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土耳其、新疆

 (一) 朋友千秋在留言關注新疆等少數民族地區的命運,感嘆少數民族的傳統生活型態,在後工業消費紀元的壓力下消失。傳統生活型態的消失,意味民族身份也一拼消失。漢族的中國主流社會逐步緊貼全球化資本主義步伐,經濟發展同時,產生嚴重的貧富懸殊和新階級矛盾(官商權貴與基層農工)。這種中式權貴資本主義,亦正向少數民族地區滲透,少數民族被動接受之餘,得益者往往是漢族權貴,被犧牲的往往是少數民族的黎民。他們即使有金錢津貼,代價往往是放棄傳統生活方式,在漢人主導的「市場經濟」成為邊緣弱勢。他們或者為了生活迫於無奈,一旦有族人舉起民族尊嚴的旗幟,他們不會不受觸動,特別在只有自治之名,沒有自治之實的現行政治狀態下。

騷亂以後,有維吾爾老人接受香港電視台記者訪問,批評漢族心中只有錢,沒有任何精神文明,沒有值得學習的地方。他說的話值得那些經濟既得利益者(灰記也算是一個)反思。當今所謂強勢的漢文明,除了向錢看以及為錢不擇手段(貪腐、欺凌、造假……)之外,還剩下甚麼?中共要「融合」少數民族,除了「派錢」以外,還有甚麼板斧?

(二)新疆騷亂,中共鎮壓,與維吾爾人有淵源的土耳其人,他們的總理提出措詞強烈的關注,說事件已接近種族清洗。不過,土耳其政府要指摘中共,亦應檢討他們的庫爾德人政策(土耳其政府對有分離傾向的庫爾德人多次進行血腥殘酷的鎮壓,是名副其實的種族清洗)。

土耳其總理的話,令灰記想起零六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土耳其作家奧罕‧帕慕克(Orhan Pamuk)的名著《雪》(KAR)。《雪》講一個從德國回國的流亡詩人,一個偶而機會到土耳其北部一個叫卡爾斯的小城,他是一個無神論者,希望了解為何一些少女為了不能帶頭巾面紗上學而自殺。當地的世俗政府以及學校校長都拒絕承認少女為了捍衛宗教信仰而自殺,校長的言論觸怒一些宗教「狂熱」分子被殺掉,當地軍隊繼而佔領宗教學校,濫捕青年學生,製造恐怖氣氛。小說亦觸及一些當地歷史,包括曾被信仰基督教的阿美尼亞人統治,非土裔少數民族的認同問題,以及曾經發生的種族清洗悲劇。

《雪》是寓意深遠的政治小說,作家對世俗現代化與宗教「狂熱」以至「恐怖主義」的對立,以及互不信任的狀態下所產生的悲劇有極細緻深刻的描寫。小說主角,作為曾經左傾、為自己失卻信仰而苦痛失落的詩人,希望到傳統小城尋找意義,換來陷於世俗政府的秘密警察頭子威迫利誘出賣接觸過的宗教「狂熱」份子,以及懷疑「狂熱」宗教教義的現實意義的爭扎中,雖然可以逃離紛亂的小城,最終在德國法蘭克福被殺。

小說的結局是否過份灰暗,見人見智。但偉大作家往往可以讓讀者以嶄新角度去體味主流社會的標籤,如「宗教狂熱」、「恐怖主義」、「民主」、「現代化」……

如果說如土耳其及埃及這些世俗化的伊斯蘭社會,對現代化的想像以及對伊斯蘭宗教態度有如此巨大的鴻溝。與信奉伊斯蘭教的維吾爾人有更少共同語言的漢人世俗政權的差異更可想而知。

不錯,西方主流傳媒一向反共,對中共不懷好意;為了建立東土耳其斯坦的想像,疆獨勢力伺機在新疆搞事,甚至進行恐怖活動。但如果維吾爾人依然容易受到「煽動」,維吾爾人依然喜見西方記者,冷待漢人記者(《亞洲週刊》記者當地採訪的觀察)。中共和漢人只能承認「融和」政策不行。

而素來只講功利、實用、理性的漢人,也許是時候認真審視自己的文明缺陷,虛心向其他文明學習,包括被他們認為落後的弱勢民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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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色風暴》的二、三事

赤軍,左翼極端恐怖主義組織,一大堆負面的形容詞。當然是來自右派觀點的形容詞。持右派觀點的資深影評人,亦批評這套詳盡描述上世紀六、七十年代活躍於德國的左翼組織的影片,過於「煽情」,缺乏讓人反思空間,不及多年前史匹堡的《慕尼黑》云云。

灰記倒不同意這位經常持老賣老的影評人。只要大家願意思考, 透過《赤色風暴》對西德赤軍核心人物的描寫,及據說是極忠於真實的對話,可多了解歐洲左翼激進主義者的一些心路歷程,反思現存的「正常」秩序。

例如,襲擊西德的美軍基地對誰是恐怖主義?對誰是向美國帝國主義還以顏色?打刧貪得無厭的銀行對誰是強盜行為?對誰是革命需要?還有,由Bruno Ganz 扮演的警察高層,以政治評論員的語氣,說出西德30歲以下的人口,有四分一支持赤軍的社會現實,又說將赤軍一網打盡也解決不了問題,因為培植「恐怖主義」的土壤沒有消失,例如以色列的確佔領了巴勒斯坦人的土地等。都可以進一步思考。 

至於說史匹堡….灰記一向對史匹堡的電影沒有好感,他的電影賣弄溫情,賣弄純真,是荷李活電影推銷美式「自由主義」世界觀的典範,不會令人對美國所impose的政治文化現況有所反思。

對灰記而言,這影片有很多值得書寫的地方。電影開首的那場反伊朗國王訪問示威,已勾起灰記無盡的回憶。

灰記知道伊朗國王巴列維是暴君已經是七十年代末,伊朗革命成功以後的事。那時身在異鄉的灰記最要好的一個同學是伊朗人Bahman。他當時也是一個反巴列維的青年,但也於伊朗革命成功後被父親催促離開故國,留落西方。

影片裏的場景是六十年代巴列維夫婦訪問西德,被當地左翼人士及流亡伊朗人強烈抗議。何以巴列維如此不受歡迎?就是他向美國和西方全面靠攏(他父親是在美國扶植下掌權),以極其殘酷的手段對付政治異議人士,人民根本就活在秘密警察遍佈的恐怖陰影之下。他的「現代化」國策只有利於少數貴族及管理階層,絕大部分人民生活在貧困之中。至於他和妻子的西式窮奢極侈亦是引發革命的導火線。

不過,Bahman父親擔憂驅走邪惡的暴君(巴列維流亡至癌症死去),郤迎來宗教狂熱,結果都是人民受苦,所以著兒子遠走他方。其實當時有不少左翼份子,包括共產黨人參與反巴列維革命,但革命後在宗教狂熱人士主導國策底下,左翼人士也被清洗。伊朗亦不幸被Bahman的父親言中,成為保守的政教合一國家。

灰記的這個同學後來和一個當地人結婚,過著穩定的中產生活,逐漸也失去聯絡。不知他還會不會記起在學生時代對左翼政治好奇的日子。

不過,肯定他不會懷念巴列維的高壓統治。影片中的眾多德國示威者懷著國際主義的公義心,以和平手段表達對巴列維夫婦的反感,卻換來在西德警方默許下,巴列維的秘密警察成員的毒打。最後西德警方亦加入暴力鎮壓行列,肆無忌憚對付示威者,導致一個西德青年死亡。

影片亦提及世界各地反美反帝國主義,支持古巴、越南的示威。美軍侵略越南的一些熟悉新聞片段亦出現。

作為傳媒一份子,灰記對影片所描述的主流傳媒特別感興趣。那位左翼女記者/作家主角,起初獲邀在電視辯論政治,發表她對資本主義的批判,換來清一色男性的嘉賓攻擊。

她後來加入赤軍組織,成為他們的筆桿子。有一次,由她發動對某主流右傾報業集團的炸彈襲擊。雖然事前他們多次致電報館謷告要員工撤退,但沒人理會而造成傷亡。

灰記當然反對襲彈襲擊傳媒或任何平民。而赤軍組織第一代核心亦堅持不能傷及無辜(這也是後來女記者與另外兩位男女主角的矛盾導火線)。不過,所謂民主自由社會,包括香港,主流傳媒對左翼異見的壓制、抹黑卻是無日無之的事,一些批判資本主義,批判全球化言論鮮有機會進入主流論述。這是財團控制傳媒的鐵一般現實。

影片有一場左翼群眾走到主流右傾報館阻止發行報紙,警方到場拉人。無論如何,那個火紅年代對資本主義的反抗聲音始終響亮過。香港的左報亦曾經聲討殖民資本主義,比外國滯後的本地火紅學運亦曾有過理想。不過今時今日,無論《蘋果》、《大公》、《文匯》、《星島》,其實都是走資報張,己無真正左右之分。

幾十年過去,左翼的「恐怖主義」,或曰左翼理想主義沉寂。但「恐怖主義」並沒有消失,因為Bruno Ganz口中的「恐怖主義」土壤不減反加。例如影片提及的巴勒斯坦人困局並沒有解決,而只是在不平等的以巴和約掩蓋下繼續惡化。講了幾十年的全球資源分配問題依然故我,資本主義「自我糾正」機制千瘡百孔….。

不從這些脈胳去看《赤色風暴》,影片便變成一套充滿性和暴力的電影,便會變成右派觀點資深影評人所說,沒有反思空間的「煽情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