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港的融合與分離

最近,涉及粵港澳三地二千五百萬人口,名為「環珠江口宜居灣區建設重點行動計劃」閃閃縮縮的諮詢,引起本地一些保育及社運團體的極大反彈,質疑特區政府繼續自毀自治,而且變本加厲,放棄原先純屬特區自治範圍的城市規劃。 雖然本港規劃署強調此涉及粵港澳三方的跨境發展大計,只屬概念性,名稱屬於「講大咗」,但這個越來越沒有信用的政府,已很難讓人放心。(二月十五日《文匯報》報道,粵港澳跨境基建納「十二五」,當中已包括一些「宜居計劃」的內容。看來並非「講大咗」的概念性交流。)

老實說,灰記對大陸政府(香港政府也亦步亦趨)的好大喜功、偏好形象工程的硬件思維早已厭倦。所謂宜居灣區計劃,實情廣東地區千百年來已有人聚居,世世代代生活於此,是幾時變得不宜居,為何變得不宜居,需要宜居一番?說穿了又是官商無孔不入的「規劃」賺錢強拆活動吧了。

涉及如此巨大跨境合作的計劃(應稱為翻天覆地的「大茶飯」計劃),影響無數中港庶民,諮詢期只有十八天,繞過立法會,比平常走過場式的諮詢如政改諮詢,更倉卒草率,而且只安排論壇,讓有關家專家參與,完全把民間社會排除,其取態已說明一切。

一群關注此計劃人士,在網上組成了反對香港「被規劃」行動組,發表《跨境規劃 . 原區自主宣言》,反對三地政府的強暴規劃,並支持港、澳、粵人民由下而上,自主參與規劃,貫徹由保育灣仔舊區,保衛天星皇后,以及反高鐵保衛菜園村,所標誌的民間參與規劃,對抗唯發展主義的精神。雖然持這種精神的人並非香港,以至內地社會主流,但兩地的地產發展主義同樣肆虐,其賤視田園、社區互助生活形態的「暴力」,以強拆方式驅走舊區及鄉村居民所引發的不滿,已越來越引起重視。

《宣言》強調香港自主之餘,並不排斥內地人,希望推動兩地由下而上的民主參與。面對三地政府不同程度賤視民意,「沉醉」於官商合力發財的政治取態下的融合,《宣言》強調的民間自主尤為珍貴。香港和內地人民應該不分彼此,共同面向兩地官商霸權。

基於殖民歷史的原因,令香港在中國境內處於特殊位置,即所謂一國兩制。香港人更應利用一國兩制所賦予相對較多民主權利和自由,奮起對抗扼殺庶民生存空間的官商富豪地產霸權,並應支援內地反強拆等維權運動,這是特殊歷史所賦予香港人的使命。況且,面對一國兩制日益收縮的現實,獨善其身,期望河水不犯井水,已屬妄想。

香港和內地庶民的命運只會越來越緊扣,道理十分簡單,香港人其實絕大部分來自內地,或內地人之後,本不應分彼此。香港人要堅持的自主,應是大陸依然缺乏的一些「普世價值」,公平、正義、同情弱小尤應鼓勵。總之,中港兩地的庶民應聯合自主便是了。

提起中港庶民自主,灰記想起一件多數香港人已遺忘的憾事。十二年前,香港政府及主流社會合謀剝奪無數香港人內地子女的居港權。這事關中港兩地庶民,又牽涉香港自主的大事,甚有重溫的意義。

香港人一向自以為珍惜的「普世價值」—法治精神,因為香港政府和香港人的短視、自私而輕易放棄。董建華政府破壞《基本法》(《基本法》規定法庭才可尋告人大釋法),以一百六十萬內地人湧港的謊言,向人大尋求釋法,推翻終審法院還港人內地子女一個公道的裁決。諷刺的是,特區政府這種訴諸中國最高當局的權威,向內地一制靠攏的作法,目的竟是排斥一制下的內地庶民(港人內地所生子女),讓無數中港家庭分離。此後又純為了經濟利益,向內地「乞求」自由行,專才及投資移民等。居港權人士看在心裡,相信百般滋味在心頭;知道居港權事件的內地人對香港人也一定有看法。

原來為了短暫經濟利益,不顧一切去迎合內地官方,接受一制的融合;為了賤視內地庶民(港人內地子女),無所不用其極的排斥、分離兩地人民,播下怨恨的種子。

十二年過去,在居權家長永不言棄的爭取,然後特區政府可能發現人口老化問題嚴重,香港吸引力大不如前,於是想起這批當年被剝奪了居港權的港人內地子女,宣布這群「超齡」子女可申請來港團聚,補充青壯人口。不過,無論特區政府如何短視和後知後覺,香港人不應再重蹈覆轍,不論這些港人內地子女經濟地位如何,港人不但不應再排拒他們來港,更應積極督促特區政府盡快完滿解決居港權事件遺留的問題,讓每個當年來港爭取居權的內地人都有權選擇來港定居,彌補當年巨大的過錯,修補兩地人庶民由居港權所產生的裂痕。

以八十後為主的反對香港「被規劃」行動組的成員,當中有不少同情/支持居權家長及子女。他們有遠見地看到這個宜居融合計劃,有資格宜居的可能只是兩地付得起錢的人,付不起錢的人只有被分離,好像很多居權家長及子女,好像兩地被強拆驅趕的舊區居民、鄉郊農民。在強大的官商權力財力下,他們失去了人類最基本的親情,失去賴以為生的空間,甚有可能成為「貧無立錐」的一群。唯有奮起抗爭,才有機會保有獨立於地產霸權以外的生活空間,保有金錢賣不到的親情與人情。

譬如此刻備受關注,也深感壓力的菜園村民集體搬村行動,就是一次期願保有獨立於地產霸權以外生活空間的集體行動。菜園村民的創舉,亦受到內地媒體的表揚,去年底於深圳舉行的深港國際生活大獎,獲頒「年度公民獎」,表揚他們「展示了一個公民社會應有的權利訴求和抗爭樣本。在利誘面前,他們選擇故土情懷;在權力面前,他們選擇民主抗爭;他們呈現了現代城市生活中難得赤誠的家園熱愛,也貢獻了一次對普世價值的精彩闡釋」。

譬如此刻仍不停抗爭的居權家長(他們二月十五日早上十時許,在立法會集合遊行至政府總部),直至每一名居權子女取回應得權利為止。他們的抗爭亦體現對「普世價值」的強烈執著。

無論如何,中港兩地庶民越來越面對共同命運,需要奮起抗爭,無論在一國兩制還是一制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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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園「廢墟」記一則

推土機暫停滾動,但荒原和敗瓦已成,離廢墟的日子不遠。

沒有推土機的日子,是歡樂的日子,是呼喊舞動的日子,儘管離廢墟的日子不遠。

廢墟也吧,盛載的是淒美,即使最平凡境況,即使最簡單事物。淒美不單被凝望,亦被審視,叫人省思。

此時此刻,能省思甚麼?能憑弔甚麼?憑弔的日子已不多了。

推土機也容不下廢墟,因為容不了記憶,容不了生活痕跡。

在推土機暫停滾動的片刻,記憶可會飛躍,記載一頁又一頁生活痕跡,為了阻擋更多推土機?

在推土機快將再滾動的一刻,記憶可會盛載廢墟,為了不想憑弔,不管如何淒美;為了延續平凡日子,為了身邊簡單事物;為了多元空間?

在推土機即將滾動的前夕……

 

 

 

 

 

 

 

 

國際都會、土地、多元生活方式—菜園村獲獎的啟示

常硬銷自己是甚麼亞洲國際都會、世界級城市的香港政府領導層,思維貧乏,視野單向,除了地產、金融、消費外,看不到任何人文景象。香港的主流傳媒亦好不了多少,經濟發展等於炒樓炒股,事事講「效益」,「效益」就是那些虛幻的經濟增長指標。即使開始質疑「大市場、小政府」的觀念,但要求政府的作為依然是加快發展步伐,大興土木,以未必有需要的基建,如開到西九的高鐡,以及房地產發展為主導。香港以大商場、外觀醜陋的超高大建築物為標誌(對比香港狹小空間更覺畸型),把平民百姓「更渺小化」的發展方向正蠶食每一塊土地,每一個社區。

高春香代表菜園村村民領取「年度公民獎」(獨立媒體照片)

就在這個時刻,從網上及《獨立媒體》得悉,內地以敢言見稱的《南方都市報》在十二月十二日深圳舉行深港國際生活大獎,將「年度公民獎」頒給石崗菜園村村民,表揚他們「展示了一個公民社會應有的權利訴求和抗爭樣本。在利誘面前,他們選擇故土情懷;在權力面前,他們選擇民主抗爭;他們呈現了現代城市生活中難得赤誠的家園熱愛,也貢獻了一次對普世價值的精彩闡釋」。

《南方都市報》是廣東省南方報業傳媒集團旗下一份報紙,以敢於觸碰敏感新聞及話題見稱。而南方集團是中國共產黨廣東省委員會的傳媒集團,《南都》的姊妹報《南方日報》是廣東省委的機關報,即黨報。《南都》在廣東省委眼下,在大陸對傳媒的強力監控下,能有如此「進步」及人文關懷的視野(早前頭版創意地刊出空椅子,以呼應諾貝爾和平獎頒獎禮,勝過很多自我審查而冷待此一值得深入討論的盛事的香港傳媒),的確讓香港絕大部分抱殘守缺的傳媒汗顏。

再看看頒獎禮的主題︰「反對深港各自爲陣、表層交流;反對以GDP爲尺規度量生活;反對千人一面、陳詞濫調;提倡新銳生活方式和個性化生活細節;反對持單一標準的成功學;主導以美好對抗功利!」反對以GDP為尺規度量生活;……反對持單一標準的成功學;……」不正是對香港社會主流價值的當頭棒喝嗎?

再回到這個「年度公民獎」,《南都》的編委苟驊頒獎予菜園村關注組主席高春香時說︰「香港法制非常健全,NGO組織非常活躍,公民社會發育已經非常成熟,這給深圳官方和民間提供了十分便利的鏡鑒,也是未來相當長時間內提升深圳軟實力的最直接的借力點。」也許相對於內地一些地方政府的暴力圈地,香港政府的強拆顯得「文明」一點,但官商的唯利是圖,對多元非主流生活形式的賤視,堅持單一發展觀,則這個頒獎禮的主辦者未必能察覺。

葉寶琳拍攝

不單如此,就在菜園村關注組主席高春香領獎之後,這個被頒獎嘉賓過譽的城市,其政府正對這群「在利誘面前,選擇故土情懷;在權力面前,選擇民主抗爭;呈現了現代城市生活中難得赤誠的家園熱愛,也貢獻了一次對普世價值的精彩闡釋」的村民,進行無情打擊。除了沒有著力為村民(因為他們並非有勢力的原居民)買下的土地解決路權問題,讓他們盡快建村搬村;更違反在立法會「人性化」處理的承諾,在參與重建計劃的村民的居所旁突擊進行清拆,弄成廢墟處處,目的就是要影響仍未能搬村的村民日常生活。這個醜惡技倆,擁有上水馬屎埔大批土地的發展商恒基早已施展過,果然香港官商思維完全一致。

而最令人憤怒的是,官員年初還在立法會假仁假義地說重建菜園村是政府與村民的共同願望,但現在卻聲稱年底要清拆十五戶,差不多三分一參與重建村戶的房子,讓他們流離失所。如果說這是「人性化」,也只能說是「醜陋」的「人性」,官員講一套做一套的「惡劣人性」。特別是主流傳媒差不多已把菜園村遺忘的時候,此種「人性」更發揮得淋漓盡致!

何以有如此「醜陋和惡劣人性」,想來想去單一發展主義思維埋沒了人文關懷的人性,只講求官僚程序和「效率」,看不見多元生活的珍貴,反覺村民不願意上樓是故作刁難。在這個政府的官員的內心深處,可能覺得如果菜園村順利搬村成功,並成為生態村的「典範」,開了一個先例,「後患無窮」。因為據說還有十多條非原居民村仍然存在著。

「反對貪婪短視,對城市殺取卵;倡導用創意啟示未來,用簡單生生可能;反對財富崇拜、炫耀性消费,把時間等同金錢;反對文藝穿上意識形態外衣,圈錢圈地……」深港國際生活大獎的評審,深圳公共藝術中心主任孫振華很反對單一發展主義,他的說話,讓灰記想菜園村村民的歌聲︰「……簡單的快樂,可否再續延下半生,你的發財大路,可否不進入我家……」

不知道香港政府和建制有否留意深圳的頒獎典禮,有的話又會否聽得入來自內地的反思,以及菜園村民的心聲?

假如建制派還有丁點兒獨立人格

 

除了元旦大遊行要高舉反高鐡爭普選的旗幟,灰記以為不能放過這群建制派議員,必要時要狙擊這群舉手機器,拷問他們的良知,為甚麼花三兩個月時間,由獨立專家組研究/審議政府方案和民間所提方案,那個比較可行,那個影響最小,也等不及?

民建聯和工聯會的劉江華、陳鑑林、潘佩璆等口中所說的,已討論了幾年,泛民玩泥沙,市民厭倦爭論等,其實完全站不住腳。

第一,劉江華必須向受影響的市民,以及為高鐡極可能浪費公帑道歉,為甚麼討論了這麼多年,菜園村、葵涌、華景山莊、大角咀等居民所受的影響在去年以及今年才浮面。作為議員,而且是地區直選議員,劉江華沒有責任督促政府認真諮詢市民嗎?劉江華,當泛民議員以及民間團體揭發政府根本沒有誠意諮詢市民,比市建局更遠遠不如時,難道你不會疑問過去幾年一直被政府蒙在鼓裡嗎?難道你不會因此而感到憤怒嗎?

劉江華----機會主義者中的極品

劉江華(當然還有你們的黨友和盟友),你不認為這是顯而易見的道理嗎?過去幾年政府所提供的資料不盡不實,很多令人反思的資訊是在過去幾個月,才透過個別傳媒如南華早報,以及受影響的居民的抗爭而浮面。例如鄭汝華像錄音機,重覆又重覆的說,全世界的高鐵總站都建在市中心,但南早記報道,高鐡廣州站其實在還未開發的石壁(距離市中心四十多分鐘車程),深圳的龍華站也是二、三線地區,為甚麼香港站一定要多花二三百億,建在超負荷,影響最多市民的西九呢?作為理論上向人民,向公帑負責的議員,難道不值得停一停,諗一諗嗎?

陳鑑林---右翼民族民粹主義者

第二,陳鑑林,是政府拿六百多億公帑玩泥沙。如果你有認真去審視反對或質疑,或另類建議時,如果你還有半點普通常識,你便不會說出這句侮辱市民智慧的話。

第三,潘佩璆,有回鄉證,有親朋好友要來香港並不是興建高鐵的理由,正如不興建高鐡並不代表香港不與內地融合。現在無時無刻都有港人透過各種交通工具北上,內地人南下,高鐵只是提供多一個選擇,而且未必是最佳選擇。市民是因為主流傳媒的歸邊以及你們這群懶於思考(或不敢思考)的議員,才不明白高鐵抗爭的意義,才會表示厭倦。

民建聯、工聯會、自由黨……以及扮獨立的議員如梁美芬等,假如你們還有丁點兒獨立人格,至少你們也會與謝偉俊一樣,認同湯家驊所提的,由獨立專家組用一些時間,審示政府方案以及民間所提方案的優劣。但你們想都不想一下便否決了這個提案。(不過,謝偉俊說話經常前後矛盾,一時說押後表決,一時指敵泛民拉布、做騷,變成了十足十的小丑)。

一月八日你們再回到立法會,還是依然固我,甘當舉手機器,便不要怪立法會外數以千計的市民,大叫「保皇黨議員仆街」、「功能組別議員滾蛋」、「劉秀成、何鍾泰、李國寶、陳鑑林、梁劉柔芬、黃宜宏、黃容根、劉江華、劉皇發、劉建議、霍震霆、譚耀宗、石禮謙、李鳯英、張宇人,方剛、王國興、林建峰、梁君彥、張學明、黃定光、詹培忠、李慧琼、林大輝、陳茂波、陳健波、梁美芬、梁家騮、黃國健、葉偉明、潘佩璆、葉劉淑儀、譚偉豪,收皮!

因為你們連丁點兒獨立人格也沒有!

1218

原來是例行公事的立會財務委員會撥款提案,如今要讓那些平時把通過撥款作為例行公事的議員們頭痛一下。因為他們不可以如往日般,靜悄悄通過撥款,facebook上很多人表示會到立法會外抗議。

所謂例行公事者,政府以往的基建項目常常以創造就業,推動經濟作包裝,那群議員大都樂意馬虎馬虎,建制派固然以為投資基建是萬應靈丹,泛民派也怕被人戴上為反對而反對,阻礙經濟發展的帽子,而多不敢認真去審視每個基建項目的實際效用。

造成高鐵即將馬虎上馬的局面,整個社會迷信基建的硬件思維要負上主要責任。高鐵的高投入低效益,對市民—菜園村村民、大角咀街坊等—造成的深遠影響,對環境的破壞,只在短短一年來因為民間提出質問和抗爭,才逐漸浮面。但特區政府依然固我,因為有主流傳媒和立法會保駕護航。

主流傳媒的盲目發展主義已入到骨髓,無可救藥。立法會議員討論高鐵項目幾年,竟不能及早發現民間所提出的質疑,議員,特別泛民議員,口口聲的監督政府是怎樣的一回事?政府的所謂諮詢以及評估竟然可以如此兒戲,如此低水平。香港社會還可以這樣走下去嗎?

1218,在建制及功能組別議員佔多數的情況下,相信撥款必獲通過。民主黨所講的關鍵少數其實是自欺欺人,民主黨在民間團體的壓力下,才在最後時刻放棄其騎牆不表態的逃跑主義思維(投棄權票),轉而投反對票。但他們在反高鐵抗爭運動中,必然是無心戀戰,因為他們深知當議會少數派的遊戲規則,也不相信民間反高鐵抗爭可以發展成龐大的群眾運動,讓他們可以抽水。

1218即將到來,立法會內大局幾定,但對香港特區政府的專橫,立法會功能界別議員把持的不民主,為大財團有錢人服務的盲目發展主義不滿的人,會否走到立法會外說聲不,會否為改變香港不再可行的運作方式積極表態呢?

客觀中立的意識型態

艾曉明老師的文章,獨立媒體的公開信,主流媒體基本上聽而不聞。個別記者可能有一番爭扎,但影響不了傳媒生態。

灰記最耿耿於懷,就是中立客觀的迷思,因為傳媒根本並非中立,而是有傾向性,不一定指「親中」還是「反中」,而是香港根深柢固的「自由市場」盲點。灰記親身經驗以及與同行交談,都有此深刻的感覺,「個人努力」、「家庭價值」、「政策公平」,這些觀念深植傳媒決策者腦海中。

因此,他們不喜歡講弱勢社群被欺凌及沒出路的故事,如果有個草根階層家庭有幸被正面報道,很可能因為爸爸媽媽每天工作十幾小時,賺幾千元也不願拿綜援;或者子女在極惡劣環境下讀書出頭。無他,「個人努力」思想作祟。曾經有編輯說,那些七、八十歲的老人家依然執紙皮「自力更生」,值得歌頌。我聽後跟稔熟的同事說,天啊,這個社會讓那麼多長者晚年依然要庸庸碌碌,這個社會很病,那個編輯說出這些話,更病。

有一個仁愛堂廣告,居然形容那些還有氣力執紙皮的長者「幸運」,真是人間何世。香港是全世界最富裕的城市之一,怎能讓長者「臨老唔過得世」。連安老事務委員會都認為要認真研究推出全民退休保障,這個政府依然無動於衷。而傳媒高層亦絕少願意花篇幅探討這課題,因為他們基本上退休後生活沒有問題,那些晚境淒涼的只能怨自己讀書少,賺錢能力低,沒有好好培養子女「成材」……。在編輯們心目中,一切都是個人造化問題,不是社會制度問題。

因此,即使最近聯合國公布貧富差距最巨大城市,香港排名第一,除了報道一下,編輯們不會有興趣鼓勵記者製作特輯,探討香港貧富差距越來越大的原因。因為私營傳媒的老闆不是大財團,便是自由市場的信徒,不會探究香港這種政府主要為大財團服務的畸形社會,如何令普通市民生活越來越艱難。

故此反對領匯上市的盧少蘭被傳媒肆意醜化(傳媒連客觀中立的那套外衣也脫掉)。領匯上市後瘋狂加租,令小商戶更難生存,令基層市民的生活更艱難,但傳媒只會少罵大幫忙,讓罷市的商戶吐兩句苦水之餘,最終依然那句「領匯是私人公司,領匯要向股東負責」,而不會深究政府這種新自由主義政策,即不停外判對基層市民的影響,以及對社會穩定的衝擊。

因此,聲稱為基層出力的社民連,他們稍為激烈行動,主流傳媒必定口誅筆伐,說他們行為過激,言論偏激。實情就是根本沒有客觀中立這回事。灰記相信,政府向大財團傾斜的政策,中產人士不會感受不到,只是因為保守心態而不願冒風險去改變現狀,特別那些仍有政策保障的專業人士,自然希望政府在服務大財團之餘,也要照顧一下他們的利益。

這兩種保守勢力合流是一座堡壘,套用過去的說法,就是資產階級社會的階級性。傳媒是服務於這種階級性的意識型態工具罷了。因此,有不少傳媒決策者會覺得現在的政府過分軟弱,「以前收地好有效率,政府絕唔會姑息,而家菜園村村民嘈兩句,又要提高賠償,冇哂原則。」

領匯好,菜園村與高鐵好,絕大部分傳媒不會深究政府政策的公平性,為甚麼外判上市必定對社會有利?基層的利益在那裡?為甚麼大花公帑、破壞環境建高鐡,炒作虛無的融合概念(現在不已融合了嗎?),硬要犧牲村民和西九居民的利益,便是發展的硬道理?

這是那些還願意關注基層/弱勢社群,反對精英主義的主流記者的無奈,只能設法在夾縫中尋找可報道的空間。因此,灰記作為記者的困境是逐漸遠離群眾,逐漸變得無力,逐漸變得冷漠。不過,灰記仍有冀朌,日漸尖銳的社會矛盾需要制度性的解決方法,人民的呼聲始終會爆發,即使主流傳媒要封殺,它也不會消聲!

景色

十月一日,菜園村舉行名為《用溫柔支持抗爭去菜園村過中秋》的音樂會,當日,身在被喧鬧的歌功頌德國慶活動支配的香港的閣下,如果不欲高調參加支聯會「贈興」的黑色遊行,菜園村是一個「避世」的好去處。當然,兩個活動也不是相互排斥。

這個音樂會也許不能改變命運,不能改變充斥中港統治階層的長官意志和硬件思維。這可能是菜園村的最後一個中秋活動,這一帶的村落和自然景色將會有重大改變,超過半個世紀的菜園村最終會成為歷史,如果將來還有人知道,還有人願意尋訪這段抗爭歷史的話。

上海街+003說到這裡,灰記要介紹一本名為PALESTINIAN WALKS: NOTES ON A VANISHING LANDSCAPE的書,作者是一個在英國讀法律,然後回家從事法律及人權工作的巴勒斯坦人Raja Shehadeh。 這本書 講述Raja在不同時候,七次在自己的土地漫步的經歷。透過觀察景色的改變,了解巴勒斯坦人生活的改變,作者要講一個被佔領的民族的日常遭遇。

在西岸拉姆安拉(Ramallah)長大的Raja,從祖父輩的回憶,自己的親身體會,訴說巴勒斯坦幾十年來被以色列殖民政策改變的景色,從這些改變中,體味家園逐步被蠶食的挫敗感。拉姆安拉四周的小山丘,是他叔公常去小住的地方,叔公用石頭築成郊野小室,有時會在那裡住上六個月,還離繁囂。

那時候英國佔領巴勒斯坦,但殖民者對遠離海岸大城市的偏遠地區沒興趣,Raja的叔公可以自由自在生活,一生也沒有碰見過英國人。葡萄樹和橄欖樹,還有一些農作物,伴隨叔公切割建築用石頭的歲月。

六七年六月以色列侵佔西岸和加沙。猶太人跟英國人不同,猶太人視巴勒斯坦為「應許地」,是他們祖先發源的地方,這對世世代代住在那裡的巴勒斯坦人是大災難。所有舊約聖經記載過的地方,如 希伯倫(Hebron),勒布盧斯(Hablus),杰理科(Jerico)耶路撒冷(Jerusalem),都成了那些猶太原教旨主義者、猶太復國主義者誓要「奪回」的「應許地」,以色列政府亦於八十年代開始大量興建猶太殖民區。

Raja居住的拉姆安拉因為舊約聖經沒有提及,所以仍是巴人聚居地,後來還成了巴解政府的所在地。但二十多年來,拉姆安拉周邊建立了無數的猶太殖民區,專為貫通殖民區的公路鋪設了,為「保護」公路及殖民區而起鐵絲網和圍牆,把西岸的自然景色徹底破壞。

上海街+008佔領的早年,直至八十年代初,Raja還可以自由遠足,之後,他的行徑越來越受限制,一些以往可到達的地方被禁止前往;隨時被以色列士兵查問身分,阻止前進。有一次,他到杰理科渡假一天,回程時要苦苦哀求以色列士兵讓他回到突然宵禁的拉姆安拉。他感嘆生活的艱難,讓人沮喪的民族前途,無時無刻的屈辱和挫折,曾經想過到外國輕鬆地過生活。

「如果我和其他人離開,不再堅守對抗佔領,幾年之後我們會面對一個新的現實,就是腳下的土地被取走。我們別無選擇,只能與身處的困境對抗。」

Raja和其他律師,利用法律途徑,期望協助巴勒斯坦人保衛自己的家園。農夫Sabri Gharib二十多年來與以色列當局對抗。他是第一個敢於挺身作證,講出鄰近的猶太殖民騷擾的事實,包括被阻止到原來屬於自己的耕地耕作,自己和子女被開槍射擊,被恐嚇以及被以色列軍方無數次抓捕。

Sabri勇敢面對以色列人,在巨大壓力下保留自己的居所,但在以色列殖民的包圍下,他原來耕地被佔有。以色列興建的分隔牆將他與子女的住所分開,他的住所被劃進殖民區。作者探訪他時,他正狀告至以色列的高等法院。

Sabri沒有多少巴勒斯坦民族意識,他為了自己相信的阿拉和自己的土地,與以色列侵略者糾纏二十多年。他未能阻止殖民區的擴張,但始終不願離開自己的家園。不過,他的無數巴勒斯坦同胞,被以色列政府和猶太殖民者趕離家園。

Raja在後記述及與一位到巴勒斯坦當志願人員的英國女人漫步的經驗,這次他們沒有碰到以色列士兵(因為是猶太假期),卻遇到兩個巴勒斯坦少年,要查問他們的身分。少年更以懷疑的眼光望著這位年長的巴勒斯坦人,和不知來歷的女士,覺得他們要看美麗,或者以往曾經美麗過的景色不可思議。

「美麗景色!每日有那麼多人死亡,你要我們關注這些景色?」「這依然重要。」Raja希望少年們可以欣賞自己家鄉剩餘的美景,但在這些少年心中,除了仇恨與殺戮,沒有甚麼能引起他們的興趣。

上海街+011Raja在結語說,他要向美景說再見,會有一段長時間不會回來,起碼在與以色列的鬥爭以及由此而產生的災難完結前,也不會再來,如果在有生之年可以看見真正和平的話。

如果說無知的巴勒斯坦少年心中只有仇恨,那些掌握實權的歷屆以色列領袖,最終要把巴勒斯坦吞併,思想更屬荒唐。不斷擴建猶太社區的耶路撒冷市長Barkat最近再次重申︰

「在歐洲的猶太人被消滅了。大屠殺不會再在以色列出現,所以我知道為何我們一定不能將我們的安全作任何妥協。」

以色列政府不斷利用歷史上的猶太人災難, 作為以色列霸權行為,欺侮巴勒斯坦人的藉口,已經達到令人髮指的地步。但現實是,巴勒斯坦的政客無能腐敗,巴人暫時只能如Raja 和sabri一樣,死命留在家園,誓作以色列的「眼中釘」,不輕易被消亡的「眼中釘」。

拉姆安拉以至巴勒斯坦的景色,跟菜園村的景色相信很不相同;巴勒斯坦人的抗爭與菜園村村民的抗爭也不一樣。然而,Raja的叔公,農夫 Sabrir和高婆婆也許有很多共同話題,關於土地,關於自然環境,關於農作物,關於生存的奮鬥……。因此,菜園村景色的轉變,和拉姆安拉景色的轉變也許有相通之處,無論用甚麼冠冕堂皇的理由,「融合珠三角、以至全國」也好,「重回應許地」也好,最終只不過是掠奪土地資源,為不同利益服務,犧牲的是與土地建立了不可言喻的感情的住民。

菜園村村民現在成了官僚系統的「眼中釘」,當權者要把他們拔除,時間越來越逼近。但願十月一日的溫柔抗爭,以及其他的活動,可引起更多人對景色的關注,對盲目破壞景色的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