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港的融合與分離

最近,涉及粵港澳三地二千五百萬人口,名為「環珠江口宜居灣區建設重點行動計劃」閃閃縮縮的諮詢,引起本地一些保育及社運團體的極大反彈,質疑特區政府繼續自毀自治,而且變本加厲,放棄原先純屬特區自治範圍的城市規劃。 雖然本港規劃署強調此涉及粵港澳三方的跨境發展大計,只屬概念性,名稱屬於「講大咗」,但這個越來越沒有信用的政府,已很難讓人放心。(二月十五日《文匯報》報道,粵港澳跨境基建納「十二五」,當中已包括一些「宜居計劃」的內容。看來並非「講大咗」的概念性交流。)

老實說,灰記對大陸政府(香港政府也亦步亦趨)的好大喜功、偏好形象工程的硬件思維早已厭倦。所謂宜居灣區計劃,實情廣東地區千百年來已有人聚居,世世代代生活於此,是幾時變得不宜居,為何變得不宜居,需要宜居一番?說穿了又是官商無孔不入的「規劃」賺錢強拆活動吧了。

涉及如此巨大跨境合作的計劃(應稱為翻天覆地的「大茶飯」計劃),影響無數中港庶民,諮詢期只有十八天,繞過立法會,比平常走過場式的諮詢如政改諮詢,更倉卒草率,而且只安排論壇,讓有關家專家參與,完全把民間社會排除,其取態已說明一切。

一群關注此計劃人士,在網上組成了反對香港「被規劃」行動組,發表《跨境規劃 . 原區自主宣言》,反對三地政府的強暴規劃,並支持港、澳、粵人民由下而上,自主參與規劃,貫徹由保育灣仔舊區,保衛天星皇后,以及反高鐵保衛菜園村,所標誌的民間參與規劃,對抗唯發展主義的精神。雖然持這種精神的人並非香港,以至內地社會主流,但兩地的地產發展主義同樣肆虐,其賤視田園、社區互助生活形態的「暴力」,以強拆方式驅走舊區及鄉村居民所引發的不滿,已越來越引起重視。

《宣言》強調香港自主之餘,並不排斥內地人,希望推動兩地由下而上的民主參與。面對三地政府不同程度賤視民意,「沉醉」於官商合力發財的政治取態下的融合,《宣言》強調的民間自主尤為珍貴。香港和內地人民應該不分彼此,共同面向兩地官商霸權。

基於殖民歷史的原因,令香港在中國境內處於特殊位置,即所謂一國兩制。香港人更應利用一國兩制所賦予相對較多民主權利和自由,奮起對抗扼殺庶民生存空間的官商富豪地產霸權,並應支援內地反強拆等維權運動,這是特殊歷史所賦予香港人的使命。況且,面對一國兩制日益收縮的現實,獨善其身,期望河水不犯井水,已屬妄想。

香港和內地庶民的命運只會越來越緊扣,道理十分簡單,香港人其實絕大部分來自內地,或內地人之後,本不應分彼此。香港人要堅持的自主,應是大陸依然缺乏的一些「普世價值」,公平、正義、同情弱小尤應鼓勵。總之,中港兩地的庶民應聯合自主便是了。

提起中港庶民自主,灰記想起一件多數香港人已遺忘的憾事。十二年前,香港政府及主流社會合謀剝奪無數香港人內地子女的居港權。這事關中港兩地庶民,又牽涉香港自主的大事,甚有重溫的意義。

香港人一向自以為珍惜的「普世價值」—法治精神,因為香港政府和香港人的短視、自私而輕易放棄。董建華政府破壞《基本法》(《基本法》規定法庭才可尋告人大釋法),以一百六十萬內地人湧港的謊言,向人大尋求釋法,推翻終審法院還港人內地子女一個公道的裁決。諷刺的是,特區政府這種訴諸中國最高當局的權威,向內地一制靠攏的作法,目的竟是排斥一制下的內地庶民(港人內地所生子女),讓無數中港家庭分離。此後又純為了經濟利益,向內地「乞求」自由行,專才及投資移民等。居港權人士看在心裡,相信百般滋味在心頭;知道居港權事件的內地人對香港人也一定有看法。

原來為了短暫經濟利益,不顧一切去迎合內地官方,接受一制的融合;為了賤視內地庶民(港人內地子女),無所不用其極的排斥、分離兩地人民,播下怨恨的種子。

十二年過去,在居權家長永不言棄的爭取,然後特區政府可能發現人口老化問題嚴重,香港吸引力大不如前,於是想起這批當年被剝奪了居港權的港人內地子女,宣布這群「超齡」子女可申請來港團聚,補充青壯人口。不過,無論特區政府如何短視和後知後覺,香港人不應再重蹈覆轍,不論這些港人內地子女經濟地位如何,港人不但不應再排拒他們來港,更應積極督促特區政府盡快完滿解決居港權事件遺留的問題,讓每個當年來港爭取居權的內地人都有權選擇來港定居,彌補當年巨大的過錯,修補兩地人庶民由居港權所產生的裂痕。

以八十後為主的反對香港「被規劃」行動組的成員,當中有不少同情/支持居權家長及子女。他們有遠見地看到這個宜居融合計劃,有資格宜居的可能只是兩地付得起錢的人,付不起錢的人只有被分離,好像很多居權家長及子女,好像兩地被強拆驅趕的舊區居民、鄉郊農民。在強大的官商權力財力下,他們失去了人類最基本的親情,失去賴以為生的空間,甚有可能成為「貧無立錐」的一群。唯有奮起抗爭,才有機會保有獨立於地產霸權以外的生活空間,保有金錢賣不到的親情與人情。

譬如此刻備受關注,也深感壓力的菜園村民集體搬村行動,就是一次期願保有獨立於地產霸權以外生活空間的集體行動。菜園村民的創舉,亦受到內地媒體的表揚,去年底於深圳舉行的深港國際生活大獎,獲頒「年度公民獎」,表揚他們「展示了一個公民社會應有的權利訴求和抗爭樣本。在利誘面前,他們選擇故土情懷;在權力面前,他們選擇民主抗爭;他們呈現了現代城市生活中難得赤誠的家園熱愛,也貢獻了一次對普世價值的精彩闡釋」。

譬如此刻仍不停抗爭的居權家長(他們二月十五日早上十時許,在立法會集合遊行至政府總部),直至每一名居權子女取回應得權利為止。他們的抗爭亦體現對「普世價值」的強烈執著。

無論如何,中港兩地庶民越來越面對共同命運,需要奮起抗爭,無論在一國兩制還是一制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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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際都會、土地、多元生活方式—菜園村獲獎的啟示

常硬銷自己是甚麼亞洲國際都會、世界級城市的香港政府領導層,思維貧乏,視野單向,除了地產、金融、消費外,看不到任何人文景象。香港的主流傳媒亦好不了多少,經濟發展等於炒樓炒股,事事講「效益」,「效益」就是那些虛幻的經濟增長指標。即使開始質疑「大市場、小政府」的觀念,但要求政府的作為依然是加快發展步伐,大興土木,以未必有需要的基建,如開到西九的高鐡,以及房地產發展為主導。香港以大商場、外觀醜陋的超高大建築物為標誌(對比香港狹小空間更覺畸型),把平民百姓「更渺小化」的發展方向正蠶食每一塊土地,每一個社區。

高春香代表菜園村村民領取「年度公民獎」(獨立媒體照片)

就在這個時刻,從網上及《獨立媒體》得悉,內地以敢言見稱的《南方都市報》在十二月十二日深圳舉行深港國際生活大獎,將「年度公民獎」頒給石崗菜園村村民,表揚他們「展示了一個公民社會應有的權利訴求和抗爭樣本。在利誘面前,他們選擇故土情懷;在權力面前,他們選擇民主抗爭;他們呈現了現代城市生活中難得赤誠的家園熱愛,也貢獻了一次對普世價值的精彩闡釋」。

《南方都市報》是廣東省南方報業傳媒集團旗下一份報紙,以敢於觸碰敏感新聞及話題見稱。而南方集團是中國共產黨廣東省委員會的傳媒集團,《南都》的姊妹報《南方日報》是廣東省委的機關報,即黨報。《南都》在廣東省委眼下,在大陸對傳媒的強力監控下,能有如此「進步」及人文關懷的視野(早前頭版創意地刊出空椅子,以呼應諾貝爾和平獎頒獎禮,勝過很多自我審查而冷待此一值得深入討論的盛事的香港傳媒),的確讓香港絕大部分抱殘守缺的傳媒汗顏。

再看看頒獎禮的主題︰「反對深港各自爲陣、表層交流;反對以GDP爲尺規度量生活;反對千人一面、陳詞濫調;提倡新銳生活方式和個性化生活細節;反對持單一標準的成功學;主導以美好對抗功利!」反對以GDP為尺規度量生活;……反對持單一標準的成功學;……」不正是對香港社會主流價值的當頭棒喝嗎?

再回到這個「年度公民獎」,《南都》的編委苟驊頒獎予菜園村關注組主席高春香時說︰「香港法制非常健全,NGO組織非常活躍,公民社會發育已經非常成熟,這給深圳官方和民間提供了十分便利的鏡鑒,也是未來相當長時間內提升深圳軟實力的最直接的借力點。」也許相對於內地一些地方政府的暴力圈地,香港政府的強拆顯得「文明」一點,但官商的唯利是圖,對多元非主流生活形式的賤視,堅持單一發展觀,則這個頒獎禮的主辦者未必能察覺。

葉寶琳拍攝

不單如此,就在菜園村關注組主席高春香領獎之後,這個被頒獎嘉賓過譽的城市,其政府正對這群「在利誘面前,選擇故土情懷;在權力面前,選擇民主抗爭;呈現了現代城市生活中難得赤誠的家園熱愛,也貢獻了一次對普世價值的精彩闡釋」的村民,進行無情打擊。除了沒有著力為村民(因為他們並非有勢力的原居民)買下的土地解決路權問題,讓他們盡快建村搬村;更違反在立法會「人性化」處理的承諾,在參與重建計劃的村民的居所旁突擊進行清拆,弄成廢墟處處,目的就是要影響仍未能搬村的村民日常生活。這個醜惡技倆,擁有上水馬屎埔大批土地的發展商恒基早已施展過,果然香港官商思維完全一致。

而最令人憤怒的是,官員年初還在立法會假仁假義地說重建菜園村是政府與村民的共同願望,但現在卻聲稱年底要清拆十五戶,差不多三分一參與重建村戶的房子,讓他們流離失所。如果說這是「人性化」,也只能說是「醜陋」的「人性」,官員講一套做一套的「惡劣人性」。特別是主流傳媒差不多已把菜園村遺忘的時候,此種「人性」更發揮得淋漓盡致!

何以有如此「醜陋和惡劣人性」,想來想去單一發展主義思維埋沒了人文關懷的人性,只講求官僚程序和「效率」,看不見多元生活的珍貴,反覺村民不願意上樓是故作刁難。在這個政府的官員的內心深處,可能覺得如果菜園村順利搬村成功,並成為生態村的「典範」,開了一個先例,「後患無窮」。因為據說還有十多條非原居民村仍然存在著。

「反對貪婪短視,對城市殺取卵;倡導用創意啟示未來,用簡單生生可能;反對財富崇拜、炫耀性消费,把時間等同金錢;反對文藝穿上意識形態外衣,圈錢圈地……」深港國際生活大獎的評審,深圳公共藝術中心主任孫振華很反對單一發展主義,他的說話,讓灰記想菜園村村民的歌聲︰「……簡單的快樂,可否再續延下半生,你的發財大路,可否不進入我家……」

不知道香港政府和建制有否留意深圳的頒獎典禮,有的話又會否聽得入來自內地的反思,以及菜園村民的心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