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侵略與民族自決

近日釣魚台的紛爭,掀起中、港強大的民族主義情緒。八年抗戰、三年零八個月黑暗日子(日本佔領香港)等,在老一輩以及有涉獵這頁慘痛歷史的中國人和香港人心中,的確刻骨銘心。受異族侵略、勞役、統治、剝削是何等痛苦的事。

灰記屬戰後第二代,從父母輩親身經歷以及歷史書籍,對日本當年軍國主義的暴行,有一定的認識和批判。灰記年輕時,父母常對沒有經歷過戰亂和被侵略的第二代說,你們真的幸運,身在福中不知福。的確,生長在英國殖民統治下的香港那段經濟起飛以後,大英帝國準備「光榮撤退」的政治寬鬆時期,不能不說比較「幸福」,特別同大陸受毛澤東主義奴役的人民相比。不過,作為反殖民統治者,灰記沒有一些港人要懷念英人統治時期,懷念末代港督肥彭的心結,反而不恥英國殖民統治者,包括騷王肥彭的虛偽嘴臉。

其實任何帝國/殖民主義者,都覺得高人一等,看不起其他民族,日本人、英國人如是,中國人/漢人也不例外。古代直至上世紀初,中國的統治者以天朝自居,看不起人民,看不起外族。只是外族,特別歐洲日本船堅砲利,清廷一次又一次被迫割地賠款,但依然不肯放棄「朕即天下」的帝國空想。俱往矣,現在的中華人民共和國經濟高速發展,軍事強大,中共政府雖在貿易糾紛時稱自己是發展中國家,但同時亦為「大國崛起」而沾沾自喜。

「大國」究竟離帝國多遠呢?近代中國積弱而受外侮,中共建政後,在國際上的確走出一條獨立自主的道路,這是很多中國民族主義者「看不見」中共高壓統治的原因,特別是那些海外華人。獨立自主是很多國家,很多民族的願望,今日眾多亞非拉民族從歐美諸國殖民佔領下,總算達成獨立的理想,建成民族國家。不過,仍有不少民族依然未能獨立自主,其中一個同中國有關的民族是西藏。

現在有越來越多的中國漢人,對西藏被中共軍事佔領,被殖民統治作出聲援。當然,這些聲音對比於漢人主流,依然是微弱的聲音。畢竟能夠超越民族/愛國主義的人始終佔少數。而流亡的西藏精神領袖十四世達賴喇嘛丹增嘉措,在民族受壓迫下,可以抛開民族仇恨,由爭取西藏獨立,轉移尋求在中國的主權下實行藏人治藏,這種超越民族主義的識見,卻得不到只剩下民族主義(漢族大一統主義)可銷售的中共善意回應,依然被妖魔化,更不時被中共的藏族官員辱罵。不過,灰記可肯定,這些辱罵達賴喇嘛的藏族官員,一定被普羅藏人唾棄。這些藏族官員的嘴臉,令灰記想起香港殖民地時期的一些「高等華人」,比英國人更英國人的嘴臉。

如果能夠抛開中國民族主義思維(即西藏自古以來是中國領土的那一套)和中共八古(解放軍入藏解放農奴的那套宣傳),西藏被中國軍事佔領及殖民統治這個事實不難看到。即使中共現在聲稱依然信奉的馬克思列寧主義,也支持民族自決。列寧也講過蘇維埃聯邦內的民族有自決權,可以自由離開這個聯盟(當然蘇聯後來食言,更對各加盟共和國實施斯大林主義式的專制統治,直至蘇共倒台後,這一馬列主義對民族自決的支持才得以實現,真是諷刺!)如果中共真的是共產主義者,便應讓西藏人有民族自決的權利。

在中國大陸,要有真正獨立於官方意識型態的有關西藏地位的學術研究,簡直是喙木求魚。幸而香港特別行政區還有相對的學術自由,可以有較客觀的學術研究。灰記最近發現,香港大學法律學院比較法和公法研究中心,於兩年前出版過一篇名為《西藏是否應有民族自决的權利?》的專題論文論文的作者是一位十分關注人權的律師夏博義(Paul Harris),他是一位英籍香港人,香港人權監察的創辦人。灰記相信,香港雖云有學術自由,但漢族學者仍然視拋開官方意識型態研究西藏政治地位為禁忌,所以要有勞這位「老外」律師仗義執言。

如果不帶民族主義偏見看夏博義的文章,可以得出西藏人有民族自決權的結論。而夏博義亦認同達賴喇嘛的中間路線︰「自決不一定意味著獨立。在許多情况下,在一個大國中實施自治對雙方來說都是最好的選擇;自治一方既可以作爲大國的一部分,享受大國的國防、外交關係和經濟機會,又可以保留當地的法律、習慣和文化,避免受到外來干涉。香港就是一個好例子。12

達賴喇嘛已經多次說明,他希望西藏在中國的管治下享有自治,但是有關自治必須是具有真正意義的自治。基於他在藏民中的權威性,只要他在任何公投中明確表示支持自治,那麽藏民大概也會支持。

然而,除非中國政府改變思路,真正的自治不會是一個選擇。這一點從中國官方發言人對達賴喇嘛措詞嚴厲的批判和抹黑中可以看出來。

(12 香港自治的程度顯示了所謂“西藏自治區"所缺乏的自治。香港擁有自己的貨幣政策、對自然資源的控制權、教育制度、法律制度、出入境政策,以及由選舉—儘管只是部分民主選舉―產生的議會。以上提及的各項,都是西藏缺乏的。)

除非中國政府容許真正的自治,西藏的自决就意味著獨立。中國可以長期用武力壓制藏人,但由烏克蘭和俄羅斯的例子可以看出,對於無可置疑是一個民族的人民來說,即使幾百年的壓迫都不能滅絕對民族自决的渴望。」

民族主義偏見當然並非只有中國才有,好像日本的民族主義偏見也造成別的民族的重大災難。而好像纐纈厚、大江健三郎等能深刻反省日本民族主義禍害的日本人畢竟是少數,大部分日本人對日本軍國主義,跟大部分中國人對西藏現況,都是人云亦云,甘願被極端民族主義者所利用。相比之下,在日本的民主體制下,反省日本民族主義的著作還是可以出版發行,例如支持沖繩人有民族自決權的大江健三郎,其《沖繩劄記》可以出版,沖繩人仍然可以公開要求獨立,比中國主主權下的西藏人所受的強力壓制,任何有別於官方意識型態的有關西藏的書寫均被禁止公開出版的高壓環境文明一點。

最近北京有一個名為《烈日西藏》的展覽,由民間策展人及藝評人栗憲庭策展,主要展出藏族藝術家的作品,反映西藏人在中共統治下的生存狀態(官府容許展覽舉行,是對西藏藝術的「敏感性」無知,還是一種「寛鬆」的表現?)

藏族作家唯色在她的博客看不見的西藏》寫道︰「這次畫展以“烈日西藏”為題。從“發生發聲”到“烈日西藏”,其表述已由表及裡,意味深長,豐富多樣,並且在欲語還休之間傳達出無法忽略的某種生理感受, 正如舉辦畫展的栗憲庭先生所體會的,這是一種“切膚之痛!”而這讓我想起前些年看過的一部講述前蘇聯時代的電影,片名Burnt By the Sun 被譯為《烈日灼身》或《毒太陽》。我反覆看過多遍,那種被烈日灼傷的痛並不只有蘇聯這樣這樣的國家才會施加,所有的極權制度都會施加给人民同樣的痛,所以我們 感同身受。」

但願這些聲音不會被民族主義偏見以及專制統治所掩蓋,能讓更多人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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釣魚台的幽靈(2)

那些黑白的七零年代初香港保釣運動片段,灰記因為工作關係,看過不知多少次。由舊天星碼頭向中環心臟地帶推進的人群,領頭的是手抱孫中山像,手揸青天白日滿地紅旗的年青人。那個年代灰記是無知的反共青少年,那個年代,認同中華民國的民族主義仍然盛行。

對很多拉扯於國共之爭的香港人來說,七十年代初的確是「風雲變幻」的年代,蔣介石國民黨在台灣的統治依然穩固,但在國際上日形孤立。灰記還記得當中華人民共和國代替中華民國在聯合國的席位時,不少小學時還是反共的同學,轉為面對現實,甚至為大陸喝采。他們所持的理由是中共統治整個大陸,代表著八億人民,而國民黨僅統治著二千萬人,沒資格代表中國。

中華民國被逐出聯合國,灰記曾感到十分委屈。不過,年事漸長,聽多了國民黨的貪腐,在台灣的獨裁統治(這些都出自來自台灣的同學,以及曾往台灣留學的老師之口),灰記對中華民國的疏離感越來越大。不過,作為右派,直到七十年代中之前,灰記依然為參加「雙十節」晚會而振奮。那段國民黨在香港開始步入尾聲的日子,每逢臨近十月十日,青天白日滿地紅旗仍然隨處可見,同樣地,臨近十月一日,五星紅旗亦十分顯眼。但隨著時間推演,國民黨在香港的影響力越來越小。當人們「驚悉」香港前途問題時,中共在香港的影響力與日俱增。對右派人士來說是大勢已去,對左派人士來說是守得雲開見月明。

拍攝那些黑白片段的日子,正是香港移民第二代進入社會工作(大部分人)或升上大學(小部分人)的時候。在殖民地土生土長的第二代,開始要尋找自己的身份,最直接的方法是民族認同,除了極少數極少數企圖融入殖民地統治者文化的親英者外,絕大部分都會選擇做中國人。這是保釣運動自發出現(不是傳統左右派團體操控)的最基本原因。

對很多人來說,民族認同是一個起點,也是一個終點。灰記只從極少數較年長的前輩,聽到從民族認同發展至不同理想/意識型態追求的故事,例如無政府主義、托洛茨基主義等。至於這些人年長後是否放棄年青時候的理想,回歸民族主義,甚至成為擁抱既得利益的保守主義者,不得而知。當時鼓吹反帝反資反殖,意識型態積極進取的中共,比偏安於孤島,死抓保守價值的國民黨,更吸引渴求進步的年青人。毛澤東在七十年代依然令人著迷。不過,絕大部分人認同和愛護的是「社會主義祖國」,國際主義精神並沒有深入他們的思維。

四十年過去。「社會主義祖國」只剩下「祖國」,反帝反資反殖被中國特色的權貴xx主義所替代,政權少了一點殘暴,卻依然獨裁以及衍生了滲入社會各角落的貪腐和無道。台灣孤島發展出民主政治,國民黨不再獨大,但無論民進黨和國民黨,除了統獨爭論,都不脫資產階級政權特色,沒有實施惠及普羅大眾的經濟改革。在香港,當年的保釣人士,親國民黨右派分子還剩多少?他們除了依然拿著孫中山像,舉起青天白日滿地紅旗,還對民族主義有多少指望?而當年曾經紅色過的人,如今是否只剩下民族認同,甚至只是中共主導下的民族認同?

不過,香港還有第三第四代的進步青年,「錯過」了「國共的拉扯」,「錯過」了「認中關社」,「錯過」了「國粹派」跟「社會派」的爭論。卻因為香港主權重歸中華人民共和國,卻因為直接感受到全球化的衝擊,而不局限於民族認同的追求。他們到美國領事館抗議美國入侵伊拉克,到英國領事館抗議英國緊隨美國的強權邏輯;與來自全球的反世貿人士一連幾天一起示威集會;他們也有小部分,再次到美國領事館抗議美國縱容以色列浴血加沙,屠殺巴勒斯坦平民。而這些國際主義示威集會,更出現不少外國人,本地少數族裔,沖刷一下香港是中國一個城市的形象,沖刷一下香港人只有一種民族認同的一元氣氛。

今天,保釣行動沒有息止。這種源自民族主義的情感 ,又能否超越國界,發展成關懷其他被欺侮的「弱小」國家和民族,包括被中共政權欺壓的「弱小」民族的思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