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魯木齊會讓人反思嗎?

近日採訪新疆鳥魯木齊漢人示威的無線及NOW新聞記者,被武警毆打及侮辱事件惹起頗大回響。

新疆事件,在特首曾蔭權表示關注,香港新聞團體憤怒抗議,記者所屬機構發表不滿的聲明後,烏魯木齊的新聞辦突然召開記者會,反指香港記者煽動鬧事。此事惹起香港新聞界的更強烈反彈。

無線新聞一反過去「是是旦旦」作風,播出記者質詢烏市新聞辦主任的片段,又採訪被毆的主角,記者林子豪及攝影師劉永全,反駁煽動鬧事之說。連一些親中的政治花瓶人代及政協常委/委員,也紛紛開腔說會要求中央全面徹查。

不過,灰記預期事件會不了了之。理由十分簡單,一來當地新聞辦可以如此「瞪眼講大話」,必定有國安系統在背後撐腰。更重要是,大陸當局,由上至下,都沒有新聞自由的觀念。他們內部也許會檢討一下處置境外記者(香港記者屬於境外記者)的手法,但新聞作為官方喉舌,在大陸官員心中卻是不能「妥協」的「原則」。大陸傳媒在宣傳報導這類敏感新聞,必定要跟隨官方的統一口徑。境外記者不盡可靠,所以一定要用限制,以至封殺的手段,這是中共上至總書記(胡耀邦和趙紫陽時代可能寬鬆一點),下至地方官員,都根深柢固的想法。

所以中聯辦副主任李剛在回答記者詢問時,除了表示向有關部門「如實反映」香港各方的要求,還為新疆的公安武警打圓場︰烏魯木齊武警及公安,為保護人民生命財產的安全,為了及早恢復社會秩序,採取必要措施,過程中發生大家不願意見到的事情,已注意到新疆對此表示遺憾。

至於那些人代、政協常委/委員(包括民建聯及工聯會的頭面人物)深知這是發生在地方的事件,而且遠在新疆,不是「阿爺」犯事,所以出吓聲也不至於得失中共,上書要求中央徹查事件,一來可顯示事件與中央政策無關,二來也是一種姿態,應付一下香港新聞界,以及社會一時間的不滿,以免太落後港人形勢而已。他們不會真心以為有甚麼結果。

還是那位思維緊貼中共的前人大常委曾憲梓說得明白,他希望港人以「國家利益」、「香港利益」為重,淡化事件。「建國大典」在即,相信這亦是但求諸事順利的中共的心願。

至於新聞界,當事的機構會否為求討一個清白,為新聞自由而「窮追猛打」,灰記甚感懷疑。大陸當局只要派人與機構老闆說一聲,體諒一下複雜的國情,委屈一下,老闆又怎能說不。而特區政府早已自廢自治的武功,路人皆見,期望這個在大陸面前,伸不直腰的窩囊政府,為新聞自由據理力爭,天方夜譚。

或者最終擺和頭酒式的邀請香港記者,甚至傳媒機構高層再到烏市「採訪」,由當地新聞辦宴請一番,可能已是最俾面的做法了。

無論如何,這次事件讓香港新聞界,以及「左、中、右」各派,罕有的「團結」起來,憤怒發聲,未嘗不是一件好事,畢竟採訪權也是基本人權,不容國家機器任意踐踏。有人便在FACEBOOK寫道︰「記者大叫:『政府可恥!』常常自命中立的記者終於也嘗到吶喊的需要,不是為叫而叫,而是體驗到不公義卻無處可訴,尚要被"老屈"。」

至於此事會否促使傳媒思考更「高層次」的新聞自由,灰記不樂觀。舉今年新疆騷亂以及去年西藏騷亂事件為例,單從香港的傳媒,很難了解騷亂背後的原因,以及中共鎮壓機器的所作所為,皆因本地傳媒對一些敏感新聞,例新疆和西藏的「分裂」問題,基本上採取自我審查態度,緊跟中共的大一統的宣傳路線。

今時今日,本地傳媒基本上已沒有魄力和膽量去探究中共治藏與治疆的得失。藏人及維吾爾人的真實想法更是缺席。至於被中共肆意妖魔化的達賴喇嘛,以及熱比婭,傳媒更不會有興趣/有膽量去採訪他們一下,聽聽他們那邊的故事。西藏事件及新疆事件發生了這麼久,灰記還未看過本地傳媒製作過比較全面的專輯,介紹這兩個「麻煩」地區的實際情況。當然,大陸新聞採訪限制,以及私自到那些地區採訪有一定風險是原因之一,但灰記認為不願觸碰敏感題材,便很容易以採訪困難來開脫掉。

當然在大一統的觀念支配下,大部分香港人只會覺得西藏人、新疆人很麻煩,很野蠻,中央投放了那麼多資源在他們的土地,他們依然不滿足,還要搞分裂。但如果有深入一些的報道,有多一點藏人、維吾爾人聲音(不是在鏡頭面前言不由衷的那種短問短答),也許會令多些人思考西藏、新疆,以至大一統主義所衍生的問題。

灰記始終認為,香港人不善用剩下那點自由空間,為大陸經常被踐踏人權的受壓民眾,被剝掉民族自主權的受壓民族,多說幾句公道話,是有負這個特殊歷史時空所託。

廣告

電影、政治、賈樟柯(Update)

好友在Facebook寫道︰ 賈樟柯自己的的電影不也是充滿政治味道嗎? 不同的,它的電影比較「正確」? 灰記對好友說,賈樟柯一定要退出黑爾本電影節,否則會被禁止在大陸拍戲。好友說,他寫了一個聲明,表達了他的立場,看來是他的心底話。

於是灰記上網看了賈樟柯的聲明︰

我們並無意干涉電影節作為藝術交流平台的自由,退出墨爾本影展僅僅是我們的一種自我約束行為。新疆歷史並不是我個人諳熟的領域,但發生在烏魯木齊的暴力事件剛剛過去兩周,我想至少應該採取一種審慎的態度,不要讓自己無意識的行為玷污那些死去的人們。

今年墨爾本電影節讓我們覺得政治意味越來越濃,首先是英國導演肯·洛奇質疑墨爾本電影節的資金來源,稱他們是在拿‘帶血的錢’辦影展。接著以熱比婭為中心人物的紀錄片出現在影展的節目單上,且主辦方為她安排了一系列宣傳活動。

我們認為和熱比婭同時出現在充滿政治意味的墨爾本影展上,於我們的個人感情和行為底線是不能接受的,是不合適的。因此,公司西河星匯全體一致決定採取退出影展的方法以表達我們個人的態度和立場。

電影以關注弱勢、邊緣見稱的賈樟柯,是好友和灰記喜愛的導演,但他這段聲明卻流露了他的政治無知(或故意不盡不實),令灰記失望。

首先,中國駐澳洲官員曾要求墨爾本電影節主辦單位,抽起有關熱比婭的紀錄片,這算不算干涉「電影節作為藝術交流平台的自由」?如果電影節主辦單位屈服於中方的壓力,抽起影片,賈樟柯會否繼續參加影展?究竟中方的干涉是否政治化?

其次他拿英國堅洛奇(Ken Loach)質疑主辦單位資金來源(所謂帶血的錢),退出墨爾本影展,來加強他退出的情理。所謂「帶血的錢」,是以色列政府贊助該國導演 Tatia Rosenthal參加黑爾本電影展。Ken Loach在抗議信中寫道,他不是反對以色列電影或電影工作者,而是抗議以色列非法佔領巴勒斯坦人土地。由於主辦當局拒絕應Ken Loach的要求,沒有阻止以色列政府對以色列導演的贊助,結果ken Loach退出影展。

賈樟柯舉堅洛奇的例子以「感嘆」影展越來越政治化,他要指主辦當局政治化還是堅洛奇政治化呢?Ken Loach是英國資深左傾導演,電影往往充滿政治和歷史視野,他的抗議和退出絕對是一次政治行動。倒是主辦當局堅決不向政治訴求讓步。

覃樟柯特別提出「質疑資金來源」、「帶血的錢」,是否站在堅洛奇的一面?但如果站在堅洛奇一面,就必須承認對他的政治行動認同,亦即對以色列非法佔領巴勒斯坦予以譴責。果如是,便不能說影展政治意味越來越來越濃,因為並非主辦單位主動挑起政治事件。

灰記以為,歸根究底,任何事情最終要看自己的政治立場,不能像賈樟柯這樣矇混過關。

Ken Loach基於自己的政治信念,作出自己認為正確的事,在他心中電影絕對是政治,所以為了杯葛以色列政府而退出影展,行動是百分百政治化。順帶一提,中共為了加強與以色列政府旳經濟聯繫,近年對以色列針對巴人的行動已越來越少批評。幾個月前以色列血腥清洗加沙,中共亦只是例牌叫雙方克制,與以往站在被壓迫人民一邊的理想越行越遠。

賈樟柯提堅洛治,提帶血的錢,敢不敢批評一下以色列對巴人的民族壓迫政策?敢不敢提民族壓迫這四個敏感的字?

新疆暴亂,不少漢人被殺,這是事實,暴徒亦應受譴責。但事件所反映的深層維漢矛盾,並非一句東突極端組織預謀策劃,外國勢力介入便可解釋一切。不熟悉新疆歷史的賈樟柯,何以肯定熱比婭與新疆的死者有直接的關係?中國政府提出了確切的證據嗎?騷亂中也有不少維吾爾人死亡,他們是否全都該死?他們也是否認為放映有關熱比婭的電影會玷污了他們?

再說,「不希望自己的無意識行為玷污了死者」,不正正是一個政治聲明嗎?與那些明確表態反分裂、反疆獨的導演心態上有何區別?除了後者更坦白,更直接了當。

其實熱比婭,一個曾被中共統戰的全國政協,何以會走到與中共對抗的道路。作為一個有開放胸襟的人,至少也應看看這紀錄片,那管它是西方偏見的製品。其實,有那一套荷里活電影不帶美國偏見?中國的電影又如何?正如好友所說, 難道只有賈樟柯的電影比較正確?

賈樟柯要表態,要跟隨中共操作下的漢族大一統的大隊,無可厚非,反正從事意識型態工作的人,在大陸所受的政治限制不用多說。

只是必須指明賈樟柯退出影展的舉動是百分百基於政治動機,不管是為了自己的電影前途(反映中國政府對文藝的無理干預),還是對新疆問題的看法,或不得不作出的表態。在一個專權/集權的國家,要當一個真正獨立的電影人談何容易!在墨爾本電影節事件,灰記情願賈樟柯保持沉默。然而他說話了,說得如此窩囊,不免教人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