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數」的聲音

日本共同社報道,最高法院日前認定太平洋戰爭末期沖繩戰役中許多平民集體自殺與軍方有關,最終判定大江並未損害他人名譽。

76歲的日本作家大江健三郎在其1970年出版的作品《沖繩筆記》中寫道,太平洋戰爭末期沖繩戰役中許多平民在日軍的強迫下集體自殺。對此,當時的沖繩慶良間列島守備隊長等人以名譽受損為由,於2005年向法院提起訴訟,要求大江及出版社岩波書店停止出版此書。在一審、二審判決認定平民自殺確與軍方有關之後,原告方繼續上訴。日本最高法院第一小法庭決定駁回原告的上訴請求。

此案的焦點在於軍方和守備隊長是否向居民發出了自殺命令。最高法院未就此做出判斷,僅認為「原告的上訴理由是對事實的曲解,並不符合民事訴訟中的上訴條件」。大江在東京霞關的司法記者俱樂部會見記者時表示:「沖繩基地問題如今正迎來戰後的最大轉折點。(最高法院)在此時做出這一決定,這是莫大的鼓勵。」

94歲原告為前日軍少校、座間味島的守備隊長梅澤裕和已故原日軍上尉、渡嘉敷島守備隊長赤松嘉次的弟弟。原告認為《沖繩筆記》和1968年出版的家永三郎(已故)的《大平洋戰爭》中有關集體自殺的內容「使自己被認為沒有人性」。

1945年3月,54.5萬美軍攻打堅守沖繩島的日軍,這是二戰中最後一次大型戰役,持續了3個月,共有20萬人喪生,包括12520名美軍官兵、94136名日軍和94000名當地平民。在此次戰役中遇難的沖繩島平民,多數人是被日軍屠殺或強迫自殺,並不是死於美軍炮火之下。

上世紀90年代的日本中學教課書明確記載了日軍士兵強迫沖繩平民自殺的歷史,當地居民擔心這段歷史會被遺忘。東京大學教育學教授藤 岡信勝曾要求刪除日本中學教課書中有關日本入侵亞洲國家的內容,包括強迫婦女充當慰安婦以及當地男子到日本工廠礦井當勞工等罪行。2007年,藤岡信勝又 要求刪除中學教課書中有關日軍強令沖繩平民自殺避免被美軍俘虜的內容,宣稱當時日軍根本沒有下達過這樣的命令。

沖繩縣博物館內,有一件雕塑作品,描繪當年日軍士兵用刺刀押7位平民集體自殺的情景,其中包括一個懷裏抱著孩子的婦女,上面還刻著「日本士兵屠殺平民,強迫他們殺死對方,然後自殺」的字樣。

沖繩戰役期間,從美軍戰艦炮火下逃生的日軍士兵霸佔平民藏身的山洞,自己潛藏起來,強迫平民出去自殺。日軍還根據守島日軍司令部的反間諜命令,殘忍殺害了上千名沖繩平民,原因只是他們堅持說本地方言,來自其他地方的日本人聽不懂。

當年幸運逃生的沖繩女居民回憶稱,她當場聽見日軍士兵如何強迫當地居民自殺,嚇唬島上居民說,一旦落入美軍之手,他們的下場將非常悲慘,特別是年輕貌美的姑 娘,要求他們自殺以免遭美軍侮辱。日軍向當地居民分發用於自殺的手榴彈。她說:「我們坐在一起,然後把手榴彈扔到地上,卻沒有爆炸。我們曾多次試著用日本 士兵給的手榴彈自殺。」(《文匯報》)

以上這段新聞,令灰記想起沖繩的和平祈念館及大江健三郎仗義為沖繩人執言的可敬。灰記訪問祈念館時最感震撼是閱讀沖繩人要為皇軍犧牲的紀錄,而這個原本周旋於中國和日本的島國琉球,十九世紀末才被日本吞拼。主流日本人一向瞧不起這些百多年前才「歸順」的邊民,不會同情他們的苦難。大江健三郎反其道而行,不但對呈敗像的日本不願及早投降以減少無辜傷亡,反而為了天皇體制的虛榮而白白犧牲近二十萬日軍及沖繩平民,看不過眼而提出批判。他對日軍要求沖繩平民為日本天皇作出無謂犧牲更為反感,還對沖繩要求獨立的聲音給予道義上的支持。

大江健三郎這種勇於直面自己國家的霸權和冷酷,堪稱異見者的典範。他這類「少數」站在被侵略民族,站在本國被歧視族群(沖繩人、廣島人)一邊說話的人,需要承受來自日本主流社會的壓力,但為了勇敢面對真相,他沒有畏縮。他曾因為拒絕接受日皇頒受勳章而遭右翼分子恐嚇。

大江曾於「六四」期間,表達站在爭取自由的中國作家一邊的決心,在九四年領取諾貝爾文學獎致詞時說︰「我曾為韓國詩人爭取政治自由而絕食,天安門事件以後的今天,我仍為那些失去表達自由的優秀的中国作家們的命運擔憂。」不過,作為左翼作家,他對「社會主義」中國始終有情意結,因而被中國自由派人士批評,說他越來越不敢批評中國。

無論如何,作為日本的異議作家,大江健三郎能揭露自己國家的醜惡,其獨立自主的勇氣依然值得尊敬。而中國在追捧大江健三郎的同時,其實並沒有真正讀懂,或不敢閱讀大江堅決站在「少數弱勢邊緣」一方的人文精神。

大江對沖繩人的同情,很容易令人想起西藏的情況。西藏比沖繩更晚近被別國併吞(有趣的是,前身為琉球沖繩在十九世紀還是清朝的屬國,琉球國王登基由清朝派官員主禮;而西藏亦接受清朝派遣駐藏大臣。但除了這些形式外,琉球和西藏基本上是獨立於天朝的國家),西藏人被後來的宗主國中國統治所受的不公和苦難,主流中國的書寫不會有所記載。

近年西藏女作家及其中國人丈夫王力雄對這個「邊陲」地帶的真實情況多所披露時(在內地被屏閉的《看不見的西藏》博客可以看到很多主流傳媒不會報道的西藏消息,很多都是中共對西藏人的信仰和表達的殘酷鎮壓),但他們的書寫不能在中國大陸出版。他們甚至受到中國官方監控,限制離境,是隨時可能失去自由的異議作家。

中國官方既然相當禮待大江健三郎,其實也應學習日本政府對待異議作家的做法,就是容讓異議作家發聲, 才是「和諧之道」。以沖繩獨立為例,當地仍有約10%的人民希望獨立,日本政府並沒有對他們作出任何鎮壓舉動,對大江健三郎聲援沖繩獨立也沒有標籤為「沖獨」分子,因為一切在言論自由的範疇。可能中國政府會反駁,絕大部分沖繩人現在都沒有獨立的意向,日本政府自然毋須緊張。但中國政府不也說絕大部分西藏人擁護新中國,只是一小撮受「達賴集團」利用的西藏人在搞事嗎?既然藏獨那麼不得人心,為何不能容忍那些對中國主流社會起不了作用的的異議聲音,以顯示中國政府的胸襟和自信?

好了,藏獨聲音後面有西方反華勢力,唯色、王力雄等異議作家是西方的寵兒(艾未未等也是西方的寵兒),中國政府自有他們「維穩」的理由。可是,在日本右翼,甚至主流心中,大江不也是中國的寵兒嗎?在中日關係欠佳的今天,大江絕對可被標籤為反日媚中。但他儘管是爭議性的日本作家,依然沒有被剝奪說話的權利。最近他批評日本政府多年來瘋狂發展核電,是對廣島、長崎原爆死難者的背叛,也是非主流的聲音。

雖然很多左翼人士批評資產階級民主虛偽,不能真正體現大多數勞動階層的意願。但資產階級的人權與自由,始終是人類進步的成果。在資產階級社會做一個非主流人士或異見者當然並不容易,甚至可以導致三餐不繼,即所謂經濟的懲罰。異見者往往要在孤立無援中掙扎,但憲法賦予了他們說話的自由,讓他們繼續發聲。中國聲稱要發揮「社會主義」制度的優越性,難道就連這小小基本人權保障的成果也發揮不起來?。

灰記不相信個人基本權利不保的社會,「大眾的福祉」會受到尊重。「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中國國情」、「西方忘我之心不死」,藉口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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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廣州話到西藏話

「丟哪媽,頂硬上」。灰記最近在網上和報上常看到這兩句話。據說這是明末名將袁崇煥在扺抗清兵時的粗口名言。灰記雖然不講廣東粗口,也不得不承認廣東粗口和俗言傳神、生鬼。當然,有語言潔癖的劉慧卿和黃碧雲可能不同意。

不過,這兩句原本刻在袁崇煥雕像下面的名言,最近被廣東官府派人清擦掉。擦掉袁崇煥的粗口名言有何象徵意義?有不少廣州人認為這是一連串抬普通話,壓廣東話的舉動。最重要的跡象是日前廣州市政協正式提議,為了提供良好的語言環境,在亞運期間廣州電視台的綜合頻道或新聞頻道改以普通話為基本播音用語,以方便國內外到訪者。

只是在亞運期間電視台改用普通話,廣州人是否過於敏感?據反對建議的廣州市政協委員韓志鵬指,其實現在廣東省內的電視台,很多均已用普通話廣播,包括廣東衛視。即使要配合亞運期間的「友好姿態」,可以讓廣州電視台增加普通話頻道而非剝奪聽廣東話的機會。

更甚者,廣東省委書記汪洋,由北京派來的廣東話事人,聲稱要教化廣東人,首先就是要「推廣普通話」。灰記真的不明白,普通話這個官話還不夠普及嗎?是否要由它取代當地語言才算普及。灰記的經驗是廣州以至華北以外的非普通話語系地區,電視台必有普通話頻道,官方場合一定講普通話,普通話的通行率非常高。難道這樣還不足夠,要非普通話語系消聲匿跡不可?

這次「廣州話普通話之爭」可能還有更深層次的矛盾,因為廣東話的重要性不在於其粗、俗語傳神,而是它是中國最古老的語言之一,甚至是保留得最完好的古漢語。換言之,地處邊緣的南粵地帶,反而有更深厚的語言文化傳統,並非汪洋所講,廣東人需要普通話的教化。

北京最牛的歷史老師袁騰飛對廣東話及普通話的分析可作參考。作為反大漢主義者,灰記對種族及語言融合並不反感。普通話成為中國的通用語言實有其合理性,漢語揉合阿爾泰語系,不同民族「合力」創造一種共同語言更能代表中國多民族的面貎。不過,除了同,也有異,中國偌大的國家,不同民族,不同地區有不同的語言十分自然,也必須捍衛其異,才能稱得上多民族多元文化。

但近幾十年來的歷史說明,在專制能力上,極權程度上前無古人的中國共產黨,其大一統、一元化的統治哲學卻不容許有實際意義的異。因此,即使廣州人神經過敏,以捍衛最古老漢語作為反抗大一統、一元化的統治是有其現實意義。

從網上看到,有廣州人號召穿白衣靜坐,暫定的口號有「我愛廣州,我講廣州話」,還有「光復廣州」,後一句話令灰記想起早前香港五區公投陳偉業喊過的「解放香港」,當時灰記以為這是政客的煽動「擦槍走火」,想不到內地一樣有「光復廣州」這種刺激中共神經中樞的口號。不知到時靜坐的市民是否真的會喊這口號?

說回捍衛母語及當地文化。廣州人講廣東話,愛嶺南文化;西藏人講西藏話,愛西藏文化;蒙古人講蒙古話,愛蒙古文化,天經地義。問題是廣東話尚未至瀕危,西藏話和蒙古話已經逐步被普通話取代。如果說語言是一個民族的靈魂,西藏人和蒙古人正被逐步滅掉靈魂!

不單是自己的母語,西藏人所遭受的文化摧殘,可能並非這些廣東話捍衛者所能理解。近年,有個別在紅旗下長大的漢人,在了解西藏的真實情況後,抛棄了「解放農奴」的宣傳,多寫西藏各階層人士的心聲。最著名的是與西藏人唯色結了婚的王力雄,還有曾在拉薩當過《西藏文學》編輯的朱瑞。

她今年面世的新書名為《傾聽西藏》,是以一顆漢人「贖罪」的心,聆聽境內外西藏人的心聲。另外,李江琳寫了《拉薩1959》,從官方非官方的資料,從境內外西藏人的回憶,盡可能「客觀」地勾劃當年的「西藏叛亂」。未知敢於反對普通話霸權的廣州人,會否多些聆聽難得聽見的西藏聲音,以開放的心靈思考另一個邊緣地帶的故事?

同是邊緣地帶,廣州人會否以古漢語的繼承者自居,心態反而更加中原,更看不起周遭的「外省人」,乃至「少數」民族,而忘記了祖先可能早己夾雜了西南諸國民族的血統?由於英殖民統治者有意無意的「放任」,沒有跟隨台灣人和大陸人要講國語/普通話的香港人,會否反思母語在真正意義的自治中的作用?能否抛開功利主義的想法(一味追求可讓自己子女有前途的語言,英語第一,遲點可能普通話也成為追逐之列),嘗試了解曾被應許自治的西藏人,被迫學習外來語言,母語被忽略的痛苦與無奈?

家鄉與國土

近日新疆的騷亂,讓灰記想起家鄉這兩個字。灰記父母來自廣東,不過灰記對廣東沒有任何歸屬感,經常被老父指忘祖忘宗。其實老父離開家鄉幾十年,也只回去過兩三次,他的家鄉觀念也只是停留在腦海中。

作為一個典型漢族傳統農村長大,讀過一點書的人,老父受以漢族為中心的大中華的民族主義影響不在話下。他出身小地主家庭,國民黨時代當過鄉長及縣參議員,雖然也批評國民黨官員貪腐,但始終沒有那些老左派「要愛國救亡便要追隨共產黨」的「覺悟」。

 因為不認同大陸的中共政權,所以中共立國前已移居香港。耳聞大陸政治運動一個接一個,親自接濟一個又一個因為人為飢荒而逃港的鄉親,對大陸更形疏離。不過,他從來沒有「強制愛國論者」劉迺強(劉強求港人愛代表中國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即中共政權)所描述的心態,把香港看成借來的時間,借來的空間,反而對香港這塊殖民地產生歸屬感。他和大部分香港人一樣,崇尚「自由市場」,曾經對鄧小平走資甚是欣賞,也嘗試與友人到深圳投資。不過六四之後,對中國政治改革完全停步感到極失望,對中共以及鄧小平的專制本質感到極厭惡。灰記還記得屠殺之後,老父的失落和悲傷。

零三年中共要迫令董建華政權收緊香港自由空間,強行推出國安法,老父雖八十多高齡,亦和幾十萬香港人一樣上街表達憤怒。那一刻,老父與中共統治下的家鄉離得更遠,離這個前殖民地更近。作為一個民族主義者,老父願意跟當權派「沒有國那有家」的政治口號對著幹,希望與尚餘丁點自由空間的香港共存亡,因為專制的大陸再沒有他的家鄉,他死後的骨灰也留在這個新家鄉。

理論上香港回歸中國,香港九成以上都是漢族人,港人遊行反廿三、爭普選,在一國兩制下合法合理合情。但在專制者及親權貴者心中,卻又是一番「反華、反共」的表現,所以不時有來自官方或周邊人士的外國勢力介入論。

雖然絕大部分同屬漢人,熱愛家鄉的港人,包括老父,與掌控國土的中共政權的思想差距就是如此巨大。

 灰記沒有老父的民族包袱。作為自命非傳統左傾份子,灰記更傾向國際主義,對只剩民族主義可以販賣的中共專制政權更是無必要認同。灰記對新疆所知不多,只讀過王力雄的《我的西域,你的東土》以及偶而看一下維吾爾在線,但也理解到維吾爾族人等少數民族,在自己家鄉不能當家作主那種無奈,以至憤恨。新彊少數民族的心聲,逝去的老父是否能理解?他會否仍以漢族中心的一統觀念看新疆騷亂,雖然不喜歡中共,卻會默認中共強硬高壓政策對付有離心的新疆人(以至西藏人)呢?

倘若他還在世,灰記會說,新疆是維吾爾人等少數民族的家鄉,他們從來沒有漢族大一統觀念,他們更多是對伊斯蘭文化的認同。中共嚴格控制宗教,以粗糙的毛式斯大林主義希望改造新疆,以至近年一方面經濟掛帥,一方面對維吾爾人處處設防,維吾爾人心中有不滿,甚至有怨憤其實可以理解與同情。既然你不喜歡中共對香港的干預,亦應更理解新疆少數民族向中共統治說不的心理。

當然要表達對中共新疆政策的不滿,不應訴諸暴力,特別是殘殺無辜的做法應受到譴責。灰記當然希望那些極端份子只是少數,亦相信大部分維吾爾族人不是暴力主義者。不過,他們希望在家鄉過著有自己民族特色,以及有尊嚴的生活的願望會否繼續落空,以至仇恨不斷累積,實在難以逆料。

趕忙回國的胡錦濤,依然是中共那套「國內外分裂集團精心策劃的暴力事件」,然後回之以絕不手軟的強硬手段。這樣做只能控制局勢於一時,不能化解民族仇恨於長遠。犧牲民族的家鄉以達至國土完整的大一統格局,然後高喊「少數民族離不開漢族,漢族離不開少數民族」,最終只會製造更多民族仇恨!

聽說西藏(續)

《聽說西藏》有部份涉及去年的「暴亂」。裡面講到很多香港電視畫面和報張報道以外情況,有助了解「暴亂」的來龍去脈。

去年三月十四日在拉薩發生的打、砸、搶固然是事實,但何以有此現象,在中共全面控制傳媒,香港媒體自律下,卻不甚了了。大家只不斷聽到是「達賴集團」意圖破壞奧運而挑起的暴亂,但中共從沒有提出證據。

灰記當時看「暴亂」的電視畫面,心中有一個十分強烈的感覺︰中共在西藏和拉薩有強大的軍警及監控系統(街道的監控電視拍攝到的畫面,意味軍警系統是知情的),如果不是故意「放鬆管理」的話,那些藏族「暴民」不可能連續幾小時攻擊漢人店舖。為甚麼軍警不及早驅趕這些「暴民」,避免漢人商舖被襲,道理不言而喻︰沒有這些畫面,又怎能指控達賴挑起暴亂!

第七章三月十四日之前發生了什麼?這是《聽說西藏》第七章︰八年前的預言,來年還將重演的第一篇文章。唯色寫道︰

「三月十日,拉薩哲蚌寺五百名僧人和平請願,被當局軍警毆打、使用催淚彈等,有數十名僧人被抓……大昭寺周圍有十四名色拉寺僧人舉雪山獅子旗抗議,被當局警察毆打、逮捕,許多藏人目睹慘景,哀求警察住手,有藏人為此也被逮捕。三月十一日,拉薩色拉寺六百僧人和平請願,被當局軍警毆打、使用催淚彈等,有僧人被抓……三月十三日,拉薩甘丹寺數百僧人、曲桑寺一百五十名尼眾欲赴拉薩市和平請願,被當局軍警圍困至今……三月十四日上午,拉薩小昭寺近百僧人遊行抗議連日來對哲蚌寺、色拉寺等寺院的鎮壓,被當局警察阻攔和毆打……

「所以必須要從三月十日說起……」這個三月十日,就是北京所謂的叛亂的爆發日,到今年又是五十年了。灰記用google搜索,基本上清一色是中共官方對事件的陳述,中情局訓練的叛亂份子潛入西藏,聯同當地上層反動份子搞事,事敗後達賴喇嘛等舊西藏掌權者出走……這些舊西藏殘餘勢力至今仍念念不忘分裂「祖國」。

老實說,作為左傾份子,灰記對西藏政教合一的舊政權並沒有好感。不過,歷史和民族的發展也不能簡單地以「歷史唯物主義」硬套入去。多看了西藏人寫的東西,了解到宗教和僧侶在藏人心中的確享有崇高地位,並非純粹不事生產的「寄生蟲」。西藏人傳統對佛法屬靈的追求,也不能純然以統治階級以宗教麻醉人民來解釋掉。

自從二十世紀社會主義大實驗以失敗告終以後,共產主義信徒其實也要面對將馬克思主義變成宗教來膜拜的指控/嘲笑。中共自己對毛澤東的造神運動何嘗不是「統治階級以宗教來麻醉人民」的一種。諷刺的是,達賴出走後,有不少藏民短暫篤信這位新時代的「政教合一」精神領袖,對西藏傳統做出種種不可思議的破壞舉動,後來懊悔不已。為徹底贖罪而再度皈依藏傳佛教,再度以達賴喇嘛為尊者,重新尋回自己藏人身份。

問題的根源是西藏人的而且確認為中國人在上世紀五十年代初以外來者的姿態進入西藏,礙於軍力懸殊,西藏統治階層只能接受城下之盟,簽署和平解放西藏的條約。但隨著「社會主義改造」步步進逼,隨著中共的統治者面貎越來越清楚,西藏人為了保留自己的傳統文化及生活方式,必然會起來叛變。

五十年過去,西藏完全在中共的掌控之下,新一代的西藏人完全在中國的「社會主義」教育下長大,為甚麼那麼容易受「達賴集團」煽動呢?如果只是一小撮「藏獨」分裂勢力,又怎需要如臨大敵的動用龐大軍警力量長期威懾藏民呢?

僧侶與軍人

《聽說西藏》寫了不少去年「暴亂」以後,被捕被殺的藏民、被苛待的藏民的遭遇,以及無數僧侶平民須接受「愛國主義」再教育,文革式人人過關再度出現,連藏族幹部的忠誠也被懷疑等的種種荒謬現象。在主流媒體長期的偏頗報道,以及大一統意識形態的籠罩下,未知這些西藏的心聲有多少漢人聽得入耳?

聽說西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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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除了舖天蓋地有關六四的著作外,唯色與王力雄的新作《聽說西藏》也是灰記的興趣所在。

作為一個自稱抱非主流目光的人,灰記對西藏或日圖博發生興趣十分自然。作為用漢文寫作的西藏人,唯色對主流與非主流,中心與邊緣應該有更深刻的體驗。

灰記總覺得,多看如《聽說西藏》這類書,可以抗衡大漢大一統的意識形態。世界多一點邊緣非主流的空間,才是正途。但遺憾的是,一體化卻是強勢,包括全球一體化,中國一體化,香港一體化……。所謂多元化只是騙人口號。

西藏也不例如,胡錦濤的「科學發展觀」,利用科技把這個有獨特生態和文化的地區,朝著庸俗的「中華一體化」方向發展。例如中共特有的醜陋現代住房,伸展到藏區各個角落。藏人讓出了土地讓漢人或與漢人合作的高級藏人發財,雖然換來了住房及有期限的生活津貼,卻失去了遊牧生計。

一座二座援藏建築違規建成,威脅著大昭寺等歷史建築的存在。還有過度發展的旅遊業、珍貴藥材業,對藏人的生活方式造成莫大的衝擊。問題不是沒有藏人在這些發展中得到物質好處,問題是這些發展都是外來勢力加諸藏民身上的。

軍事嚴密控制藏區,政治干預/打壓藏族宗教,經濟同化(其實是異化alienate)藏人。再過它兩三個十年,西藏不也變成另一個雲南或廣西。這是中共的治藏政策,是一種「種族清洗」政策,不是說要肉身上消滅藏人(不過,如果藏人堅決反抗,血腥鎮壓可能造成大規模傷亡,情形猶如種族清洗),而是將藏民的西藏魂清洗乾淨。外表可以保留藏族特色(不然的話怎會吸引遊客),但要去內容,去歷史,去集體記憶。

據閒不少在中共漢化政策下成長的西藏青年,並不能完全溶入主流漢人社會,因而反思自己的文化歷史。好像唯色,是長大後千方百計認識和書寫自己的故鄉。有些人逃出中國,到西藏流亡政府所在的社區尋根。又據說這些青年當中,有些發展出仇恨中國的心理(灰記覺得難怪他們,這是中共的「種族清洗」政策造成)。

灰記甚至懷疑,中共刻意迴避達賴喇嘛的「中間道路」,迴避他的「真正自治」訴求,好讓海外的激進藏獨勢力成形。一旦如他們所願出現活躍的藏獨組織,就可以明正言順的進行更強力的「種族清洗」政策,加速去西藏化。

這是專制主義者的統治邏輯,正如書中王力雄所講,無讑達賴喇嘛如何妥協,都不會爭取到真正的自治。

「近年,達蘭薩拉為了克服這個障礙,提出另一種說法,要求『在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憲法框架內』實行名副其實的自治。相對以往主張民主制度,這是一個很大的妥協……

「然而憲法文字從來是專制者的把戲,不但自己不兌現,還禁止他人履行。……

「因此,向專制政權索求『名副其實的自治』,妥協和變通都是沒有用的。根本的一點在於,你『名副其實的自治』了,它又怎麼專制呢?」

學生《聽說西藏》是一本見證同化(對中共和漢族而言)和異化(對藏族而言)過程的書。不過,西藏人不會甘於自己的歷史文化如此這般地被清洗掉。唯色在書中預言︰

「下一次西藏再發生暴動,會比二00八年的這一次規模還要大。我甚至可以預言出現下一次西藏暴動的時間︰如果達賴喇嘛去世之前,西藏問題仍然沒有取得進展,達賴喇嘛也沒能回到西藏,他去世那一刻,就會成為境內藏人暴動的總號令。」

西藏人的反抗是否徒勞?好在歷史不純是中共和中國民族主義者所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