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仔被「去國」

視中國為第二故鄉,近二十年大部分時間在中國生活的甘浩望神父,最近一次拿著簽證欲回第二故鄉被拒。

有線電視報道︰「甘浩望神父在上星期二(19/7) 持意大利護照和簽証,想經羅湖到內地,但邊境人員指他的簽証已經被取消,並沒有解釋原因。甘浩望神父指,本月初曾到北京,回香港後曾到中聯辦示威,反對內地為神父祝聖,懷疑是因此而被拒入境。他在內地的幼稚園為聾啞人士服務,會受影響。」

甘浩望神父在香港社運界很多人知曉。他除了是神職人員,也是左翼理想主義者,仍然相信毛澤東真心「為人民服務」,身體力行要跟最底層最弱勢的人在一起。二十年來,他在大陸接觸的有失明失聰失語人士、街頭露宿者、肢體疾人士、精神病者、孤兒等,當然也有一般人。他籌款為他們解決生活困難,教他們英語,教他們唱「革命」歌曲,組織義工探訪他們等。

二十年來,雖是杯水車薪,甘神父實踐著大陸政權逐漸忘記的理想,就是國際主義精神落實在中國,一個平等、公義新天新地的出現。他默默耕耘,不計成效,因為深知理想不會一朝一夕實現。

過程當中,被他「感化」的人是有的。很多年前他在台山遇到的一個教育官員的兒子,有一段時期經常跟著他「行善」,還曾跟他來香港,不是購物自由行,而是到天橋底探露宿者。

甘神父嚮向毛澤東的「新中國」,自然沒興趣宣傳西方的自由主義。一個外國人在中國內陸地區(除了廣東,還去過西安、徐州、開封)生活,少不免被當地國保留意,請飲茶「了解了解」在所不免。灰記懷疑,如果甘神父有機會詳細跟他們訴說自己的共產主義理想,對中國大地的感情,他們會有何反應。

甘神父曾經對灰記說,在內地會接觸神職人員,梵蒂岡承認的或不承認的都會接觸,希望拉近雙方的距離。現在中梵所出現的尖銳矛盾,絕非他希望見到的。

不過,把宗教看成「洪水猛獸」的中共,當然不會領會甘浩望的苦心。一方面為了要向外界表示中國有「宗教自由」,另一方面要操控天主教神職人員,所以生出了一個天主教愛國會的怪物,禁止天主教神職人員接觸和接受梵蒂岡的領導。這就是中國自行封聖鬧劇發生的根本原因。以往梵蒂岡願意讓步,要擢升主教,便找大家都可接受的神職人員擔任。現在中共乾脆單方面透過愛國會擢升主教,然後強迫仍希望忠於梵蒂岡的神職人員參與封聖儀式,如果不聽命的話,便軟禁、虐待這些神職人員,令篤信天主教的神職人員以至教友痛苦不堪。

灰記覺得中共此舉是十足十的無賴。天主教之所以被稱天主教,是有其一套獨立於國家政權的傳統及規範,神職人員及教徒都會遵守這些傳統及規範。而梵蒂岡是他們的中心,掌管或協調著全球各國的天主教人和事。不管外界看法如何,這是所有天主教徒共同認可的,中共根本無權干預人們的「家事」。事情是黑白分明,一是中共宣布禁止天主教在中國活動,像以往一些鎖國的專制皇帝一樣。如果容許天主教會在中國存在,就不能節外生枝,搞一個獨立於梵蒂岡,聽命於中共的天主教愛國會,去干擾人家的宗教活動。

近來,中國非法祝聖變本加厲,梵蒂岡在忍無可忍下發出強硬聲明,驅逐接受非法祝聖的大陸「主教」出教會。相信甘神父是不願看見這一切。而作為神職人員,在宗教的大是大非的問題上他也別無選擇。熱愛中國的甘神父選擇到中聯辦抗議,內心一點也不會好受。因為他絕非中共心中的「反華反共」份子。

現在中共拒絕讓甘神父回到他的第二故鄉,甘仔只能退而求其次,留在也算是中國一部分的香港,繼續他的理想主義實踐。

活佛與主教,無神論者眼中的刺?

在推特上看到西藏自由女作家唯色在其博客的新貼文「趕明兒,見到一個活佛,一定要問︰您有證書嗎?」,顧名思義,是講「中國特色」活佛產生形式的荒謬。原來四川省宗教事務局在十二月廿四日向藏傳佛教活佛頒發證書,一共有二十名「愛國愛教」活佛及五名轉世活佛接受頒證。

 

照片來自四川文明網

參與「見證」活佛「誕生」的高級官員包括中共四川省委副書記李崇禧,省委常委兼省统戰部部長陳志光。而主持頒證儀式則同是中共官僚系統的省宗教局官員。儀式完畢後自然有高官的講話,亦即訓話。

例如李崇禧強調,「我省廣大藏傳佛教界人士特别是廣大活佛在促進藏區跨越式發展和長治久安中發挥了积極作用,绝大多數藏傳佛教界人士是愛國愛教的,是黨和政府可以信赖和依靠的基本力量,黨和政府對廣大藏傳佛教界人士是充分信任的。全省藏傳佛教界人士要继續弘揚爱國愛教的優良傳统,積極配合黨委、政府宣傳贯徹黨的藏傳佛教政策,……维護藏區社會和諧穩定。」

陳志光則告誡活佛們,「廣大藏傳佛教界活佛要牢記自己的權利和義務,做一個守法愛國的中國公民;要珍惜藏區歷史最好形勢,做一個心持菩提的利樂僧人;要認清國際國内基本形勢,做一個遠见卓識的代表人士;要正视活佛這個崇高榮譽,做一個名符(副)其實的信教群眾的心靈上師。」

 
 

照片來自四川文明網

灰記不知道這些西藏活佛是否懂聽漢語(不懂聽的應該有藏語翻譯),聽到這番訓話之後內心深處有何感受。作為宗教人士,他們理應遵守的是宗教的教義及所屬寺廟的規章傳統。他們落到此地步,是自願還是被迫?

 

灰記不懂宗教,但至少知道西藏的佛教傳統深厚,活佛的認可有他們一套歷史悠久的傳統,絕對不是中共官員口中的「愛國愛教的優良傳統」,即使是要愛國,也不是愛中國而是愛西藏。至於要配合這個六十年前入侵西藏的政權,積極配合黨委、政府宣傳贯徹黨的藏傳佛教政策,不談半句中共對西藏宗教的大肆破壞,對灰記這個無宗教信仰的人來說,已經充滿黑色幽默,對西藏人來說,相信想更是哭笑不得。

先不指那些為黨為政府服務的赤裸強姦宗教自由的說話,「做一個心持菩提的利樂僧人」、「做一個名符(副)其實的信教群眾的心靈上師」也是肆意貶低宗教地位的侮辱說話。一來一個無神論者向宗教人士講心持菩提,講心靈上師已經十分荒謬,更可況這些無神論者早已背棄自己的理想,毫無半點人文關懷,賤視人民,特別是「藏區」人民,有甚麼資格教訓那些在藏人心目中本有崇高地位,被藏人誠心尊敬的活佛。

灰記幾可斷言,那些不肯積極跟中共合作,拿不到活佛「證書」的出家人,可能在藏人心中的地位更加崇高。只是這些更關懷其受壓迫人民的活佛,若要接觸和維護他們的人民時,隨時可能被抓捕。果洛藏族自治州藏傳佛教事務條例,當中第四十八條便規定︰「……活佛默認、袒護、縱容、支持教職人员聚眾閙事、非法集會的,由縣人民政府宗教事務部門收回其《活佛證》,不得以活佛身份從事佛事活動和社會活動;構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責任。」

共產黨作為無神論政黨,中共政權作為世俗政權,本來沒有半點問題。問題是中共這個傲慢政權,只能讓人民「膜拜」它,不能「膜拜」宗教,所以對宗教特別忌憚,因此要加倍控制。但另一方面又要全世界接受中國人有宗教自由的「事實」,否則就是于涉中國內政,強加西方價值於中國,這才是問題所在。

對被它武力「征服」的西藏/圖博特人(Tibetans)固然如此,即使是對中國宗教人士也絕不手軟,不過,這些宗教人士多為西方傳入的基督教和天主教信奉者(相信伊斯蘭教也不會相差很大,特別新疆有信奉回伊蘭教的維吾爾人也被諸多限制和防範),統戰部屬下宗教局管理三自愛國教會(管基督教)及天主教愛國會(管天主教),理由又是排除西方影響,要自主自強等套話。

就以基督教為例,親官方的說法是三自教會是鑑於西方基督教會宗派林立,每多紛爭,影響了中國的分支也如是。三自教會是基於這樣的背景統合各不同宗派的基督教會,同原來的西方國家的教會脫離了關係,基督教在中國更富有「中國特色」,不受西方的意識型態的影響。

只是這麼多年來,仍然有基督教人士希望與原屬的海外教會保持聯繫而被政府打壓,還有很多家庭教會的出現,因為很多教徒不信任三自教會。無他,因為三自教會並非獨立自主的組織,而是隸屬宗教局的半官方組織。最讓人感到好笑的是,這個三自教會不敢統計教徒人數的增長,一個重要的原因是若教徒人數增長得快,怕被上級怪罪。

至於以梵蒂岡教廷為領導的天主教,中共更不放心。所以一定要掃除梵蒂岡的影響力,一如掃除西藏精神領袖達賴喇嘛的影響力一樣。方法就是把宗教儀式及宗教人員牢牢控制,於是有「非法」祝聖主教的鬧劇。本來梵蒂岡為了息事寧人,很多時也會追認或共同祝聖他們認為也可以接受的神父當主教。但中共近來變本加厲,「非法」祝聖之外,又強迫主教、神父參加官方主導的全國天主教代表大會,為此而強行帶走或通緝主教。總之就是要盡力切斷神職人員與梵蒂岡的關係,令身在梵蒂岡的教宗越來越忍無可忍。

宗教是「人民的鴉片」(馬克思曾如此說過),還是「人類的救贖」,有興趣的人可以繼續研究和爭論。但發展至今天的現代社會,大部分國家和地區有一套理性處理信仰問題的方法,就是政教分離及信仰自由,即是政權不受某宗教的支配,也不支配宗教,信不信教由人民自己決定,沒有人可以強迫。信仰自由同表達自由、言論自由等都是不可分割的基本人權。因此,中共要支配宗教,搞顛倒的政教合一,由無神論者去操控宗教組織,從而希望操控教徒的思想,是逆歷史的潮流而行。

共產黨人相信/堅持無神論,無可厚非。如果他們真的對自己的「信仰」有信心,對自己聲稱服務的人民有信心,歷史的發展會證明他們正確,傳統宗教會基於人民的「覺醒」而自然消失。其實,假使有朝一日解放全人類的共產主義社會終可實現,自由自在自主的人類如果有人仍然選擇宗教,又何嘗不是一件美事,何必把宗教當成眼中的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