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大樂教授,我們不怕衝擊,我們就要以卵擊石

人年紀大了,不免犬儒封閉,自以為是。灰記便經常被身邊的好友當頭捧喝,說灰記不願放開懷抱,接受新的衝擊。不過,經過身邊的人提點,灰記一般都願意面對新的衝擊,並不覺得與自己不同的思想和行為,必定是洪水猛獸。

呂教授寫《衝擊立法會已超出和平抗爭範圍》,批評反高鐵示威者的圍堵立法會的行為,殘踏議會民主,ends不能justify means,不能輸打贏要。灰記當時身在現場,倒想跟他糾纏一下「衝擊」以及「議會民主」的定義。

部分示威者的確與警方發生了衝突,但衝突是否等同衝擊立法會?事緣大會在功能組別及建制派議員要強行通過撥款後,號召市民包圍立法會,是警方阻止市民包圍立法會而引致是次衝突。

包圍立法會當然是十分高調的示威行為,要鄭汝樺見示威者,要滅特區高官的官威是否等同於衝擊立法會,又是說不清。大會從來沒有要求投贊成票的議員出來見群眾,如議員願意,可以隨時離開,葉劉淑儀不是施施然離去嗎?另外,鄭汝樺在大批警員護送下,落荒而逃後﹐翌日對傳媒說,有想過出來與示威者見面,但警方衡量過風險,才打消念頭。這裡先不去計較警方所說的「風險」,鄭汝樺的說話起碼也反映這個高官在某一刻感到有需要面對不滿的群眾。

當然在專權者的眼中,群眾聚集是不得了的事,當年法輪功成員靜悄悄包圍中南海,令中共震怒。一個把寫篇文章,簽個《零八憲章》視為顛覆政權的政府,包圍行動即使如何地和平,當然可以理解為暴力衝擊了。

十五日晚三千人包圍禮賓府是否衝擊特區政府?

然而,香港畢竟還不是大陸,呂教授雖云保守,應不至於與專權者一般見識,怎麼會得出這個結論?如果十六日圍立法會是衝擊立法會,十五日晚三千人走上禮賓府,要求曾蔭權出來見群眾,又算不算衝擊特區政府?

灰記不會否認有示威者辱罵警員,與警員爭奪鐵馬,但事出有因,與其他沒有與警方衝突的包圍立會人士也息息相關。當大會呼籲在場千計人士包圍立法會時,守在立會停車場兩邊的大批警員不讓群眾繼續前行,部分堅持前行的群眾必然與阻止他們警員有所推撞,這是本地以往示威發生過,全球很多示威遊行司空見慣的場面。外國的情況更往往激烈十倍(警員所使用的暴力亦遠為猛烈)。以呂教授的思維,外國些警民衝突應屬暴亂了。

老實說,灰記也不想看見這種場面出現,倘這次包圍立法會能像法輪功包圍中南海,或如十五日包圍禮賓府那樣令當局措手不及,則更加完美。但事物往往不能以個人意志轉移,灰記便只能就事論事︰第一,即便是被視為激烈的示威者,最多也只是用粗口罵警員,搶奪鐵馬。

行使可傷人的暴力其實是警員,第一,他們在未經警告下用胡椒噴霧射向示威者,第二,有一名青年欲跨過鐵欄,走往遮打道時,被幾名警員按到在地上,按倒後還大力把他的頭和身體撞向地面,這是警察百分百濫用暴力。不過,本地的公安法是壓制人權的法律,用大聲公也有可能被控襲警,但警方在示威執勤時如何抽水,受害者最多只能循民事索償。

就是因為這名被警員抽水的示威者發難,其他示威者陸續成功跨欄,坐到遮打道,更多更多沒有如傳媒及呂教授所說的衝擊者,也坐到路上。

另一邊的德輔道中,不知甚麼時候,警方也封了路,示威者,包括灰記,為了響應大會包圍立法會的號召,也坐到路上。坐到路上當然大家也有心理準備警方清場,甚至被抓進差館及被檢控。

灰記倒要告訴呂教授,在警方沒有阻止下,跨過欄杆坐到被他們封掉的馬路上,這種包圍立會行為相當平和,而灰記是不會與那些跟警方爭奪鐵欄馬,跨過鐵欄坐到路上的示威者劃清界線的,因為大家都是響應大會包圍立法會的號召。而如果沒有他們的發難,恐怕沒有機會堵塞立會停車場的兩邊出口,成功圍困鄭汝樺六小時。所以,不存在少數激進者與大多數和平示威者的分別。

灰記整晚坐在德輔道中的路上,警員雖然不斷調動,但大家始終相安無事,有時個別警員還面帶笑容。灰記和其他靜坐者是在包圍,或曰圍堵立法會。如果呂教授要用衝擊,用超越和平抗爭來形容我們,就由他吧。反正我們知道隨時會觸犯嚴苛的公安法就是了,但為了反抗心中認為不合理的事情及規範,也惟有平和地公民抗命。  

至於呂教授要求示威者接受立法不公平賽果,很多人有話兒。這次反高鐵運動的其中一個劃時代意義,就是民眾不再對立法會的走過場視而不見,要聲討這種港式走過場的「規範」與「秩序」。呂教授盲從一個不民主議會的遊戲規則,然後取巧的稱這些遊戲規則為議會民主,這種說法並不能令人信服。

如果把一切既定的議事程序、規範定性為議會民主,正如網上很多反駁呂教授文章的人所指,那麼內地的政協、人大的規矩也是議會民主,前港英的立法局委任加丁點間選年代的程序也是議會民主。如果再推論下去,恐怕功能組別的存在也是民主了。呂教授與中共及建制派的民主觀差別何在?

一個由政府和建制派/功能組別議員聯手把持,可以通過任何反人民的法案的立法會,一個代表多數民意的泛民議員連監督政府也稱不上的一個議會,呂教授要求所有希望香港改變的人依然要對它的規範與秩序逆來順受,答案只有一個,no way。

傳媒愛捕捉衝突場面,將之無限放大,以達至抹黑示威者目的,司空見慣;惡形惡相的劉迺強,以及民建聯等老早已發出警告,要求曾蔭權政權強力鎮壓 「過激」行為。香港的確有條嚴苛的公安法整治示威人士,由反世貿、保衛喜帖街、天星/皇后走過來的年青或沒有那麼年青(如兩度入獄的馮炳德,如被警察刻意剝光豬的利東街示威者,如在差館內被差人打又被屈襲警的謝柏齊等)的一代,早已心裡有數。

老實說,灰記那個晚上坐到路上,事前也並非毫無思想掙扎,不會不知道國家機器的暴力運用起來的「恐怖」。但灰記願意永遠站在雞蛋的一邊,一起以卵擊石!

為甚麼?

昨夜坐地鐵回家途中,看到兩個身形高大的中年男子,突談起前晚立法會現場。其中較年青的像被問及當晚在現場上班的情況,看來他們應該是當差的。其實兩人並沒有真正交流,只是年紀較大的發表高論︰係人都知道起高鐵一定有益,唔知點解要反,呢班人讀乜嘢書架,係咪讀書讀到儍咗?

他們要下車,沒能再聽見他的高論。灰記定過神,想起了過去幾次反高鐵,圍立會的活動都身在現場。昨夜還拖著老骨頭,與年青人並肩坐到路上至深宵。為甚麼?是不是讀書讀到儍咗?

差不多一年前,灰記從身邊好友得知,菜園村被地政署人員用威嚇手段要作「寮屋」登記時,犬儒的認為這群基建犧牲者無可能抗爭,政府很快便能將事情擺平。灰記在主流傳媒混得太久了,直覺便認為清拆平房不會引起傳媒的關注,基建要上馬,反對者亦難以透過傳媒發聲。灰記這種以為「看透世情」的心態,曾惹起好友的不滿,批評灰記枉稱左翼。

堅毅的高婆婆

好友除了第一時間聲援菜園村村民,酷愛花草大自然的她,更感受到菜園村生活形態的不可多得,獨立自主,與大自然為善。隨後,當高鐵的高投入(接近七百億),政府的環評報告的粗疏(各大環保保團體卻沒有半點興趣質疑),沒有作社會影響評估,對受影響的居民諮詢走過場,西九方案並非唯一可行的方案,只為富人服務,平民得益不大等……這些質疑高鐵必定有益的資訊,逐步由極個別有心記者、網上媒體等發布,透過互聯網世界讓更多人知悉。

從起初好友在街上向人講解高鐵問題時,被人投以敵視眼光,甚至辱罵,至一年後,反高鐵成了一場群眾運動。灰記亦由起初的犬儒,變成運動的參與者。

當然,主流社會的基建主義依然頑強,相信地鐵那位與灰記年紀差不多的貎似差人阿叔並不孤獨,在絕大部分媒體有意壓抑質疑/反對政府高鐵方案的聲音下,一般人只會接受政府的訊息,或乾脆基建萬歲。不過,開始反省的人確是越來越多,除了年青人,平民百姓,不同階層人士也佔不少。

倘若不是民間的反響,那群泛民議員,特別是民主黨,會一如既往,審議基建是是旦旦。民主黨是在民間的壓力下才由棄權改為反對。而立法會財委會高鐵撥款,站在會外,向政府和建制派示威的人一次比一次多,也是灰記意料之外。

灰記每次參與其中,也很難說清自己的心情/感受。明知撥款在功能組別/建制派的把持下最終必獲得通過,但看見每次表決押後群眾的高漲情緒,聽到慷慨激昂的社會歌曲/國際歌,情緒也受牽動。

近三千人禮賓府前高唱國際歌

十六日晚上與好友及幾千群眾一起走上禮賓府,也是幾十年罕見。灰記記得只有六七年傳統左派「反英抗暴」,在中共港澳工委策動下,曾經包圍這個前港督府的,貼上大量辱罵港英政府的大字報。八九六四後,携款到北京聲援學生的李卓人及其他港人,一度被北京當局扣留,香港群眾衝上前港督府,要求當時的港督衛奕信營救。幾年前反世貿,大批以年青人為主的群眾走上這禮賓府,但人數沒有這次多,也未能完全佔領府前整條上亞厘畢道。

灰記沒有細思大會號召行動的目的,只覺那麼多民眾不願做唯唯是諾的順民,不甘心做中共以及特區政府屬意的經濟動物,為更高的價值,公義、平等、站在受壓迫者一邊……而發聲,讓人動容。那首近三千人頌唱的《國際歌》,歌聲響徹禮賓府的上空,也許標誌一個新時代的開始。

該來的終於來了,撥款最終在一月十六日傍晚通過。灰記事後才從電視畫面看到警民衝突的場面,其實所謂衝擊,也只是民眾不甘心被警方擋著包圍立會的去路。警方第一時間出動胡椒噴霧、用武力將示威者大力按倒在馬路,不是 比那些被形容為暴民的人更暴力嗎?

灰記也不清楚何時走到其中一條馬路的中心,與年青人為主的擋路者一起,阻止鄭汝樺離開。事後在FACE BOOK上,看到有記者同行質疑圍立會、佔道路的做法,說有乜咁爽,不讓鄭汝華及建制派議員離去又怎樣?

灰記要告訴她一點也不爽,特別年過五十的老骨頭,坐在馬路四、五小時是相當疲累的活兒。但即使要表達一下對這個政府以及建制派議員的傲慢的憤怒,也是值得。事後看見鄭汝樺、葉國謙等民建聯政客偷偷離開的狼狽相,更覺圍困值得。據立會傳出消息,民建聯那群政客曾要求警方武力清場(葉國謙事後承認打電話給鄧竟成),他們與人民為敵的心態竟如斯赤裸,實在令人嘆為觀止。難怪會外的口號是︰功能組別滾蛋、民建聯最無恥!

至於為何要圍困官員/議員,道理一字咁淺,群眾不再甘心行禮如儀的立法會議事方法。這個對越來越高漲的民意充耳不聞的政府/立會建制派,連暫停數月再諮詢也不做,強行通過撥款。把他們圍困幾小時,挫一下他們目中無民眾的官威有何不可。

至於有同行記者受個別示威者不禮貎對待而心生厭惡,灰記理解之餘也希望他們思考一下,個別的示威者並不代表所有示威者。而他們也要撫心自問,所屬的傳媒機構有沒有公平對待反高鐵運動?有沒有盡傳媒責任,將高鐵的爭議清晰明白讓市民了解?如果沒有(灰記認為大部分傳媒都沒有),示威者為何不能對主流傳媒表達反感(方法是否恰當是另一個問題)。

抗爭當然不是貪爽,眼前是有能力行使暴力的國家機器—警察,但香港好歹還有未完全消失的人權保障,這邊路上百計的示威者,以歌聲、演講、口號與這個冥頑不靈的政府唱對台。

凌晨離開中環心藏地帶時,四周盡是一排排的警車,令人想起宵禁/戒嚴,氣氛不可謂不「恐怖」。兩天後,曾蔭權奴才、奴才的下屬李少光的強硬嘴臉,雖然可鄙,但灰記在想,這個政府會否如有法西斯傾向的劉迺強所想,受主子所命,強力鎮壓反對聲音?參與抗爭運動的朋友們不能掉以輕心,讓這個政權有機可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