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權撲不熄的火焰

唯色上載

藏人作家唯色在twitter貼上甘南州公安局於10月21日的藏漢兩文通告,上面寫道︰…(一)向公安機關檢舉、揭發、舉報有關策劃、煽動、操縱和蠱惑人心製造自焚事件可靠線索的人員,獎勵五萬元。(二)對近期發生四起自焚事件,能準確提供幕後操縱黑手的人員,獎勵人民幣20萬元。(三)公安機關對提供線索的人員絕對保密,負責人身安全。(四)獎金通過特殊渠道和方式予以支付。

但就在通告發出後第二天,10月22日在甘肅省甘南藏族自治州夏河縣,即藏人所稱安多拉卜讓的拉卜楞寺,六十一歲的牧民頓珠自焚,並高喊「尊者達賴喇嘛返回西藏」。他當場被燒焦喪生,藏人僧俗把他的遺體送回他家中,舉行法會,敬獻哈達。

跟著10月23日,在該縣的武裝部前的大街上,58歲的牧民多傑仁欽點火自焚,當場犧牲。軍警企圖搶走他被燒焦的遺體,被藏人僧俗阻攔,雙方一度對峙。最終,他的遺體被藏人送回他家,敬獻哈達,舉行超渡法會。(見唯色《看不見的西藏》)

頓珠自焚(唯色上載)

唯色寫道,從2009年2月27日至今,已有六十三名西藏人自焚(境內六十人,境外三人),包括九位女性,已知其中五十一人犧生(境內五十人,境外一人)。僅今年十月,藏地已有六人自焚。

10月22日自焚的頓珠留下的遺言大致如下︰

經常呼籲拉卜楞寺人僧人和當地年輕人不要選擇自焚,要留住生命,為民族未來事業作出努力和貢獻。公開表示自己和老一代人曾在1958年和1959年期間,曾遭受中共政府的迫害和折磨,因此他和其他年事已高的人才應該選擇自焚等。

灰記曾在此寫過不少有關藏人自焚的博文,對西藏人/圖博特人為了自由而以自焚,以這個承受極度痛苦的自我了結生命方式表達信念,感到極度震撼和心痛。看到這些畫面的諸位,也不會沒有感覺。而這種「自焚潮」似乎沒有減退的跡象,由當初主要年輕僧侶為主,蔓延至較年長的牧民。面對藏人以自焚抗議現狀,中共政府除了諉過於藏人的精神領袖達賴喇嘛外,就是加緊控制藏人社區,軍警隨處可見。本來藏人就是為了失去自由而自焚,如此一來,只會更激起藏人對自由的渴望,因而更感到「絕望」,因而更多人自焚。

甘南州公安局的通知,正好反映中共的僵化強硬思維,令西藏人更加「離心離德」。這個通告註定徒勞無功,灰記相信自焚不是策劃、煽動、操縱得來,決定以這種方式結束生命,以表達信念的人,是經過深思熟慮,甚至極痛苦的爭扎。如果當局期望利用金錢「引誘」藏人當線人,舉報計劃自焚者,然後及時把他們關押,即使成功關押計劃自焚者,但問題是,以甚麼罪名,關押多久?可能有人會提醒灰記,法律不能阻礙中共行事,但如此一來,只會更激化中共與藏人的矛盾,加深藏人的「絕望感」,激發更多藏人自焚。

多傑仁欽自焚(唯色上載)

這是一個讓人極傷感和沮喪的情況,西藏可能比中國內地更像一座監獄。有最近去過西藏的人在twitter留言,指為了不讓西藏人前往印度達蘭薩拉看望他們的精神領袖,已經停辦護照。就連落戶拉薩的漢人也辦不到護照,有人要活動希望恢復重慶的戶口。

另外,這名人士又說西藏很多武警把守的檢查站︰「旅途中唯一一次聽到武警說謝謝,是在拉薩西郊堆龍德慶縣的一個檢查站。那是一個娃娃臉的藏人武警,禮貌地檢查著身份證,始終笑容可掬,不過,他的另一隻手始終停留在衝鋒槍板機套上。在他身後的另一位漢人武警更年輕,沒有携帶武器,顯得手足無措的樣子,似是在見習。

「不止一個司機、導遊提到,檢查站"出過大事"。月前一位當雄(拉薩北郊)牧民因老爸生病急於開車南下往拉薩就醫,忘帶身份證,在檢查站不獲通融,折騰了三小時送到醫院不治。牧民悲憤下失去理智,事後回檢查站將武警刺死。這樣的檢查站幾乎立刻就讓人想起以色列紀錄片《檢查站》。從約旦河西岸到西藏,類似的人間悲劇仍看不到盡頭。」

中共現在只能靠軍警維持藏區的局面(唯色上載)

可能很多中國人會抗議這位twitter客把中藏的關係,同以巴關係相提並論。但也許在西藏人的內心深處,被外來民族殖民統治的感覺,跟佔領區內巴人被外來民族殖民統治的感覺非常類近。而西藏人可能比巴人更「絕望」,因為巴人好歹也有一個聯合國認可的立國想像,而西藏人想真正自治都不可能。

這種不可能會不會隨著中國十分艱難的變革,如果終於成功的話,而有所變化?無人敢肯定。不過,中國大陸改革/異議人士來港出版的《陽光時務》,這一期介紹了流亡德國的中國異議作家廖亦武,前往達蘭薩拉探望十二年前流亡印度的十七世大寶法王噶瑪巴,提及對西藏人自焚的關注,反映愈來愈多中國大陸人和香港人,儘管仍屬少數,明白,至少試圖了解西藏人及其他民族現今的處境,理解大家正共同面對一個僵化強硬,只講集團利益的政權。這種認識也許對推動中國十分艱難的變革十分重要,因而這種認識也許是對痛苦地結束生命的西藏自焚者些微的補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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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人地區,再見自焚

在面書上有人分享一則新華社也承認的新聞,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一名年輕僧人自焚而死。

BBC中文網報道,設在倫敦的自由西藏網說,這名自焚僧人是29歲的次旺羅布。報道說他在周一中午在甘孜州的道孚縣自焚後死去。據報道,當地旅館一名接待人員目睹了自焚事件。他通過電話對記者證實了自焚事件。他說那名僧人在自焚前曾經散發傳單。

自由西藏網說,自焚的僧人次旺羅布來自靈雀寺。他喝了汽油,並把汽油灑在自己身上之後點火自焚。目擊者說,自焚僧人高喊「西藏人希望自由」,「達賴喇嘛萬歲」和「讓達賴喇嘛返回西藏」等口號。

西藏女作家唯色在Twitter上推道︰

「收到藏人消息:今天,8月15日,在四川省甘孜州道孚縣,靈雀寺僧人次旺羅布(諾果)29歲,在縣城呼喊達賴喇嘛萬歲、西藏要自由等口號,拋撒傳單,用汽油焚燒自己壯烈犧牲,軍警企圖搶奪諾果遺體,但在民眾的包圍下未能得逞。諾果遺體被送往靈雀寺,但該寺現已被軍隊包圍。呼求關注!

「收到藏人消息:09年2月27日,四川省阿壩州阿壩縣格爾登寺24歲僧人扎白自焚被軍警槍擊致殘;11年3月17日,該寺21歲僧人平措自焚遭軍警毒打而犧牲。11年8月15日,四川省甘孜州道孚縣靈雀寺29歲僧人次旺羅布自焚而犧牲。這三起僧人自焚事件,證明了藏地現實的殘酷。」

僧侶自焚,令灰記回到六十年代,還是兒童時期依稀見過報章上有越南僧侶自焚,感到十分震憾,不明白為何和尚要自焚,覺得活活把自己燒死是何等殘忍、痛苦和令人不解的舉動。後來大一點,好像在電視也看過這些畫面;後來再大一點,知道和尚自焚是表達對自由與和平祉願,希望美國撐腰的南越政府和越共不要再打仗,不要再壓制人權,不要令國家繼續陷入生靈塗炭的悲慘局面。

第一個自焚的越南僧侶是廣德長老,他於1963年6月11日自焚,抗議吳廷琰政權壓迫佛教徒及取締宗教自由。據真空法師(高玉鳳)在《真愛的功課》的記述︰「看到他勇敢和平地安坐,全身著火。他靜止不動,四周的人卻在痛哭,在街上跪拜下來。」同年,有更多僧侶自焚犧牲,包括願向法師、妙光法師、清慧法師。真空法師寫道︰「自焚看來是一種暴力行為,但如果我們進入自焚者的心中去體會,便會發現這是無私的奉獻,是愛的表現。要打動鐵石心腸的人,需要付出極其珍貴的獻禮,甚至是自己的生命。」

據說這些勇敢的自我犧性行為,後來終於觸動了美國青年學生,積極反對政府派兵往越南。不過,當時越南交戰雙方處於冷戰高峰,思維兩極化,越南僧侶的自我犧牲並未能令交戰雙方反省,南越政府認為這些僧人是越共的同路人,而越共也懷疑他們背後受美國操控。四、五十年過去,戰爭開始被人遺忘,越南共產黨與美國人修好,但他們有否想起那些自焚的僧侶?

這兩年年輕的西藏僧侶再度用這種平常人來極為殘忍、痛苦的自我犧性舉動,向外界呼籲關注藏人的命運。年輕藏人僧侶的自焚,更令人感到震撼。第一,中共統治西藏超過五十年(由五九年算起),這些年輕僧侶都是紅旗下長大的藏人,受的都是「愛國主義」教育,並非「舊社會」過來的人;第二,中共聲稱改變了西藏貧窮落後的局面,改變西藏「農奴」社會的黑暗制度;第三,中共對西藏寺廟和僧侶進行嚴格的管理。為甚麼這些在新中國下長大的藏人會有如此大的委屈,對已離開西藏超過五十年達賴喇嘛有如此深厚的感情?

回想起當年那些自焚的越南僧侶,得不到充滿冷戰思維的交戰雙方的理解,但至少引起自己同胞和美國社會的關注,令越來越多人反對美國介入越南。再看今天這幾位自焚的西藏僧侶,並不如真空法師所言,能「打動鐵石心腸的人」,中共的警察對自焚的僧侶沒有半點悲憫,中共統治者更不會有任何善意回應,也得不到國際社會的任何關注。但也許他們的犧牲已在藏人心中播下種子,令藏人更為團結。

回想四、五十年前,越南陷入共產主義和資本主義你死我活的戰爭,沒有空間裝載僧侶的和平理念;再看今天漢人的功利實用主義與藏人普遍注重靈性生活不容易調和的矛盾,僧侶站在藏人的最前線,表達藏人不容易為漢人理解的憂思︰先不說對藏人的高壓統治。藏傳佛教在藏地逐漸式微,民族言語逐漸消失,自然環境的巨大破壞,在在都威脅著藏人作為一個民族的生存。

四、 五十年前,越南僧侶的「極端」自我犧性行為,表達的是對和平的渴求,而達賴喇嘛的中間道路,即在中國版圖下,享有真正意義的自治,也是一種藏漢共存的和平主張。問題是年輕藏人僧侶的「極端」自我犧牲行為,表達的已不再是對和平的渴求,而是對中間道路未能早日獲得落實的焦慮與絕望,從而演變為更「極端」的行為,即中共所講的「暴亂」,實在令愛好和平,關注藏人命運的人感到極大憂慮!

 

「少數」的聲音

日本共同社報道,最高法院日前認定太平洋戰爭末期沖繩戰役中許多平民集體自殺與軍方有關,最終判定大江並未損害他人名譽。

76歲的日本作家大江健三郎在其1970年出版的作品《沖繩筆記》中寫道,太平洋戰爭末期沖繩戰役中許多平民在日軍的強迫下集體自殺。對此,當時的沖繩慶良間列島守備隊長等人以名譽受損為由,於2005年向法院提起訴訟,要求大江及出版社岩波書店停止出版此書。在一審、二審判決認定平民自殺確與軍方有關之後,原告方繼續上訴。日本最高法院第一小法庭決定駁回原告的上訴請求。

此案的焦點在於軍方和守備隊長是否向居民發出了自殺命令。最高法院未就此做出判斷,僅認為「原告的上訴理由是對事實的曲解,並不符合民事訴訟中的上訴條件」。大江在東京霞關的司法記者俱樂部會見記者時表示:「沖繩基地問題如今正迎來戰後的最大轉折點。(最高法院)在此時做出這一決定,這是莫大的鼓勵。」

94歲原告為前日軍少校、座間味島的守備隊長梅澤裕和已故原日軍上尉、渡嘉敷島守備隊長赤松嘉次的弟弟。原告認為《沖繩筆記》和1968年出版的家永三郎(已故)的《大平洋戰爭》中有關集體自殺的內容「使自己被認為沒有人性」。

1945年3月,54.5萬美軍攻打堅守沖繩島的日軍,這是二戰中最後一次大型戰役,持續了3個月,共有20萬人喪生,包括12520名美軍官兵、94136名日軍和94000名當地平民。在此次戰役中遇難的沖繩島平民,多數人是被日軍屠殺或強迫自殺,並不是死於美軍炮火之下。

上世紀90年代的日本中學教課書明確記載了日軍士兵強迫沖繩平民自殺的歷史,當地居民擔心這段歷史會被遺忘。東京大學教育學教授藤 岡信勝曾要求刪除日本中學教課書中有關日本入侵亞洲國家的內容,包括強迫婦女充當慰安婦以及當地男子到日本工廠礦井當勞工等罪行。2007年,藤岡信勝又 要求刪除中學教課書中有關日軍強令沖繩平民自殺避免被美軍俘虜的內容,宣稱當時日軍根本沒有下達過這樣的命令。

沖繩縣博物館內,有一件雕塑作品,描繪當年日軍士兵用刺刀押7位平民集體自殺的情景,其中包括一個懷裏抱著孩子的婦女,上面還刻著「日本士兵屠殺平民,強迫他們殺死對方,然後自殺」的字樣。

沖繩戰役期間,從美軍戰艦炮火下逃生的日軍士兵霸佔平民藏身的山洞,自己潛藏起來,強迫平民出去自殺。日軍還根據守島日軍司令部的反間諜命令,殘忍殺害了上千名沖繩平民,原因只是他們堅持說本地方言,來自其他地方的日本人聽不懂。

當年幸運逃生的沖繩女居民回憶稱,她當場聽見日軍士兵如何強迫當地居民自殺,嚇唬島上居民說,一旦落入美軍之手,他們的下場將非常悲慘,特別是年輕貌美的姑 娘,要求他們自殺以免遭美軍侮辱。日軍向當地居民分發用於自殺的手榴彈。她說:「我們坐在一起,然後把手榴彈扔到地上,卻沒有爆炸。我們曾多次試著用日本 士兵給的手榴彈自殺。」(《文匯報》)

以上這段新聞,令灰記想起沖繩的和平祈念館及大江健三郎仗義為沖繩人執言的可敬。灰記訪問祈念館時最感震撼是閱讀沖繩人要為皇軍犧牲的紀錄,而這個原本周旋於中國和日本的島國琉球,十九世紀末才被日本吞拼。主流日本人一向瞧不起這些百多年前才「歸順」的邊民,不會同情他們的苦難。大江健三郎反其道而行,不但對呈敗像的日本不願及早投降以減少無辜傷亡,反而為了天皇體制的虛榮而白白犧牲近二十萬日軍及沖繩平民,看不過眼而提出批判。他對日軍要求沖繩平民為日本天皇作出無謂犧牲更為反感,還對沖繩要求獨立的聲音給予道義上的支持。

大江健三郎這種勇於直面自己國家的霸權和冷酷,堪稱異見者的典範。他這類「少數」站在被侵略民族,站在本國被歧視族群(沖繩人、廣島人)一邊說話的人,需要承受來自日本主流社會的壓力,但為了勇敢面對真相,他沒有畏縮。他曾因為拒絕接受日皇頒受勳章而遭右翼分子恐嚇。

大江曾於「六四」期間,表達站在爭取自由的中國作家一邊的決心,在九四年領取諾貝爾文學獎致詞時說︰「我曾為韓國詩人爭取政治自由而絕食,天安門事件以後的今天,我仍為那些失去表達自由的優秀的中国作家們的命運擔憂。」不過,作為左翼作家,他對「社會主義」中國始終有情意結,因而被中國自由派人士批評,說他越來越不敢批評中國。

無論如何,作為日本的異議作家,大江健三郎能揭露自己國家的醜惡,其獨立自主的勇氣依然值得尊敬。而中國在追捧大江健三郎的同時,其實並沒有真正讀懂,或不敢閱讀大江堅決站在「少數弱勢邊緣」一方的人文精神。

大江對沖繩人的同情,很容易令人想起西藏的情況。西藏比沖繩更晚近被別國併吞(有趣的是,前身為琉球沖繩在十九世紀還是清朝的屬國,琉球國王登基由清朝派官員主禮;而西藏亦接受清朝派遣駐藏大臣。但除了這些形式外,琉球和西藏基本上是獨立於天朝的國家),西藏人被後來的宗主國中國統治所受的不公和苦難,主流中國的書寫不會有所記載。

近年西藏女作家及其中國人丈夫王力雄對這個「邊陲」地帶的真實情況多所披露時(在內地被屏閉的《看不見的西藏》博客可以看到很多主流傳媒不會報道的西藏消息,很多都是中共對西藏人的信仰和表達的殘酷鎮壓),但他們的書寫不能在中國大陸出版。他們甚至受到中國官方監控,限制離境,是隨時可能失去自由的異議作家。

中國官方既然相當禮待大江健三郎,其實也應學習日本政府對待異議作家的做法,就是容讓異議作家發聲, 才是「和諧之道」。以沖繩獨立為例,當地仍有約10%的人民希望獨立,日本政府並沒有對他們作出任何鎮壓舉動,對大江健三郎聲援沖繩獨立也沒有標籤為「沖獨」分子,因為一切在言論自由的範疇。可能中國政府會反駁,絕大部分沖繩人現在都沒有獨立的意向,日本政府自然毋須緊張。但中國政府不也說絕大部分西藏人擁護新中國,只是一小撮受「達賴集團」利用的西藏人在搞事嗎?既然藏獨那麼不得人心,為何不能容忍那些對中國主流社會起不了作用的的異議聲音,以顯示中國政府的胸襟和自信?

好了,藏獨聲音後面有西方反華勢力,唯色、王力雄等異議作家是西方的寵兒(艾未未等也是西方的寵兒),中國政府自有他們「維穩」的理由。可是,在日本右翼,甚至主流心中,大江不也是中國的寵兒嗎?在中日關係欠佳的今天,大江絕對可被標籤為反日媚中。但他儘管是爭議性的日本作家,依然沒有被剝奪說話的權利。最近他批評日本政府多年來瘋狂發展核電,是對廣島、長崎原爆死難者的背叛,也是非主流的聲音。

雖然很多左翼人士批評資產階級民主虛偽,不能真正體現大多數勞動階層的意願。但資產階級的人權與自由,始終是人類進步的成果。在資產階級社會做一個非主流人士或異見者當然並不容易,甚至可以導致三餐不繼,即所謂經濟的懲罰。異見者往往要在孤立無援中掙扎,但憲法賦予了他們說話的自由,讓他們繼續發聲。中國聲稱要發揮「社會主義」制度的優越性,難道就連這小小基本人權保障的成果也發揮不起來?。

灰記不相信個人基本權利不保的社會,「大眾的福祉」會受到尊重。「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中國國情」、「西方忘我之心不死」,藉口而已。



無私支邊的迷惑

在中共統治下的新疆及西藏,以至內蒙古,經常被宣傳接受「國家」多少十個億的援助,從此改變了「落後」的面貌。灰記不會說中共沒有投資建設新疆、西藏、內蒙古,但數字的水分,以及當中多少由當地官員侵吞,外界很難得知。而真正惠及當地民族的建設(先不問當地民族是否真的歡迎這些建設)更是另一回事。

而中共以國家名義掠奪當地的豐富資源,例如新疆的石油、天然氣、煤及礦產;內蒙的稀土;以至至位處土地貧瘠的高寒地帶的西藏,也有豐富可被掠奪的礦藏等,卻沒有多少漢人願意承認,或認為理所當然。

唯色在其博客《看不見西藏》寫了一篇有關西藏的豐富礦藏被開採的文章,質疑支援貧窮落後西藏的說法。事緣有一名叫卞洪登的漢人,自我介紹為現任中國寶貝國際投資集團董事長;全球廣產資源網、大眾網CEO;亞太城市發展研究會秘書長,在他的博客上寫文章謂:

現在許多渴望致富的藏民,渴望國家早點放開西藏的探礦、採礦政策,讓他們也能通過本地區的礦山資源發家致富。否則就派喇叭活佛上山唸經,把正在開的礦山變成神山,誰也不讓採。(唯色按︰「喇叭」 一詞不是筆誤,他是有意把「喇嘛」譏諷為「喇叭」。)

此文一出,引起很多藏人不滿,唯色撰文反駁︰

對於這位「礦業大亨」的說法,可以用無恥來形容。分明是他以及類似他那樣的人在狂打因為世代保護才得以無比豐富的西藏資源的算盤,卻道貌岸然地說,是你們西藏人自己想要開礦的,只不過你們沒能力去開礦,因為你們「只會背着摟子上山挖蟲草」,而我們不過是來幫助你們不要再過「苦日子」而已。

唯色還說︰

就像他在另一篇文章中荒謬地斷言「西方國家為什麼支持達賴搞獨立呢?這是因為西藏的礦產資源十分豐富。」而這些說辭,正是殖民主義者血腥掠奪原住民資源的借口。(即使西方國家「陰謀」支持西藏獨立,到時要開採礦藏,至少也要獲得西藏政府的首肯,現在中共已經可以為所欲為了。這也是中共利益集團死命不讓西藏獨立,甚至不接受達賴喇嘛所提出的真正自治的原因。)

其實這樣的盤算早在五十年前已經啟動了。中共體制內的藏人學者降邊嘉措新出版的書中披露,1955年,年輕的達賴喇嘛與班禪喇嘛在北京過藏曆新年,毛澤東光臨並直言:「不能只說漢族幫少數民族的忙,少數民族同樣是幫助漢的。……有些礦產在我們漢人地區是沒有的,但是在你們少數民族地區有。」

唯色還從銷售舊書的網站上,購得1959年出版關於西藏東部的地質及礦產的調查資料,由中國科學院於1951-1953年完成,當她讀到「在工作中是把尋找有用礦產放在第一位」時,對「解放西藏」的用心有了更為具體的感受。

灰記再查閱大陸的網站,亦發現西藏的礦產名列「全國」前列,自治區政府優先開採的是金、銅以及非金屬的硼砂。據說在藏南還發現蘊藏量豐的鋰。這令灰記想起看過一些有關大量西藏廟宇被破壞的記載,當中提到很多佛像等的佛教物件及裝飾被拆走,熔成大批金塊運走。

西藏的礦藏、珍貴草藥,新疆的豐富石油、天然氣,煤,以及內蒙古的稀土,究竟是漢人幫助「少數」民族,還是「少數」民族幫助了漢人?「少數」民族有沒有權過問?有沒有保護本土資源不被過度開發的權利?

內蒙古的稀土集中在白雲鄂博,多年來被過度開發,中國科學院院士徐光憲提出「諫言」,希望能夠扭轉目前不合理的開採方式,避免釷和稀等寶貴資源進一步大量丟棄,緩解這種開採方式對環境的污染。

原來當地開採稀土,大都採用成本低的酸法,釋出大量廢氣,對草原產生嚴重污染,亦會嚴重影響居民健康,當地一些村莊,患骨質疏鬆、半身不遂、癌症的人越來越多,十多年來,死於癌症者達八十人。

徐光憲認為,國家有關部門應該限制該區礦產的開採量,應逐年降低開採量,到2012年停止開採,並逐漸恢復植被,保護環境。

如果說中國境內的一切都是中國的,政府有權決定如何處置,要怎處置便怎處置,為何官商進行圈取「國家」的土地資源時,有那麼多民眾起來反對?被灌輸一切向錢看的漢人民眾大多可能為了賠償不足,但也有人認為屬於自己地區的土地及當中所盛載的文化歷史,不能隨便被官府滅毀和變賣。漢人地區對資源被剝奪,權益受剝削尚且有此激烈反應,「少數」民族地區不會有更大的憤怨嗎?

談到土地資源,這些邊陲地區的土地其實也是漢人政府垂涎的。王力雄在《我的西域,你的東土》一書中,曾對一個爭取獨立的維吾爾長老說,中國不可能讓新疆獨立,因為中國漢人已十二三億了,怎能讓這一大塊土地溜走。這位長老說,這是你們中國人的問題,不是我們的問題。

過去幾十年的支邊,其實是殖民。以新疆的漢人屯墾兵團為例,是為了解決城鎮青年就業問題的一個方法。當年除了利用影片宣傳新疆豐富的物產作吸引,還威脅說那次招工以後,八年之內不再招工。在「革命理想」以及現實需要下,很多支邊的青年因為出身不好(即地富反右的後代),升學和就業有困難,唯有走上離鄉別井這條路。

而去到新疆,就是勞動再勞動(當然也少不了政治學習),開闢道路,開墾耕地。「一開始的話,都是大的原始森林,連個自行車都推不過去。部隊的話,就是像推進一樣,挖一棵樹把路打開,走着挖着,一直挖到那頭,挖出一條路。」這是一個當年參加兵團的人的憶述。

有參加了兵團的人幾十年後說,現在回想,當年大規模砍伐樹林看來並不正確,因為那樹木能鞏固水源,防止風沙。換言之,現在的沙塵暴恐怕跟當年的過度砍伐有關。最最重要,這現在累積近三百萬,佔新疆漢族人口三分一(新疆人口約一半是漢族)的「子弟兵」,其實跟當地民族沒有多大關連,只是一團又一團劃地為牢的漢人,建立一個又一個的漢人社區。

當然對大漢民族主義,或黨國主義者來說,「中國是屬於所有中國人」的,所以新疆、西藏、內蒙古也是屬於「所有中國人」的,「中國人」要在那裡定居,要怎樣開發資源,這是「所有中國人」的權利。就像常掛在官員口邊的「某某國傷害了中國人民感情」一樣,「中國人民」在共產黨統治前三十年等於以漢人為主的中共,甚至是毛澤東寡頭的代名詞,近三十年則是以漢人為主的官商、權貴的代名詞。

到了今天,邊區的土地穿梭著一批又一批追尋經濟利益的漢人,操控當地資源的是漢人作主的自治區政府及來自漢地的官商集團。所謂經援,其實是經濟侵略。新疆學者,「維吾爾在線」的創辦人伊力哈木‧土赫提(他是中共黨員,但因為自己民族說話而於去年被拘禁過)指出,對口援疆政策是政府換湯不換藥,本質上還是掠奪。 就像過去共產黨批判帝國主義對殖民地的掠奪一樣。就是真的放錢到新疆,也是落到漢人官員手裡,這是以往不爭的事實,也是共產黨特權階層的一貫作為。

他還舉了一個譬如,這次的對口「經援」會偏重南疆維族人聚集區(因為北疆已住滿了漢人)。然而這19個省市的包乾,也難免讓人們想到清末西方列強要求中國「門戶開 放」,進而「瓜分中國」,現在則是由19個省市來瓜分新疆了。

而對新疆「少數」民族來說,除了漢人的「殖民主義」,還有至今中國政府仍諱莫忌深的核試後遺症。中國為了抗衡美蘇英法等核子大國,六十年代在很多人還吃不飽下,研製核子彈,所謂「寧要核子,不要褲子」。中共選了新疆羅布泊為核試基地,先後在當地進行了數十次試爆。

一位新疆醫生營維土赫提對美國Scientific American說,記起七十年代下塵雨的情景,那時他還是一個小學生︰「連續三個沒有風也沒有任何風暴的日子,泥土從天而降。天空是死寂的沉默,沒有太陽,沒有月亮。」老師告訴他們,有一個土星風暴(土星的中文名稱翻譯成「土壤的星球」)。土赫提跟其他同學一樣相信老師的說法。直到幾年後,他才意識到這是在新疆自治區內核爆所放出的放射性塵埃。在他成為醫生之後,得悉癌症患者多得不成比例,這些病患感染的包括惡性淋巴瘤,肺癌、白血病、退化性疾病和畸形嬰兒。「許多醫生懷疑這些是和核試有關連,但我們什麼都不能說」土赫提回憶說。 「我們被上級警告要放棄我們的研究。」

日本札幌醫科大學和物理學家高田淳,九十年代初於美國、前蘇聯以及法國進行核幅射效應研究。後來他獲接壤於新疆的哈薩克科學家邀請,評估中國核彈測試的風險。

高田計算過,在新疆輻射的最高劑量,超過一九八六年切爾諾貝爾原子爐的屋頂熔化後所測量到的劑量。新疆當地大部分損害來自於一九六零和一九七零年代的爆炸。高田在他所著的《中國核試驗》 (China Nuclear Tests, Iryokagakusha,2009)中指出,這些爆炸將放射性物質以及周圍沙漠的沙混合起來像雨一般地降下。其中有些是三百萬噸的爆炸,它們超過投到廣島的原子彈兩百倍以上。

高田被禁止進入中國,所以他研究一九九五年至二零零二年在俄羅斯所紀錄的爆炸規模和風速、哈薩克所量到輻射強度,進而設計出電腦模型。他再將這個模型延申並使用新疆人口的密度來估計,可能有十九萬四千人死於急性輻射照射。然後,大約一百二十萬人所受到的輻射劑量會高到足以誘發白血病、嚴重的癌症和胎兒損害。 「這個只是一個保守、最小數字的估計」,高田說。

這是否外國「反華」勢力對中國抹黑?

灰記以為,即使研究未必精準,死傷數字有所偏差,新疆核試對少數民族(核試地區附近住的以維吾爾族為主)及當地環境造成的災難性影響,依然未得到中國政府的足夠重視及善後,因為在中共眼中,平民百姓,「少數」民族為「國家利益」犧牲,理所當然。但正如新疆學者土赫提所言,即使中共現在願意用多多錢來補償也是不夠的,「你光用錢的辦法能解決嗎?人不是動物。人有文化的需要,人還有尊嚴。一個民族也是一樣。很多問題呀,還是權利尊重的問題,國家法律落實不落實的問題。你是不是把各個民族當成平等的公民了?」

不少評論均指,中國的經濟發展並沒有顧及可持續性,連對中國十分客氣的喬姆斯基也指這種經濟發展模式,要下一、二代來承擔後果。而對邊區「少數」民族而言,無論中國是否發展經濟,災難早已降臨!

藏語的命運及其他

根據互聯網及外電報道,1019日,在青海省黄南藏族自治州首府同仁縣(藏語為安多熱貢),有數千名藏人中、小學生,走上街頭挺藏語。這則新聞亦被中國官方英文《環球時報》證實。

海外藏人組織「自由西藏」(Free Tibet)21日亦發表聲明,指示威浪潮蔓延至鄰近兩個藏族自治州,海南藏族自治州共和鎮,4所學校約2000名學生20日朝當地政府辦公大樓遊行進發,一路上並高喊,「我們要有使用藏語的權利」。學生們稍後被警察和老師阻擋。

另外,果洛藏族自治州大武鎮的藏族學生也發起抗爭,警方阻止當地居民上街。但這兩個地方的政府官員都否認有任何抗議行動。

青海藏族學生的示威,更得到北京民族大學的藏族學生響應,英國《衛報》報道,22日約二三百名藏族學生和平集會,大學領導要求學生回課室以書面提出訴求。

示威活動是由一項教育改革所引發,從今年開始,黄南藏族自治州同仁縣試行新的教育語言政策,中學中除了藏文課和英文課之外,將中學原來以藏語教學的科目,包括自然科學,如物理、化學、地理、數學等,都改成用漢語教學,學生也要用漢語回答問題。由2015年開始,所有小學以漢語為主要授課語言。

官方《環球時報》訪問了民族大學一位西藏學者,該學者指藏族學生出於誤解,新政策其實是為了令少數民族更好地融入主流社會。不過,藏族學生未必同意這一看法。

專門書寫境內藏人境況,在北京拉薩兩邊走的作家唯色,接受「美國之音」訪問時稱,在西藏以及青海、甘肅、雲南、四川各省的藏族自治州裡,學生看起來有選擇受漢藏雙語教育的權利,可是,學生選擇學漢語,就全部都是漢語教學,沒有藏語課程;學生選擇學藏語,則是雙語教學,有些課程用漢語,有些課程用藏語,而且年級越高,藏語教學的時間越少。

唯色說,過去藏區根據民族自治法,曾經把藏語教學、把民族語言的學習提到很高的地位(相信是胡耀邦當中共總書記的年代。)但是,現在的趨勢是,藏語逐漸被邊緣化。

唯色又說,選學藏語的學生在畢業後面臨就業難的現實問題,即使是在藏區,不會漢語也很難找到工作。所以在這種情況下,藏語顯得在藏人的生活中地位很低,在拉薩,在康區,在青海,這些地方都如此。

「自由西藏」發言人稱,但為了捍衛母語,年輕的藏人仍然冒着很大的風險,走上街頭,以和平的方式爭取他們的民族權利。對於這些藏族年青人來說,學校是否使用藏語教學是原則問題:

「他們是藏人,希望學習並使用他們的母語。如果他們不能使用自己的語言,那將給他們的自身民族身份定位造成極大障礙。只要觀察一下全球的語言運動,就能看到母語是一個人的身份證明。」

一位蒙古人在網上留言說,羡慕藏族學生能發聲,多麼希望自己的家鄉也出現這種情況。

灰記曾接觸廣州的挺粵語人士,他們異口同聲說,十年前全國陸續硬性執行普通話授課,「正規」場合一定要用普通話。現在很多廣州小朋友已不懂或說不好廣東話。不單廣州,上海等地亦有母語無以為繼的危機。

與操普通話的北方人同屬漢族的廣州人,眼見自己母語日漸被邊緣化,傳統文化日漸消失,尚且生出憂患意識,作出挺自己母語的行動。藏人是另一個民族,甚至原來是另一個國家,擁有截然不同的語言和文化,眼見自己的母語被邊緣化,甚至有消失的危機,挺身而出捍衛自己的語言文化,更應受到理解與支持。

所謂更容易融入主流社會,其實即是漢化的代名詞。灰記現轉貼一首詩,聽聽一些藏人的心聲。詩名為我是靠母語為生的寄生蟲》,由熱巴格絨澤仁所作︰

我是靠母語為生的寄生蟲
我在都市賴以苟活的糧食
是我一度丟棄的母語所賜

我的膚色我的卷髮我的模樣
與那洗也洗不掉的博巴血統
甚至是謹記於心的「明哲保身」
以至「識時務者為俊傑」的僥倖心理
都是用母語的拼音文字勾勒
在空木桶一般的腦袋裡

假如沒有了母語
我還能寄生於哪一具軀體?
假如沒有了母語
在人的世界裡我永遠只是會說話
卻無法表達心跡的啞巴
假如沒有了母語
我該如何向我那河谷里
只懂得母語的媽媽述說我的苦樂?
假如沒有了母語
我該如何呼喚我那來到世間才四個月的
寶貝女兒索朗卓瑪?

熱巴格絨澤仁在數年前在自己的博客上,寫了一篇關於民族語言教育的文章,題為淺析行五省中小文教材編譯中存在的弊端及其造成的不良影響》是從接受中華人民共和國體制的角度所發表的「諍言」,值得細讀。

當中他提到一個藏人的母語不受重視的主要因素,就是中共提拔幹部只講究是否懂漢語,藏語毫無地位可言︰

「目前五省的藏族聚居基本上行了小和中的『雙語』化,但在局部地多升段和專業類別上,仍然存在着藏文『派不上用場』問題,使藏文基好,漢語文基差的秀藏族生落榜而致寂寂名。造成生升率和入率的大幅度降低,使藏文文盲率逐年增高。不但不利於藏高素人才的培,也不利於民族文化的交流和展。就算是在民族地,在就競爭問題上,一藏族青年幹部哪怕他的藏語語文水平再高,如果他的漢語文水平低,那麼他(她)就只好『望崗興嘆』,只好下了。相反,在藏區雖為藏文文盲而只要有點漢語水平的幹部80%以上。

在我們內部,我的民族幹部和領導學過、不懂藏文和不會說的佔了大多,他們對本民族的言文字也就不重、不學習。有很多人甚至說『藏文用』、『藏文落後』等等可笑的。他們說這話時臉而心不跳,他可能根就不知道或者不自己的民族有着浩如海、光輝燦爛、名世界的文化寶庫這一事。他了毛主席所的『調查就權』一名言,就着眼睛自以自己就是『化』的,就是『步』的。殊不知自己作藏族的一最樸素最起的民族意和民族自尊心都有,反而在自己的母語臉上抹黑,搬起石砸自己的。」

民族的母語,即使是僅存數百以至數十人的民族的母語,也必須受到尊重,灰記以為,這是任何崇尚多元的人必須堅守的底線。美國左翼學者,著名語言學家喬姆斯基,嚴厲批評美國立國二百多年來對原住民的種族文化滅絕(還有便是對被賣來美洲的非洲人及其後裔的奴役及語言文化清洗)。

他其新作HOPES AND PROSPECTS中講了一個近乎奇蹟的故事,美國原住民的其中一支,Wampanoag,在歐洲人征服美洲前,是東部其中一個主要原住民族群,現剩下只有很少族人。其中一位族人與麻省理工學院的語言學家們(並非美國政府)共同協力,重新建構他們一世紀前已被消滅的母語,並把它學成,現在正授給她幾歲的女兒,讓這位小朋友以這個失而復得的原住民語言,作為母語,傳承下去。喬姆斯基稱這為廿一世紀最激勵人心的事之一。

著這個故事,令灰記回想起三十年前留學時,跟一些北美原住民的交往的事。其時灰記利用一部超八攝影機(錄像攝錄機未面世/流行前,一種輕便的家庭式活動菲林攝影機),胡亂拍攝周邊的人與事,訪問了一位原住民,訴說文化失落及希望追尋自己的根的心情,她正在教授一些年青原住民一些母語的單字,希望在被主流英語文化「融合」時,除了自己的面孔,身上還能散發一絲一毫的母語文化光采!

灰記又想起兩年前往台灣短暫旅行,發現很多原住民以藝術形式尋根,這些新一代原住民大多已失去自己的母語,只能利用影像、畫布、拼貼,表達自己民族身份的追求。漢人移居台灣,以強勢文化驅逐原住民文化,把原住民驅往偏遠地區。蔣介石的威權/獨裁時代,強制推行國語,不但佔多數的閩南人,以至客家人的母語受壓(未至消失),原住民更是被「文化清洗」。現在台灣實現民主,人民的自由空間比前擴闊很多,包括原住民追尋身份空間,他們很多改回原住民姓名,但母語的失落可能成為永遠的遺憾。

北美原住民對母語文化的追思、續延,喬姆斯基對美國主流文化的滅絕性的批判,台灣民主化後原住民的身份追尋,均是對如中國以至全球缺乏反省的強勢文化操作的有力控訴。因此,無論北美原住民,北美非洲人後裔,藏人,蒙古人,台灣原住民,乃至廣州人……,均有一「共同命運」,就是在主流社會一體化的「大趨勢」下,發現差異,發現自身獨特之處,發現自己的母語文化,為此而努力不懈地抗爭。

邊陲的聲音—西藏話篇

網絡發達,高壓統治也遏止不了消息流傳。廣州的撐粵語集會的消息,「少數民族」也收到了。西藏人唯色為自由亞州電台專題撰文,寫了《如果藏人也上街挺西藏語》(文章可在「看不見的西藏」博客看到),道盡中共聲稱自治的「少數民族」比廣州人惡劣得多的語言及文化環境的悲哀與無奈。

唯色提到,零二年她還在體制內,參加一個由官方主辦的「少數民族」詩歌筆會, 當場聽到一個北京官員說,多年前人大委員長萬里已說過,本來沒有文字的就不必有文字了,有文字的也讓它消失,統一用漢字好了。而這個官員向著在場的各個「少數民族」詩人,高聲說十分贊同萬里的意見。唯色為京官的霸道而感震驚,並開始關注有關問題。

唯色又提到跟一位西藏老作家談起這問題,得出的結論是中共認為,西藏人藏文程度越高,宗教意識越強,思想越「反動」(這也可應用於信奉伊斯蘭教的新疆維吾爾人。)她亦提到六十年代從美國回西藏,一心一意希望為西藏現代化努力的札西次仁(他為此而坐過中共的黑牢),依然希望以溫和的態度在中共容許下辦學(他在西藏的貧困村落辦學),教授有現代意識的藏文,但眼見舖天蓋地的漢化現象,為藏文所面臨的危機而憂心忡忡,於三年前上書「西藏自治區」人大︰「學習使用藏語文,建立藏語文教學教育體系,不僅是建設現代化人才的需要,也是藏民族起碼的人權,是實現民族平等的根本條件。」灰記能從這幾句說話感受如札西次仁等對西藏文化有深厚感情,並不排斥中共統治的人心中的悲痛與無奈。

一本名為《西藏是我家》的書,詳述札西次仁由印度西藏流亡政府所在地到美國留學,有機會在當地落地生根,卻選擇在中共「極左」的六十年代回到西藏,一心一意希望為家鄉現代化作貢獻的故事。此類「溫和」西藏人不抗拒中共統治,也不抗拒與漢人和平相處,但希望在這個現代化過程,西藏語言文化由藏人自己承傳。只是,這種主張也不見容於中共。因為「大一統」漢化政策才合專制的中共胃口。

「其實誰都渴望生活在能夠自由地捍衛自己的語言如同捍衛自己家園的土地上。」不知唯色這句說話在中共專權者的眼裡,是否已經走到「分裂」的邊緣。她在文末引述曾在藏地當過老師的才嘉啦在推特上的反話:廣州數千心集會遊行挺粵語「和平」落幕;假如在西藏,數十人遊行挺藏語會立即逮捕,打入黑牢,罪名︰藏獨分子搞分裂。為何相同的事件會是不同的結果?因為藏區是自治地方,有特殊的待遇吧了。

才嘉啦指的是七月廿五日那次散步。八月一日是廣州公安如臨大敵,粗暴的抬走示威者。至少數十人被警車載到東校體育場,蹲著面壁,不斷重覆被問話,晚上再分散被帶到不同分區的公安局,有人回到家裡已是深宵三時。不過,廣州人這些屈辱,的確比敢於「鬧事」的西藏人輕微得多,畢竟廣州人還是漢族,還未到「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地步。所以才嘉啦還是對的,就是因為你是異族才給你「自治」,就是因為給了你「自治」,才把你卡得更死。

想起文化人梁文道早前在一個名「從邊陲看中國」座談話會的一番話。他「調侃」說,中共應學習滿清皇帝,擺出尊重西藏宗教及政教領袖的姿態,還說清廷成功統治中國就是懂得在漢人面前尊孔,在藏人面前尊佛。灰記以為專制的滿清皇帝尊佛恐怕與他們並非中國人/漢人的政權有關,即所謂要對漢、藏「分而治之」。而那時代西藏的高寒地區,交通不便,生活條件惡劣,要全面「征服」及長期佔領西藏,對大清皇帝來說並非很伐算的事情。因此藏清可以簽訂協議,清朝派遣象徵性的駐西藏大臣,顯示一下清朝「天威」,西藏人大可把這個大臣看成鄰國派來的大使。大家各取所需,不似現在,中共直接統治漢人殖民威脅藏人的文化價值,大量開採當地珍貴資源衝擊當地脆弱的生態環境。而對中共領導來說,可能他們正沾沾自喜,除了「繼承」大清帝國侵略回來的領土(包括新疆等),大清帝國以至中華民國做不到的,即全面「征服」西藏了,他們做到了!

中國全面「征服」西藏在五十年代開始。起初中共也跟西藏噶厦政府簽訂了十七條,但當解放軍完成了軍事部署,當中共的黨組織開始滲透西藏社會,中共的專制統治便得以有效在這高寒地帶實現。中共始料不及的是,他們的「階級仇恨」思想未能在藏地生根,西藏人無論上層還是基層,依然信佛,即使是體制內的藏族中共幹部,不少內心深處還是尊崇達賴喇嘛的。灰記以為,專制主義的邏輯十分簡單,既然不能成功改造你們,便只能殖民,用漢人把西藏漢化「在所難免」。

其實在強大的中國面前,西藏人也已面對現實,除達賴喇嘛再三強調不尋求獨立的中間道路之外,最近盛傳「激進」的藏親會也放棄獨立主張,尋求高度自治。只是,專制主義的邏輯容不下真正的自主和自治。一些人,包括梁文道,都認為中共不是鐵板一塊。不過,時間否能等待,在中共的專制愚昧把所有溫和主張的人都推到對立面之前,民族和政治有真正和解的機會?殊不樂觀。

聽說西藏(續)

《聽說西藏》有部份涉及去年的「暴亂」。裡面講到很多香港電視畫面和報張報道以外情況,有助了解「暴亂」的來龍去脈。

去年三月十四日在拉薩發生的打、砸、搶固然是事實,但何以有此現象,在中共全面控制傳媒,香港媒體自律下,卻不甚了了。大家只不斷聽到是「達賴集團」意圖破壞奧運而挑起的暴亂,但中共從沒有提出證據。

灰記當時看「暴亂」的電視畫面,心中有一個十分強烈的感覺︰中共在西藏和拉薩有強大的軍警及監控系統(街道的監控電視拍攝到的畫面,意味軍警系統是知情的),如果不是故意「放鬆管理」的話,那些藏族「暴民」不可能連續幾小時攻擊漢人店舖。為甚麼軍警不及早驅趕這些「暴民」,避免漢人商舖被襲,道理不言而喻︰沒有這些畫面,又怎能指控達賴挑起暴亂!

第七章三月十四日之前發生了什麼?這是《聽說西藏》第七章︰八年前的預言,來年還將重演的第一篇文章。唯色寫道︰

「三月十日,拉薩哲蚌寺五百名僧人和平請願,被當局軍警毆打、使用催淚彈等,有數十名僧人被抓……大昭寺周圍有十四名色拉寺僧人舉雪山獅子旗抗議,被當局警察毆打、逮捕,許多藏人目睹慘景,哀求警察住手,有藏人為此也被逮捕。三月十一日,拉薩色拉寺六百僧人和平請願,被當局軍警毆打、使用催淚彈等,有僧人被抓……三月十三日,拉薩甘丹寺數百僧人、曲桑寺一百五十名尼眾欲赴拉薩市和平請願,被當局軍警圍困至今……三月十四日上午,拉薩小昭寺近百僧人遊行抗議連日來對哲蚌寺、色拉寺等寺院的鎮壓,被當局警察阻攔和毆打……

「所以必須要從三月十日說起……」這個三月十日,就是北京所謂的叛亂的爆發日,到今年又是五十年了。灰記用google搜索,基本上清一色是中共官方對事件的陳述,中情局訓練的叛亂份子潛入西藏,聯同當地上層反動份子搞事,事敗後達賴喇嘛等舊西藏掌權者出走……這些舊西藏殘餘勢力至今仍念念不忘分裂「祖國」。

老實說,作為左傾份子,灰記對西藏政教合一的舊政權並沒有好感。不過,歷史和民族的發展也不能簡單地以「歷史唯物主義」硬套入去。多看了西藏人寫的東西,了解到宗教和僧侶在藏人心中的確享有崇高地位,並非純粹不事生產的「寄生蟲」。西藏人傳統對佛法屬靈的追求,也不能純然以統治階級以宗教麻醉人民來解釋掉。

自從二十世紀社會主義大實驗以失敗告終以後,共產主義信徒其實也要面對將馬克思主義變成宗教來膜拜的指控/嘲笑。中共自己對毛澤東的造神運動何嘗不是「統治階級以宗教來麻醉人民」的一種。諷刺的是,達賴出走後,有不少藏民短暫篤信這位新時代的「政教合一」精神領袖,對西藏傳統做出種種不可思議的破壞舉動,後來懊悔不已。為徹底贖罪而再度皈依藏傳佛教,再度以達賴喇嘛為尊者,重新尋回自己藏人身份。

問題的根源是西藏人的而且確認為中國人在上世紀五十年代初以外來者的姿態進入西藏,礙於軍力懸殊,西藏統治階層只能接受城下之盟,簽署和平解放西藏的條約。但隨著「社會主義改造」步步進逼,隨著中共的統治者面貎越來越清楚,西藏人為了保留自己的傳統文化及生活方式,必然會起來叛變。

五十年過去,西藏完全在中共的掌控之下,新一代的西藏人完全在中國的「社會主義」教育下長大,為甚麼那麼容易受「達賴集團」煽動呢?如果只是一小撮「藏獨」分裂勢力,又怎需要如臨大敵的動用龐大軍警力量長期威懾藏民呢?

僧侶與軍人

《聽說西藏》寫了不少去年「暴亂」以後,被捕被殺的藏民、被苛待的藏民的遭遇,以及無數僧侶平民須接受「愛國主義」再教育,文革式人人過關再度出現,連藏族幹部的忠誠也被懷疑等的種種荒謬現象。在主流媒體長期的偏頗報道,以及大一統意識形態的籠罩下,未知這些西藏的心聲有多少漢人聽得入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