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敗之地?(二)

十一月廿二日,除了公民社會活動,泛民政黨「空群」而出,遊行表達對政改方案的不滿。泛民這種表達不滿的方式,司空見慣。再加上有時限的絕食、靜坐。然後一年一度,或最多兩三次的遊行,成了日復日、年復年推進政治,爭取社會改變的方式。這些爭取方式,付出有限,成效極微。

一些資深的泛民頭面人物,會對你說,爭取民主已二十多年,爭民主是持久過程,非一朝一日的事,現在關鍵是令香港情況不會繼續惡化下去,要緊抓關鍵少數票,否決保守的政改方案(因為政改要三分二多數立法會議員贊成才可通過)。他們還會說,非到關鍵刻,不輕言犧牲。但何時是關鍵一刻?

政改出籠,部分失望以至憤怒的選委會高教界選委辭職抗議,究竟這是否最後時刻呢?善於計算和自保的港人,包括支持泛民的人,會否認為這幾位選委太過衝動,萬一2017有得揀特首候選人,泛民陣營又少了幾票?

公民黨與社民連提出「五區辭職、變相公投」的行動,又是否意味這是關鍵時刻呢?民主黨說要待十二月十三日的黨大會決定,不過領導層的主流已表示「此路不通」。「辭職有風險」,「變相公投作用有限」,「一旦失去一兩席,便失去關鍵少數」。要立於不敗之地的人,總會想到不去冒險的理由。

「五區總辭」的其中一個始作俑者,民主黨的元老李柱銘說,提出辭職不是因為這是最好的方法,事實上泛民已無計可施,這也不是非黑即白的情況,但如果沒有更好的方法,「五區總辭」值得嘗試。有人問不贊成五區總辭的民主黨主席何俊仁,還有甚麼更好的爭取方式,繼續遊行示威就是他的答案,還說很多地方爭取民主都是這樣。錯了,很多地方爭取民主要付出沉重的代價,南非的非洲人國民大會,很多黨員都要坐幾十年監,中國大陸爭取民主的人,動輒被判監十年。

民主黨另一元老,揶揄李柱銘不懂政治的司徒華,最反對總辭,他和民主黨主流一樣,堅持議會關鍵少數論。為了證明「變相公投」的人民壓力對中共沒有作用,他舉零三年廿三條為例,指中共讓步是因為自由黨陣前「起義」,令政府不夠票通過法案,而不是五十萬人上街。

但灰記疑問,如果沒有五十萬人上街,田北俊的黨會轉駄站在民意一邊嗎?而且,泛民21票加上自由黨的8票,並不到半數。政府如果真的要強行通過廿三條,仍可遊說立會主席范徐麗泰投下關鍵一票,或遊說自由黨一兩個態度沒有那麼堅決的議員重歸政府懷抱。灰記以為,當時是香港的民氣迫令中共放一放手。

當然這個人民的勝利也要付出代價,當中共意識到香港人「養唔熟」,便馬上叫停政治進程,死命將直選和功能議席維持在五五之比,公然違背自己在基本法循序漸進的承諾。香港人要當家作主路程更艱困。

記者再問華叔,如果五十萬人上街沒有用,為甚麼繼續叫人上街,他回答是要給中央壓力。這豈不是自相矛盾。

民主黨主流又以臨立會為例,指退出議會後,臨立會恢復了多條回歸前廢除了的惡法,廢除了不少進步的法案。還說民主黨由回歸前的十九名立法會議員,到九八年再選時(臨立會只有一年多壽命),只能奪回十三席。言下之意,退出議會(暗指五區總辭是退出議會,其實沒有人說要退出議會),其代價沉重。

灰記要替他們分析這個論調︰

第一,回歸前因為彭定康的政改方案,令泛民成為立法局的多數派,才可以通過泛民屬意的方案。今天並沒有這回事,即是說,作為少數派的泛民,沒有可能提出自己屬意但不合政府心意的法案,也沒有可能否決政府所提的法案,包括廿三條

第二,彭定康的政改方案原先並非真的要為港人落實民主,而是作為英方與中方談判其他有關英國利益的其中一個籌碼。據狄娜所著新書爆料說,如果中方願意某項重大工程由英國公司中標,英方可在政改方面迎合中方心意。即使狄娜所說並非真相,英方曾向中方保證,過渡期政制會銜接,即政制發展不會超越中方所預見。所以中方指摘彭定康鑽基本法空子,憤怒是有其道理,因為英方的確背信棄義。當然作為崇尚民主的港人,沒有理由拒絕一個民主成份大增的政改方案。悲哀的是,中共習慣專制,對港人的民主訴求充耳不聞,還要懲罸香港人贊成彭定康的政改,拆毀直通車。

換言之,那個香港「民主之春」註定是短命的,泛民成為議會多數派依然是夢想。所以民主黨不能舉臨立會這個例子。當時的形勢是,如果彭定康不提政改方案便有直通車,如果肥彭不搞變相普選的政改,泛民要成為多數派機會甚微。回歸後,香港政府出盡法寶剝奪屬少數派泛民在議會的監督作用,已是路人皆見。所以灰記認為民主黨主流只是陶醉在虛假的幻想中(這裡不去翻民主黨與建制派一起舉手通過的一些反基層方案,如領匯上市,以及民主黨為要擺脫反對派的稱號,透露百分之九十的政府方案都贊成,即與建制派無異的投票取向的舊帳)。一篇對政制的階級分析文章,「作為階級計劃的政改方案」,灰記在此向大家推薦

灰記又想起十一月廿二日看過的有關政改與香港未來藍圖的新聞及文章,其中一篇是陳雲在《明報》寫的「困局之內爭民主」。陳雲先生以反共見稱,特別他對美國和英國的頌讚,作為自稱左翼的灰記自然不敢苟同。不過,他對時局的分析,灰記也願意借用︰

香港人民慣於享受政治照顧,一般人不大願意付出抗爭的代價;中共財大氣粗,况且國內也有政治隱患,無謂在香港開啟民主之門而招惹麻煩;香港的資產階級,則因為政府持續輸送利益而令此地財富更為集中在富人手上,恐懼引入普選會引致特權及財富流失。此消彼長之下,香港能夠繼續爭取民主的動力,只剩下民眾的決心和行動的策略了……

灰記認為,不但一般人不願意,民主黨派也不大願付出抗爭的代價。不過,他說得對,一國兩制的「保護罩」越來越薄弱,香港人要改變社會,要當家作主的話,剩下的只有決心和行動的策略。當然,抗爭必定要付出代價,陳雲先生對犧牲有以下的看法︰

有激進的人願意出面承受犧牲的代價,是勞苦民眾的福氣,勞苦大眾不應背棄或戲謔出來抗爭的義人。香港的窮人服膺「和諧社會」,是住進牛棚當奴隸而已,家已經給富人抄了。石崗菜園村、「領匯」統治的商場和無數舊區重建的例子,就是窮人被抄家的歷程。我不是要香港的義人上街暴動,恰恰相反,在中共的強勢高壓之下,義人要尚智好學,要沉靜思考,認識國際局勢,認識香港社會壓榨的真相,認識孤立無援的困局,堅決而柔韌地持續抗爭。不是要犧牲,而是要以犧牲來博取成功。博取成功的條件未足夠,不可輕言犧牲,而應集結正義的勢力。

成功的條件也好,關鍵時刻也好,並非課堂的科學實驗,可以準確預測。但至少「五區總辭」不是上街暴動,是支持盡快落實普選,希望改變社會的人,一次清清楚楚用選票表態的機會。中共以至香港政府表面不把變相公投放在眼內,其實十分不願意看見這種變相全民公決的方式出現。抗爭的其中一個手法,就是要做成當權者不願看見成事的事情。習慣專制的中共討厭全民公決,但不能明目張膽打壓變相公投。問題在於泛民是否能掌握民氣,引導民氣。

再回到民主黨的否決權論點,其實中共和特區政府並不在乎泛民否決方案,否決了還有藉口指摘泛民令政制原地踏步,所以民主黨以為泛民握有否決權便能迫令當權者讓步,同樣天真。在權力極不平等的情況下,中共可以胡作非為,如撕毀循序漸進的承諾,扭曲普選的定義,然後抛出一個不倫不類的方案,你贊成和否決都正中它的下懷,在這種情況下還會跟你討價還價嗎?

要阻止香港倒退,絕不是立會少數派的泛民可以擔當,關鍵依然是民氣,如反廿三條時的數十萬人示威,變相公投也可能是方法之一。

不過,最新消息,在民主黨激烈反對,以及民主黨兩位元老司徒華和李柱銘的分歧公開後,李老請求泛民「停一停,諗一諗」。估計最終可能只有社民連去馬,最多是公民及社民連聯合出擊,五區總辭的氣勢將大打折扣,參與辭職的人將予人盲動之感。

「不動如山」的民主黨,主席何俊仁接受電台訪問時表現十分委屈,說堅守陣地一點也不容易。灰記當然不會抹殺民主黨在香港民主進程的位置。然而他的委屈,令灰記想起董建華當年的感言,離開十分容易,留下來才最艱難(大意)。

灰記想請教這群在議會當了十多二十年議員的民主黨大哥大姐,即使這次不參與總辭,會否讓民主黨新面孔排頭位競逐二零一二年的大選,由別人接民主棒?到時你們會否又說怕新人容易衝動,容易受煽動,需要你們這群元老繼續坐鎮議會,繼續那地老天荒的「關鍵少數」活兒,因為你們要永遠立於不敗之地?

廣告

家鄉與國土

近日新疆的騷亂,讓灰記想起家鄉這兩個字。灰記父母來自廣東,不過灰記對廣東沒有任何歸屬感,經常被老父指忘祖忘宗。其實老父離開家鄉幾十年,也只回去過兩三次,他的家鄉觀念也只是停留在腦海中。

作為一個典型漢族傳統農村長大,讀過一點書的人,老父受以漢族為中心的大中華的民族主義影響不在話下。他出身小地主家庭,國民黨時代當過鄉長及縣參議員,雖然也批評國民黨官員貪腐,但始終沒有那些老左派「要愛國救亡便要追隨共產黨」的「覺悟」。

 因為不認同大陸的中共政權,所以中共立國前已移居香港。耳聞大陸政治運動一個接一個,親自接濟一個又一個因為人為飢荒而逃港的鄉親,對大陸更形疏離。不過,他從來沒有「強制愛國論者」劉迺強(劉強求港人愛代表中國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即中共政權)所描述的心態,把香港看成借來的時間,借來的空間,反而對香港這塊殖民地產生歸屬感。他和大部分香港人一樣,崇尚「自由市場」,曾經對鄧小平走資甚是欣賞,也嘗試與友人到深圳投資。不過六四之後,對中國政治改革完全停步感到極失望,對中共以及鄧小平的專制本質感到極厭惡。灰記還記得屠殺之後,老父的失落和悲傷。

零三年中共要迫令董建華政權收緊香港自由空間,強行推出國安法,老父雖八十多高齡,亦和幾十萬香港人一樣上街表達憤怒。那一刻,老父與中共統治下的家鄉離得更遠,離這個前殖民地更近。作為一個民族主義者,老父願意跟當權派「沒有國那有家」的政治口號對著幹,希望與尚餘丁點自由空間的香港共存亡,因為專制的大陸再沒有他的家鄉,他死後的骨灰也留在這個新家鄉。

理論上香港回歸中國,香港九成以上都是漢族人,港人遊行反廿三、爭普選,在一國兩制下合法合理合情。但在專制者及親權貴者心中,卻又是一番「反華、反共」的表現,所以不時有來自官方或周邊人士的外國勢力介入論。

雖然絕大部分同屬漢人,熱愛家鄉的港人,包括老父,與掌控國土的中共政權的思想差距就是如此巨大。

 灰記沒有老父的民族包袱。作為自命非傳統左傾份子,灰記更傾向國際主義,對只剩民族主義可以販賣的中共專制政權更是無必要認同。灰記對新疆所知不多,只讀過王力雄的《我的西域,你的東土》以及偶而看一下維吾爾在線,但也理解到維吾爾族人等少數民族,在自己家鄉不能當家作主那種無奈,以至憤恨。新彊少數民族的心聲,逝去的老父是否能理解?他會否仍以漢族中心的一統觀念看新疆騷亂,雖然不喜歡中共,卻會默認中共強硬高壓政策對付有離心的新疆人(以至西藏人)呢?

倘若他還在世,灰記會說,新疆是維吾爾人等少數民族的家鄉,他們從來沒有漢族大一統觀念,他們更多是對伊斯蘭文化的認同。中共嚴格控制宗教,以粗糙的毛式斯大林主義希望改造新疆,以至近年一方面經濟掛帥,一方面對維吾爾人處處設防,維吾爾人心中有不滿,甚至有怨憤其實可以理解與同情。既然你不喜歡中共對香港的干預,亦應更理解新疆少數民族向中共統治說不的心理。

當然要表達對中共新疆政策的不滿,不應訴諸暴力,特別是殘殺無辜的做法應受到譴責。灰記當然希望那些極端份子只是少數,亦相信大部分維吾爾族人不是暴力主義者。不過,他們希望在家鄉過著有自己民族特色,以及有尊嚴的生活的願望會否繼續落空,以至仇恨不斷累積,實在難以逆料。

趕忙回國的胡錦濤,依然是中共那套「國內外分裂集團精心策劃的暴力事件」,然後回之以絕不手軟的強硬手段。這樣做只能控制局勢於一時,不能化解民族仇恨於長遠。犧牲民族的家鄉以達至國土完整的大一統格局,然後高喊「少數民族離不開漢族,漢族離不開少數民族」,最終只會製造更多民族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