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官的淚光

土瓜灣致命塌樓悲劇發生後,特區政府的猛將,發展局局長林鄭月娥在二月四日激動發言,眼泛淚光。先聽聽她的感言︰

「我發電郵給行政長官,我告訴行政長官,我和我的同事感到非常難過。難過當然是因為這事造成人命傷亡,但難過亦因為我們過去多年的努力,香港樓宇安全結構的意識仍然相當薄弱,如此嚴重的事故,仍然在香港這國際都會發生。

「塌樓不單是失修問題,也是社會問題。在這些失修最嚴重的舊樓裡,住了香港最弱勢的社群,是最需要我們特區政府關懷。

「政府內部要更加一致,更加齊心,更加有決心,才可以徹底處理這個問題。」

首先灰記有點疑惑,是林鄭月娥政治手腕了得,還是立法會少了社民連三位反政府議員。這麼一件嚴重事故,立法會居然沒有人要求成立調查委員會追究責任。還讓林鄭感言一番,說甚麼我們過去這麼多年的努力,香港的樓宇安全意識仍然相當薄弱。這樣明明為自己開脫的話,議員傳媒不予挑戰,讓她輕輕帶過自己的責任。

林鄭的政治手腕當然比她的其他同僚厲害,至少比搞高鐵的鄭汝樺高明,連保育戰士馮炳德也大讚她願意接觸市民。三年前她親臨皇后碼頭與本土行動成員見面,然後推出很多保育動作,好像很願意聽取民意。不過,灰記很懷疑,即使由林鄭處理高鐵撥款問題,結果也是一樣,因為多做幾次親民騷,改變不了香港的深層次矛盾,就是特區統治集團、佔全港GDP七成的超級富豪、建制精英所組成的有形無形聯盟,與佔人口大多數的中下階層,甚至部分中產階級矛盾益發尖銳。

問題關鍵是她及她所服務的政府,以及統治階層的發展主義思維,是造成香港貧富差距越來越大的重要原因之一。所以天星、皇后的公共空間一定要被摧毀,代之而起的是摩地大廈的又一個商場,有錢才消費得起的一個商場。

至於說她的保育行動,將灣仔和昌大押變身成高級餐廳,又是有錢才能享用的歷史建築。灣仔利東街,以及更多的舊建築的摧毀,讓路予大型地產項目,與由本土行動激發,逐漸形成的社區參與、社區關懷的保育思維距離甚遠。

林鄭以及這個政府,其實可能最介意是國際都會、世界級城市的名聲受損,因為這幾個字是她所代表的統治精英的情結所在,在他們心中,這幾個字由金錢財富、經濟數字以及不成比例的巨大建築物堆砌而成,裡面沒有平民百姓蹤影。

所以當她說出「塌樓不單是失修問題,亦是社會問題。在這些失修最嚴重的舊樓裡,住了香港最弱勢的社群,是最需要我們特區政府關懷」時,灰記也不知如何反應,難道要把她當成政府的良心,忽然知道這個社會有偌大的弱勢社群存在,需要她們這些高官們關心?

失修問題當然是社會問題,住在市區殘破舊樓的絕大部分是低收人士。因為市區的工作機會較多,超過十小時的工作,幾千元的收入,便只能租住舊樓的板間房或套房。這並非今天才發生的事,不少人住在天台屋己經二、三十年,甚至住天井僭建的房子。說他們安全意識薄弱,也許是吧,但他們有其他選擇嗎?

林鄭說再不加快重建步伐,每年會多五百棟舊樓。但加快了重建步伐,那些住在舊樓,儲蓄所剩無幾,希望可以在自己熟悉的社區渡過晚年的公公婆婆;那些只能在市區做低收入工作的基層市民,又會變成怎樣?那些公公婆婆可能被發配陌生偏遠的地區,因為不能適應而加快死亡步伐;那些被趕至偏遠地區的基層市民,失業的前境擺在面前。

灰記不知林鄭是因為自己負責的部門出事,「英明」受損,還是真的為無辜死者及無助弱勢而淚光顯現。如果是後者,她必定要反思自己的政府究竟在做著甚麼事情。為甚麼這麼多舊樓日久失修?為甚麼重建會令更多基層市民無助?

如果她不反思這些深層次問題,然後高喊政府各部門要齊心決心徹底處理問題,恐怕只會造成更大的災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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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園村,庶民自力更生的最後掙扎?對瘋狂發展主義的最後怒吼?

這群穿綠衣的菜園村村民,當中有不少是長者,他們可能甚少踏足市區,這一天,卻要踏進門高保安多的立法會議事大堂,聽聽房屋及運輸局如何將他們妖魔化。他們是興建高鐵香港段的犧牲者。

果然不出所料,局長鄭汝樺如錄音機般,例行公事般重申政府已諮詢村民,沒有更好的方案,必須犧性這條小村落。憤怒的村民即時反駁鄭汝華從來沒有諮詢過他們,「鄭汝樺講大話」這句抗議聲,換來主持會議的劉健儀下逐客令。

不但如此,被立法會保安驅趕的村民,包括一直投入關注的朱凱迪(被數名保安抬走,從電視直播畫面看,很難確定朱凱迪有高聲呼喊),竟然被抓到差館問話數小時,保釋後還要定期到差館報到,未知會否被起訴。

現在正有網上簽名運動,抗議立法會保安無理拘捕菜園村村民。

原來有條立法會權力及特權條例,不容市民「阻礙」議員,而立法會人員竟然有警務人員的權力。

灰記質疑,作為監督政府施政,作為市民代表的立法會,竟然有此惡法對待不滿的市民,簡直荒天下之大謬。先不理那些菜園村村民家園被毀,生活方式被消滅(特別那群長者)應有的憤怒。即使是市民在會堂內喧嘩一下,你立法會主席們驅趕他們便算了,為何還要來一招「拉人封艇」,把他們送進差館,這不是赤裸的威嚇嗎?

為甚麼立法會要比課室還要安靜守秩序,還要嚴厲?為甚麼市民和議員叫喊兩聲就是不可接受的「破壞」行為?怪不得香港的立法會會議是如斯的沉悶,完全沒有半點辯論氣氛,完全不能反映社會尖銳的矛盾。

為甚麼?因為官員歪理不容即時被拆穿,因為議會的監督根本乏善可陳,外界越少人感興趣越好,還是香港人根深柢固的偽理性(其實是一種奴性)?︰

明知立法會是由親建制者把持,所謂審議其實就是為政府的政策護航,小罵大幫忙(劉江華說,高鐵已經講了很多年,不要再爭論,要討論的是合理賠償問題,是典型的小罵大幫忙),最終政府欲通過的法案,欲上馬的工程,都會成事,卻只顧空洞的程序、秩序,任何破壞這些空洞的程序、秩序的行為,亦即刺穿所監督政府的謊言的行為,如菜園村村民的怒吼,都要扼殺。甚至默許立法會成為政府的幫凶,進行「白色恐怖」,把敢於抗議的市民送進國家機器修理。

菜園村的抗爭,意義重大,是關係香港主流的瘋狂發展主義,和多元生活方式的鬥爭,前者佔盡優勢,後者可能只是「垂死掙扎」。不過,天星、皇后抗爭所引發的民間反思,的確已播下種子,被官方以技術理由否決的一萬四千多份反對書,證明越來越多市民開始質疑盲目投入的基建項目。

這種高投入(興建高鐵可能要動用六百多億公帑),效益低(絕大部分市民不會利用這條高鐵往深圳或廣州)的大白象工程,將會如迪士尼樂園般尾大不掉,益了在西九龍總站(高鐵在香港段的唯一一個站)蓋建屏風樓的大發展商,以鐡路站作招徠,天價售樓,袋袋平安,公共庫房繼續為高鐵的超低使用量埋單。亦有人認為收回菜園村的土地其實是為日後新界發展地皮舖路。更有人認為,政府不理效益,誓要高鐡上馬,是為了向中共效忠,因為廣深港高鐵是中央政府拍板的項目。

主流媒體一早已經歸隊,因為盲目發展的基建主義已經深入他們的骨髓。只有個別報張,如南華早報質疑高鐵的效益。菜園村的抗爭自然被排拒於主流媒體之外,剩下獨立媒體不時呼籲市民關注

菜園村村民被帶返警署當晚,有數十人往聲援,當中有當年敢於對抗政府和大財團,反對領匯上市而尋求司法覆核的盧少蘭婆婆。盧婆婆老遠從荃灣走到中環海傍警署聲援,是具有特殊的象徵意義︰庶民自力更生的生存/生活方式,不能再任由政府及財團合謀摧毀。

無論僅餘的村落,如菜園村,僅有的舊區經濟活動,如散落在城市各個角落,日漸式微的社區經濟,包括正在被領匯摧毀的公屋社區經濟,在在都提醒我們,自力更生的生活形態是存在的,可行的,而且讓我們的父母得以養活下一代。

一些被這種生活形態培養出來的下一代,成了政府高官、社會精英後,背叛了這種生活形態,不但背叛,還要親手扼殺。這就是瘋狂短視的發展主義主導下的香港發展故事。

近年香港政府口頭說要環保,要可持續生活。菜園村的自給自足耕作不是環保的典範嗎?公屋及舊區街坊經濟活動不是可持續發展的典範嗎?但只要不符合政府及其所服務的大財團的利益需要,一律要謀殺。

灰記在這裡要表白,灰記也是貪方便的城市人,曾經十分鄙視城市舊區的雜亂,對田園鄉郊更是疏離,認為城市發展是理所當然。誰不想生活環境好一些,這是灰記和很多城市人的邏輯。

然而,當香港的城市發展越來越顯示單調一元的形態(「城堡」式的屏風樓,大型商場一個接一個,進駐的都是熟口熟臉的連銷店時),灰記越來越領悟,所謂多元現代的口號的空洞︰如灰記這類中產城市人,每日趕著集體運輸系統上班下班,進出大型商場,大型超市,每日的生活經驗早已由大財團這些big brothers所支配,而那些所謂社會專業精英,只是為這些big brothers所壟斷,內容單一貧乏的生活形態包裝一下。

上世紀六十年代,美國 新左的前輩馬庫沙(Herbert Marcuse)所講的「單面向」的人(One Dimensional Man),在廿一世紀的香港中產階級中比比皆是。問題是我們這群打工奴隸的不自覺,繼續為這個單一制度奉獻畢生血汗,阻止任何其他可能性,就如主流港人盲從立法會如小學課堂般的議事規則一樣。

都是曹仁超講得最赤祼,他是「單一面向」社會的「站著茅廁不拉屎」的「小頭目」,意即早出道,早炒股炒樓「成功」,騎著一大堆人「上位」,這些人早已不思考,也不容許別人思考其他可能性。當然這些人可以作威作福,壟斷上層,壟斷話語權,我們這群害怕轉變的中產「單面向」人,亦負有積極追捧,或被動默許的責任。

領匯上市的教訓,舊區重建的教訓,以至今次高鐵撞毀菜園村的教訓,會否令更多人覺醒,加入反對官商壟斷的瘋狂發展主義行列,灰記不敢盲目樂觀。不過,灰記敢斷言,由這群「站著茅廁不拉屎」的社會精英,在金融、地產大財團的利益主導下,繼續瞎指揮,再多興建幾條高速鐵路、公路,再多摧毀幾個村落公路,再多「重建」幾個舊區,只會令這個城市變得越來越缺乏人性,越來越令人疏離,最後成為名副其實的One Dimensional Ci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