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戰

警察暴力及濫權於11月2日和3日進入了一個「新高度」,明顯是要阻止市民大規模聚集,莫說上百萬人的示威,超過十萬人的遊行集會﹐在中共/港府/警察心目中,都要成為「絕響」。其中一個主因當然是「國際影響」:把香港的抗爭抽離國際社會的視野,讓外國以為香港逐漸「恢復秩序」,再好好「整治」反抗的香港人。

11月2日下午灰記和朋友由灣仔走到中環參與集會,沿途氣氛和以往很不一樣, 「防暴」警察不但一早出現,而且不是在遠處監視,而是實際在路上進行阻截(其實10月31日晚已經如此),以往大批市民可以遊行往目的地的情況不再。當大隊停留在灣仔、銅纙灣一帶,灰記跟著一些市民沿行人路繼續前進,遇到警察時,有市民忍不住高喊「黑警」、「皇軍」。聽到「皇軍」兩字,灰記不期然有家園被佔領的感覺,這些與市民互相對罵的武裝分子,真的是香港人嗎?

在皇后大道東與金鐘道交界的行人路上,看到一對帶著口罩的長者夫婦,堅決違抗警察的「命令」,拒絕除下口罩而與黑布蒙面的警察激烈爭論。單看這個場面就知道「反蒙面法」是何等荒謬,何等擾民,武裝到牙齒,聲稱執行法律的警察,卻蒙著面、沒有警員編號、沒有配帶委任證,難以辨認,手無寸鐵的市民帶個口罩就被警察呼呼喝喝,像「暴徒」般看待。長者夫婦比較幸運,警察最終沒有堅持,他們亦獲放行。但在他們身旁的另一女子就倒霉得多,警察不但強行除去她的口罩,還向她的面部直射胡椒噴霧,令她痛苦不堪。警察的暴行隨即惹來包括灰記等的市民強烈不滿,大聲指摘警察「發神經」、「冇人性」、「離譜」……。

然後又有數個蒙面警察追著灰記身旁的一對年輕男女,那兩名男女嚇得不斷後退,最令灰記憤怒的是警察拿著警棍作追打狀的同時,不斷高呼年輕男女襲警。這就是如今在街頭「橫行無忌」的警察的卑鄙和侷促,這也是他們為何不敢真面目示人的原因(除此之外,盛傳中共非法派來不少大陸武裝人員權充港警,當然最好不以真面目示人)。幸而年輕男女在包括灰記的市民「保護」下快步離開,沒有進一步受害。與此同時,警察已在遠處的灣仔軒尼詩道向人群發射催淚彈。

對比當日和周日警察的其他的血腥暴行,灰記目睹的屬「小兒科」,但也反映失控的警權已到了令人髪指的地步。這兩天灰記和很多市民一樣,憤怒、憂心……兼而有之。除此之外,縈繞灰記心頭的還有「被佔領」這感覺。一個很久沒有記起的中學往事又重現腦海:當年灰記在一書店打暑假工,書店的司機很健談,經常想當年,講得最多的是「日本仔打香港」。灰記依稀記得司機說過日軍佔領時他是街童,派報紙維生。最記得他說日本兵對他好好,為何特別記得?因為灰記自小受家父國民黨民族主義「薰陶」,覺得八年抗戰是中國人的「民族驕傲」,日本侵華是萬惡之事,為何會有善良日本兵?這位當年街童也知道皇軍很兇惡殘暴,大人見到他們都很害怕,但小朋友如他則不用害怕,甚至不用敬禮。他說有一個日本兵對他特別好,會給他東西吃,鼓勵他讀書(更詳細的內容已記不起)。

這樣說不是真的要將現在香港的抗爭和艱苦的三年零八個月或八年抗戰相比,但皇軍也善待小朋友卻是對現今港警的當頭捧喝,港警連中、小學生也不放過濫權施暴,年輕人的生命在他們心中如曱甴般下賤,港警真的連日本皇軍也不如,這也是為何有市民高喊港警為皇軍,對他們極痛恨的根本原因。當然市民絕不會忘記這些「皇軍」背後的政治勢力。

說到「被佔領」,灰記也想起2009年在此博客寫過的一篇文章,名為《景色》,是講一本巴勒斯坦人寫的,描述被以色列佔領故土所思所感的書,作者是Raja Shehadeh,英文書名為 PALESTINIAN WALKS Notes on a Vanishing Landscape。當時寫此書是為了紀念被政府強行摧毀的菜園村以及村民曾作出的抗爭,菜園村作為vanishing landscape,是香港被消失的重要人文歷史。而書本所指的vanishing landscape,不但是因為以色列大量興建殖民區令風景不再,也因為自由的消失令風光不再:「佔領的早年,直至八十年代初,Raja還可以自由遠足,之後,他的行徑越來越受限制,一些以往可到達的地方被禁止前往;隨時被以色列士兵查問身分,阻止前進。有一次,他到杰理科渡假一天,回程時要苦苦哀求以色列士兵讓他回到突然宵禁的拉姆安拉。他感嘆生活的艱難,讓人沮喪的民族前途,無時無刻的屈辱和挫折,曾經想過到外國輕鬆地生活。」(摘自《景色》一文)

此刻灰記重提此書,能引起的聯想可能更大,因為被市民形容為皇軍的港警的「無法無天」成為日常的話,莫說要示威遊行,市民即使逛街、逛商場,甚至在自己居住地方-香港的日常景色-附近蹓躂,都可能被盤查,威嚇,甚至拘捕。相信很多香港人,特別較年長者都會有Raja的感受,「回歸」早期還可以自由自在,之後越來越多限制,特別近年尤其今年,一些以往可享有的自由都被禁止。 不少人感嘆生活艱難,讓人沮喪的香港人前途,無時無刻的屈辱和挫折……。

不但如此,香港人被許下的自治(真正的自治必然包括民主選舉,即真普選)權利,巴勒斯坦人不也曾被許下立國權利,如今一切變形走樣,香港人不但真普選遙遙無期,自治空間亦不斷被中共政權蠶食,正如巴勒斯坦人不但立國遙遙無期,自治空間亦被以色列佔領軍/殖民者不斷蠶食一樣,管它「回歸」還是「被佔領」。

把香港和巴勒斯坦比較的確令人沮喪,因為以色列佔領下,巴勒斯坦不斷爆發人道災難。而中共四中全會發放的「治港」訊息是以「國家安全」為名,進一步剝奪香港人的權利和自由,以達到所謂「直接管治」,完全視《中英聯合聲明》和「一國兩制」如無物,亦即是說,現在港警橫行的狀態會持續,或以其他形式維持這種威懾管治,以好好「整治」反抗的香港人,難免繼續出現人道災難。

其實不少評論都認為,中共/港府實際上已經在香港進行沒有軍隊屠城的「六四」,警察已進行了無數次血腥鎮壓,製造一次又一次的人道災難,被打傷、各類型槍彈所傷的市民不計其數(特別是警方無差別的向市民瘋狂發射催淚彈,其實是用化學武器攻擊市民,近日所用的懷疑國產催淚彈殺傷力更強,有人被射中後因彈殻著火而嚴重燒傷,嚴重的話可致命),祗是香港不是北京,暫時不能搞新聞封鎖、人人受審查過關那套,香港人的反抗也比他們的預期頑強。中共/港府的策略可能會因應情況有所不同,例如偶而會吹一些「軟風」,不外放出林鄭會下台(其實who cares)、明年可能成立「獨立調查委員會」、整頓警隊之類的消息,但戰略是以各種各樣的方式牢牢掌控香港,暴力鎮壓則是其中一個必要選項,事實上,中共/港府正向香港的反抗者宣戰。

香港人的抗戰形勢的確不妙,但留下的人還有其他選擇嗎?正如PALESTINIAN WALKS Notes on a Vanishing Landscape 一書提到一個名為Sabri Gharib的農夫的抗戰,他是第一個敢於挺身作證,講出鄰近的猶太殖民騷擾的事實,包括被阻止到原來屬於自己的耕地耕作,自己和子女被開槍射擊,被恐嚇以及被以色列軍方無數次抓捕。二十多年來他與以色列當局對抗(此書於2007年出版),作者Raja和其他律師,則利用法律途徑,協助如他一樣的巴勒斯坦人的「徒勞」抗戰。

是的,在龧光初露(灰記始終認為這道曙光一定是和中國國內抗爭取得進展有關)之前,所有反抗都是「徒勞」, 但沒有「徒勞」的反抗就不成抗戰。11月2日和3日香港人依然在頑強地、團結地、「徒勞」地反抗,現在趁香港人的反抗還未被完全鎮壓下去,大家仍然可以,仍然必要以各種力所能及的方式,在各層面反抗,顯示港人爭取應得的自治的決心,並做好漫長抗戰的心理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