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耀歸於人民

「這個獎不但是給曉波的,也是給所有在中國堅持民主、自由、和平的人,所有朋友和所有現在仍在獄中的良心犯。」這是劉霞在劉曉波獲諾貝爾和平獎後,接受記者電話訪問時說的。在大陸公安押送下,劉霞同她先生會面。她回到家後仍被軟禁,但仍然同香港記者透過互聯網通訊,說劉曉波知道自己獲獎後感到沉重和內疚,自己多年來為天安門母親爭取獲和平獎,反而這獎頒給自己。然後說「這個獎是給天安門亡靈的。」因為「六四」死難者以和平理性非暴力爭民主,付出了寶貴生命。劉曉波並掉下了眼淚!

今屆獲提名諾貝爾和平獎的中國人不少,包括維權律師高智晟、在囚愛滋病維權人士胡佳、失明維權人士陳光誠、中共前總書記趙紫陽秘書鮑彤,以及流亡美國的世界維吾爾大會主席熱比婭(不知她現在是否認同自己是中國人) 。另外,和劉曉波一起被囚禁的良心犯、維權人士還很多。倘若其他幾位候選人中的一位得獎,他們或他們的親人會否說類似的一番話?灰記相信也期望是這樣。

胡佳的太太曾金燕在推特留言︰「記者問:是否覺得劉曉波獲獎和胡佳獲獎一樣?我答:我們分享了他的榮耀。」

曾金燕在和平獎揭曉前在網誌寫道︰「 這幾年每到這個時候總有不少記者聯繫問對諾獎的態度。我始終覺得諾獎離我們的國家或個人比較遠,不是說中國人不可能得獎,而是一個諾獎對獲獎人的命運和中國的社會制度不會有太大的影響。目前中國的政治環境如此悲觀,要改變太困難,唯獨的希望,在於建設一個成熟的公民社會。」

「 諾獎是對一個人及他/她代表的群體的工作的肯定,當然很榮耀。但中國人對它的功能的期待,有點太高了。這也難怪,雖然目前中國政治經濟醜聞不斷,但這個龐大的官療僚系統和它綁架的社會依舊鐵桶一般,我們總得一兩個容易看見的出口。」

相信曾金燕和劉霞的心情會很相似,活在這樣的一個國度,而這樣的一個國度令她們最親愛的人被無理監禁,令她們要長期忍受分離及擔心愛人在獄中生活之痛。倘若胡佳獲獎,劉霞也會說我們分享了他的榮耀吧!

因「六四」事件坐牢,現在無官一身輕的鮑彤說劉曉波獲獎他很高興,還說︰「每一個公民不要忘了自己的責任,要加倍努力使中國早日成為一個民主的國家,成為一個他的政府對自己的法律和中國的公民負責任的國家、對國際社會負責任的國家。 」

是否需要看重和平獎的意義,各有不同想法。不過,灰記以為,很多人祝賀劉曉波獲獎的同時,不會認為這個獎只是頒給劉曉波,更覺這個獎可令嚮往民主自由的中國人凝聚起來,增加動力。不過,流亡美國的一些民運人士,卻原來對劉曉波獲獎不以為然,甚至提出反對。曾有近廿名流亡海外的異議人士,分別在今年三月及十月先後兩次聯名致函諾貝爾評審委員會,反對劉曉波獲獎。信中表達了「不同意劉曉波為二○一○年諾貝爾和平獎合格候選人的意見」,所持理由是,劉曉波去年在北京法庭審訊中,發表「我沒有敵人─我的最後陳述」,不但「為中共的監獄美言」,還「稱讚中共把『尊重和保障人權』寫進憲法,不顧事實地公開讚揚一貫踐踏人權的中共的行為,對中國民主運動起到誤導作用和惡劣影響」。信中最後表示,「劉曉波這樣一個有極大爭議性的人物,已經不具備諾貝爾和平獎得主應有的道德形象和感召力」。

著名民運人士魏京生更說,夠格得到諾貝爾和平獎的中國人有「好幾萬」,其他人都比劉曉波有資格獲獎,他認為劉曉波會得獎,是因為他是願意和北京政府合作的溫和派。 不過,這個「溫和派」在「六四」後進進出出監獄,現在還要面對漫長的牢獄生涯。

提起魏京生,灰記也有一件往事要再三述說一下。話說七十年代末西單民主牆被取締,短暫的北京之春告終後,魏京生被控以「反革命」罪,被中共當局監禁了十八年,成了中國民主運動的一個「標誌性」人物。當年身在外國的灰記受毛派思想影響,雖然覺得判刑過重,但對他的「資產階級」民主思想不認同,說了一句他是「反革命」,被一些同學批評為極左無人性 。

相信關注中國民主運動的人,沒有人會抹殺魏京生的貢獻。灰記八十年代回港後,亦見證不時有人為釋放魏京生,以至王希哲等而發聲,不過今天的名字換了劉曉波,胡佳等而已。如果說民主運動是一場漫長的抗爭,不同時期總有新的面孔,以中國嚴酷的政治現實,每一時期總有不同的在囚異議人士。

和平獎如果是一種榮耀,應該歸於參與過民運,以至近年興起的維權運動的所有。套用左翼喜歡用的一句口號,「權力歸於人民」,這個榮耀也應歸於人民,包括六四死難者,包括天安門母親,包括異見者,包括維權人士,包括上訪人士,包括豆腐渣工程受害者,包括被剝削的民工……。

「要民主,還是要新的獨裁!」魏京生這句直刺鄧小平神經的話,灰記至今仍然記得,魏京生當年的洞察及勇氣絕對值得欽佩。但今日他因為不滿劉曉波獲獎而指劉「 對政府有更多合作的表態,對其他受苦的反抗者有更多批評。」 未免過於刻薄。劉曉波至少同他一樣,因為發表言論被專制主義者囚禁。

劉曉波希望以理性和平非暴力方式改變中國的專制統治,在宣判前的最後說話指自己沒有敵人,讚賞大陸監獄人員對他的態度,是出自他的要揚棄敵我思維的善意。可能有人會認為話說得「過了頭」,但絕不應解讀為替中共塗脂抹粉。再說《零八憲章》很多建議不是同魏京生他們當年的民主訴求吻合,是北京之春,以至八九民運的延續嗎?

灰記不想用中國人「自私」/「門戶之見」去解讀民運圈子內的「反劉」聲音。反而期望劉這次獲獎,能令經常予人「內耗」感覺的海外民運圈子多多反省自己的角色,如何進一步同大陸零八憲章和公民維權等運動加強溝通聯繫,共同迫使中共早日放棄專制統治。

三十年原地踏步

劉曉波終於被中共當局正式逮捕(拘押了一段長時間,才說正式逮捕,這真是中國特色的「法治」)。官方傳媒新華社的報道這樣說︰「公安機關掌握資料,指劉曉波近年來以造謠、誹謗等方式煽動顛覆國家政權、推翻社會主義制度,違反《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中的涉嫌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於6月23日經檢察機關批准逮捕。」

造謠和誹謗這四個字,其實就是赤裸裸的以言入罪,就是說了共產黨不中聽的話,包括起草《零八憲章》,便要遭殃,因為四個堅持大過憲法承諾的言論和集會自由,因為中共的本質不變,就是輕人權重江山。現在不好意思說中國共產黨是「先鋒黨」,帶領「無產階級專政」鎮壓「反革命」,便以「煽動」、「顛覆」等罪名鎮壓異己。

三十年前,中國改革開放甫開始,魏京山也是說了共產黨不中聽(主要是鄧小平不喜歡被點明是獨裁者)的話,被控「反革命」罪,坐了十六年監。他被判刑的時候灰記在外國留學,與當地的毛派共產黨人過從甚密,一時間多少受他們思維的影響,不懂去讚嘆魏京生的膽色–對斯大林主義加中國帝皇術的統治的揭露,只覺得他的思想充滿親西方的資產階級情調,因而是反對社會主義。當時有位來自菲律賓的同學嚴厲批評灰記,內容已記不起,大概說灰記沒人性,當時灰記內心反應是魏京生的確是反革命。

幸而這種冷血的極左思想並不根深柢固,不久灰記對共產黨人處處以先鋒自居,要做群眾工作,要統戰各界(包括灰記這小小留學生)的這種思維模式開始感到不妙。道理很簡單,共產黨是先鋒,即是其他人都是落後分子;共產黨永遠正確,即是其他不同意見必定錯誤。而落後分子如果不肯跟隨先鋒黨進步呢?在歐美國家可以主動與他們疏遠(灰記後來覺得這個毛派政黨太教條而減少來往),但在共產黨握有實權的地方,就要看那些先鋒的胸襟。但所有共黨統治的國家,對頑固的落後分子,即是有勇氣堅持己見的人都不會寛容,而只會殘酷鎮壓,黨內異見就是反黨、分裂黨,黨外異見就是反革命、反社會主義,魏京生便是千萬活生生例子之一。這是非常時期(西方列強圍堵新生的蘇維埃政權)產生的專制列寧主義,在斯大林、毛澤東發展下的慘痛結果。

歐美資本主義國家,特別美洲國家,對馬克思主義當然抗拒,甚至打壓。灰記就聽說過有大學因為社會科學部左翼思潮氾濫,信奉馬克思主義的教授太多,而索性關閉整個部門。而據悉灰記曾經過從甚密的毛派組織,幾年後因為被警察搜出武器而定為非法組織解散掉。美國中情局和聯邦密探亦會滲透左翼激進組織,以達至破壞效果。

不過總括而言,西方民主國家對待左翼言論一般都比較文明。主流媒體會排斥左翼馬克思主義觀點,但持左翼觀點人士還是可以集會結社,可以發表言論,在網上也好,找少數出版社出書也好,不會因為異見而坐牢(除了一些「不正常」時期,例如五十年初美國麥卡錫主義違憲對左翼人士的殘酷逼害)。這是幾百年的資產階級民主奮鬥,以及近百多年來左翼/自由主義人士推動社會進步的成果,即所謂人權自由的普世價值。

這種資產階級民主當然有很大的局限性,民意,特別是基層民意往往得不到彰顯。但今時今日,仍然堅持以專制來對抗一個有很大局限性的民主,而不是推展民主進程,讓廣大的人民有更大參與權和監督權,只能被視為剥掉所有外衣赤裸專制者的最後防線了。

三十年過去,灰記雖然自問反西方新自由主義,反全球化,但早己離棄那些先峰黨思維。而鄙視資產階級民主的先鋒黨加「無產階級」專政國家亦買少見少。不過,這些國家政權沒有汲取歷史教訓,接受民主洗禮,減少作孽。

改革開放三十年,中國儘管早已失去社會主義理想(三十年前己剩不了多少),儘管貪污腐敗頂透,儘管沒有任何先鋒意味可言,卻依然動輒以專政手段對付敢於堅持己見的人,如劉曉波,實屬荒唐野蠻之至,全世界應齊聲譴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