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殖民地到全球化的語言軌跡故事

近日粵港兩地爆發的保衛廣東話運動,觸動了傳媒,也觸動了不少人的「鄉愁」。過路人回應灰記客時轉來了賀衛方教授的《如果鄉音都死去了》的感言,操純熟普通話的賀教授,在普通話席捲的大勢下,緬懷能跟東北同鄉膠東話交談的時刻,想必是不少人的寫照。

灰記也驚覺自己的潮州背景已消失得七七八八,除了勉強聽得懂最基本的家鄉話,以及很吃力才能吐出一些不完整句子外,潮州這個家鄉對灰記已是十分陌生。這是移民之後十分普遍的現象。香港土生土長的灰記,母語是廣東話,這是跟其他來自大陸各省各地移民後代的共同語言。不過,灰記依稀記得,六十年代童年時官方電台也有潮語新聞廣播,如果沒記錯,其中一位潮語新聞報道員是後來進無線電視演電視劇的藍天。那時候不同鄉音響遍香江。

灰記現在分析,那時候從大陸各省各地來的移民佔多數,他們還未掌握廣東話,所以有為他們而設的各地區語言的新聞節目,以便宣傳殖民政府的政策。到七、八十人年代,移民之後的第一代逐漸長大,那些移民香港二、三十年的「老香港」亦起碼懂聽本地話,在殖民者眼中,這種專為不同地區社群而設的「方言」新聞已沒有價值。

英國殖民統治者厲害之處是不強迫當地人說英語,但把官方語言定為英語,變成了當地人能掌握好英語才可以向上爬發財。香港人長期「重英輕中」,即使七十年代爭取中文「合法化」(成為官方語言)成功了,也改變不了香港人這種主流心態。即使宗主國再變成中國,重英「崇洋」之風並沒有稍減。然後感覺「大國崛起」,普通話強勢,便從小學起「抓」普通話,企圖訓練一些能操英文和普通話的第五、六代「精英」,以投入全球化競爭。

灰記必須承認,生長在前殖民地香港,難免受殖民者的強勢語言文化影響。崇尚英語和西方文化,少年以至青年灰記也難「倖免」。即使灰記受家父民族意識影響, 中、小學皆入讀中文學校,也羡慕別人英語說得好,感覺西方國家的一切均比香港優勝。甚至因為嚮往西方社會,環境許可下,讀畢中學便到外國升學,為的就是希望在西方社會體驗體驗。

在外國的經驗是複雜的,一方面感受到西方主流社會目空一切,對「落後」地區來的人難免帶有的歧視和偏見,特別在未能好好掌握強勢語言時所感受的委屈特別強,譬如英語說得不流利,有口音,不能流暢表達時那種焦慮和挫敗感。有段時期,反而沉浸於中文書本,大量閱讀五四時期的文學,或者古詩,感嘆中國有深厚歷史文化,何以近代積弱,受西方欺侮。那時候灰記還是一個右派青年,對「中國人民已經站起來」沒有認同感,對共產政權更是反感,逐有近乎「國破」的傷感。特別在深秋時候,走在街上,流落異鄉的淒酸,令灰記想到身為中國人的悲哀。

另一方面,西方社會的文明,西方人講究公德以及自由氣氛也令灰記心生嚮往,特別灰記較能掌握英語,結交多些西方人,思想漸左傾以後。不過,灰記當年的圈子不少都是來自當地和亞非拉左傾學生/人士,共黨組織的駐校代表,又滋長了對西方社會的批判,特別不滿歐美資產階級佔用地球大部分資源,支配全球經濟,壓迫「第三世界」人民。而灰記左翼思維,又是透過這種通過殖民主義和帝國主義而通行全球的英語而有所發展,例如閱讀英語或英語的左翼著作。因此,灰記也慶幸學得這種強勢語言。

西方左翼圈子有如保護罩,令灰記這類以英語為第二語言的外來者得到較平等對待。左翼的人文關懷,的確能讓生活在西方的弱勢社群有多些溫暖。但「共產主義」的世界大同理想也往往忽略族群之間的差異。受此影響,灰記對「落後」和「地方」事物也多未作理解已持批判態度。最明顯的例子是覺得全中國均通用的普通話比任何地方語言優勝,簡體字能方便廣大群眾,好過「封建」的繁體字。由於追求「進步」,往往鄙視傳統。

幾十年過去,灰記能體會的就是,不管資產階級還是共產主義者均迷信發展和「進步」,而大家的發展觀竟然如此的「殊途同歸」,就是越發展越單一,越「進步」越扼殺多元文化。而最致命的是他們均以為地球有無盡資源供無限發展。現在大陸官方的「共產主義」者跟全球化資本更是合流,為了大規模傾銷和催谷經濟,越全球化越單一竟然越好︰單一的語言,單一的貨幣,單一的發展模式,單一的消費行為…,只有面向國際競爭,不談人情鄉思。

本地八十後的保育運動,正是針對大地產商壟斷土地以及支配本地人生活的發展主義。所謂市區重建,就是幾十年來所建立的社區鄰里網絡和地區特色,如潮州小區、福建小區、上海小區…等,被一座座城堡式的大型住宅樓宇及大型連鎖商場所掩沒。所謂全球化資本主義肆虐下的一種單一化發展模式。

在舊殖民帝國時期,灰記已失去了第一個家鄉,在全球化資本肆虐的今天,自稱左傾的灰記仍寄望民間的國際主義可作抗衡,這種國際主義建基於人文關懷,建基於尊重文化差異,建基於對家鄉的感情。灰記不想再失去所愛的第二個家鄉,這個家鄉不以高鐵高樓價高股價為榮,不以會說英語普通語為尚,不以大國崛起而自鳴得意。不過這個家鄉是否已失落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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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陲起義–廣州話保衛運動

七月廿五日,位處邊陲的廣州市有近萬市民聚在一起,當中以年青人佔多數。他們向著到場的公安用廣府話大叫「掉那媽,頂硬上」,然後一起舉起中指高喊「收皮」,又高聲質問公安們「你係咪廣州人」,還舉出寫著「只當百花齊放,豈可一桶漿糊」,諷剌一元化/大一統觀念。

這次群眾的結集,是由網民發起,原先希望有二萬人出席,並向公安備案。相信很多人像灰記一樣,看到這個事先張揚的集會,心中已有問號,集會能否如期舉行。結果是發起人被國安部帶去問話,不准集會。但內地人,特別是廣東人(不知是否有受香港示威文化的影響),已經不甘當聽話的順民。既然官方不准集會,便改為散步,散步總可以吧。事實散步變成了人群聚集。換言之,大陸政權儘管依然高壓,但敢於表達意見的人越來越多,這是中國的希望所在。

被國安「打招呼」的發起者並未有完全退卻,以絲襪蒙面接受記者訪問,形象相當滑稽。他們批評大陸沒有表達空間,要表達意見像做賊一樣。他們的「無奈」以及這次集會如此這般的成功舉行,很能說明眼下大陸的政治社會狀況。

在過去幾十年中共中央集權強制一切的年代,人民敢怒而不敢言,或已習慣了共產黨「話乜就乜」。而中共政權要一切統一,防備「分裂」的心態,把中國各地治理成幾乎千篇一律的樣版,如蘇聯式建築各地均是,「共產特色」的灰色建築全國皆有。到今時今日,官商土豪合力發展中國特色的資本主義,推土機橫行各地,「多快好省」地興建千篇一律的玻璃幕牆大廈,僅餘的當地傳統建築如北京的胡同,廣州的騎樓建築買少見少。

硬件之外,統治者期望思想一律的心態依然,為防「分裂」,對文化差異較大的西藏、新疆、蒙古,固然大力推行中共特色的漢化政策,即無神論對各種宗教文化壓制和輕慢,對同是漢文化的地方文化也缺乏應有的尊重,由中共「改革」過的普通話和簡體字雄霸天下,地方語言文化並沒有系統地傳承,例如學校只准用普通話教學,地方語言被逐出學校及官方場合。

據說,廣州青年的不滿便是看到地方特色的軟硬環境被「推土機」和「推普機」聯合扼殺,假以時日,廣東話為主的嶺南文化會式微。硬件方面廣州九條城中村的拆遷(香港的市區重建也有近似的效果);小學生不准在學校講半句廣東話,導致不少學童不能用粵話同祖父母輩溝通。

廣州市民的反彈,如果深究下去,會令人想到中共的中央集權專制政體。為甚麼地方政府的自主程度低得可憐?為甚麼中共一定要指派外地人到各地方當領導?來港參加書展的內地法律學者賀衛方在一個有關「邊陲」的講座,被問及是否贊成以邦聯制解決中國的政治和民族問題時,提出專制政體和民主政體的差異。他說專制政體中央政府掌控大部分權力,地方政府大都是執行中央政策。民主政體下的地方政府有很大權力管理地方事務。灰記要加上,因為民主社會的地方政府由人民直選出來,總統無權任命州長市長,地方政府自然要向當地人民而不是中央政府負責。

要解決廣東話被打壓問題,唯有廣東人能選出自己的政府。要解決西藏文化的失落,唯有西藏人選出自己的政府……。不過,對中共以及一些迷信中央集權的人,這簡直不可思議。現在大國崛起的表象下,中共似不可能反省越來越不受歡迎的集權意識,唯有地方人民的堅持和抗爭,才能希望遏止集權制度謀殺地方特色,謀殺多元文化。

其中一位發起保衛廣東話運動的廣州青年對網絡記者說,她相信內地政府打壓廣東話的其中一個重要原因是,是位處邊陲的廣州是國內公民社會的堡壘,而廣州亦到受更「邊陲」的香港文化,包括香港的反建制文化的影響,之所以如此,因為兩地在地緣、文化和語言上的一致,因此有必要令廣州人「普通話化」。從近代史看,位處南方邊陲的廣東,以至香港均是顛覆和起義的重鎮,推進中國的發展。這種地方活力的失落非中國人之福。

從這裡看到,香港在殘存的一國兩制掩護下,盡力發揮「邊陲」地帶的自治自主力量是「神聖使命」。若果為了短暫利益,而自動放棄兩制所給予的空間,一味向內地建制靠攏,跟內地官商主導的經濟文化融合,成為中國另一個城市,有負歷史和地理所賦予的「邊陲」優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