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汗碼頭(二) 「不可能」的戰爭

葵涌貨櫃碼頭工潮持續三星期,由於資方沒有誠意談判,帶工人遊花園,談判沒有絲毫進展。說實在,壟斷財團之所以成為壟斷財團,就是藉壟斷市場以攫取最大利潤,至於基層工人待遇如何,工作環境如何,是否有人的尊嚴,不在其考慮之列。正所謂「經濟帝國」或曰經濟龐然大物,貪圖的是錢、錢、錢,有的也是錢、錢、錢,工人要抗爭,首先就要冒著失去飯碗,生活更差的風險,還要有能力曠日持久的抗爭,他們正在打一場「不可能」的戰爭。

無他,這四百多位罷工工友,面對是一頭付得起錢,但不講公義的經濟怪獸。李嘉誠也好,和黃也好,HIT也好,七千萬一年是小數目,比起和黃在英國碼頭的支出簡直就是一個指頭和十個指頭之比。為甚麼同是替和黃碼頭打工,英國的工人(以至在其他西方國家的工人)薪水會高數倍,每日工作時間不超過八至十小時,工作三、四小時可以休息十來分鐘,吃飯可到飯堂吃,大小便一定去洗手間解決?道理十分簡單,即使八十年代,戴卓爾太太帶來對基層勞工十分不利的經濟政策,英國工運受打擊,但工會以及勞工法例未至全面倒退到狄更斯時代。換言之,勞工法例亦遠勝香港,工會有一定談實力,令資本財團不能如剝削「落後地區」工人般剝削英國工人。香港雖云先進城市,但勞工保障是第三世界水平,令資本家為所欲為。

左翼21照片

左翼21照片

說到這裏,灰記不得不提李嘉誠的頭馬霍建寧令人厭惡的嘴臉。這個李嘉誠最高級家臣,不滿工人走到李嘉誠王國的總部長江中心紮營示威,在北京口出狂言,抺黑工人及工會,態度囂張。發言內容包括︰

「批評工會以文革方式,批判HIT同事及長和系主席李嘉誠,帶同他們的「大頭相」遊行,他懷疑這是香港,還是67年代。他質疑工會提出加薪2成,是否想幫助工人,而是別有目的,不是為工人着想。……罷工工人是外判工人,不是他們的工人,而他們支持外判商談判,而外判商提出的加薪幅度合理,而工會的就不合理。……工會無所不用其極,攻擊他們。他表示,不相信碼頭工作環境這樣差,這是工人的抹黑。他強調,沒有人叫工人做24小時,這是大家願意才會做的。……工會發起市民不要光顧和黃的店舖,他回應稱,這是由市民決定,不是由李卓人說了算。而他本人是香港仔,只識做生意,不識文革,他要學習一下鬥爭手法。」(轉自明報)

罷工工友反駁︰「現在工人的時薪比1997年還要低。所謂爭取兩成的加幅只是要追回當時的水平及近年的通漲。事實上,港人的入息中位數由九十年代中至今上升了約26%,但碼頭工友的薪金卻是不升反跌,大大落後於『大市』。兩成的加幅絕對合理,絕非獅子開大口!」

把罷工及抗議活動說成「文革」是很多本地資本家和建制派的抺黑技倆﹐反映他們不是自己無知就是以為別人都是無知。香港勞工法律雖然落後,但未至把罷工等抗議示威活動刑事化。把一些工人原本應有的權利說是文革式暴力,實在可恥之極。李嘉誠為富不仁,被工友和市民唾罵天經地義,他的壟斷行業剝削工友,外判責任,超級市場連鎖店又要上架費,價錢又比小商戶貴得多,還經常取巧欺騙市民,市民早就應該杯葛。今日要令碼頭工友的鬥爭成功,全面杯葛李嘉誠的壟斷事業至關重要。而李氏王國的惡劣形象,相信只有霍建寧這個家臣才會視而不見。

至於說工人自願廿四小時工作(有工友說是連續幾個廿四小時),自願這句話是管理層的公關廢話,在工人地位低微,缺乏議價能力及談判實力下,如何可以「不自願」?這次罷工,不正正反映工人對惡劣工作環境忍無可忍嗎?

而這個資本家最高級馬前卒發表這番謬論的地方是北京,更令灰記感慨。無他,標榜為工農打拼的中國共產黨,現在擁抱資本家及其家臣,工農不但翻身無望,由中港權力及金錢構成的權貴利益集團經續漠視人的基本尊嚴,甚至更變本加厲地踐踏基層市民。在廿一世紀的今天,被形容為先進國際城市的香港,碼頭工人的工作環境與十八、九世紀英國原始資本主義時代同樣惡劣,而李嘉誠可以視而不見,香港政府可以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李嘉誠的家臣霍建寧可以在北京厚顏無恥地說不相信碼頭工作環境這麼差,工人廿四小時工作是自願的。真是人間何世!

去年特首小圈子選舉,李嘉誠「不買中聯辦和北京的帳」,高調支持大勢已去唐英年,還說了珍惜香港自由等的討好說話。今年學者戴耀廷提出「佔領中環」後,中港不少權貴提出批評,李嘉誠則至今未表態。於是有些天真的民主派人士說,要團結李嘉誠這類建制商人,爭取真普選。所謂經濟是政治,政治是經濟,李嘉誠這類待工人如「奴隸」(外判是更惡劣的行為,把「奴役」的責任外判,以為這樣可以劃清界線)的財閥,又如何可以平等對待香港人?

看到李嘉誠對待碼頭工人工潮的態度,某些民主派應該死心吧。道理十分簡單,香港遠落後於其他先進地方的勞工法例及其他有關民生的法例,完全多得那個不民主的選舉制度,令北京及商界放心的人當特首,令建制派把持立法會。碼頭外判工的「悲慘世界」、屈臣氏餾水員工被迫成立外判公司,在在說明,李嘉誠雖比其他香港財閥更具國際視野,但絕不是一名希望與香港人,特別基層共同建設一個較公義社會,而有所承擔的enlightened bourgeoisie。對這名財閥來說,透過外判推卸責任,透過外判剝削員工,以膁取無盡利潤才是正事,偶然說一兩句珍惜香港核心價值,珍惜法治和自由,都只是貪圖現存法律保障其肆意剝削工人的自由。民主與社會改革,不是他的那杯茶,所以別要再對李嘉誠有美麗的誤會。

不論「佔領中環」,還是其他爭取真普選的運動,不能抽離經濟公義。這次碼頭工人運動很有啟發性,早就站到建制的工聯會在罷工工人心目中是小丑,而那位曇花一現聲稱代表所有員工的鬍鬚B,就是工聯會另一名活小丑。工聯會為了中共「大局」,不能代表工人真正利益已是不爭事實;梁振英可能個人對李嘉誠有所不滿,因為他所代表的「二線」資本家也不滿李嘉誠的跋扈,無奈他所屬的中共的當權派依然要倚重李嘉誠,固有的中港權貴聯盟仍不能打破,再加上不能令屬民主派的職工盟(代表四百多位罷工人的工會屬職工盟)成功爭取,所以梁振英政府不會落力斡旋,遊說李嘉誠讓步。說實在,對於這位香港首富,即使聲稱自己適度有為的梁振英政府,無心也無力。

因此,碼頭工人比以往更加要面對更多不利因素,而這些不利因素亦突顯香港傳統「左派」、工商及建制在中共俯視下的權力格局。碼頭工人之所以能支撐到現在,沒有別的,就是得到社會普遍同情,得到香港市民精神、金錢、物資上的支援源源不絕。灰記希望支持碼頭工人的市民已看清香港的權力格局,這次聲援碼頭工人運動是改變這種權力格局的起點。我們要打一場「不可能」的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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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汗碼頭

碼頭的辛酸照片

碼頭的辛酸照片

葵涌貨櫃碼頭工人罷工已踏入一星期,這個貨櫃碼頭超過一半由李嘉誠名下的和黃壟斷,而負責運作的公司是和黃旗下的國際貨櫃碼頭,把工作外判,逃避員工福利及強積金的責任,是資本主義全球化下最典型的運作方式。

不過,冤有頭債有主,和黃壟斷香港貨櫃碼頭,在大陸以至全球不同地區亦擁有貨櫃碼頭,十多年來不斷賺取豐厚利潤,但在不人道環境長時間工作的碼頭工友的薪水,卻十年來不加反減,工作24小時薪酬千二元。這樣不公義、不合理的情況,李嘉誠這個大財閥卻以外判手段企圖推得一乾二淨,實在令人齒冷。

香港一向推崇「自己靠自己本事」的「中產精英」自私心態,工人團結一起,以抗爭方式爭取權益,一般難獲主流社會認同。主流傳媒報道工潮時亦往往特別強調對市民生活的影響,如巴士工潮及國泰工潮等;對香港整體經濟的影響,如紮鐵工潮及此次貨櫃碼頭工潮等。連日來主流傳媒已放出罷工影響貨櫃碼頭運作,長遠削弱香港物流競爭力,令貨主轉到其他港口運貨,例如鹽田港,影響數萬物流從業員的生計等。但想深一層,香港的競爭力是否一定要建基於剝削最基層員工之上?轉到其他港口如鹽田港,原來也只是益了佔壟斷地位的李嘉誠王國,況且有消息指鹽田港其實已用盡。

這些似是以非的影響論,客觀的效果就是分化,很多不明就裏或中了「自己靠自己本事」毒太深的市民,必定怪責工友自私及沒本事,不顧別人需要,不顧香港整體利益。「呢行咁辛苦咪做囉,冇人用槍指住你做架。東家唔打打西家。」這些心態可能仍佔主流。但這些說話在幾十年前香港經濟起飛,製造業興盛,財團壟斷/霸權還未如今天這樣嚴重,小販小店舖仍未被趕絕,可能還有丁點兒道理。但現在工種越來越少,基層工人的選擇越來窄,不靠團結抗爭取回勞動成果,別無他途。

不過,要團結抗爭,單靠工人及工會已不能對付財雄勢大的財團,如果沒有足夠的外來支援力量,包括財力的支援,難以支持工友一直撐下去。無他,所謂抗爭,包括罷工的抗爭,都是透過長時間癱瘓所謂日常秩序,令對方因不能再承受由此帶來的損失,例如對政府而言,就是社會失序,政令不行,有倒台危機,例如對資方而言,則是龐大的經濟損失,對方不能不作讓步。但現在大財團/跨國企業處於「強勢」的全球化時代,即使在工會力量較大,勞工權利較受保障的西方社會,以罷工作抗爭方式也往往遇到親財團政府利用法律瓦解之,更遑論工運未算活躍的香港。

香港勞工法例落後,基層工友以至一般受薪階層缺乏職業保障,即使組織了工會,由於集體談判權於97年後,被建制派(包括工聯會)佔絕大多數的臨時立法會所廢除,令工友透過組織向資方爭取合理待遇的途徑也大打折扣。其實,香港工人以至工會一點也不「激進」,特別建制派的工聯會視「社會和諧」為首要任務,工人的合理權益則可隨時被犧牲,比較敢於為勞工出頭的是獨立工會職工盟及街工。而由於失業缺乏保障,香港工人為保飯碗,一般都極為忍讓,忍受長工時及惡劣的工作環境,非迫不得已,都不願意起來抗爭。這次貨櫃碼頭工友罷工,願意深入了解的人,都能夠在互聯網上了解他們為何忍無可忍︰超長工時工作,24小時工作十分普遍,飯鐘只有十多分鐘(如果希望享有其他受薪階層一小時吃飯時間的,要向工頭申請,有誰願意冒險申請)。那些負責在吊車內操作的工友,整天起碼十二小時在車上,吃、大小二便都在車內,聽起來都令人覺得「有冇搞錯」。而由於經常休息不足,工友出現疲態,很容易發生意外,輕則手腳受傷,重則沒命。總之一句,血汗碼頭。

就是因為扺受不了長期沒加人工,再加上長期惡劣的工作環境,數百名不同工種的外判工才起來罷工。他們卑微的加薪要求,實在值得任何打工仔女的支持。facebook上有不少聲援的帖子,灰記的同行也有不少同情聲音,畢竟前線記者始終是打工仔女,與最高管理階層意識不同。一個名為「碼頭的辛酸」的專頁,短短數天,已有萬多人讚好,鼓勵了工友的親人留言︰

「親人講感受︰我係機手老婆,每晚老公回家都會向佢了解罷工情況。當我問起佢哩幾日如何處理午膳時,佢突然眼濕濕咁同我講,深水埗明哥送左d 飯盒支持佢地,而派飯盒果位大姐仲反問我老公"飯盒夠唔夠熱",好使佢第日再作調整,我老公連忙回答,"盒飯好(溫暖)"!我聽完都好感動,或者係其他人眼中,會認為有一班無賴,一個月逗萬幾蚊人工嫌唔夠,仲賴死碼頭阻住香港經濟發展,影響有關行業既運作等。但當哩d 利益有損自己時,我相信你地都會埋怨,都想有機會去爭取屬於自己既權利。請你們,跳出自己既框架,諒解碼頭工人,支持碼頭工人!!!」

而在市民、學生、不同團體的聲援及出錢出力下,截至四月三日,籌款百四萬,支援物資亦源源不絕。灰記不期望社會主流意識一朝改變,但希望這顯示越來越多市民「覺醒」,揚棄「自己靠自己本事」的「中產精英」心態,認識工友街坊團結互助的重要。

壹週刊 fans club

壹週刊 fans club

回到「闊佬懶理」的李嘉誠,以及聲稱薪酬與他無關的國際貨櫃碼頭董事總經理嚴磊輝。facebook有人呼籲杯葛李嘉誠王國,不再光顧任何與李氏有關的連銷店。而那位李嘉誠的「爛頭卒」嚴磊輝,被最新一期《壹週刊》 揭發可能至少是兩家外判公司的董事,而和黃集團亦至少間接和直接擁有兩家外判公司的股權,換言之,和黃及嚴磊輝至少不能逃避作為部分外判工僱主的責任,必須回應工友所言十年沒加人工,薪酬不升反跌的訴求。嚴於四月七日開記者會指《壹週刊》報道失實,但沒有回應是否外判公司董事。

其實,香港勞工法例保障極有限。即使和黃及嚴磊輝以僱主身份拒絕工友訴求,甚至解僱不肯復工工友(現在他們已透過某外判商的管工打電話要求工友復工),工友告上勞資審裁處得直的話,頂多賠償一點錢事件便了結。只是李嘉誠及和黃不想給人不良僱主的形象吧了。但諷剌的是,李嘉誠及和黃的刻薄形象,透過這位嚴磊輝的「真人騷」更「活靈活現」。

現在嚴磊輝表現仍強硬,工人的訴求會否獲得合理回應很難說,關鍵仍是更多市民道義、以及物資、財政的支持,令輿論轉向,迫使現在仍不作為的香港政府介入調停,和黃及嚴磊輝迫於形勢願意走到談判桌或迫令外判商談判。如果這次工友能成功迫使國際貨櫃碼頭讓步,可能也只是勝利的一小步,前路仍是艱巨,改善葵涌貨櫃碼頭比內地鹽田港更惡劣的工作環境,更長的工時可能就是下一個艱難的目標。而如果工友最終能成功爭取改善工資及工作條件,對全港市民都是一個喜訊,至少證明香港人不再容忍惡劣的工作條件及與勞動投入不相稱的工資,至少證明香港人開始從「自己靠自己本事」的「中產精英」意識型態解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