊土地。整個反送中抗爭基本上也是由年輕人佔主導 。

年輕人沒有中老年所經歷的所謂香港「黃金」八、九十年代,不需回顧,不懂懷舊,面對近年香港急速轉壞,為了這個家園,為了未來漫長的歲月,只能一往無前,真的「以死相搏」,誓要建立嶄新的香港,一個政府真正向人民負責、警察不能濫權、人權受到充分尊重的香港,即所謂「時代革命」。事實上,整場沒有大台、姊妹兄弟的各自爬山的運動,年輕人所表現出的勇氣與能力,令人刮目相看。大多數沒有勇氣硬拼的中老年人,只能義無反顧的與年輕人同行。

但這種同行要堅持多久才有𥌓光,將是一個重大考驗。中共/林鄭政權的如意算盤是,繼續利用警察(當中夾雜為數不少的大陸武警)強硬血腥鎮壓,分化/嚇退「和理非」市民,直至「打殘」運動為止。

但不管運動是否最終被「打殘」,香港已回不了頭,因為被中共、林鄭和建制踐踏得近乎體無完膚的「一國兩制」,連一塊較體面的遮羞布也不是,只剩下赤裸裸的暴政。

也許香港「玩完」,大家仍能圍觀

六月十二日林鄭政權下令血腥鎮壓反「送中」示威,導致數十名示威者、市民受傷,更有示威者和傳媒機構的司機被布袋彈和橡膠子彈射擊,嚴重受傷。數以萬計示威者的包圍,再加上先前6月9日的百萬人遊行,只換來立法會暫停開會二讀《2019年逃犯及刑事事宜相互法律協助法例(修訂)條例草案》,並不能阻止林鄭政權忤逆民意,繼續強推此條「送中」惡法,把香港推向深淵。

六月十三日中年午香港電台電視直播著一個畫面,大批記者及市民朝添馬公園向海邊方向狂奔,然後在一個平台下看到十多個警察圍著一個穿白恤衫黑西褲,時尚斯文的青年,要搜查他的背囊。在場數十名市民再加記者紛紛舉手機、攝錄機拍攝。有市民責罵警察濫權,有市民分別用中英文說警察侵犯人權、違反聯合國人權公約,有女社工看見被搜查的青年好像有點驚慌,要求陪同青年受搜查不獲接納。最終警察擾攘了約二十分鐘讓青年離開,當然亦搜查不出什麼。

然後電視直播連續幾個畫面都是警察專挑年青人搜查,引起公憤。市民圍觀指摘外,亦有議員質問警員為何沒有配帶委員證,這種警察濫權威嚇年輕人,市民/議員圍觀拍攝以作聲援的現象(當然記者在場拍攝亦十分重要),相信會持續一段時間。這令灰記想起數年前或更早以前在中國大陸還比較多出現的圍觀行動,就是有抗爭者在法院被審判時,民眾在法院外圍觀,影相或拍錄像;或是有什麼突發維權/抗爭運動,民眾圍觀拍攝,有時人數頗多。圍觀的目的除了聲援當事人外,也有互相取暖的意思,人數愈多,暖意愈高。但自習近平上台,大陸公民社會原本已相當狹窄的表達空間,進一步被壓縮,參與圍觀的代價愈來愈大,加上資訊受愈來愈嚴密的限制,圍觀拍攝作為聲援行動,知道和願意參與的人愈來愈少,很多時只有抗爭者的幾個朋友,而不是一些收到消息前來圍觀的民眾,例如709家屬的抗爭,給人十分孤獨的感覺。

回到香港,目前看,林鄭執意繼續強推惡法,保皇議員在中聯辦勒令支持下仍未有人脫隊,通過修訂引渡條例的機會依然十分高。而即使通過這條通往「一國一制」之路的惡法,至少在可見的將來,香港人的圍觀空間仍然存在,因為相信香港人的知情權和表達自由不會一下子被完全沒收,但人心散渙,更濃厚的末世氣氛幾可預期。「香港玩完」說已流行了一段時間,社會是否迅速「崩解」、「死亡」,端視仍然留港者的心態。

這次反送中抗爭,不同政見不同陣營的人都各有各做,也有時互相配合,少了雨傘運動時參與者互相指摘的戾氣。全民動員的氣氛雖未必能與當年八九六四聲援中國民運相提並論,但也是政權移交以來最牽動人心的一次政治/社會運動。有一點必須一提,站在抗爭最前線的是九十後的年輕世代,付出最大代價的也是他們。林鄭月娥和警務處長盧偉聰邪惡地將六月十二日的示威定性為暴動,誓要把很多第一次參與示威青年學生「置諸死地」︰預期會有很多拘捕行動,觀乎雨傘後政府對抗爭者例必檢控的手段,將會很多青年學生以「暴動」相關罪名被告上法庭,一旦獲罪,刑期以年計,前途亦盡毀。林鄭政權以如此惡毒手段對付年輕世代,還假惺惺以「母親」自居,實在卑鄙無恥之極。

但願各方努力,阻止警方濫捕濫控,將傷害減到最低。有公營醫生組織先是發聲明譴責警方使用過份武力,及後再發聲明要求警方執法要循正常途徑,並警告便衣人警員不要擅自闖入醫療範圍,假使醫護不與警方合作(他們有權如此做),也許可以保護更多公立醫院求診的受傷示威者。相信泛民律師會一如概往協助被捕者。成立基金支援被捕者是成年人力所能及的事。

教育局局長楊潤雄已要求校監、校長處分罷課老師,在學校製造白色恐怖,只能靠有是非觀及硬淨的校監、校長扺制,做得幾多得幾多。家長亦可組織起來,向學校施壓,盡量減少楊潤雄講話的破壞力。

六月十六日的大遊行的人數不能少過六月九日,一切端視大家是否願意多走一步。看來,未來一至兩星期是「關鍵」時刻,抗爭者視乎自己能承受的風險,一人多走一步就是了。

而縱然大家的努力未能阻止修訂引渡條例,那些說「香港玩完」的人很高瞻遠矚也罷,參與過這場抗爭的人,很多都仍然會留在香港,在這個「玩完」的香港繼續生活,特別那些年輕人。無論大家是憤怒、哀傷、絕望,還是怎樣,只要不甘心,總有機會再站起來面對強權,更何況現在大家仍有比中國大陸更大的圍觀空間。

再看看極權下的大陸抗爭者,即使如何被監控,仍然願意用自己的方式抗爭,例如六四敏感時期被旅遊的胡佳,在國保監控下,依然千方百計拍攝自己穿著「平反六四 越走越近」T恤,禁食明志。也許這些零星的抗議行為毫無作用,很孤寂,但對灰記而言,則充滿「我抗爭,故我在」的哲理,即使環境如何困難、絕望,也能做點事,能做點事的話,抗爭的希望,即使如何渺茫,也總會存在。而他們要實踐這樣的抗爭哲學,代價依然比我們大很多。

重要的是,中國大陸抗爭者的孤寂行動,並非完全和香港無關。他們的孤寂行動,儘管如何無力,也旨在撼動中國大陸的極權枷鎖,撼動那個香港人不欲加諸身上的枷鎖。

香港也許步向「玩完」,但依然可從中國大陸抗爭者的孤寂行動得到啟發,繼續「圍觀」這個此一刻依然美麗的城市!

 

主權歸於住民

1月9日的立法會會議,公民黨議員楊岳橋質問保安局局長李家超,到新疆考察及與內地進行「反恐」交流時,有沒有發現中國公安在執行「反恐」時,作出違反人權的行為。這位樣貎有點九品芝麻官的官員當然否認。但中共在新疆的民族壓迫,對維吾爾人所作的種種暴行,驚動聯合國,李家超稱看不到違反人權的行為不代表什麼。

事實上,「中國人權不彰」,即使一般香港「順民」都不會否認,他們只是受「官貴民輕」的思維影響,政府侵犯人權乃難以避免的無可奈何之事吧了。倒是工聯會的議員黃國健一聽到有人批評中國人權,就好像自己父親的惡行被人揭發般焦急,腦羞成怒,或曰「左毒」上腦,楊岳橋只是表達一下對維吾爾人遭受暴行的關注,他便上綱上線,說什麼有人輕信外國「反華」宣傳,說什麼勾結外國勢力,什麼疆獨、藏獨、蒙獨、港獨、台獨,五獨聯手,還要求李家超對付這些「反華」勢力。

黃國健這類把黨國當成「父親」的共產黨同路人,人性被磨滅得七七八八,只要催眠自己一下「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中共所作的任何反人道罪行都可以視而不見,仿佛只要中國強大,死多少人無所謂,只要中共政權安全,多少人無辜受害也值得。黃國健這類「老左」的冷血,令灰記想起毛澤東對赫魯曉夫說過的一些令人不寒而慄的話,爆發核子戰爭沒有什麼可怕,地球死一半人,但可以迎來社會主義(大意)。

現代人權意識的確立,就是人類經過幾千年的教訓,深深體會以集體之名,無論是宗教、皇權、國家、民族以至一些理想主義對個體任意傷害的荒誕與虛無。一些民主較成熟的社會,人權有較充份的保障,國家並非至高無上,人民有不愛國的自由。不單如此,對統一與分離也發展出較文明的處理方法,首先就是有鼓吹獨立、分離的自由,只要不涉暴力。黃國健一提藏獨、疆獨…便青筋暴現,中共則連這些「少數民族」爭取保留母語、宗教和文化,都不遺餘力的打壓,在香港這個特別行政區又要推行懲罰性的國旗及國歌法,強逼人表態愛國,而表態爭取自決就被剥奪參選權利,提一下港獨就被剝奪結社自由。

相反,人家加拿大、英國、日本以至西班牙,高喊魁北克獨立、蘇格蘭獨立、沖繩獨立、加泰隆尼亞獨立的人,都可以堂堂正正以之為政綱參選,有些獨派政黨還能組成地方政府,如80年代的魁北克,和近年的蘇格蘭和加泰隆尼亞。當然,英國也有與北愛共和軍戰鬥幾十年,西班牙佛朗哥時代也有鎮壓巴斯克獨立,日本二戰時也有強迫沖繩人為天皇而死等的血腥歷史,畢竟人類的發展並非線性向前,也不排除未來某些時期文明會倒退。其實現在歐美右翼極端主義再興起,也是一個警號。

當然,一提到西方較成熟的民主政體,黃國健們就會說什麼國情不合,西方那套不合中國人胃口,在他們心中,只有共產黨獨裁專制「永垂不朽」,仿佛中國人從來都不配有民主。但只要一看中國近現代史,為民主而犧牲的人前仆後繼,就以黃國健們膜拜的共產黨,在與國民黨爭奪政權時,最愛攻擊國民黨蔣介石獨裁,最愛高喊要求西方式民主。而當年不知多少年輕人在「反獨裁、反饑餓」的號召下,跟著共產黨走,甚至付上寶貴的生命。

社民連照片

國民黨蔣介石的確是獨裁者,與共產黨內戰敗走台灣後為保政權而實行白色恐怖,台灣人經歷了幾代人的抗爭,多少人被監禁處死,最終建立起民主制度,實現政黨輪替,確立人權自由,開創華人社會的先河。黃國健們不去欣賞台灣人的民主奮鬥成果,只懂跟著共產黨的最新獨裁者習近平張牙舞爪,什麼武力對付「一小撮」台獨份子,忘記中共鬧革命時也支持台獨,他們的代理在228事件也與台灣人一起反抗國民黨。中共口口聲聲「台灣同胞」,卻絕口不提台灣人反對國民黨獨裁所付出的血淚,還企圖再次聯手國民黨,以「一國兩制」哄騙台灣人放棄來之不易的民主與自主,在台灣人心中,這那裡是「同胞之情」,這簡直就是再殖民。

民主化後的台灣,也和其他較成熟的民主政體一樣,言論自由受法律保障,不論鼓吹獨立還是鼓吹統一都沒問題,堅持台獨綱領的民進黨固然可以執政,親中人士可以隨便展示五星紅旗,不會受打壓,「熱愛中國」的韓國瑜可以當選高雄市長,充份反映民主政體的多元與包容。相反,獨裁專制的中共現在要拉攏國民黨,但會容讓人民展示代表中華民國的青天白日旗,高喊我愛中華民國嗎?

打著馬列主義的革命口號,共產黨在統治中國前三十年,毛澤東的專制獨裁比蔣介石厲害得多,由土改到文革,人道和經濟災難一個接一個,弄至經濟瀕臨崩潰,人民不滿累積,毛死後終於爆發四五天安門事件。「四人幫」倒台後,中共不得不進行「開放改革」以自救,久違的民主追求在民間重新燃亮,但共產黨專制之風不改,最終導致六四屠殺。即使如此,民間追求改革的聲音從未間斷,即使習近平上台獨斷「朝政」,全方位壓制異議聲音,製造肅殺氣氛,都不能讓所有人噤聲,甚至有北大教授公開批評中共統治是災難,建議共產黨應自動體面退出政壇。

而中共未奪取政權前,亦曾經本著馬列主義民族自決原則,口頭上支持疆獨、藏獨和蒙獨,一旦取得政權,態度便180度轉變,這些本不是中國人的民族,被迫加入中華民族,不能再談民族自決。起初中共還誘之以「民族自治」,但都是有名無實,近年則變本加厲的實行漢化政策,西藏活佛要宗教局認證、寺廟受監控、學校教漢語多於藏語、經濟由中共/漢人操控;而新疆的維吾爾人不能自由信奉傳統伊斯蘭教,甚至要被送入名為職業/教育培訓中心的禁閉營,強制接受思想改造。這種強逼漢化的殖民暴政,必然會惹來反彈,在中國的「種族清洗」成功前,西藏人和新疆人不會不反抗,然後中共又會以維護「社會穩定」、「國家安」之名,繼續其民族壓迫的暴政。至於對台港的強制統一與溶合,台灣人和香港人也不會默不作聲。

共產黨最愛講「一小撮」,武力對付「一小撮」什麼什麼,鎮壓「一小撮」什麼什麼,但實際上是打擊一大遍,屢試不爽。「反恐」名為對付一撮極端伊斯蘭恐怖分子,實際是對信奉伊斯蘭教的維吾爾人的全方位清洗、改造;對西藏人的民族壓迫,就是以清除「達賴集團」的「餘毒」之名而行。如果說新疆人、西藏人在中共全方位監控下,無法表達自己的真實思想,台灣人在民主制度下,可以透過公投方式表達他們的政治共識。倘若台灣人透過公投拒絕中共「一國兩制」,不與中國統一,又是否「一小撮」台灣人「分裂祖國」的「圖謀」,習近平要武力對付之?

其實,所謂一小撮,少數非主流的聲音是也,在有言論自由的民主社會,保障少數發言權是社會共識,政府亦不能因此而藉機打壓。就以鼓吹獨立聲音而言,魁北克相比加拿大全國、蘇格蘭相比全英國、沖繩相比全日本、加泰隆尼亞相比全西班牙,顯然都是「一小撮」,但民主憲政就不能以「分裂」、「叛國」等罪名去打壓這些聲音。事實上,加拿大讓「魁獨勢力」鼓吹獨立四十多年,聽說如今魁北克人對獨立的興緻減弱,鼓吹獨立的魁北克人黨不再執掌地方政權;英國兩三年前准許蘇格蘭人就是否獨立公投,結果蘇格蘭人否決獨立;沖繩獨立目前在當地仍是少數的聲音;以公投方式推動獨立的加泰隆尼亞地方政府,則受到西班牙政府的打壓,但歐盟並不認同西班牙政府的做法。

看看外國民主較成熟國家的情況,中共什麼14億中國人不會答應的恫嚇只反映中國政府的獨裁專制性質。黃國健們如臨大敵的所謂五獨聯手,即使實有其事,其實也是「主權歸於住民」的一種表達而已。

說到「主權歸於住民」,民主化後台灣原住民的聲音特別清澈響亮︰

「在我們母親土地上建立起來的主權國家台灣,我們並不滿意,因為原住民族的歷史正義與轉型正義才剛剛開始被這個國家重視,台灣島上的多元民族、多元文化、多元歷史觀才剛剛開始受到這個國家肯定。但,這也是我們與所有認同台灣土地的其他族群努力形塑的國家,是不同族群正在理解彼此痛苦經歷的國家,是我們可以大聲用自己語言說自己故事的國家。我們在母親土地上自己決定想要什麼樣的國家,並積極改造它,這是尊嚴。無論人口數是300多人的卡那卡那富族,還是21萬多人的阿美族,我們每一個原住民族都有平等的自決權,這是尊嚴。

社民連照片

習近平先生代表中國政府所推銷的單一文化價值、統一、強權,並不偉大也不令人嚮往。對土地謙卑、尊重其他生命、與各族群共存共好,才是我們的信念。」(原轉會各民族代表:台灣原住民族致中國習近平主席)https://tw.appledaily.com/new/realtime/20190108/1496835/?utm_source=facebook&utm_medium=social&utm_campaign=twad_article_share&utm_content=share_link&fbclid=IwAR0JnFE3UpUR8BS1z_LyKIQsNTp7CUSuVPTU2pVFvMyyPfZQMkJBJ7HAtHo)

 

中野的阿古智子,左翼的人文關懷

「很高興中野區議會通過保留舊監獄的大門建造物,讓學生和民眾有機會學習日本歷史的陰暗面。」

日本人與香港人不同,不會隨便聘請外籍家務助理幫忙家務和照顧子女,東京大學學者阿古智子身兼母職(她工作忙的時候,丈夫也會照顧獨生兒子),兒子就讀的小學因學生人數太多,會於舊監獄遺址重建較大的新校舍,保留唯一仍存在的監獄大門成了阿古和一些建築師近一、兩年來的社會活動。

這座監獄建於1915年,曾經監禁過不少政治犯,包括著作《蟹工船》的左翼作家小林多喜二。於阿古而言,一個囚禁政治犯的監獄,它的幽暗過去不能在小學生的喧鬧和寂靜中,就此消聲匿跡。特別這監獄曾經禁閉反對日本軍國主義好戰與瘋狂的人道理性聲音,以及戰後左翼人士和共產主義者的反對聲音,當中充滿值得當代日本人認知和反思的歷史。

也正正因為如此,當地的右翼政客竭力反對保留監獄大門,表面理由是大門太古舊,敵不過地震,會對學生構成危險。當阿古她們努力爭取支持時,執政自民黨某國會議員的秘書經常在學校家長會散播謠言,說學校家長一致同意拆除大門(其實家長從來沒討論過)。當阿古向校長建議舉行會議討論大門事件,怕事的校長不同意,卻因怕得罪國會議員,不阻止該名秘書不斷發表拆大門的言論。後來阿古獲得包括大學教授等六十名區內人士簽名支持,成功遊說新任區長同意,並獲該區議會通過保留大門,這位議員秘書又在家長會大發雷霆,還誣蔑阿古她們,說保留大門只是少數懷有政治目的的人的搞作。據在場的阿古戰友的轉述,該名秘書,自持來自執政黨,態度傲慢無理,水平低劣。阿古向灰記轉述此事時仍顯得激動。

灰記有點羡慕阿古她們,校長怕事也好,執政黨黨員水平低劣也好,日本始終有個民主制度,議會也有一定的權力,中野區議會通過的議案,執政自民黨如何不高興,也要實行。「日本社會其實很保守,一般人的心態是維穩,不喜歡爭論」,阿古是少數對日本充滿批判的左翼,關懷少數被打壓的聲音,關注中國人權。

由於中國共產黨執政劣跡斑斑,甚至犯下反人類罪行,而香港傳統左派從無獨立思想和人道關懷,只懂緊跟共產黨的步伐,用愛國作藉口,合理化一切「國家行為」,近年最惡名昭昭的是前特首梁振英的血腥發言,「國家殺人是不會被法律追究」(大意),充份顯示這些中式「左派」視黨國如上帝,視人命如草芥。有這樣的反面教材,加上香港從來都是崇尚資本主義的反共社會,無怪乎香港人對左翼充滿誤解和偏見。

同被稱為左派,阿古和工聯會、民建聯那群黨國嘍囉情懷未免相距太遠。面對國家的錯誤政策、政權對人民的打壓,阿古和她的左派朋友不會噤聲,甚至因而被右翼抨擊不愛國。相反這群黨國嘍囉如譚耀宗、鄭耀棠、黃國健…何曾為受打壓的中國人出過半句聲。最近一個明顯的例子是,中國佳士勞工爭取權益被打壓,一些聲援工友的「毛左」學生被政府拘留、監控,國際上一群左派學者包括喬姆斯基和齊澤克等,聯署杯葛在中國舉行的馬克思大會,之前,社民聯、職工盟等亦曾到中聯辦抗議,聲援工友和學生,聲稱代表勞工權益的工聯會未敢哼半聲。然後,加拿大應美國要求,拘捕持有加拿大護照的中國華為財務總監孟晚舟,工聯會的陸頌雄等急不及待走到美國領事館抗議,積極為一個中國大公司的「太子女」,與中共軍方關係密切的資產階級富二代發聲,卻完全把在中國內地受欺壓的勞工抛諸腦後。在這些共產黨嘍囉心中,國家主義或曰黨國主義代替了階級矛盾,黨國權貴就是他們效忠的對象。當日共產主義者高喊的「工人無祖國」和「國際主義」,對著這群共產黨嘍囉,簡直如對牛彈琴(對不起,灰記又得罪了牛牛,牠們可能甚懂音樂)!

是的,縱使今天「工人無祖國」已成絕唱,但人權無疆界的國際主義仍然是不少自命左翼人士的座右銘。阿古對中國人權的關注,正好體現日本左翼超越國族主義的人文關懷。對她來說,日本對中國人權的關注,有善意的,也有惡意的。前者是出於對中國人民的真摯感情,以及對中國能朝自由民主方向發展的希冀;後者是利用中國的惡劣人權狀況作宣傳,宣揚和鼓吹敵視中國的日本國家主義。

這些來自日本右翼的惡意中國人權關注,令灰記想起日本軍國主義時期的宣傳和教育,「中國人貧窮愚昧落後,需要先進日本統治和教化」。想不到,將近一個世紀之後,在共產黨統治下的中國,表面富裕強大,中國人總體愚昧落後的印象依然揮之不去,但善意關注中國人權的阿古,不管中國人總體給人什麼印象,從在日本駐華大使館擔任農村扶貧項目,到成為東京大學研究中國問題的學者,都把中國農民/上訪人士/異議者/維權律師當成朋友,真心地關懷他們的命運,盡力施以援手。她在東京的小屋,就經常接待/收容來日的中國友人和他們的家屬。這是實實在在的國際主義精神,在現今排外右翼思潮當道的世界,彌足珍貴。

談到排外右翼思潮,灰記禁不住要講一段小插曲,阿古曾經收容和協助過的一位維權律師的兒子,可能因為父親受中國政府打壓,坐共產黨的牢,留學日本幾年,竟然產生了類近日本右翼的思想,支持日本右翼的國家主義,事事日本人優先。他的這些思想讓阿古十分困惑。灰記除了覺得他未免想得太天真外(日本一旦極右當道,首當其衝可能就是他這些留日中國人),也聯想到某些港獨本土派的心理。這一切中國共產黨要負最大的責任,黨國/狹隘民族主義造就敵對的右翼民族主義,令仇恨升級。

而在右翼聲討中共的大合唱,以及中國人總體形象相當負面的現實中,阿古卻能從那些在專制獨裁下不屈不撓的中國友人身上學習。「若果我沒有接觸中國異議者/維權律師/家屬,以及從他們的經歷感染到他們的力量,我未必會參與爭取保留中野舊監獄大門的運動。」觀察阿古,每次提到受中國政府打壓的朋友,都會感觸/感動至雙眼變紅,甚至眼泛淚光,如此感情真摰的人,灰記實不多見。

而作為參與過709大抓捕拍攝的灰記,完全明白阿古的感觸與感動,那些維權律師、維權人士、家屬在極度高壓逆境下的承擔與所受的折磨,實非生活在較自由的日本,和仍然有自由空間的香港的人所能想像,灰記在她/他們身上學習到一樣十分重要的東西–縱使時局如何低迷、灰暗,總能有所堅持。

阿古對中國人權的關注,也感動了她的父親。她說每次回大阪探父親,都會談到她的中國友人,去年《709人們》在大阪放映,她父親還到社區中心觀看。這次灰記到大阪拍攝阿古的「中國心」,也順帶拍攝了她父女的對話。原來這位長者記憶力很好,雖然記不起維權律師的名字,卻知道片中有些律師已獲釋,如李和平,還特別問到一位被長期關押的律師近況,那位律師就是王全璋。問阿古父親是否支持她對中國人權的關注,她說支持但同時擔心她到中國是否安全,特別看了《709人們》之後。

這位長者對中國最大的心願,就是盡快改善人權,為了中國人民,也為了他的女兒!

 

709 這麼近,那麼遠

「倘若有人說你們這齣是反華電影,是被外國勢力利用,你們會如何回應?」「倘若大部分的中國人都認為情願犧牲部分自由,換取安全感,不願意走進那些抗爭者的世界,不願聆聽不同的聲音,你們可以如何說服他們?」

這次《709彼岸》放映活動由中文大學文化研究系的老師主持,來看的三、四十人都是中國留學生,聽懂廣東話的屈指可數,灰記只能用蹩腳普通話與他們交流。

紀錄片的搭擋江瓊珠沒有直接回應反華或外國勢力的問題,只強調作為社區電影,絕對可以有自己的立場,可以完全站在抗爭者的那邊,讓他們說話,況且即使希望得到中國官方的回應,做一下「平衡」,也根本不會得到官方回覆。

事後江瓊珠說,作為香港人,從沒有想過反華、外國勢力這些話語,看不過眼批評政府是很平常的事。的確,對很多香港人來說,無論以往的港英政府,還是現在的特區政府,都沒有不可批評這回事,批評了是否就是反政府?反政府又如何?至於北京的共產黨政權,對它批判、鄙視、仇恨的香港人多的是,由以往兩蔣國民黨支持者為主,到現在民主派、本土派 ,當中除了一些本土派外,相信沒有人認為就等同「反華」。

至於說外國勢力,不少香港人倒意識自己處在中國勢力和外國勢力的夾縫之中,盡量爭取自己的空間。只是這個「勢力平衡」所能達致的最大空間,在英殖民統治者離開後,因中國勢力的愈來愈不懂克制、香港權貴加速向中共折腰,以及「土共」對北京同志的全面呼應、配合,香港的自治近年加速敗壞,令這個空間愈來愈窄。

這些中國學生在黨國教育下成長,認定香港自古以來是中國的一部分,灰記難以向他們明言香港人的困境,只回說中國留學生有這樣的評論不會覺得意外,也沒有想過如何反駁他們。在政權壟斷所有話語權的中國,你做任何這政權不高興的事,說任何不中聽的說話,都有可能被冠上「顛覆國家政權」(以前是「顛覆社會主義制度」)、「煽動顛覆國家政權」,以至「勾結外國勢力」的罪狀,隨時會被關押、酷刑以至判刑,維權律師/異議者被控「煽動顛覆」或「顛覆罪」者不知凡幾,年前舉牌支持香港雨傘運動的中國人,被罵「勾結外國勢力」,被拘押以至判刑者亦不少。洗腦、威嚇到懲罰,這是極權統治的技倆。

其實文首的兩個問題,亦正正反映黨國/狹隘民族主義的專橫無道,以及身為中國人的悲哀,批評中國政府等同「反華媚外」,要受「國家保護」,就要犧牲個人自由,不問那些限制是否合理,不問政府施政是否合法合義。這種黨國/狹隘民族主義也愈來愈在香港的建制/保皇派的身上流露,只要當權者一句事涉「國家安全」,他們就要充當打手,人權就要讓路,不管說的是港獨、自決還是真普選。由民建聯、工聯會、經民聯、自由黨,新民黨以至聲稱獨立的中聯辦玩偶(現在又多了一個陳凱欣),北京一句「國家安全、領土完整」便個個義和拳上身,好像幾個「廢青」一句軟弱無力的「香港獨立」,中國就會土崩瓦解,完全不願明白,有權去割讓領土、出賣國家利益的都是統治者/當權者,歷來如是。現在不是連中國的領土也是「國家機密」嗎?為何是「國家機密」,就是因為有secret deal,有私相授受「中國領土」的秘密協議。不過,灰記倒認為那些被俄羅斯佔有的所謂中國領土,也非自古以來就是中國的,至少蒙古人……不這樣認為。

而只要中國一日沒有和平方式的政權更替(不只是接班人問題),每次都是勝者為王,敗者為寇,中國的統治者天天都會感到「國家安全」受威脅。這些所謂威脅很可能主要來自那些敢於批評政權,爭取權利的和平抗爭者,這種「國家安全」情結愈根深柢固,人民的苦難只會愈深重,因為政權會為了它的「國家安全」,實際是政權的壟斷,無所不用其極的鎮壓/扼殺任何異議/反對聲音,口說執政為民,實際殘民自肥,一天到晚人民代表自居,卻無時無刻防民甚於防洪,生怕下一個陳勝、吳廣隨時出現。

而共產黨統治者口中的「亡黨亡國」,就是把國家黨有化的明證,就如中國封建王朝朕即天下一樣。在「正常」的國家,政黨下台平常不過,更沒有政黨下台便導致亡國那麼荒誕,無他,「正常」國家三權分立的民主制度無論多麼不完美,卻能以人民的選票,用和平的方式解決政權更替的問題,不用每次改朝換代都血流成河。而因為人民獲賦權,人權意識亦隨之提升,不會輕易受政權的危言聳聽所威嚇、迷惑。

這些有機會走到比較自由地方學習的中國留學生,有機會接觸不同的資訊、意見,會否可以抗衡一下黨國/狹隘民族主義,多點了解「叛逆」言論出現的因由,然後重新審視她/他的國家現實?其中一位老師說,放映《709彼岸》這類影片也是希望他們接觸截然不同的現實,不排除有觀看影片的同學完全不相信電影所反映維權律師/維權人士的苦難,但他們有人受衝擊後,會去尋求更多真實。

說到這裡,灰記亦要例牌感嘆一番,香港的自由連番受壓(特別是外國記者會馬凱事件),睇錢份上甚少對政治發表意見的外國商會,也表示憂慮,美國國會「美中經濟與安全審查委員會」更建議取消香港獨立關稅區地位。至此,建制/保皇人士好像如夢初醒,有人將責任推給民主派,說他們唱衰香港,有人反問為何「一國兩制」淪落至此,好像香港的淪落與他們主動削弱香港自治,迎合中共極權毫無關連。特首林鄭和個別「土共」雖仍發表強硬反駁言論,但都要強調「一國兩制」沒有變質,不敢說中港一體化與老美何幹。而自由黨之前提出23條議案,好「催促」林鄭為23條立法以向中共表忠,現在匆匆轉態,除收回議案外,還說要組團去美國遊說以保獨立關稅地位。

由此看,即使對北京唯唯是諾的香港權貴,都不願放棄香港獨立於中國的地位/空間,無他,不談香港商人習慣有規矩可循的國際貿易,吃不消中國「不靠譜」的商業國情,香港權貴和「土共」看到中國官場的血雨腥風,由「文革」時要被批鬥至死,到現在要「抑鬱尋死」,怎會不害怕中港一體化禍延香港權貴(已差不多和中國一體化的澳門,其海關關長亦步一些中國高官後塵「自殺」)!只是甘願作為全球最大極權政黨的一顆螺絲,不容許自己有任何獨立思考,自然不敢去捍衛香港獨特的空間。

說到空間的問題,有同學問灰記,中國如此境況,還可以做些什麼,對中國是悲觀還是樂觀 (這其實也是很多人對香港的疑問) ?老實說,悲觀樂觀又如何?作為一個支援者,看到中國如今前所未有的高壓,政權無所不用其極的堵塞任何發聲空間,維權律師/異議者卻並非個個沉默,依然有人願意發聲,這些聲音大多數人聽不見或不感興趣,但這些聲音的存在就已經很了不起。相比之下,那些香港已死、無事可為的話變得很濫情、奢侈、無知。的確,香港正在「沉淪」,但正如公民黨前議員梁家傑所言,「一國兩制」殘而不廢,香港仍然有空間,包括衝擊中國留學生思維的空間。

而即使如何不中聽,事實就是事實,當中國的統治比較寬鬆,香港的空間就可擴闊一點,當中國的統治愈嚴厲,香港的空間就會隨之被收緊。習近平上台後中、港兩地的變化就是一個明證。換言之,中國不會不關香港事,沒有切割的可能,你不願面對中國,中國這巨大的因素不會自動消失。你願意關注中國的人權,為抗爭者吶喊,令他們不致於孤立中萎縮,而他們的壯大反過來會令香港的空間更堅實。其實,若不拘泥於本土不本土、愛國不愛國,支聯會的工作、每年六四集會的精神,不正正就是這麼一回事。

不單只六四晚會,這樣與中國留學生交流的場合,也不正正是這麼一回事,多一個願意反思黨國/狹隘民族主義的學生,中國便多丁點自由的希望,香港的「獨特」空間也會受多些理解和支持。說到這裡,灰記又想起一個同學的問題,「片中有何俊仁、長毛等政治名人聲援維權律師的片段,他們是不是為了撈取政治本錢才這樣做?」這位中國同學顯然不了解現今香港人,特別是年輕人的政治情緒,今時今日,連六四集會也被人諸多刁難,關注中國人權不被說成「大中華膠」已屬萬幸,更不必說政治本錢了。

敗選還敗選,李卓人聯同何俊仁和梁國雄繼續關注中國人權,懶理是否負資產。(梁國雄照片)

的確,支聯會好,中國關懷好,今日成為香港的政治負資產,過氣的象徵,這次九龍西補選,背負支聯會秘書長包袱的泛民代表李卓人,被一個只靠包裝、毫無理念、左閃右避,一早投靠權貴的陳凱欣所敗,原因很多,但他(以至何俊仁、梁國雄…)所代表的那個時代,那種價值,竟漸見不容於這個世代,令他成為一個「過氣」政治人,則幾乎可以肯定。然而,李卓人好,何俊仁好,長毛梁國雄好,儘管他們政治理念不盡相同,都是秉承人道精神,關注中國人權,支持中國民主(也不只中國),幾十年如一日。這種關懷是否有用,是否不合時宜,都不是他們的考慮,有理念的人,不會因一時的低潮、挫折而放棄。

灰記也許誤解那位同學所講的政治本錢,她所講的可能是中國學生一直被教育的刻板觀念,任何支持中國異議者的人,都是別有用心,反政府反華,撈取政治本錢的野心家。由此更反證,關心中國人權現在是如何兩邊不討好,而正正因為如此吃力不討好,更要堅持下去。

也許,在中港矛盾極深的今日,想像中港學生相互交流兩地政治人權狀況,以至相互鼓勵顯得過於天真。但709放映當日,除了質疑聲音,也還有更多關心和嘗試理解的聲音,例如有同學覺得家屬們承受巨大心理壓力,需要支援;有同學問及有什麼可做;有同學對異議者的兒女在中國上學受阻撓感到驚訝…,這些關心和嘗試理解的心情就是一個起點。香港今天,依然不乏引起關懷,滋長求真意欲的空間,在政治低迷時,更應好好掌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