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服貿的意義

因為馬英九強行閃電通過與大陸簽訂的服貿協議,引起學生的強烈不滿,先是佔領立法院,其後佔領行政院,被警察暴力清場,有學生被打得頭破血流。學生被鎮壓後仍留守立法院,與國民黨馬英九政府對峙,暫時未知學運如何發展。

很多人都評論了反服貿是否理性及合乎公義,灰記也來趁熱鬧。一些論者認為,台灣也有能力與其他歐美國家訂立「自由貿易」協議,為什麼那些就不叫「出賣」台灣,與大陸訂立「自由貿易」協議就叫「出賣」台灣,批評這些年青人被冷戰思維蒙閉。誠然,WTO等全球或區域貿易協議,得益往往是資金充裕和「遊說」政府能力強的大企業、大財團,即所謂官商勾結,被犧牲的往往是傳統中小企業(包括小農戶)等。

這些富可敵國的大財團甚至可利用「自由貿易」的「解決爭端機制」,阻止當地政府影響他們賺盡一分一錢的措施,那怕是保障勞工、保護環境的措施。簽訂了北美自由貿易協定的加拿大,其民間組織加拿大議會The Council of Canadians在支持台灣反服貿的聲明上指出︰

「…『投資人與地主國間爭端解決機制』賦予跨國企業的權利更甚於人權選出來的政府,讓政府無法引入新的健康、安全和環境規則,因為政府害怕將遭控告要求提出好幾百萬加幣的賠償。任何政府為了保障其勞工、家庭和資源的作為都可能被視為違反企業賺錢的權利,卻成為企業公平競爭的遊戲。

歐洲、澳洲和拉丁美洲的政府正在挑戰整個『投資人與地主國間爭端解決機制』,因此所有現在正在討論包括上述企業權利的貿易協定的國家都應該三思。

我代表我們的成員和團隊表示和台灣學運的團結一致,我們是站在歷史正確的一方,如果我們需要政府來保障人民和這個地球,現在就是時候!我們絕不可以將全民民主的權利讓給大財團的利益。」(苦勞網)

馬英九舉中韓的自由貿易協定為例,指台灣不能落後於形勢。韓國在亞洲屬新興的先進經濟力量,但面對世界第二大經濟體會面臨甚麼問題。曾參與中韓FTA談判專家諮詢會議的金太因(韓國國立江原大學國際貿易博士),在支持台灣反服貿的聲明寫道︰

「…近日我出席一場FTA專家會議,一位與會的中國專家私下對我說:『我們必須阻止中韓FTA』!他說他已經分析過韓中FTA條文以及對韓國經濟未來20年的影響。他說依據他的分析,大企業確實會從中獲利,但對於中小企業及農人(也包括漁夫與所有農業部門的從業者)而言將有可怕的後果,對韓國整體而言也是不利的。他說韓國人將會失業,因為大企業會把他們的總部與工廠都搬到中國。

這位中國專家認定百分之九十的韓國中小企業將被韓中FTA摧毀,只會擴大韓國的貧富差距。這也代表韓國將會更依賴中國,而許多韓國老百姓將會失去他們的工作。工作機會將跑到中國,而不是韓國。」(苦勞網)

因此無論中國好,歐美諸國好,國際間的「自由貿易」往往剝奪當地人民的經濟自主和自由。而《兩岸服務貿易協議》的「陷阱」在於中共對台的政策並非純講經濟。在「台灣同胞」前,「台灣同胞」後的話語下,大陸飛彈對準台灣,千方百計收窄台灣的國際活動空間,為的當然不只是純粹要台灣開放貿易,而是為了「解放台灣」,至少要令台灣依賴大陸,成了籠中之鳥。有親中共論者認為台灣可藉與大陸的服貿協議參與其他區域的經貿合作,走向國際,這種說法,不正正引證了中共要台灣受大陸支配的計謀嗎?

台灣重金屬樂團閃靈的團長葉湘怡Doris Yeh便在facebook貼文指︰「…在服貿議題上,就是因為台灣和中國不是正常的國與國關係,台灣這次對上的不是新加坡美國或紐西蘭,中國是一個對台灣具有主權野心的極權國家,更是全世界唯一對台灣佈署軍事飛彈的國家,所以台灣人對待服貿絕對不能夠單單以拚經濟的肛門期思維來考量,否則就等於是在跟佛地魔交易,以為抓到了眼前的經濟,卻換來主權與民主平等的倒退,最終連經濟的自由和利益也將被剥奪。」

所以馬英九口口聲聲說服貿協議利多於弊時,便有人很多人就說,既然是利多弊少,任何執政黨都巴不得大肆宣揚,為何是快閃黑箱式運作?恐怕利多弊少的是國民黨及其代表的財團利益吧。

另一邊廂,中共政權雖然口口聲聲執政為民,口口聲聲追求社會主義理想,但早就蛻變成官商壟斷資本主義政權,參與全球化資本掠奪遊戲,把「無產階級」利益抛到九霄雲外。如果基於民族文化同源的迷思,而忽略中共政權的獨裁專制性質,恐得不償失。台灣青年學生除了看到馬英九政府為了資本財團利益,不惜犧性台灣人的利益外,也看到大陸在中共政權治下的文明低落、道德敗壞、貪腐比台灣更肆無忌憚,進一步經濟融合對台灣社會的深遠影響,因而群起反對,也是合情合理。

作為隔岸的香港人,看到台灣青年學生的反服貿運動,感受良多。在「國家關懷」的語言下,大陸與香港的官商壟斷集團已經逐步把香港的庶民經濟摧毀,市民經濟上受中港財團支配,政治上被越來越大陸化的統治所窒息,所謂經濟融合,「回歸祖國」原來就是這麼一回事。

一些六七年因 「反英抗暴」曾坐牢的香港老左,雖然撇不下「愛國情結」,也承認中國國風不純,台灣比大陸文明,較好地保留中國文化精華,甚至默認共產黨統治唔掂。面對如此經濟軍事強勢,但缺乏現代文明洗禮的大陸政權,迅速融合是最愚蠢的選項。偏偏一些仍然深受民族主義迷惑的港人,老左以至一些「民主回歸」派都覺得經濟融合是對香港有利,而完全忽略了經濟也是政治。那些為了一己之私的「愛國愛港」者則更不會理會中共政治經濟全面滲透香港的禍害,因為他們就是腐朽的一部分。

因此,台灣青年學生反服貿的意義重大,難怪引起那麼多人,特別香港青年學生的共鳴。三月三十日,台灣有數十萬人集會反服貿,香港就有過千青年為主的示威者,遊行聲援。為何是青年學生?很簡單,在全球化一體化下,壟斷經濟以自由之名到處肆虐,造成的貧富差距越來越嚴重,一般人的出路越來越狹窄。但願越來越多人抛棄了上一代一生勞碌為了買樓買車,為地產商、財團做工薪奴隸的偽理想,願意為較合理和公義的社會而奮鬥,不管台灣人、香港人,以至大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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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滅聲」絮語

無論是傳媒一份子,無論是香港市民,這星期總有不少人感到震驚、憤恕、鬱悶以至恐懼。暴力不單是無形,還會見血,赤裸而殘暴。「香港變得越來越陌生」,這是近期互聯網上最流行的說話。很多人在哀嘆香港的法治、廉潔和自由褪色得越來越快。

「老餅」的灰記不期然想到六、七十年代的一些往事,那時是黑白兩道橫行的年代,警察收賄是家常便飯,如果晚上十一時過後仍然要麻將耍樂,就要預備五元、十元,警察會準時上門,準時收錢離開。小販、店舖…都習慣了要給錢警察和衛生辦。一些便衣雜差行為與爛仔無異,有便衣雜差坐靚車有美相陪,不知途人有甚麼得罪了他,令他面子過不了去,用槍轟人。而黑社會「收片」亦是閒常事。

七十年代及以前的香港亦不見得特別安全,灰記記憶所及,有好幾年,每年兇殺案以百計,即一、兩天就有人被殺,不時有人被刀刺到腸穿肚爛。灰記被父親叫到戲院買票,在不適當位置站立,也有類似黑道人士干預,「細路呢度唔企得」。那時候,普通市民都要應對警察的貪腐,黑社會的霸道。

現在大家都take for granted ,好像香港從來就是安全、廉潔、自由的社會。有很多人,特別是一些七、八十後,很緬懷港英的統治。灰記不怪他們,因為他們剛好經歷過香港「最好」的時光,卻沒有機會體驗香港腐敗、專橫與動盪的歲月。

歷史總是諷剌,即使五、六十年代香港貪污橫行,勞工無保障,生活亦艱苦,但對大部分香港人來說,這裏依然是「安居之所」。無他,凡事怕比較,這些大部分由大陸走難來香港的人,不用在大陸受「革命」洗禮,不用被一浪又一浪的政治折騰,已屬萬幸。灰記最直接的體會對像是母親,她出身貧農家庭,十四歲已到汕頭當家傭,原屬中共「革命」同盟的她,五零年與她服侍的小姐一起走到香港,原是汕頭富戶的小姐,來到香港一無所有,要當人家的家傭,與母親以契媽契女相稱,感情融洽。灰記記得,每逢這位我們稱為契婆的小姐來探望我們,必有豐盛的禮物,過年給我們的利是,特別豐厚。

這位小姐為何要落難香港,一字咁淺,她屬於共產黨要「革命」對象的資產階級,留在大陸必然多災多難。而灰記這位貧農母親,留在大陸也不會好很多,概中共靠農民奪取政權後,這些農民並沒有真正翻身,過不了幾年,中共搞大躍進、人民公社等,即使不用捱政治風浪,捱饑抵餓,日子也很難過。母親千方百計寄食油、寄衣物接濟她那些「翻身」貧農的親人,灰記現在還記得一清二楚,那時候,灰記一家的生活一點不富足,但兩餐溫飽卻總張羅得過。

灰記這家並非孤例,這是那麼多香港人甘心受英國人欺壓的原因。概英國人那時雖然高高在上,但他們有悠久自由主義的傳統,又深?統治術,知道要留有餘地,知道榨取這群香港人的勞力,也要給他兩餐溫飽,給他們空間。在英國人的「自由放任」政策,即不負責任下,一大群落難香港的中國人逐步建立家園,生兒育女,為此而各自奮鬥,這是往後香港故事的共同起點。這種「獅子山下」式的香港故事其實為時不長,因為英國人「自由放任」式的統治不久便要告終。

而在英國人快要捨棄這個殖民地時,腐敗的港英統治才得以整頓,八十年代,在中英的政治角力下,英國人逐步把香港裝扮成一個與西方社會「看齊」的現代化城市,這多少與英國人為了挽回面子有關。那些裝扮包括廉政、有限度的勞工法例、有限度的社會福利,「窮凶極惡」的公安條例越來越少被引用,市民上街表達自由的限制,在行政部門的自制下,逐步減少。不要忘記,七十年代末,所謂麥理浩的新政年代,港英仍是威權統治,示威遊行並非理所當然。舉一個例子,聲援油麻地艇戶的人要到總督府請願,政府一個不高興,整車人在銅鑼灣海隧出口被警方截停,然後送到中區警署拘留。

「八九六四」是轉捩點。雖然現在很多香港本土主義者拒絕與大陸有任何關聯,但香港人有限度的政治覺醒,是受中國八九民運啟蒙。八十年代胡耀邦及趙紫陽這些較有親和力的中共領導,港人亦較受落。而歷史亦似乎證明,胡耀邦及趙紫陽兩位,亦是未被中共黨性完全磨滅人性的中共官僚。不過,沒有最終決定權的他們,最後都在黨的生存大於一切的詛咒下,悲劇收場。香港人初步的政治覺醒亦受重大挫折。

英國人亦因「八九六四」,改變對華政策,調走殖民地式總督衛奕信,調來擅長「民主政治」的政客彭定康,大搞親民騷、開放議會,誓要把香港裝扮成有著種種西式民主元素的「真正」現代化城市,於是甚麼西式民主元素,都要在殖民地歸還宗主國前短短五年趕緊塞給香港人。然而,香港人未及咀嚼這些民主元素,新的宗主國已認定這些民主元素不適合香港人,肥彭時代的開放、民主、自由,其實只是短暫「美麗的誤會」。中共要香港人接受的,頂多是港英威權時代的統治方式。而特別2000年代末,中國以大國崛起之勢,成為世界經濟大國後,被英國人裝扮成與西方社會「看齊」的香港,便要起急速變化。

這種變化表面看不清楚,因為中國早已告別「解放」裝、騎單車的年代,要擁抱全球化的資本主義。現在大陸任何一個城市都有超現代的建築,有西方著名建築師的「傑作」。 深圳福田區不會比香港任何一個區「落後」。然而,中共一厢情願的威權統治,沒有英國人的政治老練和節制,港人不能接受。還有一個重大關鍵,「萬惡」的港英殖民統治,宗主國是一個有著自由主義傳統的英式民主社會,不能胡作非為而不被問責。而越來越忤逆民意的特區政府,宗主國的統治者即使穿起西裝,他們依然是一個崇尚暴力維穩的專制政權,港人再無所依靠。

今天,香港發生的暴力與不安,與數十年前不同,數十年前不涉宗主國,今天與宗主國的「君臨」有莫大的關係。只有這個宗主國不再依靠暴力與專制,香港的才可擺脫暴力與專制。當然,香港人現在已沒有「奢侈」去等待宗主國的轉變。但既然香港的暴力與不安源自宗主國的統治文化,香港人的每一個抗爭動作,每一句反抗聲音,都可以促成宗主國的轉變。而相信香港人的奮起,內地人不會袖手旁觀,會他們更直接感受暴力與不安。灰記「老餅」,依然相信「中國冇民主,香港冇民主。中國冇自由,香港冇自由」。香港人要切切實實重拾「八九六四」的政治啟蒙,?開依賴心態,奮勇向前。

而挺身而出,發聲「還擊」近日針對傳媒的暴行,是奮勇向前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