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亥「奇想」

十月九日出現了中共「騎劫」辛亥革命百周年紀念,江澤民「騎劫」中共的慶典騷。

十月十日,辛亥革命的「正統」繼承者國民黨政府,在台灣舉行盛大慶祝儀式,即所謂「雙十國慶」。除了總統馬英九例行講話外,還有例行的閱兵儀式,包括展示最新式武器。不知怎的,看到台灣檢閱軍隊和武器,總令灰記想起台灣的軍購醜聞、演習失事/失誤,想起國民黨政府長期執政的不濟。相比大陸的「大閱兵」架勢,以及遠比台灣強大的武力,「雙十」閱兵簡直就是示弱,反而馬英九搬出孫中山的「民主、人權、均富」理想,是向中共示威更有力的武器。

灰記忽發「奇想」,台灣政府與其浪費大量公帑,要向美國乞求效力不大的防衛武器,要做美國的一粒棋子,即美國所謂永不沉沒的航母,不如宣布裁軍,甚至取消海、陸、空三軍,宣布台海為非軍事地區,然後要求中共善意回應,放棄武力統一中國。

這樣主動出擊,放棄武力,相信無論海外華人,還是大陸的華人均會另眼相看。如果中共以為可以乘虛而入,武力攻台,除了死硬黨國主義者和民族主義者,相信海內外的華人都不會同意。

可能有人認為政治「陰險」,灰記如此說是天真無知。但灰記以為,世界上越來越多人看到軍備競賽、政權與政權之間的戰爭、國家與國家之間的戰爭的後果是生靈塗炭,平民百姓承受苦果。各國大幅度裁軍,消毀大殺傷力武器才是正道。

在此扯遠一點,灰記正在看一本有關辛亥革命之後,五四前後不同思潮的書,《革命與反革命,社會文化視野下的民國政治》(大陸學者王奇生著)。當中有提到歐戰(第一次世界大戰)對當時一些思想界活躍人士的衝擊,認為國家主義是禍害之源,認為人類應放眼於社會而非國家,才能消除軍國主義的黷武思維︰

「此次戰爭,既非聯合國戰勝德國,亦非如中央公園石牌坊上所刻公理戰勝強權,實乃社會的思想戰勝國家的思想。夫在此次大戰爭未勃發以前,高談軍國主義及國家主義者,豈只幾位之閑眼留學生?即自命為睜開眼洞達時務之人,孰不主張侵略政策?孰不願當資本主義的奴隸?今也何如?侵略政策即失敗矣,資本主義即陷於末運矣!蒸蒸之民,群知社會非為國家而生存者;國家的思想已為社會的思想戰勝;是國家經此次大戰爭之洗練,已經無形的改造一次……」(君左︰《社會改造與新思潮》,《改造》第三卷第一號,一九二0年三月。)

中國共產黨的創始人陳獨秀說得更為「極至」︰

「……有的人說︰國家是一個較統一較完備底社會,國家是一個防止弱肉強食、調劑利害感情衝突、保護生命財產底最高社會;這都是日本教習講義上底一片鬼話,是不合天理人情底鬼話,我們斷乎一不可聽這種惡魔底誘惑。全人類……本來都是一樣,沒有甚麼天然界限,就因為國家這個名兒,才把全人類互相親善底心情上,挖了一道深溝,又石砌上一層障壁,叫大家無故地猜忌起來,……我看他的成績︰對內只是一個挑撥利害感情、鼓吹弱肉強食,犧牲弱者生命財產、保護強者生命財產底總機關;對外只是一個挑撥利害感情、犧牲弱者生命財產、保護強者生命財產底分機關。我們只看見他殺人流血,未曾看見他做過一件合乎公理正義底事。」(陳獨秀︰隨想錄七八︰學生界應該排斥底日貨》,《新青年》第七卷第二號,一九二0年一月。)

後來的北大、台大校長傅斯年也公開聲稱「我是絕不主張國家主義的人」,「若說這五四運動單是愛國運動,我便不贊一詞了。我對這五四運動所以重視的,為他的發點是直接行動,是喚起公眾責任心的運動」,「人類生活的發揮,全以責任心為基石;所以五四運動自是今後偌大的一個平民運動的最先一步」。

這些都是被後來越演越烈的愛國主義所掩蓋的五四思潮。九十年後,在全球化資本主義的狂飆中,不同國家地域的人,特別是年青人都直接行動起來,反對以國家之名,為資本主義服務為實,剝奪普通人民的政治經濟制度。例如由阿拉伯世界的茉莉花革命,至歐洲反緊縮運動,至佔領美國運動,至全世界的「佔領運動」,包括佔領台北運動等。年青人訴諸年青時代傅斯年所提過的「直接行動」,以實踐平民「責任心」。他們越來越體驗到陳獨秀所講,國家乃「對內只是一個挑撥利害感情、鼓吹弱肉強食,犧牲弱者生命財產、保護強者生命財產底總機關;對外只是一個挑撥利害感情、犧牲弱者生命財產、保護強者生命財產底分機關。」

正如阿拉伯的茉莉花革命,人民起來抗爭,國家並不會保護他們,而是以軍隊和警察對付之。而全球的民間佔領運動,也必遭遇本國的警察,以至軍隊的鎮壓。因此,任何所謂國防開支,究竟有多少真的為了防衛別國「侵略」?現代軍備競賽所發展的大殺傷力武器,使用起來受傷害的大部分都是無辜的平民。如果用上核武,則更是人類一大災難。擁有最多大殺傷力武器的美國為自己辯解,說是要先發制人,防止恐怖主義及流氓國家的「反人類」行為。但事實證明,美國的pre-emptive war的「成就」,便是造成別國無數無故平民百姓傷亡,生計受損。

即使假設真的有些美國心中的「狂人」國家,如伊朗,擁有核武器後攻擊美國,造成百萬人傷亡,難道美國政府的報復方式便是以核彈還擊,再殺害百萬計伊朗平民,再釀成生態大災難?這是把人類分化成敵對族群的仇恨邏輯,也是「反人類」的,只有瘋狂的民族主義者才會有此想法。因此,所謂國防建設,軍備競賽,其實是威脅人類和平的罪魁禍首。稍有理性的人都覺得要制止的。特別是軍事工業已成了很多國家,例如美國的傳統利益集團。

可能扯得太遠了。再回到台海非軍事區的遐想。很難期望缺乏魄力和遠見的馬英九總統有「創新」思維,訴諸族群情緒的民進黨蔡英文也好不了多少。不過,台灣民間也許越來越多人厭倦藍綠之爭,厭倦國共的恩恩怨怨,而更關注超越國族、族群的反全球化、反金融資本霸權運動。把台灣基層民眾的命運,與世界各地基層民眾連在一起,反對以國家之名、以統一之名壓制民眾的舉動。

面書上便有這樣的感言︰「台灣原住民在抗議中華民國建國百年,表達台灣原住民因為中華民國來,我們卻在自己的土地上流浪。一個人的想像共同體卻是另一個人的政治牢籠。你們和我們都一樣。」

然後佔領台北網頁有此說話︰「為甚麼政府無法改革為人們著想,上台的人因為換了位置便換了立場也換了腦袋,從人民變成當權者立場完全改變,從被管理者變管理者立場相對,政府是一個長久建立的集團系統, 不會因為換了少數人而徹底改觀,所以要讓人們醒過來影響廣大的群眾,影響整個大環境營造社會改革的氛圍,從下而上畢境政府也是群眾所組成,整個組成被影響改革才有機會成功, 所以運動會是長期的奮鬥。」

當然,國族主義依然是當今世界主流,亦是各大小不同政權藉以「蠱惑」人心的意識形武器。但當今的現實,也許會令越來越多人思考,軍警的作用主要在那裡,國家的功能主要在那裡,以至民主、人權的真正意義在那裡!

 

十月

踏進十月,天氣好像重拾舊日的「常態」,變得比去年前年大前年涼快。年事漸長的灰記,是否在做著很多年長者的事,緬懷過去?過去又有甚麼值得緬懷,特別灰記還未趕上出生的日子?

不過,對一些對政治有點興趣的人,如灰記,十月的確是不尋常的月份。上個世紀,世界上一個最大和一個最多都發生過曾經讓不少人憧憬過的劇變。面積最大的俄羅斯於一九一七發生震驚全球的十月革命;人口最多的中國先後發生了一九一一年的辛亥革命和一九四九年的「解放」。

十月革命誕生的蘇維埃政權已不復存在。在很多人眼中,蘇聯的社會主義實驗失敗告終,也有人認為這只是斯大林主義的失敗。自命辛亥革命繼承者的國民黨政權,現在偏安台灣,早已意志消沉,與這個人口最多的國家漸行漸遠。只有受十月革命啟發的中國共產黨,自一九四九年打敗國民黨,奪取大陸政權以後,依然統治著佔世界四分一的人口。

六十二年後,這個政權牢牢控制中國社會的各個範疇,依然要求人民在十月普天同慶,歌頌這個政權建立起來的國家體制。他們完全忘記了建立這政權的目的,忘記了這政權的過渡性質,並且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鞏固這政權之上。他們不斷重覆的口號是「愛國愛國愛國」、「復興復興復興」,目的就是期望人民沉醉在這些抽象概念上,更加依賴這個政權。或者,至少不去質疑政權的代表性和合法性。

灰記對「愛國」、「復興」這些口號毫不感興趣。碰巧電視長期壞掉,在十月一日這個政權的大日子,不用打開電視機,避免排山倒海的慶祝活動、肉麻的歌功頌德,樂得耳根清靜。

灰記在想,這個全世界最大的政黨(以黨員人數而言),幾千萬黨員之中,還有多少人記得《共產主義宣言》,還記得革命的最終目的是去掉階級和國家,還記得愛國主義只是用來對抗帝國主義,而不是用來鞏固政權,用來參與全球化資本主義競賽,用來建造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幾千萬黨員,還有多少記得共產主義運動應該是全世界無產者聯合推動,應該是自下而上,應該是基層直接參與、直接監督的改革/革命運動,而不是一個國家的上層官僚包辦一切,指揮一切的專政體制?

今天的中國不是已經進步了很多,人民的生活不是改善了很多嗎?中國會慢慢改變的。這是很多人大代表/政協委員,體制內的學者對中共體制的辯說。中國會慢慢改變,就像資本主義會慢慢改良一樣,都是似是而非的講法(特別今天新自由主義對普羅市民的瘋狂進攻,瘋狂剝奪)。馬克思不是說過資本主義是人類有史以來最先進的制度嗎?但在這位哲學家心中,最重要是解放全人類,建立沒有階級、沒有剝削,人成為真正自由人的世界。今天中共口頭上仍沒有放棄馬克思主義,但另一方面,中共官僚和革命後代(即太子黨)主導著中國式資本主義,現實是財富集中在國家(即中共)以及一小撮人手裡,民工作為代表的工人階級並沒有當家作主,仍然受資本家剝削。廣大的農民仍然受到地方政府的壓迫。

這種深層次矛盾中共和它的辯護者必須說個明白。如果中共仍相信馬克思主義,那麼它便要向廣大工人農民真正問責,不但如此,還要真正由工人農民民主參與各種決策,由廣大人民決定如何及幾時過渡至社會主義,由廣大人民決定社會主義的內容;如果它不再相信馬克思主義,便要老老實實放棄「無產階級專政」/一黨專政,回到憲政共和的道路,起碼讓工人農民在憲法保障下,建立真正代表自己的組織如工會農會,爭取自己的階級利益;起碼讓人民在憲法保障下,享有表達自由,監督政府施政;起碼要開放黨禁,落實參選舉權,讓不同利益團體競逐執政及議政權,參與政府和議會運作,決定這國家的前途。

北大荒的官員對上訪農民說的狠話。(來自誰站在人民的對立面----蔣巍 )

但中共至今仍然未有回應上述訴求,連體制內溫家寶極溫和的改革呼吁也沒有半點落實。最近地方人大選舉,非中共屬意的獨立候選人被強力打壓,諸多留難,甚至被行政拘留,在在說明中共無意無力實行那怕是極微小的政治改革。不過,不用灰記點明,人民的公民意識不是強權暴力壓制得了;也不用灰記再三提醒,每年數以萬計的群眾事件/反拆遷反圈地事件、工人罷工事件、無日無之的訪民活動以至網民對政權的批判和議論,在在都說明一九四九年的「解放」,發展至今天已到了樽頸、十字路口、臨界點……。當然,依然有人仍相信龐大的國家機器及軍警鎮壓力量,相對富裕的財政可以維持統治。問題是可以維持多久?

最近有人就辛亥革命一百周年,提出「告別革命」還是「徹底革命」,即革命是否答案的問題。這並非三言兩語能說清楚。不過,正如中共領導者經常掛在嘴邊,事物的發展不以人的主觀意志作轉移。如果中共繼續拒絕政治改革,還政於民,依然利用強權及暴力鎮壓改革聲音以及維權活動,人民在忍無可忍下,終會起來反抗。灰記當然不想看到「以暴易暴」,生靈塗炭。暴力抗爭往往是統治者迫出來的。

所以提出「告別革命」的人,要回答如何可以迫使中共願意改革,願意與人民為善,即落實憲法賦予人民的權利。而不是空談給中國多一點時間,給中共多一點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