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園村,庶民自力更生的最後掙扎?對瘋狂發展主義的最後怒吼?

這群穿綠衣的菜園村村民,當中有不少是長者,他們可能甚少踏足市區,這一天,卻要踏進門高保安多的立法會議事大堂,聽聽房屋及運輸局如何將他們妖魔化。他們是興建高鐵香港段的犧牲者。

果然不出所料,局長鄭汝樺如錄音機般,例行公事般重申政府已諮詢村民,沒有更好的方案,必須犧性這條小村落。憤怒的村民即時反駁鄭汝華從來沒有諮詢過他們,「鄭汝樺講大話」這句抗議聲,換來主持會議的劉健儀下逐客令。

不但如此,被立法會保安驅趕的村民,包括一直投入關注的朱凱迪(被數名保安抬走,從電視直播畫面看,很難確定朱凱迪有高聲呼喊),竟然被抓到差館問話數小時,保釋後還要定期到差館報到,未知會否被起訴。

現在正有網上簽名運動,抗議立法會保安無理拘捕菜園村村民。

原來有條立法會權力及特權條例,不容市民「阻礙」議員,而立法會人員竟然有警務人員的權力。

灰記質疑,作為監督政府施政,作為市民代表的立法會,竟然有此惡法對待不滿的市民,簡直荒天下之大謬。先不理那些菜園村村民家園被毀,生活方式被消滅(特別那群長者)應有的憤怒。即使是市民在會堂內喧嘩一下,你立法會主席們驅趕他們便算了,為何還要來一招「拉人封艇」,把他們送進差館,這不是赤裸的威嚇嗎?

為甚麼立法會要比課室還要安靜守秩序,還要嚴厲?為甚麼市民和議員叫喊兩聲就是不可接受的「破壞」行為?怪不得香港的立法會會議是如斯的沉悶,完全沒有半點辯論氣氛,完全不能反映社會尖銳的矛盾。

為甚麼?因為官員歪理不容即時被拆穿,因為議會的監督根本乏善可陳,外界越少人感興趣越好,還是香港人根深柢固的偽理性(其實是一種奴性)?︰

明知立法會是由親建制者把持,所謂審議其實就是為政府的政策護航,小罵大幫忙(劉江華說,高鐵已經講了很多年,不要再爭論,要討論的是合理賠償問題,是典型的小罵大幫忙),最終政府欲通過的法案,欲上馬的工程,都會成事,卻只顧空洞的程序、秩序,任何破壞這些空洞的程序、秩序的行為,亦即刺穿所監督政府的謊言的行為,如菜園村村民的怒吼,都要扼殺。甚至默許立法會成為政府的幫凶,進行「白色恐怖」,把敢於抗議的市民送進國家機器修理。

菜園村的抗爭,意義重大,是關係香港主流的瘋狂發展主義,和多元生活方式的鬥爭,前者佔盡優勢,後者可能只是「垂死掙扎」。不過,天星、皇后抗爭所引發的民間反思,的確已播下種子,被官方以技術理由否決的一萬四千多份反對書,證明越來越多市民開始質疑盲目投入的基建項目。

這種高投入(興建高鐵可能要動用六百多億公帑),效益低(絕大部分市民不會利用這條高鐵往深圳或廣州)的大白象工程,將會如迪士尼樂園般尾大不掉,益了在西九龍總站(高鐵在香港段的唯一一個站)蓋建屏風樓的大發展商,以鐡路站作招徠,天價售樓,袋袋平安,公共庫房繼續為高鐵的超低使用量埋單。亦有人認為收回菜園村的土地其實是為日後新界發展地皮舖路。更有人認為,政府不理效益,誓要高鐡上馬,是為了向中共效忠,因為廣深港高鐵是中央政府拍板的項目。

主流媒體一早已經歸隊,因為盲目發展的基建主義已經深入他們的骨髓。只有個別報張,如南華早報質疑高鐵的效益。菜園村的抗爭自然被排拒於主流媒體之外,剩下獨立媒體不時呼籲市民關注

菜園村村民被帶返警署當晚,有數十人往聲援,當中有當年敢於對抗政府和大財團,反對領匯上市而尋求司法覆核的盧少蘭婆婆。盧婆婆老遠從荃灣走到中環海傍警署聲援,是具有特殊的象徵意義︰庶民自力更生的生存/生活方式,不能再任由政府及財團合謀摧毀。

無論僅餘的村落,如菜園村,僅有的舊區經濟活動,如散落在城市各個角落,日漸式微的社區經濟,包括正在被領匯摧毀的公屋社區經濟,在在都提醒我們,自力更生的生活形態是存在的,可行的,而且讓我們的父母得以養活下一代。

一些被這種生活形態培養出來的下一代,成了政府高官、社會精英後,背叛了這種生活形態,不但背叛,還要親手扼殺。這就是瘋狂短視的發展主義主導下的香港發展故事。

近年香港政府口頭說要環保,要可持續生活。菜園村的自給自足耕作不是環保的典範嗎?公屋及舊區街坊經濟活動不是可持續發展的典範嗎?但只要不符合政府及其所服務的大財團的利益需要,一律要謀殺。

灰記在這裡要表白,灰記也是貪方便的城市人,曾經十分鄙視城市舊區的雜亂,對田園鄉郊更是疏離,認為城市發展是理所當然。誰不想生活環境好一些,這是灰記和很多城市人的邏輯。

然而,當香港的城市發展越來越顯示單調一元的形態(「城堡」式的屏風樓,大型商場一個接一個,進駐的都是熟口熟臉的連銷店時),灰記越來越領悟,所謂多元現代的口號的空洞︰如灰記這類中產城市人,每日趕著集體運輸系統上班下班,進出大型商場,大型超市,每日的生活經驗早已由大財團這些big brothers所支配,而那些所謂社會專業精英,只是為這些big brothers所壟斷,內容單一貧乏的生活形態包裝一下。

上世紀六十年代,美國 新左的前輩馬庫沙(Herbert Marcuse)所講的「單面向」的人(One Dimensional Man),在廿一世紀的香港中產階級中比比皆是。問題是我們這群打工奴隸的不自覺,繼續為這個單一制度奉獻畢生血汗,阻止任何其他可能性,就如主流港人盲從立法會如小學課堂般的議事規則一樣。

都是曹仁超講得最赤祼,他是「單一面向」社會的「站著茅廁不拉屎」的「小頭目」,意即早出道,早炒股炒樓「成功」,騎著一大堆人「上位」,這些人早已不思考,也不容許別人思考其他可能性。當然這些人可以作威作福,壟斷上層,壟斷話語權,我們這群害怕轉變的中產「單面向」人,亦負有積極追捧,或被動默許的責任。

領匯上市的教訓,舊區重建的教訓,以至今次高鐵撞毀菜園村的教訓,會否令更多人覺醒,加入反對官商壟斷的瘋狂發展主義行列,灰記不敢盲目樂觀。不過,灰記敢斷言,由這群「站著茅廁不拉屎」的社會精英,在金融、地產大財團的利益主導下,繼續瞎指揮,再多興建幾條高速鐵路、公路,再多摧毀幾個村落公路,再多「重建」幾個舊區,只會令這個城市變得越來越缺乏人性,越來越令人疏離,最後成為名副其實的One Dimensional C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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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美情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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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理大的會議室,灰記好像回到學生時代,來自拉美阿根廷的講者,與學生和民間團體交流,講述資本主義危機對拉美民眾的影響,以及拉美民眾如何進行抵抗。交流前播放了加拿大反全球化記者Naomi Klein有關阿根廷民眾如何面對經濟危機的紀錄片。

灰記在類似場合參與類似交流已是接近三十年前學生時代的事。當時也播放了一套紀錄片,名為《智利戰爭》(Battle of Chile),講的是七十年代初智利民選左翼總統阿倫弟(Allende) 的國有化及國家自主經濟實踐,如何在智利軍方、資產階級,美國跨國大企業(應該是電話公司ITT)、中情局聯手發動政變下被摧毀。

影片最震憾的場面,是阿倫弟與幾個忠貞的人員,手持機槍,誓死捍衛總統府。最後結果是總統被政變軍人殺死。而當年發動政變的正是臭名遠播的軍事獨裁者皮諾切特。(影片從托派觀點,批評阿倫弟沒有正視和防範軍人和資產階段不擇手段的反撲決心,沒有及早與廣大群眾緊密連繫,鞏固人民政權。只寄望議會民主能正常運作,結果悲劇告終。實情是否如此,便要由智利人民汲取歷史經驗了。)

在美國政府和迷信「自由市場萬能」的芝加哥大學經濟學者策動下,皮諾切特政府利用高壓統治,把智利變成芝加哥學派的「遊樂場」,智利軍政府將國家經濟「自由化」,給跨國企業和資產階級予取予携的自由,代價是極度貧富懸殊,通脹高企,民不聊生。

八十年代以後,全球資本主義在美英列根和戴卓爾夫人的「新自由/保守主義」向改良福利主義瘋狂進攻下,私有化、外判、政府向跨國大財團輸送利益等等的干預措施,被說成自由市場神聖無形之手的自然運作。在蘇聯解體,中國積極參與全球資本主義追逐的新世紀,全球資本主義/「自由」市場經濟更橫掃全世界,幾乎無地區幸免。

拉美國家作為國際資本主義的邊緣地域,作為美國強力干預下的發展中經濟文化體系,對抗「新自由/保守主義」的「能力」受種種限制而受盡衝擊,而最大的受害者當然是低下階層,甚至是中產社群。

今次講者Vera先生,講述阿根廷在九十年代開始浮面的經濟危機,到零一年發生嚴重金融危機。銀行湅結所有存戶的戶口,全國人民忽然失去自由處理財務的自由,加上累積失業率達百分之二十。阿根廷民眾,包括眾多中產者的徬徨、痛苦,可想而知。

而最最令阿根廷人不能忍受的是,那些跨國金融機構卻老早將資金抽走,加速當地金融及經濟崩潰。而跨國金融機構可以為所欲為,是世界銀行和國際貨幣基金向欠債累累的阿根廷施壓,迫其取消外匯管制,而非神聖的自由市場運作。在一夕間一無所有的阿根廷民眾心中,這些跨國金融集團根本與強盜沒有分別。

受生活所迫以及對政府徹底失望,失業的阿根廷人民的對策是佔領停產工廠,恢復生產,無家可歸者佔領空置的物業,街坊自發組織街道議會,以民主方式參與社區運作等等。在群眾壓力下,政府也停止向世銀及國基會等組織償還債務,多多少少先照顧國內民眾基本生活所需。

這些群眾自救運動有成功失敗經驗,但歸根究底,自主、自律及組織意識,以及社區民眾的相互支持,至為重要。

Vera先生強調阿根廷的經驗只能作為參考。的確,香港雖受金融海嘯嚴重衝擊,但未至如阿根廷當年的民不聊生。不過,對於當年阿根廷民眾儲蓄一夕之間化為烏有,相信不少金融苦主(如雷曼苦主)感同身受。而特區政府瘋狂私有化,瘋狂外判,為大財團壟斷/趕絕市民生計舖路(領匯是近期最典型例子),為經濟危機埋下不少種子。

問題是中產核心家庭興起後,香港人個人自由經濟的迷思根深柢固,以往曾經盛行庶民自主互助的傳統已經消失殆盡,要重拾這種民間互利互助精神不是易事。然而,香港貧富懸殊超嚴重,中產的處境越來越不妙,香港人可能要想想,人人有尊嚴地工作,有尊嚴地生活這種基本人權分分鐘在金融資本肆虐下變得更遙不可及。

到時(或者現在便開始出現)眾多一無所有,或生計大受打擊的香港人,要想想如何參考拉美經驗,重奪自己的生計和生活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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