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理性」接棒,可以嗎?

互聯網的力量可以有多大呢?此刻自命理性的灰記不敢去想像,甚至希望這個虛擬世界與現實是兩回事。

灰記收到朋友在facebook轉來的一篇網誌文章,然後問︰「你能理解這些文章為合有這麼多人看嗎?為何?」灰記隨即打開網誌文章,發現這文章在幾小時內已有五千多人喜愛,以及三千多人分享。然後再看這篇名為「我們死也要到香港生寶寶」的文章。看後灰記對朋友說︰「看了之後及看那些留言,覺得很悲哀……」

看題目也知道是有關內地人的,是把一些港人對福利被佔用的不安/想像,以及對內地人的一些定型看法「發揮得淋漓盡致」的一篇小說。故事其實十分簡單,就是說有內地人意外得知兒女在香港出生可享居留權,可免費讀書,長大後還可申請綜援。總之,就是拿那些對內地人/新移民「無知」、「貪焚」、「不守法」……的刻板印象,或曰偏見,盡情發揮。故事發展下去就是該名內地人和懷孕妻子,用了一些錢輾轉到香港,至差不多臨盆時到公立醫院衝急症室,順利誕下嬰兒,一家三口高興離開醫院時,母子突被一輛平治撞倒,平治車把他們輾斃後離開。灰記轉貼最後兩三段︰

「……在旁目睹整個過程的陳九,立時蹲在地下失控的叫道: 『為什麼香港的司機也會這樣!沒有說錯,你們真的是狗!沒有人性!要給人管!』 也許陳九太慌亂太激動,他忘記了『寧撞死,莫撞傷』的潛規則本身不存在於香港,而他也未看到那駛離現場的平治車牌,其實是掛著一個內地車牌號碼。在呼天搶地在埋怨在咒罵的他更不會想起,中港自駕遊已在香港展開第二階段,那天正是容許內地人自駕來港的第一天,當然,他可能更不會知道,促成中港自駕遊的,就是他心中的那個好官,林瑞麟。

 有一些目擊整個過程的途人,他們心水很清,他們知道被撞的母子不是香陸人,而撞人的, 是內地司機。那些途人在現場用了十五分鐘去細心欣賞,發現擋風玻璃的碎片,竟然比起平日那個形態更美,他們沒有打掃地方,但也用了十分鐘為其拍照,這短短的三十分鐘,算是他們思緒最安穩的時間,撞得飛脫了的車頭bumper,是他們那天看過最美好的東西,平治急剎然後再猛烈擊碰的那一聲,是聽過最美好的聲音,原來人生覺得最爛的事情,也未必是最糟,因為最糟的,可能一直就在眼前而未曾被香港政府發現,在這交通意外現場,那些香港人找到了答案。」

小說並沒有甚麼高深難懂之處,就是詛咒不少香港人心中的「蝗蟲」「遲早有報應」。「衝關」雙非母子被內地自駕遊汽車輾斃,與近日「熱爆」的雙非孕婦及自駕遊問題「互相呼應」,滿足一些香港人「仇內」的心理/情緒。不過,作者在結尾那一段耍點小聰明。尾段的寫法是parody(現今網絡潮語叫抽水)歌星周栢豪在網誌有點「無病呻吟」的感言,引起不少人,包括社運人士的熱烈討論。

好像贊成本土/城邦論,但反對一面倒排拆內地人的陳景輝就寫道︰「短評:首先,故事人物跨界生B,貪圖福利,結局是:主人公死於自駕遊的南來車輪之下,死於自己相信的好官林公公的決策底下。相對以往,向西今次不是探視性的禁忌和慾念,不再是快樂書寫,反而是充滿詛咒意味和道德教訓。另,很多人都在討論結局一段『撞死人』,有說抽水(抽周柏豪),有說太殘忍。而我覺得,向西其實是把流行於網絡的詛咒和幻想場面(即:好吧,自駕遊來吧,最好撞死人,仲要係自由行),直接而不血腥的用文字呈現出來:那終於看見『撞死人』的香港人,得償所願,於側邊覺得很美,撞的砰一聲彷彿是最美的音樂。

大家若承受不了的不是向西,而是那個網絡上的流行幻想;如果這原本也是你的詛咒和幻想,那承受不了的其實是自己。」

灰記並不認同陳景輝「抬舉」小說「充滿詛咒意味和道德教訓」,小說很簡單,就是詛咒那些來香港「拿著數」的內地人,沒有甚麼「道德教訓」可言。至於結尾的所謂「神來之筆」,即使如陳景輝所言,是作者有意把流行於網絡的詛咒和幻想場面,直接而不血腥的用文字呈現出來,目的呢?就是為了那終於看見「撞死人」的香港人,得償所願?果真如是,其實就是滿足一些香港人極度仇視內地人的心理。而「承受不了」的人是否也包括對此小說不以為然的人?如果是,那些不以為然的人,「承受不了」的不一定是自己,而是小說那種視內地人/異者如無物的心態。

「……原來人生覺得最爛的事情,也未必是最糟,因為最糟的,可能一直就在眼前而未曾被香港政府發現,在這交通意外現場,那些香港人找到了答案。」於灰記而言,作者結尾的這幾句話,正好洩露作者與大部分「反蝗」人士一樣,認為今天的局面是政府(小說以林瑞麟作代表)「縱容」內地人來港,而內地人最終「自作孳」,並沒有甚麼「反諷」或令人「反思」的效果。

如果灰記的閱讀沒有錯誤,陳景輝這類不願以仇恨心態看內地人,也有如此「美麗的誤會」,那些「反蝗」人士為這篇小說喝采更加是「理想當然」。而這些喝采聲只會令「仇內」的情緒繼續升溫。

當然有人繼續認為這種「仇內」情緒有助解決問題。「蝗蟲論」支持者陳雲便不厭其煩,再寫了《讓蝗蟲再飛一會》,再重覆他的觀點︰ 

「……很多陸客在錯誤的共黨宣傳之下,以為香港一直虧欠中共恩惠,連水、電、糧都仰賴中共『供應』,香港獨力擊退金融大鱷也說成是中共的救護之功,來到香港便顯得財大氣粗,用普通話呼奴喝婢,他們是中共帝國殖民的棋子,憑他們巨大的數量和流量,行使不對稱的權力和財力,掠奪香港的資源,排擠香港平民的生存空間。民主派懼怕中共,社運界扮愛國扮清高,袖手旁觀,香港人是醒目的,香港義人的鬥爭,就只剩下玉石俱焚、一拍兩散的威脅。

由於中港之間是處於殖民宰制關係,香港對中國是弱勢對強勢,故此香港人一定要識得發惡,否則一味溫良恭儉讓,必定被大陸人欺負到底,下場慘淡。總之一句:讓蝗蟲飛,讓蝗蟲多飛一會,直至政府改變政策為止。政府投降之前,呢隻蝗蟲,係香港人的法寶,老虎蟹都唔好放! 正所謂,老虎唔發威都卑人當病貓啦,何況香港只是一隻Hello Kitty!呢次蝗蟲論,只不過是Helllo Kitty 發惡咋,就被香港左翼及文化界誣衊為希特拉、法西斯,有無搞錯啊?

網民說蝗蟲也好,不說蝗蟲也好,這些中港族群衝突是明顯擺在眼前的,是香港平民的真實生活憤怨,產房、關口、火車地鐵、鬧市街頭,日日發生,有了蝗蟲論,只不過令各種存在多年的鬥爭和激氣現象,得到記錄、匯聚和報道而已!讓蝗蟲飛,起碼飛多一陣,逼港共政府做事,逼大陸收番自己的蝗蟲先啦!」

不過,亦有人希望用多些事實和邏輯來說服香港人不要過於意氣用事,免被右翼民粹主義者所利用。例如中大學生會幹事會、中大學生報、中大左翼學會就發表了聲明「破除族群成見,正視問題根源──中大反對族群衝突聯席立場書」,是另一企圖阻止仇恨情緒升溫,族群矛盾進一步惡化的最新努力。

其實,即使反對「蝗蟲論」者,也不會忽視香港市民面對中共要「融合」香港,香港資源「有限」所出現問題的不安和焦慮。但「寃有頭債有主」,或曰了解矛盾的根源,對症下藥,而並非「讓蝗蟲亂飛」,才是嘗試解決問題的「正道」。

聲明指明白市民的不安和焦慮,「香港人對大陸人的排拒想法由來已久,從一直以來對中共的恐懼,到反映在新移民身上的歧視,都可見一斑。排拒想法的遠因,可追溯至沙士疫症後中國放寬大陸人士來港旅遊投資,港人與大陸人累積了更多磨擦。另外,大陸客大手買入香港物業,以致香港樓市升溫,租金上漲,港人居住問題更見艱難,更被形容為『紅色資本』入侵香港。近因則多不勝數,從去年六千元計劃掀起的爭論,到『雙非』孕婦衝閘生子對婦產科服務的影響,以至部分大陸人在港隨處便溺,不守秩序。到最近D&G事件引來千人圍堵,港人排拒大陸人的情緒似乎已達高峰。網絡上的用者將大陸人比喻成『蝗蟲』,的確勾勒到港人的焦慮。

上述矛盾迫在眉睫,港人的焦慮絕對可以理解。這些焦慮大概可以分為兩種:文化身份和經濟處境的。在文化上,『蝗蟲』違抗現代城市規範,被認定是劣質民族,同時,他們又被指為鄙夷自由、民主等觀念,只效忠於獨裁政權;經濟上的焦慮則是建基於實質利益矛盾,如福利的爭奪(包括醫院床位、學額和綜援)、樓市高企令得市民生活越見艱難。有誰想對這些現象說『不』,實屬平常。不過,問題是向誰說『不』呢?我們認為,排外情緒會誤導我們理解問題的根本。」

同一個現像,可以有不同的解讀,與陳雲或一些「蝗蟲論」者不同,中大學生的聲明不希望香港人把內地人「本質化」,這是非常重要的。偏見也好,歧視也好,其中一個重要原因就是把人和事「本質化」︰內地人就是這樣的,香港人就是這樣的,非洲人就是這樣的……。且看聲明如何反對陳雲他們的大陸人「本質論」︰

「大陸人必然盲從中共?
不少香港人亦責難「蝗蟲」就必然某程度上給中共洗腦,完全認同獨裁政權。然而,我們絕不相信大陸人就一定愚忠於中共政權,是不可被說服的。縱然他們長居於大陸,受政權訊息封鎖得很厲害,但這絕不意味著他們一定不可能接受有別於中共獨裁的政治制度,喪失接受民主自由的能力。就正如當年領匯上市一樣,不少香港人都齊聲討伐反對上市的聲音,認為反對之聲是阻礙他們發財。但當我們眼見領匯推高租金,令百物騰貴時,香港人也開始對公共財產私有化的態度有所轉向。假如香港人對公共事務的取態可以有這麼重大的變改,為何大陸人不能?即使有不少大陸人是認同中共,但當他們在香港體會到自由的可貴之處,我們也不難想像大陸人會反思中共獨裁政權的正當性。

而且,在近年的內地抗爭事件上,比如遍地開花的工廠罷工、維權運動,以至烏坎村事件,大陸人的反抗意識和行動力都有太多值得我們參照之處。更重要的是,他們參與這些運動的代價比我們大得多,故此大陸人必然盲從中共一說根本難以說服我們。」

至於霸資源、搶福利的說法,聲明也提供不同資料和視點,有興趣者可入內細讀。聲明強調以基層打基層,只會讓應該負責任的政府和上層商界「脫身」。套用一句左派用語,正中統治階級分化的下懷︰

「『納稅主義』和『蝗蟲論』的盡頭
就上述的回應,『蝗蟲論』者仍會指責,一旦大陸人成為香港永久居民,就享有眾多社會福利,增加香港政府潛在福利開支。當下,不少沿用以上思路的政黨(包括自由黨、民主黨和新民主同盟)都開始要求政府修改基本法,以堵截雙非孕婦。我們堅決反對面這舉動,並且要追問:如果大陸人是留在香港長期工作的話,他們拿福利又有什麼問題呢?或許,他們會指『蝗蟲』沒有納稅,對香港沒有貢獻,所以『蝗蟲』和『蟲卵』也不應享受香港的福利。然而,假若『納稅=貢獻』的邏輯成立,我們也必定是寄生蟲。因為主力支撐香港稅制架構的,從來就不是打工仔的薪俸稅,而是資本家的利得稅、印花稅。即是說,我們畢生支付的稅款都不夠償還使用的公共服務成本,更重要的是,過半數勞動人口根本低薪到毋須繳交薪俸稅。所以,高舉這種『納稅主義』只會令得商賈有理由完全沒收我們的福利,叫我們走上絕路。

而『蝗蟲論』的根本弊病在於忽略了一點:勞動者無分國界。不論是香港的還是外來的勞動者,同樣都被資本家掠奪了大部份的勞動成果,而福利只是取回勞動者應得的一小部份。當下,香港政府與資本家的福利低落情況有目共睹:所有財團要上繳利得稅只有15%,遠較東南亞發展國家為低(如日本是30%,台灣是25%)。此外,就算庫房水浸,政府也不願意投放更多的資源於基層身上。所以,引發排拒的主因,是官商一體的政經結構。」

聲明結語強調香港和內地基層是同被強權剝削的朋友,而非敵人,這個說法可能對很多香港人未必「啱聽」。而聲明提出,不反對規管外來移民,因為一個地方可以容納的人口有限。而能收多少移民也要看有多少資源和承受能力。但香港政府的社會資源投入一向偏低,必須大幅增加醫療、教育、福利的投入以利基層市民;推行稅制改革,大幅向財賈徵稅,以達到財富再分配的目的。不少「蝗蟲論」者都高舉反地產霸權,反官商勾結,是否也同意比較進取的社福政策和稅制,還是繼續相信香港「小政府、大市場」的遊戲規則?

或許「蝗蟲論」者依然認為中大學生的聲明是「不吃人間煙火」的「書生之見」。但對灰記而言,越來越多希望「理性」討論,以消解而不是加劇「族群」矛盾的努力是絕對值得肯定,因為灰記深信仇恨和情緒並不是陳雲所說可收可放。陳雲一向反共,不用灰記提醒,也深知中共利用仇恨操作令內地社會和文化遭受巨大破壞。然而陳雲卻依然樂此不疲,還說左翼、文化人、社運人是儍瓜,不懂得「蝗蟲論」是market signal,「一個香港人一個香港人集體叫痛的求救訊號」,是一個強而有力的market signal,不能放棄。

陳雲在其facebook網誌聲嘶力竭道︰

「……香港人不叫痛、不呼救、不罵娘,北京和港府會着力去解決雙非問題、限制自由行、叫停自駕游嗎?你們這群蠢材,為什麼連這些政治ABC都不識得?叫我陳雲做法西斯、希特拉,你們不是在大學讀屎片的吧?不是蠢到這個地步吧?有些左翼人以為共產黨不打擊《香港城邦論》,親共的亞洲電視也請我上去做對談嘉賓,以為我是老共的人,加以抹黑。各位大佬啊!你看我上面的分析,是任何政府都應該知道的基礎政策常識嘛,是因為我離開了香港政府總部多年,又不在《信報》寫政論專欄,港府變蠢了嘛!香港的困難擺在眼前,共產黨也要聽的,北京知道之後,也要叫停雙非人、限制自由行、自駕游的。這是為了中港族群的和諧共處啊!–陳雲」

灰記不知誰人罵陳雲法西斯,也不知是否梁國雄於早前論壇在陳雲面前,講操作民粹仇恨的危險,舉了德國納粹為例,陳雲對號入座。灰記最多只會認為陳雲是「反共反上腦」,絕不認同別人抹黑陳雲是中共卧底。只是,陳雲也許情緒太激動,說話有點亂了套,也許陳雲原來是幽默大師,跟各位開開玩笑,說香港政府沒有了他變蠢了;明明是中共專制強權有組織有計劃地「殖民」香港,「蝗蟲」陸客是「殖民」工具,現在陳雲及蝗蟲論者怒吼一下「蝗蟲」,共產黨便也要聽,北京知道香港的這些困難,也要設法解決問題。然後中港族群可以和諧共處。這不是太兒戲了嗎?

當然,香港人要對不合理的政策措施說不,因此反對自駕遊的不只是「蝗蟲論」者,社民連和社運人士都反對,但不一定要「喊打喊殺」「罵娘」。社會各界也有人提出不同的解決「雙非」問題方法,香港和內地政府亦要作出初步回應。陳雲他們也許會說,沒有「蝗蟲論」,怎會引起社會對這些問題的高度關注。OK,give 陳雲他們 credit,肯定「蝗蟲論」的某些貢獻。但那隻已作出了歷史貢獻的「蝗蟲」,陳雲先生及「蝗蟲論」者可否高抬貴手,讓牠在此刻「功成身退」,而不是到處亂飛,讓更具建設性的討論、更具體的解決問題方法發揮,讓「理性」接捧,可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