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宗教也是政治

達賴喇嘛是佛教宗教領袖,這點無容置疑。親中的三、中、商書局,經常都出售他的宗教著作。漢人信仰藏傳佛教的也不少,影星李連杰是一個,他甚至與太太利智親赴印度達蘭薩拉跟這位教主見面。而這個美籍華人一樣參與中共的統戰片《建國大業》演出。這裡參與政治宣傳不妨礙一個人的宗教信仰。

作為世界性的佛教宗教領袖,達賴喇嘛到台灣為信仰佛教的災民舉行佛教儀式,也是正常之事。不過,台灣有評論指,當地信奉藏傳佛教的人其實不多,而這次風災的死難者大部分是天主教和基督教徒,再加上邀請達賴喇嘛的是民進黨籍高雄市長陳菊,令這位宗教領袖訪台的目的仿佛變得不那麼「純正」。

不用說,達賴喇嘛與民進黨聯繫一起,必定會觸動中共的神經。前者在中共眼中不是宗教/精神領袖,而是「藏獨分裂勢力」的代表,後者則是有強烈「台獨分裂」傾向的政黨。所以達賴要訪台,大陸的國台辦提出反對是難免的動作。

另一個高調回應事件的是正在訪台的大陸宗教局局長葉小文,他在機場的表演,流露中共一向以我為主的官僚嘴臉,首先說任何人真心來救災,都要歡迎(他幾時做了台灣的代表),然後話鋒一轉,說怕只怕有人是節外生枝,是在作騷,台灣不要天災剛走,又添人禍。說到又添人禍時聲音提高八度,相當硬滑稽。

對於葉小文的批評,民進黨回應指達賴喇嘛是作人道關懷之旅。葉小文甫訪台,即以一個傲慢的官員口吻,任意侮辱一位宗教領袖,如此不禮貌的發言,斷難獲得台灣人民與媒體輿論的認同。民進黨沒有將葉小文的無禮舉動指摘為粗暴干涉台灣人民事務,已屬相當克制。

查實大陸的宗教事務局,是中共統戰部轄下的一個部門,葉小文亦是出身共青團總戰部。而所謂統戰,就是統一戰線,把可以爭取和利用的人吸納。而這種統戰思維是建基一種敵我觀念(灰記在《統戰,來吧》已有所論述)。所以宗教局葉小文所為何事,大家心裡有數。至於台灣宗教界人士是否甘願接受統戰,要看他們是否真的虔誠宗教人士,宗教情操和道行有多高了。但可以肯定,葉小文訪台也不是純粹真心救災,而是帶有政治目的,即是藉救災進行統戰活動。

達賴喇嘛8月30日訪台當日,高雄縣政府亦會與其他佛教、天主教、基督教團體聯合舉行祈福祝禱大會,還打算邀請馬英九等政府高層出席。高雄縣縣長楊秋興與陳菊同屬民進黨人,據聞兩人未來有機會爭逐市縣合併後的領導權。前者邀請達賴喇嘛,後者聯同台灣本土宗教人士。能否說後者的目的比前者更「純綷」?

不錯,舊西藏是政教合一的社會,達賴喇嘛擁有宗教及政治權力。達賴喇嘛流亡後,被中共認為是「分裂勢力」的代表,是一個政治人物,並不稀奇。不過,中共統治下的西藏其實也是政教合一,或稱政治壓倒宗教更準確一點。西藏所有僧侶其實都要聽命宗教局,聽命於中共這個無神論政權,一點宗教自主也沒有,何來有「純粹」的宗教領袖和宗教人士呢?

真正追隨佛學的僧侶,也因為中共的疑心,不時被打壓。灰記有次在藏廟前見到一批目光相當不友善的僧侶,打算與他們交談也不理不睬。想必是不甘於當被遊客拍照的佈景板,也對自己的宗教在新統治者「改造」下墮落至如斯田地的一種無聲抗議吧。

不必多說,達賴喇嘛所帶領的西藏流亡社會,將藏傳佛教發揚光大(政治和文化各方面等都更民主開放)。不但世界各地有皈依者,西藏不少人冒著生命危險,攀山越嶺走到達蘭薩拉,都是為了這份傳統精神寄託以及承傳。中共之所以對達賴喇嘛恨之入骨,與他在境內外西藏人心中的崇高地位有關。

還記得1995年,被中共任命為十一世班禪喇嘛靈童尋訪小組的組長扎什倫布寺主持恰扎仁波切將尋訪結果通信告知達賴喇嘛。達賴喇嘛率先宣佈更登確吉尼瑪是轉世的十一世班禪喇嘛。中共盛怒下,以「叛國」及「洩露國家機密」罪,把這名原先效命中共,但內心深處仍把達賴喇嘛奉為尊者的大僧侶判監六年。更登確吉尼碼亦無辜被軟禁,成為最年輕的「宗教政治犯」。翌年中共另立確吉傑布為十一世班禪喇嘛。一個視宗教如洪水猛獸的政權,卻要把玩宗教,那有資格指別人動機不純。

達賴喇嘛毫無疑問是西藏人的宗教/精神,以至政治領袖,所以中共要永遠孤立他,封鎖他,直至他圓寂,期望西藏的宗教和文化傳統隨著達賴喇嘛的離去而消逝。這是中共的如意算盤。

所以不管達賴喇嘛是否進行宗教活動,中共一概認為是「搞分裂」的政治活動。因為中共的統治邏輯沒有宗教自由這回事,特別西藏這個宗教如此根深柢固的社會,宗教和政治一樣,必須由中共牢牢掌控。

所以達賴喇嘛訪台事件,是宗教也是政治,是政治也是宗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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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西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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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除了舖天蓋地有關六四的著作外,唯色與王力雄的新作《聽說西藏》也是灰記的興趣所在。

作為一個自稱抱非主流目光的人,灰記對西藏或日圖博發生興趣十分自然。作為用漢文寫作的西藏人,唯色對主流與非主流,中心與邊緣應該有更深刻的體驗。

灰記總覺得,多看如《聽說西藏》這類書,可以抗衡大漢大一統的意識形態。世界多一點邊緣非主流的空間,才是正途。但遺憾的是,一體化卻是強勢,包括全球一體化,中國一體化,香港一體化……。所謂多元化只是騙人口號。

西藏也不例如,胡錦濤的「科學發展觀」,利用科技把這個有獨特生態和文化的地區,朝著庸俗的「中華一體化」方向發展。例如中共特有的醜陋現代住房,伸展到藏區各個角落。藏人讓出了土地讓漢人或與漢人合作的高級藏人發財,雖然換來了住房及有期限的生活津貼,卻失去了遊牧生計。

一座二座援藏建築違規建成,威脅著大昭寺等歷史建築的存在。還有過度發展的旅遊業、珍貴藥材業,對藏人的生活方式造成莫大的衝擊。問題不是沒有藏人在這些發展中得到物質好處,問題是這些發展都是外來勢力加諸藏民身上的。

軍事嚴密控制藏區,政治干預/打壓藏族宗教,經濟同化(其實是異化alienate)藏人。再過它兩三個十年,西藏不也變成另一個雲南或廣西。這是中共的治藏政策,是一種「種族清洗」政策,不是說要肉身上消滅藏人(不過,如果藏人堅決反抗,血腥鎮壓可能造成大規模傷亡,情形猶如種族清洗),而是將藏民的西藏魂清洗乾淨。外表可以保留藏族特色(不然的話怎會吸引遊客),但要去內容,去歷史,去集體記憶。

據閒不少在中共漢化政策下成長的西藏青年,並不能完全溶入主流漢人社會,因而反思自己的文化歷史。好像唯色,是長大後千方百計認識和書寫自己的故鄉。有些人逃出中國,到西藏流亡政府所在的社區尋根。又據說這些青年當中,有些發展出仇恨中國的心理(灰記覺得難怪他們,這是中共的「種族清洗」政策造成)。

灰記甚至懷疑,中共刻意迴避達賴喇嘛的「中間道路」,迴避他的「真正自治」訴求,好讓海外的激進藏獨勢力成形。一旦如他們所願出現活躍的藏獨組織,就可以明正言順的進行更強力的「種族清洗」政策,加速去西藏化。

這是專制主義者的統治邏輯,正如書中王力雄所講,無讑達賴喇嘛如何妥協,都不會爭取到真正的自治。

「近年,達蘭薩拉為了克服這個障礙,提出另一種說法,要求『在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憲法框架內』實行名副其實的自治。相對以往主張民主制度,這是一個很大的妥協……

「然而憲法文字從來是專制者的把戲,不但自己不兌現,還禁止他人履行。……

「因此,向專制政權索求『名副其實的自治』,妥協和變通都是沒有用的。根本的一點在於,你『名副其實的自治』了,它又怎麼專制呢?」

學生《聽說西藏》是一本見證同化(對中共和漢族而言)和異化(對藏族而言)過程的書。不過,西藏人不會甘於自己的歷史文化如此這般地被清洗掉。唯色在書中預言︰

「下一次西藏再發生暴動,會比二00八年的這一次規模還要大。我甚至可以預言出現下一次西藏暴動的時間︰如果達賴喇嘛去世之前,西藏問題仍然沒有取得進展,達賴喇嘛也沒能回到西藏,他去世那一刻,就會成為境內藏人暴動的總號令。」

西藏人的反抗是否徒勞?好在歷史不純是中共和中國民族主義者所寫的!

香港情結

這次要講的和西藏有關,但和香港更有關。

那位數次在示威場合披上雪山獅子旗的陳巧文,不減敢作敢為作風,繼續為西藏奔波。可惜原來可以讓香港人有機會聽聽西藏人心聲的機會,被港大學生會糟蹋。(如要了解事情的來龍去脈,請看獨立媒體轉載她的一篇英語感言)

陳巧文指學生會以她不是任何屬會代表為由,拒絕她商借學生會大樓的活動室。於是,陳趁「解放軍入藏五十年」的紀念日子放映一套有關西藏的紀錄片,以及邀請國際學生組織的西藏代表出席座談會的計劃泡湯了。

早前有報章指今屆的學生會會長是受民建聯培植的「左派學生」(老實說,中共和民建聯早就抛棄了社會主義理想,何來左派)。灰記不想以陰謀論看港大學生會,但如果真的為了「政治正確」,而抹殺同情藏獨的聲音,只會令欲了解西藏情況的人失卻十分關鍵的訊息,對進一步弄清中共和達賴以至藏人的爭議/矛盾毫無幫助。

灰記在這裡要賣弄一下傷感,褪色的香港還剩下些甚麼?當年五十萬人上街為的又是甚麼?

除了日漸被壓縮的社區/庶民生活空間,香港好像還有一種叫自由的東西。這種自由曾經令這裡貴為「顛覆基地」,滿清政府、國民黨政府以至今日的共產黨政府,都曾「奈佢唔何」。在不同的專制年代,「叛亂」分子,可以在這裡活動。例如晚清的孫中山等,便在這裡進行過反清活動。國民黨蔣介石反共制政年代,不少共產黨人都在此避難和活動。至於中共專制年代,這裡更成了難民的活動中心。

而這裡能做到最可貴之處不只是避難,還可以發出北面執政者不喜歡的聲音。不單只是「反共」、「反華」言論,更重要是一些不受西方偏見影響的較中肯言論/報道,在西方主流偏見與中共宣傳八股的夾縫中,還可以有第三種獨立的視野。

假若陳巧文的計劃成功,至少港大的師生,以至關注西藏的人可以與海外的藏人直接交流,了解部分海外藏人的看法,也可以讓海外西藏人了解一些香港人的看法。而這種交流目前在大陸仍是不可能。

當然,港大學生會可以說陳巧文可以接觸的外界團體還很多,為何偏偏選中我。問題是,陳巧文是港大的碩士生,在大學搞活動是很自然很應該。

更重要的是,理論上走在社會前沿的大學生,不是應該更包容,更有求真精神嗎?

灰記真的希望港大同學要正視事件,至少要向學生會問個究竟,如果陳巧文沒有商借場地的資格,為甚麼學生會不能代行?是否西藏議題真的過於敏感,是否陳巧文令學生會不安?

社會上其他團體也要考慮,會否為聲援陳巧文而舉辦類似的西藏交流會。除了「西藏問題」的重要性,也要重新宣示「顛覆基地」的非凡價值。

灰記對香港的其中一個情結,就是它的「顛覆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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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藏情結(二)

再講西藏,又要回到二十多年前的外國。

作為海外留學生的灰記第一次參加當地共產黨的示威。那次是受親中的工人共產黨號召,遊行抗議蘇聯入侵阿富汗。當時中共和工人共產黨稱蘇聯為社會帝國主義國家,危險甚於美帝。

除了知道阿富汗是前現代部落社會外,灰記對這個被侵略的國家一無所知。當時大概出於對中共的一些幻想和民族主義情緒,加上直覺認為侵略行為不妥,所以儍呼呼的隨著十多個工人共產黨員和友好拿著標語,高喊「蘇聯滾出阿富汗」。

不過,那時候亦有一些托派組織支持蘇聯佔領阿富汗。他們的理據是蘇聯受當時阿富汗內戰的一方–阿富汗共產黨邀請,揮軍協助解放阿富汗人民。

托派雖然對蘇聯有很多批評,但和中共及毛派政黨不同,認為蘇聯是墮落腐化了的工人國家  ,怎樣說也是一個工人國家。而阿富汗是落後反動的社會,有蘇聯協助,才能利用先進力量改革阿富汗十分落後的面貎。他們舉的其中一個例子是,蘇聯佔領後,女孩子可以上學,這是莫大的解放。

而親中的工人共產黨則反駁說,阿富汗共產黨是蘇聯扶植的勢力,缺乏人民支持。蘇聯不能將自己一套制度強加於一個完全不同的社會。改革只能來自內部,而不能由外部強加云云。

說到這裡,相信大家都會知道為何灰記要提起差不多三十年前的阿富汗事件。

阿富汗的「解放」與西藏的「解放」分別只是前者以「國際」名義,後者則以「國家」名義行事。但以社會主義「先進」力量催促一個「落後」社會「進步」,以及異族政權的本質,沒有兩樣。

當年激烈反對蘇聯入侵阿富汗,以至聯同美國杯葛1980年莫斯科奧運會的中國,又有否想過阿富汗和西藏的社會性質,以及改革必須來自內部等的問題?

如鸚鵡般不斷重覆西藏是中國內部事務,不容外國干預,達賴集團與外國反華勢力勾結,企圖將西藏從中國分裂出去,無助解決問題。

蘇聯在阿富汗的「社會主義」實驗徒勞無功,最後蘇軍被逼撤退。現在輪到到處要反恐的美國「泥足深陷」。「反動」「落後」的阿富汗社會依然頑強。不過,據說受到外來衝擊,以往完全漠視婦女權益的塔利班游擊隊(控制的地區不少於親美的喀布爾政權),開始願意讓女孩子上學。

但這種改革不同之處是來自阿富汗內部,是自主改革。

中共依然牢牢控制著西藏,但民心向背卻是另一回事。一些溫和的老藏民,如六十年代由美國回西藏的札西次仁也開口說,西藏語言文化已進入「瀕危」狀態。

而去年及最近西藏以及其他藏區發生的「騷亂」,恐怕並非純粹一小撮「暴徒」鬧事。而是民族矛盾/仇恨的具體表現。而西藏人最大的怨恨,恐怕就是不能自主。

也許達賴終將圓寂,也許藏獨激進勢力終將一事無成,也許龐大的中共國家機器終將「壓服」西藏人。

然而西藏人只要一朝沒有失去民族身份認同,一朝也不會忘記這場民族悲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