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理性」接棒,可以嗎?

互聯網的力量可以有多大呢?此刻自命理性的灰記不敢去想像,甚至希望這個虛擬世界與現實是兩回事。

灰記收到朋友在facebook轉來的一篇網誌文章,然後問︰「你能理解這些文章為合有這麼多人看嗎?為何?」灰記隨即打開網誌文章,發現這文章在幾小時內已有五千多人喜愛,以及三千多人分享。然後再看這篇名為「我們死也要到香港生寶寶」的文章。看後灰記對朋友說︰「看了之後及看那些留言,覺得很悲哀……」

看題目也知道是有關內地人的,是把一些港人對福利被佔用的不安/想像,以及對內地人的一些定型看法「發揮得淋漓盡致」的一篇小說。故事其實十分簡單,就是說有內地人意外得知兒女在香港出生可享居留權,可免費讀書,長大後還可申請綜援。總之,就是拿那些對內地人/新移民「無知」、「貪焚」、「不守法」……的刻板印象,或曰偏見,盡情發揮。故事發展下去就是該名內地人和懷孕妻子,用了一些錢輾轉到香港,至差不多臨盆時到公立醫院衝急症室,順利誕下嬰兒,一家三口高興離開醫院時,母子突被一輛平治撞倒,平治車把他們輾斃後離開。灰記轉貼最後兩三段︰

「……在旁目睹整個過程的陳九,立時蹲在地下失控的叫道: 『為什麼香港的司機也會這樣!沒有說錯,你們真的是狗!沒有人性!要給人管!』 也許陳九太慌亂太激動,他忘記了『寧撞死,莫撞傷』的潛規則本身不存在於香港,而他也未看到那駛離現場的平治車牌,其實是掛著一個內地車牌號碼。在呼天搶地在埋怨在咒罵的他更不會想起,中港自駕遊已在香港展開第二階段,那天正是容許內地人自駕來港的第一天,當然,他可能更不會知道,促成中港自駕遊的,就是他心中的那個好官,林瑞麟。

 有一些目擊整個過程的途人,他們心水很清,他們知道被撞的母子不是香陸人,而撞人的, 是內地司機。那些途人在現場用了十五分鐘去細心欣賞,發現擋風玻璃的碎片,竟然比起平日那個形態更美,他們沒有打掃地方,但也用了十分鐘為其拍照,這短短的三十分鐘,算是他們思緒最安穩的時間,撞得飛脫了的車頭bumper,是他們那天看過最美好的東西,平治急剎然後再猛烈擊碰的那一聲,是聽過最美好的聲音,原來人生覺得最爛的事情,也未必是最糟,因為最糟的,可能一直就在眼前而未曾被香港政府發現,在這交通意外現場,那些香港人找到了答案。」

小說並沒有甚麼高深難懂之處,就是詛咒不少香港人心中的「蝗蟲」「遲早有報應」。「衝關」雙非母子被內地自駕遊汽車輾斃,與近日「熱爆」的雙非孕婦及自駕遊問題「互相呼應」,滿足一些香港人「仇內」的心理/情緒。不過,作者在結尾那一段耍點小聰明。尾段的寫法是parody(現今網絡潮語叫抽水)歌星周栢豪在網誌有點「無病呻吟」的感言,引起不少人,包括社運人士的熱烈討論。

好像贊成本土/城邦論,但反對一面倒排拆內地人的陳景輝就寫道︰「短評:首先,故事人物跨界生B,貪圖福利,結局是:主人公死於自駕遊的南來車輪之下,死於自己相信的好官林公公的決策底下。相對以往,向西今次不是探視性的禁忌和慾念,不再是快樂書寫,反而是充滿詛咒意味和道德教訓。另,很多人都在討論結局一段『撞死人』,有說抽水(抽周柏豪),有說太殘忍。而我覺得,向西其實是把流行於網絡的詛咒和幻想場面(即:好吧,自駕遊來吧,最好撞死人,仲要係自由行),直接而不血腥的用文字呈現出來:那終於看見『撞死人』的香港人,得償所願,於側邊覺得很美,撞的砰一聲彷彿是最美的音樂。

大家若承受不了的不是向西,而是那個網絡上的流行幻想;如果這原本也是你的詛咒和幻想,那承受不了的其實是自己。」

灰記並不認同陳景輝「抬舉」小說「充滿詛咒意味和道德教訓」,小說很簡單,就是詛咒那些來香港「拿著數」的內地人,沒有甚麼「道德教訓」可言。至於結尾的所謂「神來之筆」,即使如陳景輝所言,是作者有意把流行於網絡的詛咒和幻想場面,直接而不血腥的用文字呈現出來,目的呢?就是為了那終於看見「撞死人」的香港人,得償所願?果真如是,其實就是滿足一些香港人極度仇視內地人的心理。而「承受不了」的人是否也包括對此小說不以為然的人?如果是,那些不以為然的人,「承受不了」的不一定是自己,而是小說那種視內地人/異者如無物的心態。

「……原來人生覺得最爛的事情,也未必是最糟,因為最糟的,可能一直就在眼前而未曾被香港政府發現,在這交通意外現場,那些香港人找到了答案。」於灰記而言,作者結尾的這幾句話,正好洩露作者與大部分「反蝗」人士一樣,認為今天的局面是政府(小說以林瑞麟作代表)「縱容」內地人來港,而內地人最終「自作孳」,並沒有甚麼「反諷」或令人「反思」的效果。

如果灰記的閱讀沒有錯誤,陳景輝這類不願以仇恨心態看內地人,也有如此「美麗的誤會」,那些「反蝗」人士為這篇小說喝采更加是「理想當然」。而這些喝采聲只會令「仇內」的情緒繼續升溫。

當然有人繼續認為這種「仇內」情緒有助解決問題。「蝗蟲論」支持者陳雲便不厭其煩,再寫了《讓蝗蟲再飛一會》,再重覆他的觀點︰ 

「……很多陸客在錯誤的共黨宣傳之下,以為香港一直虧欠中共恩惠,連水、電、糧都仰賴中共『供應』,香港獨力擊退金融大鱷也說成是中共的救護之功,來到香港便顯得財大氣粗,用普通話呼奴喝婢,他們是中共帝國殖民的棋子,憑他們巨大的數量和流量,行使不對稱的權力和財力,掠奪香港的資源,排擠香港平民的生存空間。民主派懼怕中共,社運界扮愛國扮清高,袖手旁觀,香港人是醒目的,香港義人的鬥爭,就只剩下玉石俱焚、一拍兩散的威脅。

由於中港之間是處於殖民宰制關係,香港對中國是弱勢對強勢,故此香港人一定要識得發惡,否則一味溫良恭儉讓,必定被大陸人欺負到底,下場慘淡。總之一句:讓蝗蟲飛,讓蝗蟲多飛一會,直至政府改變政策為止。政府投降之前,呢隻蝗蟲,係香港人的法寶,老虎蟹都唔好放! 正所謂,老虎唔發威都卑人當病貓啦,何況香港只是一隻Hello Kitty!呢次蝗蟲論,只不過是Helllo Kitty 發惡咋,就被香港左翼及文化界誣衊為希特拉、法西斯,有無搞錯啊?

網民說蝗蟲也好,不說蝗蟲也好,這些中港族群衝突是明顯擺在眼前的,是香港平民的真實生活憤怨,產房、關口、火車地鐵、鬧市街頭,日日發生,有了蝗蟲論,只不過令各種存在多年的鬥爭和激氣現象,得到記錄、匯聚和報道而已!讓蝗蟲飛,起碼飛多一陣,逼港共政府做事,逼大陸收番自己的蝗蟲先啦!」

不過,亦有人希望用多些事實和邏輯來說服香港人不要過於意氣用事,免被右翼民粹主義者所利用。例如中大學生會幹事會、中大學生報、中大左翼學會就發表了聲明「破除族群成見,正視問題根源──中大反對族群衝突聯席立場書」,是另一企圖阻止仇恨情緒升溫,族群矛盾進一步惡化的最新努力。

其實,即使反對「蝗蟲論」者,也不會忽視香港市民面對中共要「融合」香港,香港資源「有限」所出現問題的不安和焦慮。但「寃有頭債有主」,或曰了解矛盾的根源,對症下藥,而並非「讓蝗蟲亂飛」,才是嘗試解決問題的「正道」。

聲明指明白市民的不安和焦慮,「香港人對大陸人的排拒想法由來已久,從一直以來對中共的恐懼,到反映在新移民身上的歧視,都可見一斑。排拒想法的遠因,可追溯至沙士疫症後中國放寬大陸人士來港旅遊投資,港人與大陸人累積了更多磨擦。另外,大陸客大手買入香港物業,以致香港樓市升溫,租金上漲,港人居住問題更見艱難,更被形容為『紅色資本』入侵香港。近因則多不勝數,從去年六千元計劃掀起的爭論,到『雙非』孕婦衝閘生子對婦產科服務的影響,以至部分大陸人在港隨處便溺,不守秩序。到最近D&G事件引來千人圍堵,港人排拒大陸人的情緒似乎已達高峰。網絡上的用者將大陸人比喻成『蝗蟲』,的確勾勒到港人的焦慮。

上述矛盾迫在眉睫,港人的焦慮絕對可以理解。這些焦慮大概可以分為兩種:文化身份和經濟處境的。在文化上,『蝗蟲』違抗現代城市規範,被認定是劣質民族,同時,他們又被指為鄙夷自由、民主等觀念,只效忠於獨裁政權;經濟上的焦慮則是建基於實質利益矛盾,如福利的爭奪(包括醫院床位、學額和綜援)、樓市高企令得市民生活越見艱難。有誰想對這些現象說『不』,實屬平常。不過,問題是向誰說『不』呢?我們認為,排外情緒會誤導我們理解問題的根本。」

同一個現像,可以有不同的解讀,與陳雲或一些「蝗蟲論」者不同,中大學生的聲明不希望香港人把內地人「本質化」,這是非常重要的。偏見也好,歧視也好,其中一個重要原因就是把人和事「本質化」︰內地人就是這樣的,香港人就是這樣的,非洲人就是這樣的……。且看聲明如何反對陳雲他們的大陸人「本質論」︰

「大陸人必然盲從中共?
不少香港人亦責難「蝗蟲」就必然某程度上給中共洗腦,完全認同獨裁政權。然而,我們絕不相信大陸人就一定愚忠於中共政權,是不可被說服的。縱然他們長居於大陸,受政權訊息封鎖得很厲害,但這絕不意味著他們一定不可能接受有別於中共獨裁的政治制度,喪失接受民主自由的能力。就正如當年領匯上市一樣,不少香港人都齊聲討伐反對上市的聲音,認為反對之聲是阻礙他們發財。但當我們眼見領匯推高租金,令百物騰貴時,香港人也開始對公共財產私有化的態度有所轉向。假如香港人對公共事務的取態可以有這麼重大的變改,為何大陸人不能?即使有不少大陸人是認同中共,但當他們在香港體會到自由的可貴之處,我們也不難想像大陸人會反思中共獨裁政權的正當性。

而且,在近年的內地抗爭事件上,比如遍地開花的工廠罷工、維權運動,以至烏坎村事件,大陸人的反抗意識和行動力都有太多值得我們參照之處。更重要的是,他們參與這些運動的代價比我們大得多,故此大陸人必然盲從中共一說根本難以說服我們。」

至於霸資源、搶福利的說法,聲明也提供不同資料和視點,有興趣者可入內細讀。聲明強調以基層打基層,只會讓應該負責任的政府和上層商界「脫身」。套用一句左派用語,正中統治階級分化的下懷︰

「『納稅主義』和『蝗蟲論』的盡頭
就上述的回應,『蝗蟲論』者仍會指責,一旦大陸人成為香港永久居民,就享有眾多社會福利,增加香港政府潛在福利開支。當下,不少沿用以上思路的政黨(包括自由黨、民主黨和新民主同盟)都開始要求政府修改基本法,以堵截雙非孕婦。我們堅決反對面這舉動,並且要追問:如果大陸人是留在香港長期工作的話,他們拿福利又有什麼問題呢?或許,他們會指『蝗蟲』沒有納稅,對香港沒有貢獻,所以『蝗蟲』和『蟲卵』也不應享受香港的福利。然而,假若『納稅=貢獻』的邏輯成立,我們也必定是寄生蟲。因為主力支撐香港稅制架構的,從來就不是打工仔的薪俸稅,而是資本家的利得稅、印花稅。即是說,我們畢生支付的稅款都不夠償還使用的公共服務成本,更重要的是,過半數勞動人口根本低薪到毋須繳交薪俸稅。所以,高舉這種『納稅主義』只會令得商賈有理由完全沒收我們的福利,叫我們走上絕路。

而『蝗蟲論』的根本弊病在於忽略了一點:勞動者無分國界。不論是香港的還是外來的勞動者,同樣都被資本家掠奪了大部份的勞動成果,而福利只是取回勞動者應得的一小部份。當下,香港政府與資本家的福利低落情況有目共睹:所有財團要上繳利得稅只有15%,遠較東南亞發展國家為低(如日本是30%,台灣是25%)。此外,就算庫房水浸,政府也不願意投放更多的資源於基層身上。所以,引發排拒的主因,是官商一體的政經結構。」

聲明結語強調香港和內地基層是同被強權剝削的朋友,而非敵人,這個說法可能對很多香港人未必「啱聽」。而聲明提出,不反對規管外來移民,因為一個地方可以容納的人口有限。而能收多少移民也要看有多少資源和承受能力。但香港政府的社會資源投入一向偏低,必須大幅增加醫療、教育、福利的投入以利基層市民;推行稅制改革,大幅向財賈徵稅,以達到財富再分配的目的。不少「蝗蟲論」者都高舉反地產霸權,反官商勾結,是否也同意比較進取的社福政策和稅制,還是繼續相信香港「小政府、大市場」的遊戲規則?

或許「蝗蟲論」者依然認為中大學生的聲明是「不吃人間煙火」的「書生之見」。但對灰記而言,越來越多希望「理性」討論,以消解而不是加劇「族群」矛盾的努力是絕對值得肯定,因為灰記深信仇恨和情緒並不是陳雲所說可收可放。陳雲一向反共,不用灰記提醒,也深知中共利用仇恨操作令內地社會和文化遭受巨大破壞。然而陳雲卻依然樂此不疲,還說左翼、文化人、社運人是儍瓜,不懂得「蝗蟲論」是market signal,「一個香港人一個香港人集體叫痛的求救訊號」,是一個強而有力的market signal,不能放棄。

陳雲在其facebook網誌聲嘶力竭道︰

「……香港人不叫痛、不呼救、不罵娘,北京和港府會着力去解決雙非問題、限制自由行、叫停自駕游嗎?你們這群蠢材,為什麼連這些政治ABC都不識得?叫我陳雲做法西斯、希特拉,你們不是在大學讀屎片的吧?不是蠢到這個地步吧?有些左翼人以為共產黨不打擊《香港城邦論》,親共的亞洲電視也請我上去做對談嘉賓,以為我是老共的人,加以抹黑。各位大佬啊!你看我上面的分析,是任何政府都應該知道的基礎政策常識嘛,是因為我離開了香港政府總部多年,又不在《信報》寫政論專欄,港府變蠢了嘛!香港的困難擺在眼前,共產黨也要聽的,北京知道之後,也要叫停雙非人、限制自由行、自駕游的。這是為了中港族群的和諧共處啊!–陳雲」

灰記不知誰人罵陳雲法西斯,也不知是否梁國雄於早前論壇在陳雲面前,講操作民粹仇恨的危險,舉了德國納粹為例,陳雲對號入座。灰記最多只會認為陳雲是「反共反上腦」,絕不認同別人抹黑陳雲是中共卧底。只是,陳雲也許情緒太激動,說話有點亂了套,也許陳雲原來是幽默大師,跟各位開開玩笑,說香港政府沒有了他變蠢了;明明是中共專制強權有組織有計劃地「殖民」香港,「蝗蟲」陸客是「殖民」工具,現在陳雲及蝗蟲論者怒吼一下「蝗蟲」,共產黨便也要聽,北京知道香港的這些困難,也要設法解決問題。然後中港族群可以和諧共處。這不是太兒戲了嗎?

當然,香港人要對不合理的政策措施說不,因此反對自駕遊的不只是「蝗蟲論」者,社民連和社運人士都反對,但不一定要「喊打喊殺」「罵娘」。社會各界也有人提出不同的解決「雙非」問題方法,香港和內地政府亦要作出初步回應。陳雲他們也許會說,沒有「蝗蟲論」,怎會引起社會對這些問題的高度關注。OK,give 陳雲他們 credit,肯定「蝗蟲論」的某些貢獻。但那隻已作出了歷史貢獻的「蝗蟲」,陳雲先生及「蝗蟲論」者可否高抬貴手,讓牠在此刻「功成身退」,而不是到處亂飛,讓更具建設性的討論、更具體的解決問題方法發揮,讓「理性」接捧,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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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性」之多餘?

灰記這類自以為理性的人,今天有著前所未有的挫敗感。身邊的好友扮演了鞭策者的角色,指出灰記為學者周保松辯護的文章,對那些深刻感受資源被外來者「侵佔」的人,包括本地孕婦、低下階層以至本地學生,都不會起疏導作用,而只會讓人感到自己身在安全地帶說風涼話,所謂「針拮唔到肉唔會痛」。身邊的好友當然不是蝗蟲論的支持者,但她不客氣指出,灰記以及一些學者自以為理性和進步的話語,在很多人心中只是一些迂腐「知識分子」的囈語,因為他們不想再聽甚麼「道理」,因為他們覺得「道理」解決不了問題 。

不過,「道理」或曰爭論還是要繼續,不管大家願不願意聽。二月四日下午城大的講學廳,擠滿了百多人,大家都想聽聽力撐蝗蟲論的文化導師陳雲,以及香港左翼「老鬼」長毛梁國雄的兩場辯論,講香港人的身份認同,講中港關係。

陳雲開宗明義說沒有新的東西補充,只會重點重複他的《城邦論》觀點。灰記極簡化的覆述,大意是香港自清割讓予英國後,便與中國內陸各走各路,漸行漸遠。而中國最大的不幸是給中共統治,香港九七前還有英國人作緩衝,化解一些來自大陸的影響。九七後特區政府已起不到緩衝作用,港人只能站起來全力抗拒中共,包括其治下的「低一等」的文化,體現於來港大陸人的一些「劣行」。而中共會利用單程證,自由行等吞噬香港,唯有靠港人團結起來保衛這個城邦,才免於被中共吞噬。

長毛人盡皆知,也是鮮明地反對中共專制。不過,他提醒大家不要忘記殖民主義和帝國主義的性質,香港及內地同受帝國殖民統治者的欺壓。二十世紀二十年代,上海五三慘案,工人被在租界被殺,激發起全中國的抗議,香港這殖民地的華工聯合廣州工人進行省港大罷工,抗議帝國主義者的暴行,以反證香港和中國百多年來並非各走各路,而是有著共同的命運。

長毛與陳雲同台較量。

提起共產黨上台後,香港的作用。陳雲指周恩來(是按毛澤東的意思)提出「充分利用、長期打算」的政策,解釋香港並非中共特殊眷顧,而是有其利用價值。引伸到今天,香港對大陸仍有巨大的利用價值,而非一味向大陸求施捨。不過,長毛多了一層分析。中國自從加入世貿以後,已全面參與全球化資本主義競逐,在大陸統治者和權貴眼中,香港的「金融中心」地位更形重要,即大企業可以來香港上市集資,吸收外匯,而香港的華人大資本家大財團亦跟內地的權貴連成一起。當然不同的利益集團有明爭暗鬥,反映於現在建制派唐、梁之爭。長毛要強調的是,香港統治階層以及他們服務的所謂金融地產霸權,和大陸的權貴階層已經分不開,中共及大陸權貴集團已在香港,而香港權貴集團也早已進入內地,受壓制和盤剝的不單是香港廣大平民百姓,也包括更廣大的內地百姓。排拒也備受壓迫的大陸民眾,並不能擺脫中共權貴們的幽靈。

一、兩場的討論,當然不可能弄清問題,解決爭議。但開展這些討論是有益的,至少陳雲最終被迫也好,自願也好說出「我最緊要就是反對中共,其他都係次要」。而也有左翼人士蔡建誠提出要正視基層面對不公平及感受外來威脅的心理/情緒,不能不回應他們對「雙非」孕婦,自由行等問題的負面看法和感受。他把自己的一些建議於網誌整理為︰結合本土與左翼,對抗「資本」與「國家霸權」,是左翼回應「族群矛盾」的開始。

無獨有偶,面對「族群撕裂」的危險,不少有心人都在facebook發表有意思的看法,對灰記而言,真是及時雨。例如Edwin Chau寫了「完全錯置的雙非爭議」,對聚焦理解「雙非爭議」很有幫助。例如被傳媒大力渲染的雙非闖急症室,導致本地孕婦深受影響的報道,他就有一個冷靜的觀察,說每年有約九萬嬰兒出生,當中有四成是經預約的內地人嬰兒,無預約闖急症室只佔他們當中的3%。

「據報導2011年有1656個雙非衝閘(急症室)個案。但其實,據政府報告*指出,其中更有約3成並非無預約的雙非孕婦而是”已預約在公立醫院分娩的個案, 但未能及前往已預約的醫院分娩。” (另,報告有點語意不明到說25%是單非個案,但不清楚是否在那3成之中,因單/雙非暫時一同處理)

那麼餘下,真正的問題,是那全年約1100個衝閘的雙非個案。在我看來,分娩資源衝突,基本上是:這不有預算之內的1100人為甚麼癱瘓了本地醫院分娩服務的故事。

你當然會問:不,一直以來的問題不是那3萬多個雙非嬰兒(灰記按︰四成)嗎?……釋法/修法不就是衝着他們而來嗎?

但要搞清楚,他們從來不是堵截的對象。因為實情是,那3萬多個,佔96%的雙非個案,全部都是有政府認可的預約。即是,他們都是經政府人口/商業政策許可之下入境的,In the name of “發展醫療產業"。(灰記按,非本地孕婦公立醫院每個收費3萬9千,私立醫院則不論是否本地人,都要上十萬。)

 ……到最後,單非/香港市民沒有床位,問題在哪?必然是醫管局估算錯誤。

不難想像策劃下的那些壓力測試,把可能性較低的因素都計漏了,並把整個系統的負荷量用到盡。或者,政府會估錯數,已經是常識吧?在這個有系統的規劃之下,應該在不影響本地人的情況下,最大化來港分娩這門服務商品的利潤應該可行。計到盡一盡。

……然後,本地生育率的波幅、那約一千個的衝閘的個案,加起來竟然超越了系統的負荷量。無床位、人手不足,有親身經歷的媽媽們最清楚不過。如果一開始,條數無計到盡,保留一些從管理角度上inefficient的buffer空間/床位,結果會不會不一樣?

……減少私立的配額,會否構成在香港人最"自豪"的自由不干預傳統之下的罪行:干預市場又或應否由市場自行調節(加價,認錢唔認來源),這些問題,我留給睇緊既你地自行判斷了。至少某意義上,販賣居港權是相同符合香港的商業邏輯的。

減少配額可以直接大幅度減少雙非數量,這一點是明顯的,政府亦急急腳作出改動中。當然,還有完全停止接收的選擇,不是沒有人提及但私立醫院會否放棄此一大財源,是一大問題。

簡單來說,販賣居港權,才是要堵塞的漏洞。誰是(香港方面)賣家,我想應該很明顯了。但必須指出,釋法/修法會同時完結這門生意。雙非如不獲居港權,這方面的collateral damage,好像被忽視了……。

反(返)回衝閘問題。2011年的確有上述約1100宗這樣的個案但邊境阻攔的功效是否被忽略了?根據入境處去年的數字,前線人員成功阻攔了1930名無預約登記的非本地孕婦入境成功率超過60%。相當不錯。還有,要記住,這是近日曾四招之前,現在他們開始增加注視度及人手了。

今天民政署亦出手了:”民政署巡查東區、油尖旺區、深水埗區及荃灣區共43個處所,掃蕩專門接待內地孕婦來港產子「月子公寓」,打擊無牌經營旅館活動”成效如何,不能太早下定論,但至少,要解決問題,不乏政策選擇,純粹是政府的判斷問題。

至於"缺乏人口政策的清晰指標/執行能力/高度自治性的問題",只需翻看一下中央政策組的文件,應該可以略知一二。我的睇法是:有,政府是有清晰的人口政策,只是後果完全不是港人所希望的境況。政府亦早已預期內地孕婦來港生子。應該說,那是計劃的一部份(an integral part of the population policy)︰給(吸)納內地有經濟能力的優秀人才來港,配額只是實際操作。

例如,中策組06年十二月開”策略發展委員會行政委員會議”特首、劉兆佳、立法會議員等都在對人口發展問題,早有人提出內地孕婦問題,但着眼點卻是收費問題“但有部份委員持不同意見。他們認為近來的趨勢,可能有助解決香港的人口老化 和低生育率問題。待這些兒童適齡入學,可考慮讓他們來港,因為香港必須有穩定的人才供應, 才能作持久的發展”。這只是確認更早之前的人口政策方向: 本港生育率、吸引內地專才、人口質素等與中港各自的Governmentality有關,不在此深究了。

 總之,認清問題吧!就只有一句。」(灰記按︰為方便閱讀,段落經整理及加了部分符號)

Chau的文章提出一個視點,有效對應被鼓吹右翼民粹者忽略及有意扭曲的,就是香港政府及利益團體並非毫無計劃,被迫回應,或根本沒能力解決一些迫切的社會問題。雙非孕婦問題是沒有宣諸於口的人口政策及產業利益輸送的一環,其核心「精神」是有錢人的後代才能來港定居,因為四萬到十多萬的分娩費及來港的其他開銷,並非一般人負擔得起。小部分付不起錢要冒險闖急症室者,只是這個龐大的「優生學」人口政策及醫療買賣操作的不方便洩密者。

灰記在此只想提醒那些把資源被分薄、租金昂貴、樓價飆升、物價高漲、都市面貌變遷,總之任何「負面」東西都歸咎於內地蝗蟲的人,這些他們形容的「侵略」是有著特區政府和本地不同既得利益集團的積極籌劃、參與,當中亦有不少香港人自願參與及得益,是否要把這些在中港日常互動中得益的僱員和小老闆也一概打為為「侵略者」服務的「港奸」呢?正如有同行facebook網誌寫道︰

「但請各位,冤有頭債有主,內地人來港消費(雖然我都見到眼冤),是你香港的旅發局日日在內地大賣廣告,吸引內地人來香港這個購物天堂花錢的;內地孕婦來港生育(不計小部份非法入境衝急症室走數的個案),是你香港的私家醫院和私家醫生倒履相迎、奉為上賓,港府合法批准入境產子的。出了問題,怎能怪在他們身上?當然,行為不文明,可以當面指正,遇上部份人不聽勸告,還惡言相向,可以揭露批評,但不等於要一竹篙打一船人。

 舉個例,一間餐廳只能容十個客,貪心的店主招呼了二十個客入去,搞到怨聲載道。先到先得的客人,不去怪店主,反而持刀追斬後來的食客,豈非咄咄怪事?」

她寫的「萬蝗之蝗—香港人?」,也值得反蝗人士參考。

灰記無意在此再推銷中港民眾有著對抗中共強權的共同命運的「老餅嘢 」,因為蝗蟲論者的精神導師陳雲先生講明對內地維權人士和民主派不信任,說我們南方人跟北方人不同,跟他們合作會吃虧,辛亥革命便是一例子。灰記覺得問題去到地域主義已經沒有甚麼好談,但亦想借用長毛的發言作一些提醒,利用歧視/仇恨操作推動群眾運動是極危險的事,「今日就針對蝗蟲,聽日就可以針對綜援人士。……當年納粹希特拉都係話冇咗猶太人先可以令德國人團結,屠殺猶太人的結論,都係咁樣嚟。」

他警告,反蝗論是一把雙刃劍,「你可以反大陸人,大陸人一樣可以同樣理論反你,最終香港自己受害。」(《蘋果日報》)

那些在網上準備「誓死」捍衛「我城」的「城邦勇士」們,在作出進一步行動前,在可能「引火自焚」前,會否再想清楚?還是覺得長毛這類「老餅」迂腐,覺得「理性」之多餘?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香港越演越烈排內(內地人)情緒,「族群」前所未有的撕裂,讓身邊的朋友感到憂心和無力。灰記則從來沒有像現在如此認同和擁抱孔子的那兩句名言,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孔夫子的道理顯淺不過,放諸香港今天的情況,就是你不想別人歧視你,便不要歧視別人。

當港人聲討北大學者孔慶東罵香港人是狗的言論,說孔學者侮辱、歧視港人,有否想起孔夫子的名言?孔慶東聲稱孔子的第N代後人,又身為中文系教授,卻忘卻其「萬世師表」老祖宗的肺胕之言,實在忘本。至於香港人,當中不少人聲稱重視中國傳統文化,卻也忘記了儒家文化的一些精華,就是包容和同理心。舖天蓋地的蝗蟲論,意指內地人「入侵香港」,殊不知絕大部分的香港人,其人、其父母輩或祖父母輩均曾在大陸的鄉間或城市成長/生活,與今天被譏為蝗蟲的「內地同胞」無異。

不但如此,甚至有人強詞奪理,說蝗蟲非指內地人「我們一而再,再而三澄清,蝗蟲不是指中國人,是指「鋪天蓋地」的入侵行為,問題的核心,係香港人冇權 say no;問題的重點,係香港人冇權反對,作為學者,居然淪落地好似文匯大公一樣走去上綱上線,這正是香港之恥。」說此話的人是林忌,被他批判的學者是周保松。

facebook廣傳林忌對周保松的「論戰」,有興趣請自己去評理。

其實周保松只是在facebook留下感言,勸喻一下一些發表過激言論的港人,不要以偏概全,把內地人統統看成低人一等。若感權益受損,也應透過合理的法律及行政程序去解決問題。周的留言,明顯出於善意,為越來越走向極端的排外「愛港」情緒降溫,即使有人不同意他的一些觀察,例如可能不同意他所說「他們來香港觀光購物,不僅推動香港經濟,同時帶來良性的文化交流。」也絕無道理要上綱上線的批鬥,並為仇內地人的行為強辯,繼續散播仇恨的種子。

利用「六四」照片惡搞的反內地人的海報。互聯網

林忌抨擊周保松其中一點,可能就是因為周不能「包容」類似上圖帶有歧視性的海報。林說︰

「……市民受苦,自發集資去登報,換來的不是他們口中的關懷,不是他們口中的包容,而是一句『羞恥』?換來的是不分青紅皂白,標籤市民的意見為『歧視』?

基本法廿四條歧視外族多年,為甚麼這些口口聲聲說反歧視者,對修法的要求視而不見?說到底,他們就是定位自己為『中國人』或『中國香港人』,因此外族不是人,修法不重要,重要的就是在廣告有人劃了一幅蝗蟲,然後把這小小一角無限放大,無限上綱….」

周保松只是說了幾句「請大家不要再傳播那些有明顯種族歧視和侮辱新移民和內地同胞的海報和言論。這是實實在在的冒犯和傷害,並已令內地同學感到不安。」語氣其實相當溫和,卻被林忌抨為不分青紅皂白,標籤市民的意見為「歧視」。而問題是,周保松留言並沒有反對透過合理的法律及行政程序去解決問題,又何來對修法的要求視而不見呢?

為了達到語言上打倒周保松的效果,林忌連少數族裔人士也牽扯進來,所謂「基本法廿四條歧視外族多年,為甚麼這些口口聲聲說反歧視者,對修法的要求視而不見?」明明現在要求就廿四條修改甚至釋法的人,並非出於同情少數族裔(廿四條第三項訂明只有中國籍香港人在香港以外所生子女有居港權),希望一視同仁,而是要求取消內地「雙非」人士在港所產子女擁有居港權。灰記敢問蝗蟲論者,你們有多少人聲援去年爭取居留權的外傭?林忌的說法明顯是抹黑,只因周保松來自內地,犯了「原罪」?(有興趣了解周教授作為來自內地的香港人的經歷和感思,請看他所寫的《活在香港:一個人的移民史》)。

至於海報是否歧視,並非周保松的「無限放大、無限上綱」,面書上就有人轉貼上面這幅反內地人的海報。轉貼者荔枝王對部分港人的歧視心態感嘆道︰

「見到這樣的廣告放了在本地香港的報紙到,覺得十分心痛. 這是什麼時代?納粹黨回來了嗎?不喜歡的人(或者種族)你可以大聲話想踢走或者不準讓他們進來? Are you⋯⋯ serious? 一天不喜歡我們香港的少數民族,哪我和我的家人怎麼樣?我們bass手的老婆是內地人 – 她一天搬下來香港住她會怎麼樣?無論你對政府的不滿那麼強 – 你都要記住用比較理性的方法表達你的不滿。來香港的內地人代表到全10億人? 你講真?

近年我們大家對好多社會裡發生的事都不開心 – 這是事實。但是開始歧視人完全不是正確的反應!
我們荔枝王對我們所有內地的兄弟姐妹,樂隊們,家人,同胞,十分抱歉。希望你們明白 – 這樣的衝動行為不是代表全部港人。」

歧視的語言和行為不能被關懷和包容,只能作出指正。看到當年這位內地勇士一人面對數以十計的坦克的照片被惡搞,如今坦克變成被歧視的「蝗蟲」,令灰記感觸莫名。當年百萬港人聲援內地學生爭取民主,當年的口號是「今日北京,明日香港」,顯示港人和內地人唇齒相依,唇亡齒寒的現實。每年香港萬計市民悼念「六四」死難者,越來越多內地人來港參與悼念活動,在在都說明港人和內地人有著面對中共強權的共同命運。

二十年來,「六四」悼念的象徵意義是對民主中國的共同期盼,而非兩地人民的分裂。現在「六四」悼念的象徵意義被顛覆,兩地人民出現前所未有的分歧、分裂,當中,部分港人非理性情緒要負一定責任。周保全絕非無中生有,反而林忌對歧視視而不見,包括對「蝗蟲論」的強辯等問題,才值得正視。

幸而facebook也不是一面倒的排斥內地人言論,有社運人士感嘆道︰「……每天也感到窒息。一方面是為著對右翼民粹下攻擊內地人的言語而痛心;也明白到這種攻擊是香港在主權移交十多年來,被中共陰乾下衍生的恐慌的產物,我作為現被政治檢控的人,體會尤深。另一方面作為多年來參與城鄉運動的人,社區人情味和網絡是我們提倡的價值,我們會歌頌幾代居於菜園村的可貴鄰舍之情,但沒有這數十載親情的人,是不是就代表我們要除之而後快?應容許多少遊客來港可以討論;應讓多少人來港生子都可以討論;公民權和醫療權是否掛鉤都可以討論;但不要把我們的法治精神斷送(如釋法),不要把制度問題變成內地人的原罪,可以嗎?我同意可以為公民權定義在視香港為家的人(不論現在或未來),但一視同仁,包括外傭、外國人和內地人,可以嗎?」

長期居於內地的香港文化界前輩陳冠中,亦託人代轉載發言於facebook︰「受陳冠中先生所託代他發佈: 向任何助長族群矛盾的言論與行為說不 要抗議就去抗議香港政府,要政府拿出辦法解決問題。要糟質就去糟質特首、特首候選人、港區人大政協代表,要他們表態、提案。冤有頭債有主!不要欺負遊客、不要羞辱外來人,以多欺少太低莊。不管甚麼人,我們都不能一竹篙打一船人,難道我們這點都不懂? 我們香港人就這麼容易被人煽動?族群對立除了挑起兩地仇恨,還能解決甚麼問題?香港若繼續給族群仇視情緒綁架,我們都將成了面目猙獰的人。香港人要拒絕族群對立的思維。做個勇敢的香港人,向任何助長族群仇恨的言論與行為說不。 陳冠中..」

有年輕人不認識陳冠中,學者羅永生介紹道︰「陳冠中是80年代初中英談判期間唯一在其主編雜誌《號外》提出香港自治自決,批判民族主義的前輩。」灰記想以羅永生的介紹向那些陳雲城邦論支持者說一聲,香港人要自治自決不是問題,要向中共說不不是問題,灰記支持真正意義的香港自主,但最重要不要被陝隘的「民族/ 族群」情緒綁架,變成「面目猙獰的人」!

不敗之地?(二)

十一月廿二日,除了公民社會活動,泛民政黨「空群」而出,遊行表達對政改方案的不滿。泛民這種表達不滿的方式,司空見慣。再加上有時限的絕食、靜坐。然後一年一度,或最多兩三次的遊行,成了日復日、年復年推進政治,爭取社會改變的方式。這些爭取方式,付出有限,成效極微。

一些資深的泛民頭面人物,會對你說,爭取民主已二十多年,爭民主是持久過程,非一朝一日的事,現在關鍵是令香港情況不會繼續惡化下去,要緊抓關鍵少數票,否決保守的政改方案(因為政改要三分二多數立法會議員贊成才可通過)。他們還會說,非到關鍵刻,不輕言犧牲。但何時是關鍵一刻?

政改出籠,部分失望以至憤怒的選委會高教界選委辭職抗議,究竟這是否最後時刻呢?善於計算和自保的港人,包括支持泛民的人,會否認為這幾位選委太過衝動,萬一2017有得揀特首候選人,泛民陣營又少了幾票?

公民黨與社民連提出「五區辭職、變相公投」的行動,又是否意味這是關鍵時刻呢?民主黨說要待十二月十三日的黨大會決定,不過領導層的主流已表示「此路不通」。「辭職有風險」,「變相公投作用有限」,「一旦失去一兩席,便失去關鍵少數」。要立於不敗之地的人,總會想到不去冒險的理由。

「五區總辭」的其中一個始作俑者,民主黨的元老李柱銘說,提出辭職不是因為這是最好的方法,事實上泛民已無計可施,這也不是非黑即白的情況,但如果沒有更好的方法,「五區總辭」值得嘗試。有人問不贊成五區總辭的民主黨主席何俊仁,還有甚麼更好的爭取方式,繼續遊行示威就是他的答案,還說很多地方爭取民主都是這樣。錯了,很多地方爭取民主要付出沉重的代價,南非的非洲人國民大會,很多黨員都要坐幾十年監,中國大陸爭取民主的人,動輒被判監十年。

民主黨另一元老,揶揄李柱銘不懂政治的司徒華,最反對總辭,他和民主黨主流一樣,堅持議會關鍵少數論。為了證明「變相公投」的人民壓力對中共沒有作用,他舉零三年廿三條為例,指中共讓步是因為自由黨陣前「起義」,令政府不夠票通過法案,而不是五十萬人上街。

但灰記疑問,如果沒有五十萬人上街,田北俊的黨會轉駄站在民意一邊嗎?而且,泛民21票加上自由黨的8票,並不到半數。政府如果真的要強行通過廿三條,仍可遊說立會主席范徐麗泰投下關鍵一票,或遊說自由黨一兩個態度沒有那麼堅決的議員重歸政府懷抱。灰記以為,當時是香港的民氣迫令中共放一放手。

當然這個人民的勝利也要付出代價,當中共意識到香港人「養唔熟」,便馬上叫停政治進程,死命將直選和功能議席維持在五五之比,公然違背自己在基本法循序漸進的承諾。香港人要當家作主路程更艱困。

記者再問華叔,如果五十萬人上街沒有用,為甚麼繼續叫人上街,他回答是要給中央壓力。這豈不是自相矛盾。

民主黨主流又以臨立會為例,指退出議會後,臨立會恢復了多條回歸前廢除了的惡法,廢除了不少進步的法案。還說民主黨由回歸前的十九名立法會議員,到九八年再選時(臨立會只有一年多壽命),只能奪回十三席。言下之意,退出議會(暗指五區總辭是退出議會,其實沒有人說要退出議會),其代價沉重。

灰記要替他們分析這個論調︰

第一,回歸前因為彭定康的政改方案,令泛民成為立法局的多數派,才可以通過泛民屬意的方案。今天並沒有這回事,即是說,作為少數派的泛民,沒有可能提出自己屬意但不合政府心意的法案,也沒有可能否決政府所提的法案,包括廿三條

第二,彭定康的政改方案原先並非真的要為港人落實民主,而是作為英方與中方談判其他有關英國利益的其中一個籌碼。據狄娜所著新書爆料說,如果中方願意某項重大工程由英國公司中標,英方可在政改方面迎合中方心意。即使狄娜所說並非真相,英方曾向中方保證,過渡期政制會銜接,即政制發展不會超越中方所預見。所以中方指摘彭定康鑽基本法空子,憤怒是有其道理,因為英方的確背信棄義。當然作為崇尚民主的港人,沒有理由拒絕一個民主成份大增的政改方案。悲哀的是,中共習慣專制,對港人的民主訴求充耳不聞,還要懲罸香港人贊成彭定康的政改,拆毀直通車。

換言之,那個香港「民主之春」註定是短命的,泛民成為議會多數派依然是夢想。所以民主黨不能舉臨立會這個例子。當時的形勢是,如果彭定康不提政改方案便有直通車,如果肥彭不搞變相普選的政改,泛民要成為多數派機會甚微。回歸後,香港政府出盡法寶剝奪屬少數派泛民在議會的監督作用,已是路人皆見。所以灰記認為民主黨主流只是陶醉在虛假的幻想中(這裡不去翻民主黨與建制派一起舉手通過的一些反基層方案,如領匯上市,以及民主黨為要擺脫反對派的稱號,透露百分之九十的政府方案都贊成,即與建制派無異的投票取向的舊帳)。一篇對政制的階級分析文章,「作為階級計劃的政改方案」,灰記在此向大家推薦

灰記又想起十一月廿二日看過的有關政改與香港未來藍圖的新聞及文章,其中一篇是陳雲在《明報》寫的「困局之內爭民主」。陳雲先生以反共見稱,特別他對美國和英國的頌讚,作為自稱左翼的灰記自然不敢苟同。不過,他對時局的分析,灰記也願意借用︰

香港人民慣於享受政治照顧,一般人不大願意付出抗爭的代價;中共財大氣粗,况且國內也有政治隱患,無謂在香港開啟民主之門而招惹麻煩;香港的資產階級,則因為政府持續輸送利益而令此地財富更為集中在富人手上,恐懼引入普選會引致特權及財富流失。此消彼長之下,香港能夠繼續爭取民主的動力,只剩下民眾的決心和行動的策略了……

灰記認為,不但一般人不願意,民主黨派也不大願付出抗爭的代價。不過,他說得對,一國兩制的「保護罩」越來越薄弱,香港人要改變社會,要當家作主的話,剩下的只有決心和行動的策略。當然,抗爭必定要付出代價,陳雲先生對犧牲有以下的看法︰

有激進的人願意出面承受犧牲的代價,是勞苦民眾的福氣,勞苦大眾不應背棄或戲謔出來抗爭的義人。香港的窮人服膺「和諧社會」,是住進牛棚當奴隸而已,家已經給富人抄了。石崗菜園村、「領匯」統治的商場和無數舊區重建的例子,就是窮人被抄家的歷程。我不是要香港的義人上街暴動,恰恰相反,在中共的強勢高壓之下,義人要尚智好學,要沉靜思考,認識國際局勢,認識香港社會壓榨的真相,認識孤立無援的困局,堅決而柔韌地持續抗爭。不是要犧牲,而是要以犧牲來博取成功。博取成功的條件未足夠,不可輕言犧牲,而應集結正義的勢力。

成功的條件也好,關鍵時刻也好,並非課堂的科學實驗,可以準確預測。但至少「五區總辭」不是上街暴動,是支持盡快落實普選,希望改變社會的人,一次清清楚楚用選票表態的機會。中共以至香港政府表面不把變相公投放在眼內,其實十分不願意看見這種變相全民公決的方式出現。抗爭的其中一個手法,就是要做成當權者不願看見成事的事情。習慣專制的中共討厭全民公決,但不能明目張膽打壓變相公投。問題在於泛民是否能掌握民氣,引導民氣。

再回到民主黨的否決權論點,其實中共和特區政府並不在乎泛民否決方案,否決了還有藉口指摘泛民令政制原地踏步,所以民主黨以為泛民握有否決權便能迫令當權者讓步,同樣天真。在權力極不平等的情況下,中共可以胡作非為,如撕毀循序漸進的承諾,扭曲普選的定義,然後抛出一個不倫不類的方案,你贊成和否決都正中它的下懷,在這種情況下還會跟你討價還價嗎?

要阻止香港倒退,絕不是立會少數派的泛民可以擔當,關鍵依然是民氣,如反廿三條時的數十萬人示威,變相公投也可能是方法之一。

不過,最新消息,在民主黨激烈反對,以及民主黨兩位元老司徒華和李柱銘的分歧公開後,李老請求泛民「停一停,諗一諗」。估計最終可能只有社民連去馬,最多是公民及社民連聯合出擊,五區總辭的氣勢將大打折扣,參與辭職的人將予人盲動之感。

「不動如山」的民主黨,主席何俊仁接受電台訪問時表現十分委屈,說堅守陣地一點也不容易。灰記當然不會抹殺民主黨在香港民主進程的位置。然而他的委屈,令灰記想起董建華當年的感言,離開十分容易,留下來才最艱難(大意)。

灰記想請教這群在議會當了十多二十年議員的民主黨大哥大姐,即使這次不參與總辭,會否讓民主黨新面孔排頭位競逐二零一二年的大選,由別人接民主棒?到時你們會否又說怕新人容易衝動,容易受煽動,需要你們這群元老繼續坐鎮議會,繼續那地老天荒的「關鍵少數」活兒,因為你們要永遠立於不敗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