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英九與民進黨的六四

以戇直、清廉見稱的中華民國總統馬英九,未成為台灣最高管治者之前,都會對六四發表感言(甚至當台北市長時,發表有關言論而被拒來港)。他這個動作相信不是基於甚麼政治考慮,但對關注大陸民主民生的人很受用,所以才突顯其「可愛」的一面。

不過,這位被中共香港地下老黨員吳康民批評缺乏政治技巧,缺乏膽識和權術的「老實」人,最近的「六四表現」卻令人搖頭。

吳康民當然不是批評馬英九的「六四表現」。這些六四後因為黨性和個人利益而歸邊的人,怎敢理直氣壯的談六四。吳老先生批評馬英九怕得罪民進黨和台獨勢力,沒有相應回饋中共對台灣釋出的善意。例子不就是早前海協會副秘書長被民進黨議員推跌,以及陳雲林被困圓山飯店。這是中共及其黨員的慣性思維,以為普天之下,莫非「黨」土。台灣不是香港,你以為國民黨可以像特區政府那樣奴才,當中共官員是老闆,不許任何抗議聲音接近。

當然,灰記不贊成台灣的肢體政治,但讓中共官員受一下辱罵,滅一下他們在大陸無法無天的官威,又何傷大雅呢!況且馬英九也批評了民進黨的過火行動。如果真的要「依法」追究那個民進黨員的行為,那就要告他襲擊來訪外國貴賓,吳康民和中共受得了嗎?

吳康民還將接待大陸旅客的一些混亂和意外,作為馬英九不善意回應中共的「證據」。問題是香港經常發生虧待大陸旅行團的新聞,難道又是曾蔭權抖膽對抗中央的「證據」!

灰記反而覺得國民黨為了經濟利益,對大陸民眾缺乏應有的關懷,對中共的倒行逆施不敢哼半句聲。也難怪,兩個政黨其實十分相似,都成了貪腐利益集團。唯一不同的是台灣多少還有民主和言論監督,民眾可以公開發聲批判執政者。大陸民眾連這樣的權利也沒有。

本來以馬英九的形象,可以適時為大陸民眾發出道義聲音,中共也不能視之為干涉別國內政。譬如最近獲台灣政治大學聘任的八九學運領袖王丹,求見馬英九。本來是大好機會發揮一下馬英九與其他國民黨黨棍不同的政治家風貎,顯示支持大陸民運的心聲。馬卻大概因為怕事而託辭拒見。反而民進黨主席蔡英文大大方方接見王丹,中共不敢哼半句聲音。被傳媒追問,馬英九才補鑊式地說六月四日會所表示。在此,灰記不得不同意吳康民(雖然基於不同原因)對馬英九缺乏政治識見的批評。

民進黨主席不但會見王丹,該黨還在立法院提出平反六四的議案。無論動機如何,也是值得一讚的舉動。基於民主、自由、人權這些普世價值,台灣人不管是否有台獨思維,應該關注大陸的有關情況。即使用最實用主義的角度看,台灣人也不情願長期與一個強力的專制政權為鄰吧!所以灰記真誠希望民進黨走出「獨台」的思維,理直氣壯的面對中共,讓他們知道為何自己如此不受歡迎。最近陳菊在大陸的說話是一個開始。

灰記不希望也不相信國民黨會愚蠢至否決平反六四議案。在六四二十周年來臨之際,冀望台灣朝野能站得更高更遠的看與大陸的關係,多些關注對岸大陸民眾在政治改革失敗後的命運,為兩岸關係掀開新的一頁。

和天安門母親一起

mothercover這是進一步多媒體最新出版的一本小書,也趕在六四二十周年與眾多回憶六四的書籍一起面世,向強力壓制六四回憶的中共權貴及其幫閒(包括特區政府,立法會的「保皇派」……),顯示當年發出的正義聲音不可能被消滅。而且這些聲音終將會向這些權貴以及依附者的良心拷問,如果這些人還有丁點良知的話。

《和天安門母親一起》並非一本純粹有關天安門母親運動的書。實際上,小書中只有一篇文章是訪問與丁子霖一起發起天安門母親運動的張先玲,其餘的都是訪問外國的母親。例如一九八零年南韓光州事件後而成立的五月母親之家,幾位主要發起人接受了訪問;一九八七至九一年,萬計的斯里蘭卡人,被軍警拘捕後從此失踪,他們的家屬創立了失踪者家屬 Families of Disappeared,向無法無天的政府作公開抗議,組織的主席及參與者亦接受了訪問;還有菲律賓的失踨者家屬爭取公義協會 Desaparecidos 的成員也接受了訪問……。

這本小書可以為讀者提供更廣闊的視野,從一些不同地域平民女姓為捍衛基本人權,追求公義的故事,窺見這些默默耕耘的婦女,如何為其所在社會的進步提供了重要的道德動力。

korean_mothers 例如南韓光州的婦女誓要為了被全斗煥軍政府鎮壓而死的摯親討回公道,與當時的專制政權進行艱苦的抗爭,把民主運動推向高潮,南韓人尊稱他們為偉大的母親。

今日光州事件早已獲得南韓朝野的公正評價,南韓亦已民主化。當然不少民眾依然要抵抗全球化新自由主義的不公不義。而這些年邁的母親依然關注國內外人權,以及女性受歧視/暴力對待等問題。斯里蘭卡的婦女努力不懈,終於得到賠償。但她們依然為一個人人免於恐懼的民主斯里蘭卡而努力……。

讀到各國母親以及天安門母親的向強權抗爭的故事,想起昨日(廿八日)立法會的六四辯論,也是身為人母的「保皇派」議員劉健儀,大舉中國經濟如何強勁的數字,再為中共當日的冷血暴行開脫。不知她有沒有勇氣去了解一下,天安門母親她/他們百多位因為中共六四暴行而失去摯親的人,不許追查死因,不淮公開悼念,不許串連,主要組織者行動自由受限制,內心是如何抑壓和傷痛?當劉健儀(及她的同路人)讀到天安門母親的血淚經歷,是否還可以安心大舉那堆冠冕堂皇的數字?

書中張先玲說︰「……一個政府可不可以因為學生要求民主,要求反貪污、反官倒,就要開槍打死無辜的人?而且打死以後,連一個道歉也沒有,更不用談賠償。請他們自己想一想,這樣對不對?……學生們只是反貪污、反官倒,現在的貪污是不是非常厲害?

現在不用官倒了,百份之九十的富翁都是幹部子弟。請問這是甚麼的結果呢?這不是六四鎮壓的結果嗎?……為甚麼會出現楊佳事件?還發生了其他群眾事件?這是很明白的事情。有頭腦的共產黨高層,不會沒想過這問題,只是他們不願意作出改革。除了一些絕少數所謂堅持社會主義的人反對之外,最主要的是經濟利益妨礙他們進行政治改革。因為他們都是特權階層,大部分都有利益連繫在一起,並不是甚麼共產主義理想。」

china_mothers1張老師說自己因為出身不好,從前不敢碰政治,也不懂政治。但自從自己讀高中的兒子被軍隊射殺以後,逼使她思考這個政權的本質而有所參透。

灰記又想起最近六四回憶片段常出現的鄧小平「平暴」後的講話,就是說「六四」早晚會到來,是國際大氣候,中國小氣候所造成的那個片段。看他說的一點也不理直氣壯,那雙熊貓眼帶閃縮,再次引證當年鄧李揚集團只是利用武力保護他們一伙先富起來的壟斷性利益,為一黨之私而大開殺戒,所謂殺他二十萬,保二十年穩定,「食大茶飯」的穩定!發展了二十年,這個壟斷性集團更加千絲萬縷,更加與民為敵。

至於劉健儀這群信奉權貴資本主義的人,奉承大資本家,奉承走資的中共,絕對符合她/他們的性掅。至於以曾鈺成為首的這群地下黨員及外圍組織成員,今時今日的黨性和忠誠可以帶來實實在在的回報。在中共與資本家大合唱下,這些「識時務者」自然有他們「應得」的利益和「應有」的位置。

china_mothers2不過,無論中共與資本家如何大合唱,奉承者和幫閒如何大和唱,天安門母親不會沉默,內地和香港有良知和正義之輩不會沉默,起碼不會遺忘。歷史總會有清算的一天!

官台「民運小風波」(一)

官台《鏗鏘集》率先播出六四二十周年的系列報道,向眾多自私營電視台示範公共廣播的價值。

灰記想起二十年前官台一段「民運小風波」,這件事相信除了當事人之外,外界所知不多。這件採訪八九民運所發生的小風波,活現當年官台濃重官僚作風以及民氣之厲害。

灰記當年是一個小小的自由身僱員,即是比非公務合約僱員待遇更差的一類。在這個壁壘森嚴,工作氣氛沉悶的機構,可幸還有一個對時事和新聞異常投入,可說有點儍勁的非公務員監製,以及一些相處得不錯的前線同事,令灰記不致喪失工作旨趣。

老實說,當時香港前途在中共和大英帝國把持下,港人無從參與,民主進程緩慢,灰記有非常大的無力感,心情相當壓抑。相信有如此感覺的人應不止灰記一人。

灰記總覺得八九民運其實是港人期待已久的甘霖(正所謂中國無民主,香港無民主),為很多很多迷失方向的人提供寄託。學生悼念前中共總書記胡耀邦逝世,引發出學生反官倒、反腐敗的運動,然後是學生絕食……身在香港的灰記和眾多傳媒同事,還有眾多香港市民,天天投入關注。

當大陸的國家幹部,包括新華社及《人民日報》等新聞從業員出來聲援天安門絕食的學生,高喊我們要說真話,要向群眾負責等針對冷酷的中共官僚體制的不滿時,灰記有一種十分強烈的認同感,還向一些要好的同事說,論官僚、官台其實與共產黨十分相似。

五月,當報紙和商營傳播機構大肆報道北京每日發生的事情,灰記所屬的官台電視部的公共事務部依然安兵不動。灰記和眾多前線同事,以及部分監製都感到很納悶。有一個每月播出的大型電視及電台聯播的公共事務討論節目,到了五月依然要談一些風馬牛不相及的議題,而官台裡面不少關心大陸民運的人(主要是基層員工),都希望節目可以及時改為討論內地民運。於是有一兩位敢言多事的監製提出意見,但被該節目的強勢話事人否決,說為甚麼要趕熱鬧,做人人都做的題目云云。

灰記在想,這不是趕熱鬧,不是跟風。這是關乎中國前途和香港前途的重大事件。連外國傳媒機構都紛紛採訪報道,這些官台高官竟可以如此冷靜?難道真的因為當了殖民地官僚太久,以至對自己國人的命運毫不關心?

直至五月十九日,由兩位負責一個五分鐘節目的同事終於成功爭取往北京採訪民運,灰記有幸也獲派遣,用當時剛流行的SUPER VHS小型攝錄機幫忙拍攝工作。

想不到此一小小的製作會引起一場風波。

六四交心

灰記不是要將曾蔭權和趙紫陽比較。不過兩則新聞同時發生,將兩個風馬牛不相及的人連上。

先說那位曾蔭權,那位本地主流文化孕育出來的醒目香港仔,為了獲取看上他的北京主子的歡心,經常獻媚。但中文根底以及普通話其劣的他,擦起鞋來往往畸態百出。

不知道他為何於立法會答問大會「六四失策」。灰記認為他不是失言而是失策,即是要主動向北京獻媚,卻過了火位,結果是兩邊不討好。馬上要做極不情願的所謂道歉,再一次侮辱大家的智慧—沒有人誤解他的說話,他向北京獻媚的心再清楚不過︰我要代表全體香港忘卻六四,我要向中央徹底交心。

有時這些被中共權宜起用的港英餘孽也是怪可憐的,原來的殖民地主子執包袱後,沒有真正的後台,又沒有人民的授權,往往兩面不是人。最後只能向一些社會弱勢開刀,顯示一下「管治權威」。

扯遠了,說回交心吧。像曾蔭權這類殖民地公務員,一旦當上領導之職,由於沒有政治家的願景,所以也只能希望「無驚無險,做到任期滿」。所以不斷要向主子交心,以及祈求香港人識做,不要讓他難做。

「六四失策」這一關他也許跨過了,至於在主子心中失分還是得分?他可能正在祈禱求他的另一個主,賜他好運。

同一天差不多同一時間,電視播出一則關於因為反對六四屠殺而下台的已故中共前總書記趙紫陽的新聞,就是他生前的口述歷史被輯成書,英文版 Prisoner of the State 率先面世。中文版《改革歷程》緊隨其後。

趙紫陽的口述涉及中共由改革開放至六四血案,以及他被軟禁後的遭遇和反思,也是一種交心。不過這不是給當權者的交心,而是給大眾的交心,即所謂立此存照。

「無論如何,我都拒絕做一個動員軍隊鎮壓學生的總書記。」趙紫陽亦指出今日中國的「權力市場化,社會腐敗成風,社會兩極分化嚴重的情況」,與中共堅持專制,不願進行政治改革的結果,以中南海過來人身份,強而有力地駁斥了曾蔭權「……國家喺各方面的發展,都得到驕人成就,亦都為香港帶來經濟繁榮,我相信香港人對國家的發展,會作出客觀評價。」的說法。

不用灰記說,趙紫陽這本「政治遺言」必定會引起哄動,爭相購買的情況可期。

老實說,趙紫陽對資本主義的自我完善能力過於樂觀,灰記對此並不認同。但他在大是大非面前能夠堅持站在人民的一邊,堅持人的價值,雖然不能力挽狂瀾,也值得尊敬。(有人認為他當時應該揭竿起義,亦有人認為他應該忍辱負重,繼續擔當總書記,減少對學生和平民的傷害。這些論點是否站得住腳,自有公論)

灰記雖然依然嚮往「社會主義」,但堅決反對以捍衛「社會主義」之名,實行血腥暴力和專制獨裁。相信趙紫陽的「政治遺言」至少可以引發如何發展中國民主的討論,而六四的沉痛歷史教訓,必再度成探討中國政治改革的基礎/起點。

不知道曾蔭權,或那些六四時聲淚俱下,現在聽到六四、趙紫陽便惟恐走避不及的人,會否偷偷買一本 Prisoner of the State 或《改革歷程》來看?看了之後又有甚麼感想?

趙紫陽當然不是完人,他執政時也曾經犯下不少錯誤。但一個拒絕鎮壓手無寸鐵的學生、平民,並甘願為此而付出代價的中共領袖,在一向賤視人的價值的中共體制裡卻是極之難得。不知道,曾蔭權,或那些六四時聲淚俱下,現在聽到六四、趙紫陽便惟恐走避不及的人,心底裡如何評價這位最後關頭不肯屈服的中南海幕前話事人?

誰的香港

「我替他們說個清楚吧︰你們這些老而不,不要弄砸了我的窩,不要妨礙我們和子孫後代在這裏『搵長銀』、扎根、發展。」(5月12日《信報》時事評論「大陸與港」之香港與你)

自動請纓要替人說個清楚的是劉迺強,這位前匯點主席,現任政協委員依然火爆,寫文章常帶怒氣,喜歡教訓人,道理卻未必講得清。

勞煩他說個清楚的是一群中青年學者、文化工作者、社會活躍人士、企業高層管理人員、專業人士……他們簽署了由Roundtable發起的香港五四青年願景,對香港的六個冀盼。

其實對香港的六個冀盼涉及範圍相當廣泛。但劉先生只引述如下簡短的幾句︰

「剛發表的Roundtable五四宣言,正道出香港新一代的怒吼︰『香港不應是借來的地方,香港人也不是活在借來的時間。香港,是我們生於斯長於斯的家』」跟著他便說要替他們說個清楚了。

沒有人找灰記簽署五四願景。不過,灰記身邊的好友及幾個朋友都獲邀簽署。灰記向好友查詢,好友斷言沒有劉迺強強加的心態。

劉迺強心目中的「老而不」分兩個年齡層,第一個是五十到六十五歲的一輩,第二個是三十五到五十歲的一輩。

在劉心中,五十歲以上一輩的特性如下︰「……對共產黨和它所統治的內地沒有很大好感。

「八十年代香港前途問題出現,觸發了信心問題,「六四」槍聲一起,更加嚇破了膽,當中好一部分開始有點積蓄的人大舉移民。回歸之後他們和家人陸續回流,但這一百萬人手上有外國護照……一有風吹草動,隨時拔腿就走。

這一輩沒有走的,大多屬於『冇錢基本法』那一類,頗有無奈之感。他們走不了,或者不想走,但也不相信共產黨,對香港沒有信心……只寄望於『民主拒共』。

至於三十五到五十歲的一輩則是︰

「……在成長中經歷了『六四』和父兄的移民潮,以及九十年代的畸型繁榮,習慣了大香港中心、浮誇生活和『搵快錢』的心態……

「這輩人對回歸後的香港滿腹怨氣,但又跑不了和跑不動,對香港既愛又恨,變得犬儒、自閉,整天自怨自艾,卻不求進取,既想吃肉,又要罵娘,他們的表現成為了今天香港的主流心態。」

「……對香港,無論在心理上,還是習慣上,只要在可見未來需要使用之前,這跳板還未折斷便已足夠。對他們來說,共產黨不要惹,但香港不妨罵,尤其是自己沒有什甚麼成本和風險,有人自動請纓去罵,就投他一票。

「任何一個稍為客觀的人都看到,以上兩種人其實都有一個共通點,就是都只以香港為賺錢的地方和跳板,不以香港為家,因而無長遠打算,和不珍惜它的前途。」

這些極概括簡化的分析,其實沒有甚麼值得討論的地方。同一輩人,一個「社會精英」/專業人士與草根階層的世界觀已經十分不同。灰記是屬於不想走的那群,自問就沒有把香港看成跳板,也珍惜它的前途。對香港自由市場原教旨主義肆虐一向持批判態度。對共產黨曾經有過幻想,依然寄望中共能認真改革政治體制,以徹底解決權貴資本主義對平民百姓的種種不公不義。

對一個地方的歸屬感各有前因,可能年紀大的,經歷多了,那份對出生/成長地的感情滲進很多歲月痕跡,因而較為複雜。至於民間批評時政是否就是「罵娘」?愛一個地方就是否不能罵它?這些稍為客觀的人都會心中有數。

說到這裡,想起身邊好友的話,如此低水平的文章又何必花心思去批駁。是的,灰記要緊記寫這文章的目的,要還有份聯署「五四青年願景」的身邊好友一個公道。且看「對香港六大冀盼」的一些內容︰

「……但政府和不少主要社會資源的持份者,依然崇尚逾時的精英主義,習慣以由上而下的思維,延續昔日的管治模式;但在追求經濟增長或新機遇的同時,我們整體的生活質素卻未見改善,社會的貧富差距越見巨大,離以人為本的社會越來越遠。

「……無論是政府、企業,或掌握學術資源的機制,均有責任為本地提供更自由、更富應用性的學術和文化土壤,推動更多與社會相關的研究及創作……

「傳統『香港精神』,認為香港人肯捱願搏,自力更生便總有出頭天。但今天的香港階級流動停滯,青年人不是墮進無休止自我增值的扭曲循環,便只能在技術工作短缺的勞工巿場徬惶掙扎,兩極化的勞動巿場抹殺了突破的可能性。香港需要更健康的勞動巿場和流動階梯,社會制度需要新的想像和更彈性的發揮空間,讓有新思維和創作力的人──特別是青年人,可以根據個人的興趣和理念,自由創造自己和香港的未來。

「公民社會需要開放、認真、互相尊重的討論態度,政府兼聽則明、民間互相包容,建構真正多元的、非形式主義的、由下而上的交流諮詢平台,深化知性討論,下一代才能在理性的環境成長。

「……『均衡參與』不應是維護既得利益者、延續由一小撮政治精英把持政治困局的幌子,而是一個整全民主社會的真正願景。在『一國』之下的香港,更有責任讓『德先生』好好定居,落地生根,作為中國民主化的楷模。

「……但近年香港卻越見去國際化,國際視野淪為商業工具及包裝,社會卻缺乏對世界的認識和關懷,少數族群亦不被主流社會主動融和。……我們必需主動確立香港在國際社會的獨特價值,維繫本土社會的國際性,更具人文關懷地了解和參與世界……從而維持對中國的獨特貢獻。

「『我們』指的是廣義的香港人,無論是年長或年輕、生於斯或移居至此,既視香港為家,便需正視本土的歷史脈絡,從個人的根,發展出屬於我們的路向。……香港獨有的文化、歷史、複雜而多元的身份,在中國近代史,也一直具有富批判性的、醞釀新思維的優良傳統。這些傳承,正是香港人的根本,我們務必對之珍重,並認真研究和借鑒。否則十年後的香港,只會淪為一個無根的社會,和一個毫無特色的夕陽城巿。」

簽署人的憂慮和冀盼,香港的墮落,當然此地人人都有責任,但以統治階層以及主要社會資源持份者的責任最大。簽署人希望改革,希望拆牆鬆綁,希望民主開放。這些訴求,當中不少與劉迺強心中那些「不以香港為家」的「反對派」、「民主拒共」中人的訴求是重疊的。

佔據社會重要位置的一般都是年紀比較大的人,但這些人一定不是劉所講「對回歸後的香港滿腹怨氣,但又跑不了和跑不動,對香港既愛又恨,變得犬儒、自閉,整天自怨自艾,卻不求進取,既想吃肉,又要罵娘」的人。

所以身邊好友即使要對「老而不」怒吼,也是對那些佔據社會重要位置,令香港停滯不前的人,而絕不是那些被劉迺強看不起,沒有話語權,整日為口奔馳的社會大多數。

而那些佔據社會重要位置的人,往往都以主人,或日主子心態,擺出「心繫祖國、扎根香港,面向世界」的高姿態!

港式記者情結

謝志峰官台非公務員監製謝志峰接受《蘋果日報》專訪,憶述六四親身採訪經歷。

「見到啲學生走出嚟,軍隊夾住坦克,有啲人(學生)受傷,佢地精神陷入咗歇斯底里狀態,希望唔好有恐怖的事發生,醫院好多傷者,外圍的遭遇戰最厲害,仲激烈過廣場附近。」

「當時官倒橫行,通脹加劇、貪污嚴重,整個運動有社會基礎。(外國勢力) 憑常理一定有,但呢個係簡樸的學生運動、愛國民主運動,呢個主體不能否認…」

「本末應該搞番清楚,事實上社會出咗問題,人民追求民主,唔可以倒果為因,用有外國勢力介入嚟否定呢件事。唔係講緊良心的說話。我難以苟同。」

「依家嗰班擦鞋仔唔好埋沒良心,要有歷史智慧。呢件事遲早會有公道,到時佢哋唔知匿喺邊,點面對自己子孫?一時講唔到乜嘢咪唔好講囉,講啲同當初見到完全唔同的東西,為咗一時的權同利,第日日子都幾難過。」

作為新聞中層管理人員,能大大方方講述自己當年的採訪經歷,目睹的真相及對事件的感受其實相當難得。雖云可能與他的非公務員身份,有較大表達空間有關。但灰記相信二十年後的今天,已經身處傳媒管理階層的人,不管官方或私人機構,敢於像謝志峰一樣,公開表達自己看法的一定不多,甚至絕少。

不單如此,相信不少傳媒管理層正頭痛是否製作六四二十周年的特輯,如果製作的話,應如何落墨。一些管理人員可能會想盡辦法為自己的想法開脫,說今時今日再講六四還有甚麼新角度、新視點。灰記與行家談起,大家都認為問題「一字咁淺」,只要認為值得去做,能放開懷抱去做,自然有各種不同說六四的方法。

至於六四是否值得做?灰記及行家異口同聲,答案必然是肯定,即使沒有任何新發現!第一,年青一代需要認識史實,而此類史實在越來越壓縮的教育空間未能讓年青一代有全面的掌握;第二,抗拒遺忘,只要本地傳媒還有丁點空間觸碰六四題材,身為管理階層都應有義不容辭的胸襟和勇氣。

對於一些苦索思量的傳媒管理人員,謝志峰有一些不大中聽的「忠告」︰

「依家唔係話再講我就炒你,冇得撈,如果仲有說話餘地,都應該慷慨成仁,從容就義……讀書人本來就兩袖清風,做呢行,一萬個得兩三個做老總、做社長,要甘於貧,支筆先會硬。」

據聞官台積極製作六四二十周年特輯,要一顯公共廣播本色。至於私人電子傳媒會有何表現,很快會揭盅。

但願本地傳媒能繼續發放「六四噪音」,顯示一下「新聞價值」,顯示香港這個顛覆基地仍在!

也是香港人

e4b99fe698afe9a699e6b8afe4baba灰記首先要替進一步出版社賣賣告白,這間一九九七年回歸前成立的出版社,主要就是為了書寫香港而設。特別要從尋常百姓的角度,講處身此地的故事,為這個擁有獨特歷史的城市作更多元見證。《也是香港人–七字頭的新移民誌》是最新的見證。

主流論述成功把「新移民」塑造成要麼就是可憐,要麼就是可恥的異類。而這種對外來者,特別是內地人和有色少數族裔的歧見,在上世紀七、八十年代香港開始建立本土意識後逐漸凝固起來,越後來者越受這種排他意識所打擊。

這七位上世紀七十年代在中國大陸出生,七十年代末至八十年代初移民香港的朋友,正值這種具排他性的本土意識形成之際。她/他們各有獨特的故事,但也有很多共同的背景,譬如他們大多都是出身成份不好的家庭,最多是來自歸國印尼華僑的家庭。

不過,儘管父母以至祖父母輩在大陸政治掛帥,高壓統治時期有過很不愉快的經歷,以至改革開放後擕著書中的主角們趕著離開傷感地,我們這些主角們卻對故鄉有著難以磨滅的感情。這種鄉愁,與主角們所感受的歧視有直接關係。

而歧視無處不在,父母的學歷和技術不獲承認,重英輕中的教育,在在都顯示殖民主義民族分化的厲害。被叫「大陸妹」只是最具體直接的呈現。

內地新移民之所以被歧視,另一個最主要原因是窮。書中所有主角的一家都是到香港以後一貧如洗,她/他們在貧窮中成長。而大背景是,當時的中國經歷政治苦難後也是瀕臨經濟崩潰,而香港的製造業仍有可為。所以她/他們的父母可以捱生捱死,而她/他們亦努力求學,完成大學甚至更高級課程。

正如其中一位作者所講,她們那代新移民比現在的幸運。現在的新移民被嚴重歧視之餘,機會也因香港的不長進而越來越少。

作者們在這裡居住了二、三十年,一些日常生活細節或多或少會引起共鳴,如平民入讀貴族學校所感受到強烈階級意識(與內地剛好相反的階級意識);太安樓、筲箕灣八十年代的風貎….不過作者們較少具體說到對這個城市的感受,或對這個城市的感情。可能正如其中一位作者所講,日復日的生活,這個城市可以感受和記憶已不多。

只有六四、九七、七一這些日子,才牽動她/他們的情緒,才讓她/他們思索自己的身份,才讓她/他們感到與大部份香港人接近或依然若即若離….而六四、九七、七一的確已成了這裡的人的共同符號,這是她/他們最大的感想和體驗。

而灰記最希望六四、九七、七一所代表的,不是排他的共同符號,而是能夠反思這個城市的特質,包容更多想像的共同符號。這也是作者們的共同願望吧。

這七位作者/主角是梁以文、郭儉、趙學志、黃思存、金曄路、陳美紅、張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