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感移民

在推動美國人認識華人對美國貢獻的小展覽內,有華人寫道,現在中國富強,在國際享有大國地位,華人不用再到處流浪,暗示沒有必要搞這些肯定華人移民貢獻的展覽。再揭過一頁,同一個人寫道,第四代美國華人沒有甚麼值得驕傲。在此君眼中,華人移民史是中國積弱和屈辱的歷史;在此君眼中,千萬計華人在美國,以至全世界生活只是一種「中國人」屈辱的寫照。

灰記不知有多少中國人抱此君態度,也不敢說這種是否中國中心主義的極端延伸,只覺得中國的民族主義者,總對「去國」者抱有成見,認為是「抛棄」自己國家的行為。這種心態往往缺乏從移民者的角度,即從人民,或曰有血有肉的人的角度看問題。例如,中國明朝還是大帝國,明令禁止其「子民」離開大明帝國國土,但南方沿海照樣有人為了找生活,甘冒被抓捕受重罰的風險而下南洋。當時中國仍是全球最大經濟體。據說,鄭和下西洋的其中一個目的是要找回逃離大明帝國的「子民」。

看看那位留言者所盛讚的當今盛世中國,是否就沒有人離鄉別井到外國討生活?非也,當今美國的最新華人移民大多來自盛世下的中國大陸。而灰記曾聽某大陸幹部子女說,稍有一點權力的官員,稍有一點錢的人(他們很多與官員有千絲萬縷關係)都已設法把自己的子女送往外國或香港,把產偷偷運出中國。為甚麼當今盛世的中國,官員/有錢人都要子女在外國定居?

想到這裡,對中國大陸平民百姓有點關懷的人都感到不妙。那些把子女和錢財送走的官員/有錢人,顯然對盛世中國的前景沒有半點信心,希望靠手中的權力/撈錢能力,趕快撈一筆,大有大撈,小有小撈,那還會顧累這國家的前途,人民的死活。

灰記還想對那位留言者說,即使在積弱、極腐敗、極黑暗的清朝,官員都沒有想著要子女離開國土,要把自己的錢財運走。留言者可能回答道,那時候華人在外國受盡歧視,例如十九世紀末,直至二十世紀中,有諸多針對華人的歧視性法例,華人被妖魔化等,生活在外國的人華人一點不像今天那麼可以抬起頭來。這完全因為中國的國際地位使然。

不過,灰記要提醒他,當年美國工會及種族主義者散布黃禍、華人威脅論等,今天同樣有人推出中國威脅論,難保他們不會再次煽動美國社會排華。

而問題是,在華人的移民社會裡,鼓動這種民族主義,對華人移民又有何意義?要他們因為不生活在「母國」而抱有「原罪感」?可是,對第四代的華裔美國人來說,美國才是他們的母國,中國頂多是文化上遙遠的根。他們搞展覽,紀念祖父母輩艱辛的移民史,為的也是對自己在美國的根的探索和肯定,以及為美國立國所鼓吹的平等自由,作一見證和註腳吧。

這位留言者是否那些從大陸移民到美國,然後又拼命歌頌中國盛世,對大陸異議人士大加鞭撻的離岸「愛國者」一份子,灰記不得而知。

對灰記而言,父母因為經濟及政治原因從大陸移民到香港,在英國人的統治下生活。灰記的父母會慶幸自己的選擇,不用在大陸連綿的政治運動中擔驚受怕,甚或受迫害,然後過著三餐不繼的生活,代價是在英國人高高在上的殖民社會中討生活,作為民族主義者的父親比較著緊,作為普通鄉村婦女的母親,則覺得好好地生活,好好地養育子女最實際。

而灰記雖然長大後反殖,也不得不承認英國人聰明的統治術,讓香港人有一定的空間,即所謂自由。相反,中國的統治者,無論帝國時代以至當今的盛世,都不懂這套統治術,或曰與人民相處之道。

作為香港移民第二代,灰記不會如一些人一樣,緬懷英國人在這裡的日子,但同時,絕對不會因為香港回歸而興奮莫名。特別聽到大陸的官員及有錢人都為自己的第二代在外國購買移民保險,把撈回來的錢運走時,回歸又有甚麼值得驕傲。

作為香港人,灰記在珍惜香港值得珍惜的一些東西,如脆弱的自由和及公民社會之餘,不會,也沒資格因為大陸盛世背後的種種不堪而採取城邦保護主義,看不起內地新移民,看不起普通話,像當年美國人看不起貧窮的中國人一般。更不會看不起和排斥同是離鄉別井打工的外傭。

移民也吧,留在故地也罷,也許最重要是體驗那種被歧視被排斥的苦痛後,產生同理心,不再希望施諸於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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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安全」而犧牲與排外迷思

 

Israelis Chant: “Mubarak, Assad, Bibi Netanyahu"

面書上有人轉貼美國非主流媒體The Real TV報道,八月二日超過二十萬計以色列人在全國九個城市示威,抗議房屋、失業、退休欠保障等問題。示威高叫「穆巴拉克、阿塞、內塔尼亞胡」,高叫內塔尼亞胡和他的老友穆巴拉克回家。很明顯,以色列人也認同阿拉伯革命,並受到啟發。阿拉伯世界的革命,英美媒體大肆報道,特別那些並非英美盟友的獨裁者,如利比亞領袖卡達菲更諸多鞭撻,英美政府甚至出動戰機空襲利比亞。但對於以色列出現大規模示威,英美主流傳媒卻沉默起來。其偏坦以色列政府的雙重標準真的無話可說。

示威者不滿以色列政府「國家安全」至上為由,妄顧人民的福祉。從示威者的訴求所見,都是貧富差距、青年失業、工人欠保障、長者退休沒保障等全球化下的全球性問題。一位女示威者說,光說國家安全、國家安全,這是不夠的,我們的需要更多;由蘇聯解體後移居以色列的猶太人抱怨,當年他們移居以色列,貢獻了專業技術,到頭來沒有任何退休保障(以色列大約有20%此類移民),灰記真希望這些前蘇聯移民不是為以色列製造武器;還有不少大學畢業,找不到工作的青年出來示威。

一些猶太復國主義者也在示威人群中挑釁,高呼猶太殖民區是解決方法,被現場示威者高聲柴台喝倒采。看來,出來示威的人並不認同以色列政府針對巴勒斯坦人的種族主義國策,但他們有多大決心鞭策其政府放棄花費龐大的黷武政策,與巴勒斯坦人和平共處,多點為以色列人真正的福祉著想,仍有待觀察。但越來越多以色列人表達對現政權的不滿,對「國家安全至上」的政策的質疑,對阿拉伯中東和平帶來希望。

示威者堵塞道路,但沒有人如香港傳媒般大造文章,指摘他們阻塞交通。不過,部分示威者命運如香港示威者一樣,被警方強行帶走。警察作為國家暴力機器一部分,全世界皆然。

灰記在想,新自由主義那種「市場至上」的經濟操作,已經令全世界越來越多人感受到生活無保障的壓力。只是他們的反抗是否能針對源頭,即資本主義全球化下的市場壟斷、大國大財壟斷下的貧富差距惡化,而不是新移民搶飯碗、外傭搶福利、國家安全等排外右翼民粹迷思。

但願越來越多以色列人明白,他們生活艱困並非巴勒斯坦人的問題,是美以政權企圖壟斷中東、操控阿拉伯世界的問題。也願香港人也清楚,香港人生活水平下降、生活無保障,不是新移民或外傭的問題,而是在政府的合謀下,地產霸權、大財團壟斷,摧毀庶民自力更生能力的問題!

(最新消息︰BBC報道八月六日又有超過二十萬,當中很多中產階級上街抗議物價高漲、生活困苦、社會不公及腐敗等問題。但沒有如The Real TV般詳盡地反映示威者的心聲。還引述內塔尼亞胡說會認真處理示威者的訴求,英美主流傳媒對以色列政府始終「愛護有加」。)

外傭的命運

長期在港工作的外傭提出司法覆核,爭取在港工作滿七年有居港權。這事衝擊主流社會的排外,特別是排斥來自貧窮國家的人的心態。

網上已有反對外傭有居港權的組群,參與者很多,對外傭盡情謾罵,甚至連菲律賓港客人質事件也算到她們頭上。也有人指摘公民黨背後「策動」事件,「搞亂香港」,完全從陰謀論角度看事物。亦有人從資源角度,說會加重公屋及福利負擔。還記得九九年居港權事件,香港主流社會亦是純從資源角度看港人內地子女來港定居問題,把新移民看成一種負擔,而忘記香港根本就是一個開始老化的移民社會,需要大量人口補充。

當然排外情緒全世界都有,西方社會的種族歧視亦相當嚴重。不過,西方社會因為歷史原因,或本地出生率不足,長期以來都有移民政策,甚至有時會特赦「黑市」勞工,以補充人口。而當經濟差的時候,右翼民族主義情緒便會抬頭,排斥新移民,打擊「黑市」勞工。而灰記認為,無論移民、非法及合法勞工,都是近幾百年來由殖民主義/帝國主義所推動的資本主義全球化的產物。其實中國近代鎖國,也禁絕不了沿海人民往東南亞謀生,有些則被賣豬仔到美加當苦工。中國今天的盛世,也阻擋不了人民冒生命危險到向西方社會討生活。

要知道,討生活/改善生活是最最基本的人權。香港人早年不也是嚮往移民西方以改善生活嗎?有不少人甚至甘當非法勞工,忍受剝削和歧視。

現在生活中國以外地區的華人數以千萬計,他們對當地的經濟及建設付出了血淚。例如個多世紀前華工前往美加興建鐵路,他們的血淚與貢獻現在才得到較大的承認。華工要得到美加社會的接納,也要長期抗爭。當時美加主流社會也是抱現在香港主流社會的心態,利用華工完畢,便要驅逐華工。幾經爭取,部分華工才能留下,成為第一代華裔美加人士。

香港人如果能從這個角度去看外傭,可能排斥情緒會少一點,包容接納的心會多一些。要知道,外傭對香港的貢獻絕對不容小覷。如果沒有她們照顧小朋友及料理家務,香港大量婦女的生產力便不能獲得釋放。現在香港中產在職婦女可以在社會上有一定地位,關鍵是背後有一大群「姊妹」的支援。

灰記八十年代曾協助攝影一有關菲律賓家務助理的紀錄片,那時候她們已面對工時長,假日沒有容身空間的問題。二十多年過去,她們的處境沒有丁點兒改善,薪酬偏低,除了假期可與同鄉/朋友相聚,基本上廿四小時沒有私人空間及時間。即使如此,有不少是年輕時已來港當傭工,輾轉打工十年、二十年。這些對香港付出了最寶貴青春的人,習慣了香港的生活,希望留下來,如果她們有了永久居民身份,工作及生活可能性會大一些,對她們未嘗不是一種補償。

不過,灰記對她們能否獲得居留權不感樂觀,即使打勝訴。現在的終審法院比李國章能時代的保守,相信會主動提請人大釋法,封鎖她們的居港道路。灰記只是想,這個號稱國際都會的城市並不名副其實,對非我族類的人並不包容。政府的種族歧視條例豁免政府及公共機構的歧視性措施,帶頭歧視少數族裔。最近平機會主席林煥光高調批評政府漠視少收數族裔融入主流社會的願望和需要。由此可知,政府和主流社會的「國際視野」是怎樣的一回事。

可嘆的是,香港獨特之處,本來就是中外文化互相撞擊及共處。但在短視及狹隘民族觀念,以至看不起來自「落後」地區的人等思維下,這種獨特性只會逐漸消失。

也是香港人

e4b99fe698afe9a699e6b8afe4baba灰記首先要替進一步出版社賣賣告白,這間一九九七年回歸前成立的出版社,主要就是為了書寫香港而設。特別要從尋常百姓的角度,講處身此地的故事,為這個擁有獨特歷史的城市作更多元見證。《也是香港人–七字頭的新移民誌》是最新的見證。

主流論述成功把「新移民」塑造成要麼就是可憐,要麼就是可恥的異類。而這種對外來者,特別是內地人和有色少數族裔的歧見,在上世紀七、八十年代香港開始建立本土意識後逐漸凝固起來,越後來者越受這種排他意識所打擊。

這七位上世紀七十年代在中國大陸出生,七十年代末至八十年代初移民香港的朋友,正值這種具排他性的本土意識形成之際。她/他們各有獨特的故事,但也有很多共同的背景,譬如他們大多都是出身成份不好的家庭,最多是來自歸國印尼華僑的家庭。

不過,儘管父母以至祖父母輩在大陸政治掛帥,高壓統治時期有過很不愉快的經歷,以至改革開放後擕著書中的主角們趕著離開傷感地,我們這些主角們卻對故鄉有著難以磨滅的感情。這種鄉愁,與主角們所感受的歧視有直接關係。

而歧視無處不在,父母的學歷和技術不獲承認,重英輕中的教育,在在都顯示殖民主義民族分化的厲害。被叫「大陸妹」只是最具體直接的呈現。

內地新移民之所以被歧視,另一個最主要原因是窮。書中所有主角的一家都是到香港以後一貧如洗,她/他們在貧窮中成長。而大背景是,當時的中國經歷政治苦難後也是瀕臨經濟崩潰,而香港的製造業仍有可為。所以她/他們的父母可以捱生捱死,而她/他們亦努力求學,完成大學甚至更高級課程。

正如其中一位作者所講,她們那代新移民比現在的幸運。現在的新移民被嚴重歧視之餘,機會也因香港的不長進而越來越少。

作者們在這裡居住了二、三十年,一些日常生活細節或多或少會引起共鳴,如平民入讀貴族學校所感受到強烈階級意識(與內地剛好相反的階級意識);太安樓、筲箕灣八十年代的風貎….不過作者們較少具體說到對這個城市的感受,或對這個城市的感情。可能正如其中一位作者所講,日復日的生活,這個城市可以感受和記憶已不多。

只有六四、九七、七一這些日子,才牽動她/他們的情緒,才讓她/他們思索自己的身份,才讓她/他們感到與大部份香港人接近或依然若即若離….而六四、九七、七一的確已成了這裡的人的共同符號,這是她/他們最大的感想和體驗。

而灰記最希望六四、九七、七一所代表的,不是排他的共同符號,而是能夠反思這個城市的特質,包容更多想像的共同符號。這也是作者們的共同願望吧。

這七位作者/主角是梁以文、郭儉、趙學志、黃思存、金曄路、陳美紅、張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