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七一分手

灰記要坦白,在七一的現場感到有點漫無目的。特別民主黨事件以後。跟媒體同行聊起,她說大家針對民主黨,轉移了焦點,讓特區政府和曾蔭權輕鬆過關。群眾的情緒並非一些頭面人物可以控制,對民主黨的怒氣其實人之常情,即所謂民憤,同行對灰記的回應也表示認同,還說民主黨機關算盡,最終落得今天的「下場」。

民主黨遊行有大批警員「護駕」,的確是「歷史一刻」。

同行還告訴灰記,看見民主黨的司徒老先生被憤怒的老人家灑「陰司紙」詛咒,也替他難過。不過老先生畢竟搞鬥爭出身,在香港屬政治「高手」,重病的他依然不忙教訓那些舉牌指民主黨出賣港人的市民,說他們「政治智慧和政治道德都不夠水平」。老先生說,調查有六成民意支持他們的改良方案。不過,灰記也要提醒老先生,政府零五年的方案,調查也有六成民意支持,為何民主黨當年又不支持?其實不少群眾只是希望民主黨公開交待一下過去了的談判過程,何以常有令人意外之舉,何以黨內幾個人可以獨斷獨行的一退再退?

可能司徒老先生會嘲笑灰記幼稚,政治談判涉及無窮機密,沒有對方的同意,又怎能全放在陽光之下。況且與北京溝通這條路既已築好,便要一直走下去,怎可讓這麼多缺乏政治智慧的群眾知道談判內情,壞了大事。

且不說民主黨跟中共秘密談判(中間人原來是梁愛詩,又一個地下黨員曝光)其實已主動宣告一國兩制是一個笑話。幾星期前才高喊「退無可退」,忽然又可提出讓步,只求接納改良方案︰喬曉陽六月出來說明後,民主黨領導覺得中共對普選並非真心承諾,民主之路更困難,卻忽然可以與中共達成協議。這些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轉變,如果是民主黨政治老手的談判技巧,對民主(不是對民主黨)有期盼,「政治智慧」不夠高的人,如灰記,的確是需要一個說法。

灰記的一位專業人士老朋友為民主黨辯護,說這群「帶領」香港人爭取民主二十多年的人,人格不用懷疑。他們奮鬥時很多指罵他們的人還未出世,沒資格批評他們。但灰記從來不信「大佬」,先行者也沒有特權壟斷話語權。「歷史自有公論」、「你地信我啦」、「你地遲早會明白」這些話,已不合現在講求平等,講求問責,講求人民參與的時代。民主黨可能只希望泛民支持者四年一次出來投票,泛民「吹雞」時出來走走,其他的事就由他們代表大家去「爭取」。對不起,越來越多市民不甘於當投票機器,當遊行佈景板。市民不滿民主黨政改的表現,絕對有權要求民主黨公開解釋。


民主黨當然可以繼續以「民主大佬」自居,但如果他們心水清便應該察覺跟隨著他們旗幟的人,在遊行隊伍當中佔很小部分。大部分市民也許靜默而過。但「行得出嚟」心裡不會沒有想法。

也許政治老手的民主黨已預計,「理性」、「務實」的主流香港人會欣賞他們的「政治智慧」,不愁沒有選票。再加上改良方案通過了之後,他們預計可以在區議會功能組別至少有一、兩席的進帳,仍可維持「泛民」大黨的地位,作為跟中共繼續「談判」的籌碼。

不過,香港「理性」、「務實」的政黨和政治人物實在太多,經過政改一役之後,民主黨的統戰價值會否貶值?最重要是,越來越多不甘心只當投票機器的人會以各種方式,包括手中一票,表達對民主的訴求,以及向民主黨說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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權力蠶食心靈

此時此刻,民主黨/普選聯是否沾沾自喜,為自己為特區政府解決了一場「政治危機」,還是在盤算6月23日成為被包圍的主角後,如何化解市民的憤怒?

至於堅持反特權反功能團體的市民,是否覺得6月23日包圍立法會已沒有甚麼意義?

灰記以為,即使人數不多,6月23日到立法會,向民主黨,向特區政府,向中共表示不輕易受騙,不接受A貨民主,不接受三聚氰胺民主(參看安徒在《明報》 寫的「虛擬民主」的最後探戈)。最重要表示誓不服膺權力邏輯。

近日的政治詭異現象,令灰記想起仍然為子女居港權而奔波的家長。這群每星期如常到立法會示威的家長,是香港人和香港政府最想遺忘的人。因為他們日復日的堅持,提醒港人為了一己之私,向權力低頭,主動或被動接受「一國兩制」受損,法治受破壞。

1999年中香港政府利用卑鄙手段,恐嚇說有一百七十萬人「湧港」,然後主動破壞一國兩制,「提請」人大釋法,與中共合謀推翻終審法院年初的裁決,剝奪大批港人內地子女的居港權。灰記曾在博客寫過,某貴為公司高層的前記者曾跟灰記爭論,說政府不守法(不尊重當年1月29日的終審法院裁決),居權人士也不能不守法,用激烈手法抗爭。這種服膺權力思維深植港人的意識,甚至深植聲稱爭取民主的泛民派的意識。

今次政改之爭,民主黨/普選聯服膺權力的表現,已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

我們不妨不厭其煩的翻歷史舊帳,看中共如何不惜破壞一國兩制,違背自己寫在《基本法》的雙普選承諾。事情發生在04年,當時港人爭取07/08年雙普選的呼聲甚高。不過,人大在四月強行釋法,把原本特區政府可以啟動的政改進程,即所謂三步曲(立法會以及特首的選舉辦法由港府提出法案,獲三分二議員贊成可通過,前者交人大備案,後者交人大批准),變成五步曲,將之「解釋」為港府要先向人大提交報告,由人大根據特區「實際情況」以及「循序漸進」的原則,確定是否需要修改,把啟動政改的權力收回人大,即中共之手。這是赤裸祼的違背《基本法》原先的設計。隨後,人大否決07/08年雙普選,並違背循序漸進的承諾,維持直選議席及功能組別議席五五之比。

當時萬計憤怒的香港人,包括灰記,遊行至西環中聯辦抗議,還記得有人喊出︰「名為恤髮(釋法),實則剃頭,無髮(法)無天!」,對中共的強權邏輯揶揄得淋漓盡致。

其後立法會選舉,灰記採訪當年的建制派票后,工聯會/民建聯成員陳婉嫻,問她為何背棄爭取07/08年雙普選的諾言(建制派曾把爭取07/08年雙普選作為黨綱或政綱),她的回答當然是人大已否決,不可能再爭取,還說退而求其次,爭取2012雙普選。灰記問她,12年是否達至雙普選的最後限期?她說看不出有甚麼原因12年不可以有雙普選。此後幾年,建制派不敢再提出爭取雙普選,政改立場緊跟北京,「上面喂乜就食乜」。

04年立法會選舉,泛民依然提出爭取07/08年雙普選,並以此來攻擊轉軚的建制派以爭取選票。05年底,被中共看中,取代董建華治港的曾蔭權提出區議會方案,泛民否決。07年人大作出決定,否決12年雙普選,只提出17年可普選特首,之後可以普選立法會。然後08年立法會選舉,泛民統一政綱︰爭取2012年雙普選。

今年曾蔭權再提區議會方案,泛民譏為「翻叮」方案,不能接受。不過,被建制派及保守民意視為政制原地踏步「罪魁禍首」的泛民,希望打破僵局。然後有訴諸人民力量的「激進」公投派,與尋求跟中共對話的「溫和」溝通派之爭。前者以公、社兩黨為主,後者以民主黨為主。

公投之後,台前的溝通遊戲展開,中共在香港的代表李剛特別指出,因為民主黨/普選聯不參與中共認為離經叛道的公投運動,所以接受他們叩門,充分表現強權者的嘴臉,即是你肯聽話,至少不敢越軌,所以可以和你談談,看看可否給些好處你。而民主黨亦為了可以溝通,甘心向權力屈服。

近日溝通派某頭面人物公然表示,人民力量可在反廿三條發揮作用,但在政改不能。這群依賴人民力量進入議會的「溫和」泛民,在議會久了,脫離群眾,甚至只把市民視為投票機器。而灰記有理由相信,區議會改良方案是把市民當成投票機器的產物。即掛在民主黨嘴邊的三百多萬人可以投票,增加民主成分(但沒有回應功能組別特權制度繼續存在,議會權力平衡並沒有改變的事實),呼應了早前喬曉陽所講的普選是普及而平等的選舉權,把提名權及候選權抛諸腦後。明明一個月前還高喊退無可退!

這邊廂,乞求溝通的「溫和」泛民,由揶揄建制派放棄爭取07/08年雙普選,到把爭取普選限期定於2012年,到要求不遲於2017年落實普選特首,提名門檻不能高於現在;不遲於2012年取消功能組別議席,落實真普選,到現在只要求接納區議會改良方案。真不知離建制派還有多遠?

那邊廂,逐步露出專制面孔的中共,利用釋法及人大決定的強硬手段,先違背07/08年可雙普選的承諾,再違背循序漸進的承諾,把直選和功能組別議席卡死在五五之比。再把普選解釋為市民最多可以投票,但誰何以被提名,由誰人提名,便要按「民主程序」(即黨主程序)。又提出四個考慮,功能組別存廢再作討論等,離真正意義的普選越走越遠。

民主黨/普選聯,為了千方百計證明溝通路線正確也好,為了民主黨多得一兩個議席也好,不敢向中共的歪理說不,更主動放棄原則,說現階段處理真普選問題不符合(被解釋了的)《基本法》和人大決定,只乞求中共接納其改良方案。這不是赤裸裸的無原則地妥協,這不是服膺權力的表現嗎?如果要「守法」,為何在人大釋法和作出決定後,依然說要爭取2012年雙普選,及後爭取不遲於17年及20年真正落實雙普選。

正如安徒所說,原來爭取雙普選只是叫價手段,不是堅定不移的理念。而灰記在某些場合的而且確聽過民主黨/普選聯的頭面人物,默認三大原則是叫價,只求對方還價。問題是民主黨/普選聯現在依然不肯老實承認,爭取真正意義的雙普選在他們而言已變得虛無,還說下一波要爭取落實雙普選。

更重要的是,08年聲言爭取12年雙普選的民主黨,在密室內與中共溝通,不斷降低要求時,有否諮詢過投你們票的選民,你們的泛民「朋友」,甚至你們黨友?這不是輕視人民,仰望權貴的表現嗎?

只願在權力容許下活動,不敢指出權力的傲慢和專橫,便只能無原則的退讓,不斷違背自己的意願,否定自我,如同專政者輕易違背承諾一樣。當然facebook上也有「理性、務實」的人,在權力面前認命的人說,既然對方肯讓步,便要見好就收。

灰記以為,對方這種讓步將是連消帶打。也許不久人大便會作出解釋和決定,由功能組別成員互相提名,再由三百萬選民選出功能組別議席跟普選也相距不遠,用這個形式試驗試驗,再看實際情況,看看是否需要取消功能組別議席。然後民主黨/普選聯又來一套不能超越《基本法》和人大決定行事,量變可帶來質變,已成功為港人爭取了雙普選云云,把當年爭民主的理想和原則忘得一乾二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