淚火

藏人悲痛悼念自焚阿尼班丹曲措(互聯網照片)

是否更多香港人關注西藏的命運?面書上有不同人轉貼西藏女作家唯色的博文「面對十二位西藏僧尼的自焚……」,還節錄了文中一些段落,希望吸引圍觀︰

「『藏人自焚是沒有用的,你怎麼看?』一位法國記者很冷静地問我。我頓覺錐心的痛,勉强忍住淚水說:『可能沒有用,但是人有尊嚴,自焚的藏人要的是一個民族的尊嚴……』

我第一次在媒體採訪時控制不住情緒,當然,做記者的就得如此追問

可是,如果連記者都不知道在1963年的南越西貢,發生過佛教高僧『为護衛佛教與人民權利』而自焚及隨後多位僧尼的自焚,我們又怎能希望整個國際社會或者民眾,會理解在今天的西藏有多達12位藏人自焚?而一種普遍的不理解,真的令人不安。

事實上,无論是佛教徒還是其他宗教信徒,歷史上每當大災大難降臨,總是有敢於承擔的人捨身殉教。即使是在現代中國,曾有武漢歸元寺的僧人在辛亥革命時為阻止清軍毀寺而自焚殉法,曾有西安法門寺的僧人在文命初期為阻止红衛兵砸寺而自焚護塔。」

作為受壓迫的藏人,眼見自己民族災難深重,唯色在「嗜血」的傳媒前禁不住悲慟。她在文末說︰

「面對强大的英帝國,印度的獨立運動仍然取得了成功,其原因是聖雄甘地發起的非暴力不抵抗運動徹底動摇甚至摧毁了英國人引以為傲的道德優勢!那是因為英國引以為傲的是道德優勢!!十二個西藏僧尼的自焚能够撼動中國人民的良知嗎?」

香港、大陸的漢人能否感受到西藏人近乎絕望的呼聲?是否仍然覺得中國在「拯救」西藏,達賴喇嘛是西方帝國的「棋子」?

IMG_0865灰記想起最近看的一本書,名為《一位藏族革命家—巴塘人平措汪杰的時代和政治生涯》,由香港大學出版社於今年出版,由黃瀟瀟譯自美國西藏學者梅.戈爾斯坦等所著的A Tibetan Revolutionary: The Political Life and Times of Bapa Phuntso。這本書是九十年代開始,戈爾斯坦等對平措汪杰的採訪而成的書,於2004年在美國出版。

顧名思義,這書就是講平措旺杰及他所處的時代及經歷。這位上世紀二十年代出生於藏東的西藏人,年青時篤信馬克思主義,為了反抗國民黨政權和軍閥的壓迫,也希望改革西藏落後的政治經濟制度,起先秘密組成了西藏共產黨,尋求建立自由的西藏。但作為共產黨人,他對當時的蘇共、中共以至印度共產黨都抱有強烈的希望,期望西藏在能在將來的「社會主義大家庭」能成為平起平坐的一分子。

中共打敗國民黨奪取大陸政權,對這位在四十年代加入中共的西藏人是喜訊,因為他深信馬克思以至列寧的民族理論,例如每個民族都有自決權,在多民族的國家,作為少數民族亦要受到平等對待,有權保留自己的文化、語言、習俗等,享有高度的自主權利。他以為中共亦深明此理。但隨後的經歷,令他逐漸意識到中共很多人根本不懂馬克思主義,只是為了「打土豪分田地」而參加革命,他們對藏人的歧視/偏見,跟國民黨時期的漢人沒有兩樣。

而由於中共已實際進入藏東,在龐大的軍事力量震懾下,西藏政府被迫簽署和約,「和平」被中共「解放」,大量的中國軍隊進駐西藏地區,跟西藏人衝突頻生,夾在自己同胞的西藏人與自己效忠的中國共產黨之間,平措汪杰做著吃力不討好的工作。

在平汪(平措汪杰的簡稱)心中,西藏的改革必須由內部開展,要逐步改變上層以至民間的意識,不能由中共自上而下推行。但在中共一些治藏領導心中,沒有中共的主導,改革根本無從開始。中共急不及待鼓動農民參加學習班,脫離與領主的關係。有一回,有農民因參加學習班而沒有履行西藏傳統的烏拉(無償雜役),被領主鞭打受傷。中共要平汪處理這事,一心一意就是希望平汪嚴厲處罸領主。但平汪採取折衷辦法,著領主向農民道歉,並賠償醫藥費。在平汪看來領主願意向農民道歉賠償已是突破,不能一步登天。但那些中共領導顯然不滿意,認為平汪太「右傾」。

平汪五十年代曾跟達賴喇嘛交往,當時中共為了安撫這位西藏政教合一的領袖,「選」他為全國人大副主席,邀請他們到北京訪問。毛澤東甚至親自到他下塌的地方和他見面傾談,而平汪這位當時中共藏族最高級幹部,則負責陪伴達賴喇嘛。

平汪對當時只有十九歲的達賴喇嘛有正面印象,認為這位西藏年輕統治者有改革意願,雙方談得很投契。可惜,中國的「左傾」冒進風氣越來越嚴重也好,中共的大漢沙文主義越來越嚴重也好。中共在四川的藏區推行的急速所謂「民主改革」遭到極大反抗,很多人逃到西藏,藏漢的矛盾日深,最終釀成一九五九年的「騷亂」(中共的觀點),或曰起義(西藏人的觀點)。達賴喇嘛及西藏政府高層,以至萬計西藏人流亡印度。

平汪那時已經不自知得罪了漢人官員,被隔離審查,但仍有機會接觸到來到北京的西藏好朋友,被告知「西藏暴亂」並非預謀,事緣很多西藏人不願意達賴喇嘛前往解放軍的軍管看表演,擔心是漢人要綁架他們的宗教和政治領袖,才包圍羅布林卡,不讓人接走達賴喇嘛。達賴喇嘛的流亡完全出於對中國政府已失去信心的突發行動。

就在西藏政府流亡之後,平汪亦被正式監禁,過了十八年牢獄生涯。雖然中共前三十年的統治,被政治迫害的人民以至官員不計其數,但平汪和向中共獻上萬言書,委婉地批評中共治藏政策,因而坐了十年監的班禪喇嘛一樣,是為了維護自己民族的利益而獲罪中共,是因為中共的大漢主義而受害的。

平汪提到,作為少數民族,自己對民族問題很有興趣,看了很多馬克思和列寧,以至斯大林講民族問題的書(至於平汪是否知道列寧斯大林的蘇聯並沒有真正落實民族平等共和,反而是獨裁專權的國度,他在書中並沒有提及)。而其中一本列寧講民族自決權的書,居然成為他的罪狀之一。他慨嘆道,在社會主義國家裡,一位馬克思主義者看馬克思主義書籍,竟也不被容許,何等荒謬。最後他得出一個結論,中共絕大部分人都不是馬克思主義者,對馬克思主義沒興趣。

平汪同很多中共幹部一樣,七十年代末被釋放,然後恢復名譽。他沒有脫離中共,但依然為西藏人的福祉發聲,在中共大一統套話下,平汪更關注民族平等的問題。例如他零四年開始,直至零八年,四次去信中共總書記胡錦濤,促請他注意西藏問題。他沒有跟從中共妖魔化達賴喇嘛的主旋律,反而多次讚揚達賴喇嘛不尋求獨立,只尋求名副其實自治的中間路線,符合中國的利益,希望胡錦濤和溫家寶盡快跟達賴喇嘛會面,因為儘管他是中共黨員,但和很多西藏人一樣,知道達賴喇嘛在藏人心中獨一無二的地位。他借用中國漢族異議作家王力雄(唯色的丈夫)的文章《達賴喇嘛是解決西藏問題的鎖匙》,不斷為達賴喇嘛返國吶喊。

他還特別指出,中央投入大量金錢,但不讓西藏人自己搞好自己的地區,並不能根本解決西藏問題。他看到西藏的語言文化備受衝擊的危機。還提醒胡錦濤,「在穩定壓倒一切政治氣候下,『藏獨』的嚇人字眼,客觀上一方面往往成為一些人所謂就連『藏人要求學藏文、使用藏文也會導玫藏獨』等等危言聳聽、自我緊張的『恐懼症』;另一方面,更成為一些人向中央有關部門不斷要錢的『搖錢樹』,以至緊靠內地的一些自治州也多少學會了這種生財之道。……還有這樣的議論︰『這些人吃的是反分裂的飯,升的是反分裂的官,發的是反分裂的財。』其概括的評論是︰『達賴喇嘛在國外呆的越久,影響越大,反分裂派的榮華富貴也就天長地久;反之,達賴喇嘛與中央和好了,這些人便會惶恐不安,會緊張、會失業。」

零八年西藏發生「騷亂」/反抗之後,他再寫信給胡錦濤,當中提到

「……對佛教徒來說,達賴喇嘛凝聚西藏佛教精神的核心,絕對神聖,不容任何身、口、意上的褻瀆。這是家傳戶曉的常識。……今天,誰也不得違憲違法地剝奪藏人的信教自由,卻又強迫藏人,尤其眾僧去『揭批』,甚至惡毒攻擊達賴喇嘛,這種自相矛盾,令人費解的言行,在廣大藏族僧侶群眾的民族和宗教感情上,會引起何種反應和各種連鎖的後果難道還不一清二楚嗎?…..連穿著袈裟的僧眾也上街遊行示威,甚至不怕坐牢、不怕死。凡此種種,說穿了,皆因就連在內地各寺廟都不能做、也不曾做過的那套,卻又任性地在敏感而多事的藏區,以各種各樣的行政干預、輕率地出動軍警等極大壓力下,沒完沒了地強迫批評和反對達賴喇嘛而引起。

……在關鍵時機,應理智而又果斷地妥善解決西藏的遺留問題,您和中央領導如能在北京與達賴喇嘛友好相見,必將轟動世界。……」

平措汪杰的良好願望是中共高層能爭取主動,如當年的鄧小平所提「除了獨立,甚麼都可以談」,跟達賴喇嘛談判,一勞永逸解決西藏問題。只是強人時代已過,而無論毛澤東、鄧小平都是威權主義以至獨裁者,並沒有平等觀念。而今的中共統治集團亦沒有強人,只是互相依存,互扯後腿的利益集團,很難期望中共對藏政策有所改變。

面書又轉貼唯色翻譯藏人歌手札穹的新歌《Lama Khen》是以自焚藏人的心聲、遺言而唱︰

 诸佛千诺,喇嘛千诺,喇嘛嘉瓦丹增嘉措千诺,
没有自由,没有信仰的自由,没有言论的自由,喇嘛啦。
诸佛千诺,喇嘛千诺,喇嘛嘉瓦丹增嘉措千诺,
没有平等,没有平等的权利,民族没有平等,喇嘛啦。
护佑我们,护佑我们,喇嘛啦,护佑我们吧。。

诸佛千诺,喇嘛千诺,喇嘛嘉瓦丹增嘉措千诺,
痛苦太多,身体被折磨,心灵被伤害,喇嘛啦。
诸佛千诺,喇嘛千诺,喇嘛嘉瓦丹增嘉措千诺,
抗议,非暴力抗议,我燃烧自己的身体,喇嘛啦。
护佑我们,护佑我们,喇嘛啦,护佑我们吧。。

诸佛千诺,喇嘛千诺,喇嘛嘉瓦丹增嘉措千诺,
为了境内外藏人相聚,高度自治——
喇嘛啦,护佑我们;喇嘛啦,护佑我们;
喇嘛啦,护佑我们吧,护佑我们吧,护佑我们吧。。。

有人說︰「一聽,眼淚就來….」

而究竟西藏僧尼的自我犧牲,體制內平措汪杰的呼籲,以至體制外唯色等的吶喊是否徒勞無功?關鍵可能是中國人的「覺醒」。灰記天真的認為,面書上越來越多有關西藏的貼文,也許標誌香港的中國人「醒覺」的開始。

賽德克,八十年前震憾的影像

又是說影像,說的是電影影像,超過八十年前的影像。

電影以台灣阿凡達作宣傳,減少灰記觀看欲望,幸而好友堅持要看,才不至錯過這套有關台灣一段重要歷史,以及灰記甚感趣趣的台灣原住民的可觀電影。灰記要不厭其煩再說一次,台灣的民主化雖然有很多不足之處,但在促進言論自由、文化多元、歷史反思方面做得比香港和大陸好。而香港官方的壓制言論(如「惡搞」/二次創作形事化及港台撤換敢言主持吳志林森等),以及去歷史(拒絕製訂檔案法及對碩果僅存的歷史建築的故意保護不力)正有加劇趨勢。灰記作為生活於此地的人,實在感到痛心和憤怒。

說回電影,這部轟動台灣,拍攝過程極艱苦,顯示台灣人身分認同與驕傲的《賽德克巴萊(上)太陽旗》,以十九世紀末日本佔領台灣,原住民反抗被壓迫被「馴化」,最終導至一九三零年的原住民殺害日本人的霧社事件為題材。除了開頭青年莫那魯道(後來霧社事件的發起人)打獵和與其他部落的爭鬥片段給人荷李活《阿凡達》的娛樂獵奇感覺外,整套電影都有很多令人思考的地方。而生長於殖民社會的灰記,最感興趣自然是受侵略、受外來文化支配下的生存狀態。而電影最可貴之處是呈現這些部族的抗爭精神之同時,並沒有迴避這些原始部族獵頭傳統和部落主義。而獵頭傳統和部落主義並沒有妨礙電影呈現賽德克族人的血肉,令人反思所謂「文明」與「野蠻」的問題。

在清朝統治台灣時,賽德克原住民的居地並不屬清朝統轄範園,他們與清國劃定界線稱之為隘勇線,也就是國界之意。他們可以在自己的領土自由自在地過狩獵生活,與漢人的接觸就是在邊界相互貿易,這些在電影開首時亦有所舖陳。甲午戰爭失利,清朝被迫同日本簽署《馬關條約》,放棄對台灣統治。日本亦順理成章成為台灣的統治者。雖然清政府放棄台灣,當地的漢人仍不甘被日本人統治而作出抵抗,被軍力遠為龐大的日本人鎮壓下去。

日本人不同滿清政府,希望「開發」山區,決定深入山區,賽德克族馬赫坡部落(首領為莫那魯道)以及其他部落抵抗不果,從此置於日本統治下,告別狩獵生活,成為伐木工人。電影的下半部就是圍繞在被統治,被外來文化支配,甚至同化下,賽德克族人在成為低等日本人還是保持自己的民族驕傲之間拉扯。他們最終如年邁的莫那魯道所言︰「如果文明是要我們卑躬屈膝, 那我就讓你們看見野蠻的驕傲!」發動對日本人的獵殺,兒童婦女也不放過,即上世紀三十年代的霧社事件。而他們深知此舉必惹來日本統治者的大報復,但情願肉身被消滅,靈魂得自由。

電影中,亦是歷史中有兩個改了日本名字,當了日本警察的賽德克人,一個叫花岡一郎,一個叫二郎。他們曾有一段關於身份認同危機的對話,大意就是感嘆自己賽克德人也不是,因為族人把他們看成日本人,日本人也不是,因為日本人還是把他們看成「生蕃」,只不過是受了「教化」的「生蕃」。當其中一人為兩面不是人而傷感時,另一人說,也許二十年後,到了他們孩子長成後,便不會有此煩惱。真是種族清洗的殘酷註腳。

其後,莫那魯道一再質問其中一人,如果你死後,想被送進日本神社還是回到自己部族的神靈,還對他說,你師範大學畢業,比任何一個日本人警察學歷都高,可是你的職位和薪水呢,是最低的。如灰記般曾經在殖民地生活過的人,相信對莫那魯道的說話會有很深的體會,英國人的傲慢,日本人的傲慢,英國人的殖民主義,日本人的殖民主義,對被殖民的人來說,那種屈辱沒有兩樣。不同的是,台灣原住民的「主體性」今天終於被台灣社會認同,起碼在電影裏。而香港人在述說跟英國殖民主義的拉扯時,仍只能在中國最終主權這個框架下進行。而目前為止,亦沒有電影以香港人作為主體,認真地講述他們如何從這百多年的殖民歷史走過來。

灰記很期待看《賽德克巴萊(下)彩虹橋》,看看這部由台灣原住民作主體的電影的結局。原住民的語言,原住民的思想感情能在大銀幕展現,原住民尋根,提出身份認同問題不再是禁忌,是台灣社會進步的證明。灰記當然不會美化現在台灣原住民的處境,賽德克族在霧社事件後幾乎被滅族,被迫遷離原居地。而其他部族的原住民在漢人重新統治台灣後,亦難逃逐步被同化的命運。

在網上看到一則新聞,台灣原住民因為是被同化的一方,一向有自卑感,很多時不願意透露自己的真正身份,《賽德克巴萊》電影上映,令原住民重拾自信,有人甚至穿上民族服裝往看此片,很多人開始對自己部落歷史產生興趣。這是很令人欣喜的現象。

不知怎地,灰記又想起四川藏地那位自焚的阿尼班丹曲措。不知何時能有西藏人在藏地公開以自己的語言,訴說自己的歷史,包括對中共統治抗爭的歷史。

四十年後,震憾影像重現

面書上有人轉載西藏女作家唯色在twitter上載的影片,影片是由中國偷運出境。唯色留言說︰「11月3日自焚的阿尼班丹曲措是第十二位自焚的境內藏人。已傳出她自焚的視頻︰她全身裹著火焰邊走邊呼喊達賴喇嘛,在街上人們尖叫聲中倒在地上,一位藏女子向火焰中的阿尼拋撒哈達…成千上萬的藏人圍聚在康道孚靈雀寺,向自焚的阿尼敬獻哈達。

然後唯色再在twitter說︰「看這個視頻時,一直在哭。 。 。向你,阿尼班丹曲措深深地頂禮!」這是一段讓人心靈震撼的視頻,看的人情緒不可能不受牽動。一個被火焰包裹著的活生生的人!

是的,是一個被火焰包裹著的活生生的人。灰記四十年前在報紙上,以至電視上都看過這些令人震憾,甚至不安的畫面。他們是越南的僧侶,以這種自我犧牲的慘烈形式,表達反戰的訊息,表達捍衛宗教自由。灰記現在還記得那些盤坐地上被火焰包裹的活生生的人︰他們由向自己身上灌油點火,至被燒成黑色的整個過程,只是短短幾分鐘的事情(可能經過剪接),看過以後很難忘懷。

侵略越南的美國,在本國人民反戰浪潮以及深陷越戰困局下,早已在七五年撤軍,北越和越共席捲全國,宣布解放越南。越戰亦是當代美帝國最大恥辱之一。 當年那些自焚和反越戰的越南僧侶,一方面,被親美的南越政府以至美軍視認北越和越共的同路人,另一方面卻被北越和越共視為美國和越南的「間諜」。

四十年後,越南人和美國人「化敵為友」,越南政府的黨內民主和政治改革比中國搞得有聲有色,對宗教的壓制看來亦已逐步放鬆。當年很多被放逐的僧侶均可以回國,例如一行禪師和真空法師,他們還可以在越南公開演講。越南的僧侶再不需要為了人民和國家的苦難而自焚。

想不到四十年後,同樣的事情發生在中國四川境內,藏人佛教僧侶/僧尼為了民族和宗教自由而自焚,那種同樣震撼,以至令人不安的畫面再度出現。在同一個片段,數以千計藏人點起燭光,手執哈達,為自焚者祝福,然後是中國武警進駐抓人。顯示自焚激起藏人的義憤,團結藏人的同時,也進一步觸怒中國政府,加強鎮壓。

可能最令中國政府不解的是,這些自焚者呼喊著他們從未謀面,被中共視為禁忌的達賴喇嘛。這位於五十二年前被迫離開故土的原西藏宗教領袖及統治者,其影響力並未因為中國長期統治西藏及四川藏區而消減。西藏年青人亦沒有因為接受中共的「愛國主義」教育,而把達賴喇嘛視為農奴社會的專制獨裁者,把他看成惡魔。他仍是大部分西藏人心中的尊者。

以達賴喇嘛為首的西藏的僧侶以至平民,比越南的僧侶更早被放逐。他們跟越南人不同,不是被自己的政府放逐,而是被一個外來政權放逐。幾十年過去,矛盾的雙方仍沒有和解跡象,主要原因是中國已經憑武力控制藏人地區,西藏人再不能主宰自己命運,只能在自己的土地上成為二等公民。

從零八年西藏「騷亂」到這兩年的僧侶自焚事件,中國政府每次處理的手法是派駐軍警鎮壓,加強「思想教育」。換言之,是進一步禁錮西藏人。這種禁錮必須要運用龐大的武力維持,但相對六百萬西藏人,擁有龐大軍警系統的中國政府要如此做並不困難。這也是中共繼續採取強硬路線,不與西藏流亡政府談判的重要原因。

看來這些令人震憾和不安的影像會繼續出現,繼續激發西藏人的悲憤和團結。但在漢人世界,以至國際社會能起多些作用,則極不好說。會有多少漢人看到這些影像後,反省藏、漢關係,反省中國政府在藏地推行的新殖民主義?灰記只能寄望年輕一代能抱更開放心靈看事物,反對中共的新殖民主義,或曰種族清洗/滅絕政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