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年,也不止十二年

二零一一年一月廿九日傍晚,中環遮打花園聚集了近一百位人士,紀念十二年前香港終審法院的勇敢與正義。

十二年來,每年這一天,遮打花園都會有這樣的聚會。年復一年,聚會由媒體事件,逐漸變成只有居權家長/子女,以及少數支援團體及個人所在意的事。

不過,今年的聚會再次吸引個別傳媒的目光,因為十二年後,特區政府終於讓這群由孩童期等候到成年,甚至中年的港人子女,可以輪候來港。個別在主流傳媒工作的記者,依然沒有忘記當年居權家長/子女由希望至失落的起跌,沒有忘記主流社會的自私短視,沒有忘記特區政府的罪行,他們希望製作專題故事。但又有多少空間讓居權人士訴說這十二年的傷痛與苦澀?其實傷痛與苦澀又何止十二年,九七前他們已在內地等待,等待跟父母一起生活。記者又有多少空間揭示特區政府的無恥?

灰記依然記得,零二年港府要遣返那些被剝奪了居留權的港人子女,個別的電視專題敢於逆主流,作出較同情居權子女的報道,他們包括港台《鏗鏘集》、無線《檔案》以及有線《時事寬頻》。那年臨近遣返,居權家長及子女在遮打花園露宿抗爭,但換來的是市民的歧視、辱罵,主流傳媒的抹黑。總之「一句講哂」︰「佢地點解賴死唔走」?那幾位原本相互認識的專題記者有時在場相遇,大家像有責任要為他們說句公道話的默契,而這種責任感卻不容易在主流傳媒發揮。有時大家相視無奈,為甚麼同是移民/難民之後,大部分港人會變得如此冷酷自私?

灰記最印象深刻是在街上看到居權青年宣講他們的困境—權利被剝奪,在大陸一直都沒有任何途徑可輪候來港時,一名與他們年紀相若,西裝畢挺的男士,憤怒的指罵他們,說甚麼這裡不屬於他們,人大釋法清楚表明他們沒有任何權利,不要「賴死」。此君完全不去反省為何大家的父母同是香港人,面前的居權青年偏不屬於這裡。看著西裝青年理所當然的態度,灰記知道特區政府和主流傳媒的洗腦是如何的成功。

當年那幾位記者都不相信一百六十七萬的謊話,甚至認為要迎接一百六十七萬港人內地子女,也是政府應有之義。今年一月廿九日晚,兩位當年在場的專題記者重遇,話題依然離不開那天馬行空的一百六十七萬,不約而同直指當年的董建華及眾高官,包括已忽然民主的陳方安生,均欠下居權人士一筆債。

在居權家長/子女不屈不撓,年復一年的爭取,這筆債現在有了償還的曙光。港府早前宣布單程證餘額可供「超齡」子女在內地申請單程證來港,還要規定第一批申請人,其父或母於七九年之前領得香港身份證時,必須未滿十四歲,如果父母過世,便沒得申請。要還債還要諸多限制,特區政府真是「惡債仔」!要知道,這原是他們應有的權利,不是施捨,特區官員不要搞錯!

「等了十二年的家庭團聚,夠未?」一直協助居權人士的天主教正義和平委員會幹事孔令瑜,寫了一篇文章指出這個「惡債仔」的「補償」嚴重不足與不公。一月廿九日晚上,孔令瑜亦如常在聚會上號召居權家長/子女繼續堅持,直至所有港人子女的權利得到確認為止。一直以絕食、靜坐方式支持居權人士的甘浩望神父,今年不再絕食,令關心他健康的人放下心頭大石,他以歌聲慶祝遲來的「補償」,但不會忘記還有20%左右不受惠「新政策」的人,會繼續跟他們一起爭取。當晚來參與集會的還有宋啟文神父、陳日君樞機、陸漢思牧師、張超雄、何秀蘭議員、梁國雄議員、街工、基層勞工、居留權大學、天主教正義和平委員會……,居權家長/子女未完的路程不至完全寂寞。

早前保安局局長說,「新政策」會令萬計人士(即不足十萬)可申請來港,再加上「不合資格」的20%,頂多十二萬人。任何有魄力,願意以民為本的政府,都應該會很快處理好。當然香港政府會把責任推及大陸政府,說單程證是由內地政府審批,但這是極不負責任的心態,與當年極不負責任地尋求人大釋法,斷送香港的高度自治的心態如出一轍。歸根究底,這政府就是欠缺承擔精神,特別是對那些被他們認為是貧窮弱勢的人!

官台的六四

與前線同行談起傳媒的六四表現,電視方面一致認為官台做得最好,官台中層及前線員工的勇猛表現,值得激賞。作為傳媒前線員工,灰記了解處理如此敏感題材,須面對的很多無形壓力和中間的拉扯,往往令人筋疲力倦。

《鏗鏘集》四集系列,主要展現流亡海外與流在大陸的民運人士的思想感情和反思,在依然政治高壓的中國大陸,內地民運/維權人士的公開表白,都需要無比的勇氣;《頭條新聞》專訪了被禁制的「天安門母親」的發起人丁子霖,再次講述在專權制度下,不能追究子女、親人被殺的緣由,不能正常公開悼念已故摯親的荒謬。而這種荒謬並沒有隨時間的過去而轉變,老人家的傷痛沒有隨時間的過去而稍減。

而最具顛覆性的莫過於六月四日晚《議事論事》第一節有關六四的報導。節目負責人衝著六四鎮壓與「蘇東波」關係的禁忌,訪問波蘭民運人士和曾到東歐體驗當地變天的港人,講述天安門學運如何提供東歐民運人士的精神資源。九零年東歐民主化,那位港人在捷克目睹千計市民悼念六四死難者,深受感動,還感嘆道,東歐民主化令捷克出了一個文學家總統哈維爾,如果中國民主化成功,王丹會否當國家主席?最令親中共/權貴人士「震驚」的是,節目講述東歐反抗共黨統治始自五、六十年代,經過幾十年的民主抗爭,在八十年代末結束共黨壟斷政權,然後提出中國民主何時可落實的問題。

最近一國兩制研究中心總裁張志剛急不及待充當打手,指摘《議事論事》身為官台節目,公然反共,詛咒特區曾蔭權政權的老闆中共何時壽終正寢。然而,中國民主化,以至香港民主化都是眾多人民的願望,《議事論事》只是反映民氣吧了。

張志剛與所有親中共/權貴人士的盲點,就是不許觸碰中共的獨裁政權,他們與香港以至越來越多的大陸平民百姓的鴻溝便在於,他們漠視現行體制無從處理中共利益集團濫權貪瀆,無從令中共自我完善的困局。假使能夠以非暴力形式,達到政權受監督,真正向人民負責,實是最符合中國人利益。至於中共最終是否被人民唾棄,便只能看它的造化了。東歐也有共黨下台後再上台執政,只是中共及其同路人總不願積極去看民主化的轉變,要死抱政權千秋萬代,把屬於人民的國家黨有化,以至不惜玉石俱焚(以暴力對付人民的抗爭,以指摘製造動亂和國家分裂來嚇唬任何民主化訴求),還生出亡黨便是亡國的無賴邏輯。在中共走上權貴資本主義道路的今天,中共及其同路人的強詞奪理,更形荒唐。《議事論事》的製作人員當然有立場,就是站在人民的一邊說話,這是公共廣播的責任。

官台員工的義無反顧,其實也顯示時代的進步,反映香港民間社會發展漸趨成熟,對社會公義和知情權有所執著。官台雖然千瘡百孔,畢竟扮演著公共廣播的角色,除了要應酬特區政府及權貴外,也要向普羅大眾負責。是非心及向公眾負責的信念,至少存在部分官台人員心中。因此,如六四這類大是大非的議題,特別在二十周年這類「大日子」,有心的港台員工必定渴望有所作為,以突顯公共廣播不可取代的價值,只不過,回歸後不斷自我調節的新聞工作者,沒想到官台員工這次「反彈」來得如此壯烈,因而覺得有點意外。

據聞官台極高層如驚弓之鳥,還頻頻向該節目監製和記者問話,大有悔不當初之意。特區政府找來近年在新加坡和中國大陸等嚴厲管制新聞,及限制言論自由的地區打滾的黃華麒掌管官台,以「奄悶」戰略「陰乾」這個四不像的傳播機構,用意明顯不過。

黃處長此番把關失責,令特區政府曾班子擔驚受怕,相信被上層敲打要進一步收緊編輯政策方針,在所難免。幸好香港還不是大陸,官員不能為所欲為(其實大陸人民對於官員為所欲為已經深惡痛絕,且不時起來反抗,包括反抗中宣部的胡作非為)。但願官台有心人緊守崗位,堅持製作更多以民為本,關懷弱勢的節目,繼續肩負公共廣播應有之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