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性務實」的歸宿

在民主黨政改六人工作小組報告中有這樣的幾句話︰「務實溫和、思想開明、支持民主的市民, 佔社會的大多數」,這是民主黨為自己的「溝通」路線辯護的最堂皇理由。灰記很有興趣去追索這幾句話的含意。

「支持民主」是否大約等同「泛民」的支持者,以及至少會在選舉中投票給「泛民」的市民?如果是,這群市民不過一百萬,比建制支持者多,一般理解跟後者為六四或五五與四五之比。在08年立法會選舉,投給打出「爭取2012雙普選」旗號的泛民選民約九十萬。而這些「泛民」支持者當中,有過半數參與了今年被抨為「激進」,甚至跟中共「對著幹」的「五區公投」。

這五十多萬名市民,是在建制及主流媒體「合作」,民主黨協力杯葛下,挺身出來投票。他們絕非民主黨所講,為了重選五名議員以保「關鍵少數」而去投票,因為即使只有十多萬人投票,公社兩黨那五名議員一樣可以重返立法會。

因此,超過五十萬市民是希望強烈表達對盡快落實雙普選,廢除功能組別,以至對中共拖延普選及特區政府拖政向商界大傾斜的不滿意見。至於這種以合法及平和方式(到票站投一張選票)的強烈表達,是否「激進非理性、思想偏狹」,民主黨人應心中有數。

從數據上看,民主黨心目中的「支持民主的主流」已非這些「泛民」支持者的多數。那麼他們支持者,或曰他們聲稱代表的市民在那裡?看來只有寄望於沒有在五區補選投票的選民,加上非「泛民」傳統支持者,即所謂中間選民,才能稱得上大多數。換句話說,民主黨決定調整路線,這條他們聲稱「溫和務實」的路線,其實是向中間保守移動。灰記要特別指出,中共、特區政府以至建制派的保守思維下,對於不合他們胃口的言行,均標籤為「激進」、「偏激」、「非理性」。想不到民主黨竟步他們的後塵。

其實作為一個政黨,民主黨要轉變悉隨尊便。民主黨以至一些「泛民」議員,在立法會的建制內待得太久了,與「街頭」脫節,跟不上群眾的步伐,更跟越來越多關注社會政治的年青一代有不可逾越的鴻溝。而經過清黨之後,民主黨在意識型態上是越來越偏向中間派的政黨,並非立足基層。因此在涉及勞工保障的議題如最低工資立法,民主黨曾經持反對意見;因此公屋商場私有化(領匯上市),民主黨跟其他建制政黨及議員態度無異。

至於最近的高鐵撥款,民主黨原先是不表態,其後見反高鐵運動如火如荼,才轉為投無關痛癢的反對票,因為在建制派及功能組別的多數票護航下,除政改外,政府的任何法案均可以獲得通過。「泛民」少數派在這個鳥籠政制下是起不了真正意義監督作用,頂多是發言揭露一下這個向權貴及發展主義傾斜的政府的「非理性」及倒行逆施。而灰記懷疑,果真民主黨在興建高鐵法案握有關鍵少數票,便未必投反對票。因為民主黨的意識型態跟「主流理性務實」的市民不會相差很遠,而香港的所謂主流「核心價值」,說穿了就是盲目崇尚「市場競爭」、「經濟發展」的新自由主義。

所以民主黨當年的社工界功能組別議員羅致光贊成一筆過撥款整治社工界,讓社工也嘗嘗「市場競爭」的滋味,結果不少社福機構為了高層人員的階級利益,肥上瘦下,也為了機構的「前途」更配合政府對普羅市民的緊縮政策。

在這樣的背景下,民主黨走上跟建制「有計傾」的道路其實有跡可尋。事實民主黨為了反駁中共和建制派指他們為反對派,曾舉出百分之九十幾政府法案均投贊成票,表明不是「叛逆」的心跡昭然若揭。因此,民主黨不參與被視為「叛逆」的五區公投運動並不稀奇。

可是,六人小組報告強調,跟中共談判與反對五區公投無關,又說是梁愛詩今年二月以中方授權的傳話人身份,主動提出中共要求跟民主黨談政改。但隨即被梁愛詩出聲明澄清,是何俊仁及張文光在去年十二月在《明報》老總安排的飯局中,向她表達了欲跟中央溝通的意願。然後張文光解說,十二月已跟不同與中共關係密切的人表達欲溝通意願,梁愛詩只是其中一個。這叫欲蓋彌彰。

民主黨人其實不必極力否認為了跟中共溝通而反對五區公投,這樣做是侮辱市民的智慧。而客觀事實告訴大家,民主黨反對五區公投,然後差不多同一時間向中共的「友好」叩門求溝通。民主黨的做法至少反映他們潛意識了解到,要叩中共的門,必定要反對被視為「叛逆」的五區公投運動。中聯辦副主任李剛後來所講,民主黨不參與五區公投,是「理性、務實、負責任」的政黨,因而獲得中共接納,已解釋了當中的因果關係。

換言之,如果民主黨參與五區公投,秘密談判的好戲不會上演。但是否因此而觸怒中共,全面封殺「泛民」?灰記存疑。因為中共未必願意跟強大的民意作對。而即使民主黨主動接觸了中共,如果能夠堅持三大原則,即使最終被迫否決政府的方案,市民也會明白,政制原地踏步非「泛民」故意阻撓政改進程。

正如熟悉中共思維的程翔先生所言,公、社兩黨發動五區公投運動,中共要搞統戰,是有求於民主黨,民主黨大可堅持原則,毋須步步退讓。可是民主黨卻急不及待叩門,令中共由被動變成主動。程先生的良好意願,是希望「泛民」有默契,避免中共統戰搞分裂。不過,「泛民」的確是不「爭氣」,各懷鬼胎。而民主黨走「溝通」之路又急於求成,甘願跌進中共的統戰佈局,真是可悲。

為了急於求成,報告的語調竟跟中共、特區政府、建制派不謀而合,說大部分「理性、務實」市民,厭倦不斷為政改爭拗,期望民主黨跟中共對話為政治僵局帶來突破。反映服膺了政治現實的民主黨的糊塗,即只能默認中共粗暴釋法及作出種種不利民主進程的決定,忘記了政改爭拗的始作俑者是誰,是誰不斷背信棄義,讓本地政局陷於僵局?

當然,本地主流核心價值是講「醒目」、要「識走位」,亦可解讀為「理性務實」。既然現實是中共不會承諾真正意義的民主,增加一些市民可以過過投票癮的議席沒有損失。這是不少灰記的行家的看法。但問題是民主黨依然不願放下「道德包袱」,沒有老實承認他們只會爭取次貨,甚至假貨,依然要別人相信他們的量變可質變,或「溝淡功能組別」論,依然要振振有詞的說爭取落實雙普選。這便是民主黨以至普選聯諸君讓人吃不消的地方。(當然,「醒目」的港人又可能會提醒灰記,爭普選的口號是談判用來叫價用的,不必太過認真!)

民主黨的「精神分裂」,其實還有另一個原因。報告指出,他們斷然拒絕中共提出退出支聯會的要求。張文光先前已再三透露這個談判「細節」,目的當然是告訴市民沒有放棄「平反六四」,沒有放棄「推動」中國民主。他們這樣堅持「原則」其實也絕非「冇著數」,很多論者已提及過,「六四」的鮮血造就了本地民主派/民主黨,成了「泛民」的選票保證,民主黨又怎會輕易放棄支聯會這塊「道德高地」。

不過,隨著越來越多市民洞悉制度性不公,隨著貧富懸殊越來越惡化,市民的不滿,特別是基層、年青人以至懂得反省新自由主義之弊端的中產人士「怒吼」會更響亮。因此,兩間大學調查得出越來越多市民認同以「衝擊」的手法表達訴求。而這些市民相信不少會是參與六四燭光晚會的人(他們當中也有不少人對晚會的形式化,對支聯會沒有利用資源深化中港之間的民主/維權互動,相當有意見)。

而灰記以為,上述這些人將是推動香港前進的力量,而非民主黨所寄託的「理性、務實」的沉默大多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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