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星期二,「悲壯」星期二

中共的暴力國家機器終於出動。

在面書上,有朋友轉貼《東方》即時新聞︰「21日零晨東方消息:受到烏坎村維權怒火的引發,汕頭市潮陽區海門鎮昨日亦爆發10萬村民維權大暴動!海門村民抗議當地政府不理民眾強烈反對,一意孤行增建燃煤發電廠,污染環境影響漁民生計,昨日集體上街示威,迅速佔據鎮政府大樓、堵塞粵東大動脈深汕高速公路,當局派出近千武警、特警暴力清場,現場消息指至少6人死亡、近200人受傷。」

海門的示威也是被迫出來的。其中一名林姓村民批評道︰

「原先的發電廠已經對海門造成嚴重污染,當地早已成為癌症村,政府在沒有舉行過任何聽證會,徵詢海門百姓意見的前提下,又準備興建第二座燃煤電廠。事件激發群眾怒火,遂自發到鎮政府抗議阻止工程。」

那邊廂,朝陽的鎮壓造成傷亡,這邊廂,圍困烏坎的武警大部分撤退,一個由廣東省政府委派的工作組已前往當地,局勢稍為緩和。據有線電視廿一日報道,「烏坎村村民晚上搬走用來防止外人入村的樹枝路障,回應公安早前拆走封著村口的臨時圍欄,指是向當局釋出善意。廣東省派出由高層官員組成的專責小組到陸豐調解,明日跟村民會面。村代表要求釋放早前被捕的三名青年,取消他們的犯罪指控,由國內外最少五家媒體陪同薛錦波的家屬領回遺體,如果不獲回應,後日會繼續遊行。」

無論如何,廣東東部近日爆發的連串示威浪潮,揭示中共「發展是硬道理」的運作,未必惠及廣大人民,甚至影響人民的傳統生計,情況越來越嚴重。人民為了自己的生存權起來抗爭,天公地道。

雖說鳥坎局勢稍為緩和,但廿一日,中共汕尾市委書記鄭雁雄指罵境外傳媒、教訓村民的講話光碟曝光。有線電視播出了部分內容。面書上,有同行把這位騎在人民頭上的官僚的惡話一字一句記錄下來︰

「找幾個記者來吵一吵,外面說得你愈難聽,我愈高興,你麻煩了。到時候你的上一級把你撤了 ,把我撤了又有甚麼好處?⋯⋯ 再派一個市委書記來,也不見得比鄭雁雄好多少。哈,這個話是玩笑話,但是也有一定道理。境外的媒體信得過,母豬都會上樹」

「你不再鬧,不再違法,讓政府覺得靠譜,估計不會再亂來,那我連武警都不用請,你以為請武警不用錢呀?大好幾百個武警、警察駐在這裡,我們邱市長(邱晋雄)的錢包,一天一天癟下來,我告訴你。」

「現在只有一批人,感覺是一年比一年辛苦,誰呢?當幹部的,包括我,以前的市委書記哪有這麼累,甚麼事都得管?權力一天比一天小,手段一天比一天少,責任一天比一天大,老百姓一天比一天胃口高,一天比一天聰明,一天比一天難管,國家政策我也身有感受,像這樣負責任的政府,你不指望,你指望國外幾個爛媒體,爛報紙,爛網站!好壞都顛倒了,他們負甚麼責任呀?啥事幹不了,巴不得把你們打成一團,社會主義大亂,他們就高興。有事找政府,不請外人說短長。」

不知怎的,這位半禿頭的官員的講話,讓灰記想起廿二年前八九民運,戒嚴前李鵬很不情願地與學生代表見面時,那種「無奈」要「抒尊降貴」,勉強在電視機面前與學生「對話」的「委屈」。無論當年的總理李鵬,以至今日的汕尾市委書記鄭雁雄,那種深入骨髓的官大人心態,並沒有兩樣。

不同的是,正如鄭雁雄所言,百姓一天比一天胃口高,一天比一天聰明,說穿了,就是人民的權利意識提高,不再像以往一樣,任由官府說了算。至於說,百姓一天比一天難管,則洩露了中共掌權後的官老爺心態沒有改變,或越來越嚴重。不是說人民政府,不是說工農政權嗎?不是百姓才是主,官員才是僕嗎?

灰記往內地採訪機會不算多,但也接觸過一定數量的官員,見過很多像鄭雁雄,或比鄭雁雄更擺官架子的人。印象中,只有十多年前一次採訪,遇到一位極樸素、沒架子,正直及相當開明的某省宣傳部科長,很有中共所宣傳為人民服務好幹部的典範,而他少說話多做事,盡力幫助灰記及同事採訪的踏實作風,至於仍令灰記回味。當時同行的人都異口同聲,這位幹部真是共產黨的「活化石」。當然,灰記深知多一兩個這樣的好幹部,也不會改變這個異化的官僚體制。

回到鄭市委書記那兩句「有事找政府,不請外人說長短」。網上流傳鳥坎村事件來龍去脈的影片,由村民親身講述他們被貪官私賣土地,過去幾個月上訪多次不果,被警察暴力對待的經過,然後無奈走上抗爭不歸路。不知這位官老爺有沒有看過?

最新消息,廣東高層的介入,暫時與村民代表達成協議,即官方答應村民三點要求,而村民亦暫緩遊行計劃。負責談判的村民代表林祖鑾說︰「我想寧倒把烏坎村民的訴求完整做好,就是秋後算帳,我也不在乎。」說得平淡,但也很「悲壯」。而這種「悲壯」的無奈,正在全國各地漫延。

烏坎的命運

薛健婉(互聯網照片)

這一陣子,廣東陸豐的烏坎村成了世界的焦點。灰記在北美洲的報紙國際版,亦看到大篇幅報道村民反抗收地護村行動的新聞。本地報章以頭條報道村民的抗爭亦屬正常。

面書上有人取笑《蘋果日報》的頭版報道比《明報》慢了一天。可能為了彌補自己的慢動作,《蘋果》標題寫上「民主起義」四字,不知對村民是好事還是壞事。

烏坎村村民能同心合力,堅持竟月,甚至當村黨委和村政府撤走後,自發選出不同宗姓的人當村代表,實行真正自治,是相當了不起的事情。基層民主,中共由八十年代談到現在,雖然有實行村代表的普選,但農村政權仍然要牢牢掌握於中共村黨委,即中共幹部的手中。當然,中共最希望幹部受到村民愛戴,在村代表選舉得到支持,便名正言順成為人民的幹部。但村民往往選上願意為村民也為自己爭取權益的人,這些人大多不是由鄉鎮一級官員委派的村幹部,而是願意挺身而出「對抗」村幹部濫權的村民。

至於幹部為何濫權,為何與村民離心離德,為何村民反對強迫收地的事件此起彼落?大陸很多學者,包括體制內的學者已說了很多。自由派的學者認為政治改革跟不上經濟改革的步伐,公權得不到適當制衡而肆意侵犯民權,而大陸新左比較關注資本主義的運作邏輯是否已深入各領域,好像三農專家溫鐵軍所言,資本尋租最快捷方便是徵地圖利(烏坎事件據悉與地方官員私自變賣農民集體所有的土地,跟發展商碧桂園合作發展房地產有關)。當然,新左的論述往往留有餘地,譬如他們例必指中央早已洞悉問題,利用政策糾正,例如近年對農村的基建投資,對農民減免稅項,打擊非法徵地等。

不過,正如在網絡上非常活躍的中國社會科學院學者于建嶸,早前在香港的「我在中國」論壇所言,即使中央如何表態支持農民權益,並層壓式要基層幹部執行,但實際上並沒有相應的資源配合,據稱地方財政赤字高達十萬億,政府歸還農民權益的承諾根本沒法實現,再加上體制性的腐敗、貪瀆,地方矛盾衝突便只能在中共中央「關懷」農民下此起彼落。烏坎抗爭只是其中一例,但亦引起于建嶸的關注,《蘋果》報道,他於十二月十八日專程到烏坎,但到東海鎮村口有重警把守,無法進入。他指烏坎事件與官員處置失當有關。

互聯網照片

微博上,有人廣傳薛健婉流淚頭像,她是早幾天懷疑被村幹部打死的臨時村代表薛錦波的女兒,她父親為了替村民討公道而賠上性命(還有幾個村民被官方拘留),父親死後,薛與男友均稱會繼承薛錦波遺志,抗爭下去。于建嶸對照片回應道︰「身為父母,我能無視孩子這悲哀的眼淚?」,然後在深圳網民聲援烏坎的照片上簽名以示支持,其他的簽署人包括大陸法律學者賀衛方、法律學者何兵、律師子李志勇等。

于建嶸在「我在中國」論壇上再三希望基層人民,包括農民,要以法律方式,以非暴大方式抗爭。當時有人問道,如果政府以暴力方式對待民眾,民眾是否有權以暴力抵抗,于建嶸與同場另一講者,獨立作家野夫異口同聲說,民眾當然有權作出抵抗。但他們再三強調非暴力抗爭至關重要,因為他深信一旦發生暴力,受害的仍是基層人民。

官方一方面雙規涉嫌違規徵地賣地的黨員幹部,但另一方面並沒有答應村民派村代表對話解決問題的要求,甚至圍封烏坎,斷水斷糧,又在附近地區調派大批武警在村落外圍把守。據前往當地採訪的記者形容,氣氛肅殺。現在大家關心,官方是否會武力鎮壓,釀成慘案?

無論烏坎村民的命運如何,此事一再反映資本主義運作邏輯已主宰中國大陸,徵地令大批農民失去賴以生活的土地,成為城市勞動力的後備軍。在資本主義運作得比較成熟的香港,徵地問題同樣嚴重,新界大批農地被大地產商屯積,隨時等待政府開綠燈大建豪宅;市區舊樓收購強拍,驅趕負擔不起重建後樓價和租金的業主和住客。仍聲稱土地公有的中國大陸,村民上訪仍然有一定理據,所謂依法維權(維權結果則是另一回事),在香港這個資本主義特區,平民被剝奪基本居權利,卻是在法律的名義下進行。

無論烏坎村民的命運如何,他們團結在理直氣壯的「捍衛公有土地」、「捍衛家園」的旗幟下,得到內地、香港以至國際的關注和支持。但回想香港的「捍衛家園」運動,包括灣仔利東街,包括菜園村,包括深水埗……結果都是家園被毀,抗爭者往往受主流媒體抹黑,甚至被告上法庭。

近兩年,樓價高企的問題越趨嚴重,帶動租金物價飆升,小市民生活大受打擊,大家開始喊出「地產霸權」口號。問題是反地產霸權不能訴諸法律,只能訴諸政治,因為做著與烏坎村幹部及同謀者類似「勾當」的香港發展商,均是在香港法律護航下,在香港最大土地擁有者香港政府合謀下,「理直氣壯」地進行。香港人只能透過政治,迫令政府改變政策,例如修改法例,減少偏坦財團,例如加建公屋,例如引入租金管制等。這些都是涉及不同階級群體的利益,只能透過相互的政治博奕解決。

如果說烏坎事件反映官員有法不依、違法違規等濫權現象,是政治改革停滯不前,公權力沒有適當制衡所造成,那麼香港的「地產霸權」等深層次矛盾卻是法律的不公義問題,如何制衡公權力,也不能制衡金融地產財團的強大胃口。問題還是回到政治,回到為普羅市民利益著想的政治改革。所以說到底,烏坎村民與普羅香港市民實有共同的命運,就是抵抗不同形式的官商資本運作。

附錄︰《傳統復興,對鳥坎村事件的一些觀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