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hat Is to Be Done

十月三日,憤怒、無助、悲傷充斥香港,梁振英集團終於出動「土共」暴力組織和黑社會分子,「血洗」銅鑼灣及旺角「佔領區」街頭。據說暴徒都是收錢行事,拆路障,打人、非禮等不一而足。

根據灰記現場觀察,網民上載的影片、照片所顯示,當下午時分示威靜坐者人數少,暴民人數多時,警察並沒有派大量警察維持秩序,客觀效果是任由暴民破壞物資區、毆打示威者。有姓梁的市民在亞皆老街和彌敦道十字路口核心「佔領區」被毆打,他在facebook上寫出親身體驗︰

「……對方愈來愈多人之後,開始不斷動武,仲係咁拆帳篷,為左保護學生同老弱婦孺,我地在場男士即刻係中心大本營組成人鏈,但因為人手唔夠,我地只有一行人,呢個時候已經有好多人被打,其他帳篷都被佢地拆哂,而且佢地既人(一)批又一批咁黎,已經將我地重重包圍,並不斷衝擊,好老實,我當然已經覺得我地會守唔住,對方太多人而且太暴力,個個有樣睇,唔係善男順女,警察幾耐黎到,其實呢到要多謝警察,佢地都用身驅幫我地擋左好多,見住有個白衫警官仲俾藍絲帶打,但之後警察竟然愈來愈少人,仲有警察話會保護我地離開,叫我地走,話無警力保護我地,怕有流血衝突,結果有班學生跟住警察離開,但警察擋唔住班藍絲帶,個幾個跟住警察出去既人被拖入藍絲帶人群中圍毆,離遠睇住佢地被人打到流哂血,警察無動於衷,我好想衝出去幫手但我要保護身後既學生,我地要守住防線,之後藍絲帶人分發手套,部份人手上有武器,仲出現左幾個人攞住大聲公發施號令一齊四面攻過黎,呢刻真係明乜野叫四面楚歌,諗住今晚自己都係訓醫院多……好彩不斷有市民加入,我地先頂得住,但有部份市民係入黎時被藍絲帶人圍毆,有藍絲帶人向我地叫道:陣間你地就係咁既下場,警察保護唔到你地幾耐……其後就係藍絲帶人不斷衝擊,我自己身中幾拳……」

梁先生描繪一幅相當「超現實」的圖畫,一個不是法治地區會出現的場面。警察竟然可以任由示威者被打至流血而「無動於衷」,然後說沒有警力保護示威者,而暴徒可以公然說「警察保護唔到你幾耐」。

IMG_0204灰記分別在四時許、六時許、十時左右在現場外圍觀察,四時多情況最惡劣,幾乎全部都是有組織的暴徒,不斷叫囂,和推撞警察及拍打示威者,警察只是好言相勸,沒有制止,與對待示威者推撞的態度完全不同。

六時許多了不少支持學生/示威者的市民,但一些聲稱支持學生/示威者的人,與「反佔中」者言語行為相當暴燥,情況相當「詭異」和令人不安。暴徒繼續不時拍打示威者,同行的朋友看到暴徒向警察送水,警察向暴徒展示笑容,她覺得很可怖。離開時看到一群暴民追打一名可能是記者的外籍人士。

十時左右再到現場,看到很多支持學生/示威的市民包圍現場,一群市民追著幾名帶走一個涉嫌打人的暴徒,要求警察帶署調查,由市民在現在向旁人說,剛才看到警察把涉嫌打人者帶到地鐵後放走,所以要保證警方拘捕涉嫌打人者。當灰記在facebook貼上現場看來穩定時,有人回貼,看到山東街黑社會分子正追打到場支持的市民。

IMG_0216再回看梁先生的貼子︰

「幾百個打人既藍絲帶中既幾個,但睇住警察帶到佢地去地鐵站口就放人,我真係唔敢相信我自己見到既野,你班警察對住班學生就識得拉人仲狂用胡椒噴霧同催淚彈,依家你對住班口口聲聲支持政府同警察,但周圍打傷學生、女人、老人家既暴民,你地竟然拉到之後放人?我無說話好講,我估唔到香港會黑暗成咁……其後,被放既藍絲帶仲走返轉頭襲擊市民,結果被市民圍捕,但交俾警察之後都係轉個街口,甚至我望住又係地鐵站口放人,結果又有戴黃絲帶既市民係地鐵站被打傷,我對呢個咁既政府同警隊無說話好講,和諧社會,黑白一家,梁振英,你好野!」

然後接近凌晨,有組織者暴民收工後,大批警員到旺角增援,利用胡椒噴務和伸縮警棍,不是對付黑社會分子,而是對付留守的示威者及千計支持的市民,據報有市民近距離中椒,被警察毆打,但由於現場人數眾多,相信警方亦不以清場為目的,只是要進一步「激怒」市民。

十月四日早上,「土共」再組織群眾到金鐘,意圖製造混亂。旺角亦有不少不滿「佔中」市民和「愛國」人士出現,他們與現場支持者對罵,罵「漢奸」、「賣國賊」、「走狗」;有人狠罵學生是「畜牲」,最好他的父母失業,說這幾天已經有人失業;有人則罵示威者被打才叫警察「做嘢」,早兩日又不讓警察「做嘢」。而「阻住條路」、阻住人做生意等則更是經常聽到。

現場亦有市民回應,「阻都唔夠自由行阻」,然後乘機訴說自由行令百物皆貴。亦有人反駁之前數日並沒有影響店舖生意,亦沒有影響過路的行人……。

但越近中午,對峙氣氛越濃。然後下午又有人強行拆去較早前示威者重置的堵路裝設。

由十月三日開始,原本和平,氣氛良好的「佔領」行動變質,這絕對是梁振英所樂見,亦絕對有理由相信這是中共、梁振英集團、「土共」及黑社會結連的一次「反撲」,目的是要以血腥、暴力嚇怕一般市民,以及製造無休止的衝突、紛亂意圖令一般市民覺得煩厭,從而對「佔領」運動產生不滿,令民意逆轉,令大部分參與者灰心喪志,甚至不需要清場,也可令「佔領」運動瓦解。

更可怕的是,他會否在輿論有利政府時,用更大武力對付示威者,製造更大的仇恨,令社會撕裂更大。因為他明知自己「犯眾憎」,那麼多人高喊他下台,既然如此,就同你們對著幹,鬥到底,而不是從疏解民怨的角度看事物,或甘於像曾蔭權般,當「看守」特首。他是自詡「有作為」的人,也是一個「有仇必報」,心胸狹窄的人。這是為何連建制內很多人也害怕/不喜歡他的原因。

What is to be done?灰記不是甚麼「意見領袖」,更不是甚麼「革命導師」或「國師」,沒有能力輕描淡寫,就說出應如何如何應對部署。但香港人度過從此不一樣的兩星期,則是很多人的共識。

罷課好,佔中好,由9月26日晚學生和部分市民衝進政總公民廣場那刻開始,已經打開了運動缺口,香港這場民主運動從此一發不可收拾。不可收拾的原因有不少評論都講了,主要針對特區政府兩個強硬派人物,手執警權的警務處處長曾偉雄,以及那個很多香港人極厭惡的行政長官梁振英所作的一連串「愚蠢」決定︰

/追捕衝進公民廣場的示威者過份暴力,例如黃之鋒被弄傷,一位女示威者倒地被拖行等。
/拘留學民思潮召集人黃之鋒超過一天,不准他保釋,學聯的周永康和岑驕敖輝在被捕後亦不合理地被長時間拘留。其餘被捕人士則數小時後獲釋。

IMG_9968這些動作令人覺得政府針對學生領袖,毫不合理,令愈來愈多市民前往政總外靜坐抗議。然後就是不合理地利用警權擋路,阻撓市民前往集會。例如9月27日晚之後,不准市民由海富中心天橋或統一中心天橋等平常最直接的通道前往集會現場,到了9月28日下午,更全面禁止進入政總外和添美道集會,於是激發數以萬計市民走出來佔領添美道外的夏慤道,再擴散至干諾道、紅棉道。

然後就是出動催淚彈和警棍驅散示威者,雖然起初引起混亂,但示威者留守的決心,令他們不再畏懼一而再,再而三發射出來的催淚彈。然後傳聞當晚深夜會出動橡膠子彈和聲波槍等更大殺傷力的武器,但仍有大批示威者繼續與警察對峙。結果用的仍是催淚彈,被驅散的示威者又再在金鐘一帶聚集。不但如此,亦激發市民在銅鑼灣及旺角聚集,形成市民「佔領」行動遍地開花之勢。

IMG_0112IMG_0116然後就是一連數日的令外媒也驚嘆的和平「佔領」,或曰「重奪」運動,每晚高峰期都有超過十萬人在金鐘、中環集會,銅鑼灣、旺角也分別有上萬人。雖然數日來謠言滿天飛,間中有起哄,但運動始終和平克制,秩序井然,學生和團體組織市民運送由熱心市民捐贈的物資(灰記也曾被「徵召」作搬運義工),不時派發物資(水、食物、口罩、眼罩…)給有需要參與者,清理及回收垃圾等,連政總附近的公廁也被打理得乾乾淨淨,有牙膏牙刷等供應。國際傳媒更以「最有禮貌的示威」來形容香港這次民主運動。

這個被外媒稱為「雨傘革命」(用雨傘阻擋胡椒噴霧)的運動,其突破性可書寫的很多,學生的「衝動」原來是非常具策略性。例如,有不少成年人質疑9月26日學生衝入政府總部公民廣場的舉動,但原來這是罷課最後一天所需要的突破點。

不知道學生有否估計梁振英集團只懂硬的「魯莽」思維?有否作此估計都好,梁振英一味打壓示威者,一味作出種種無理的限制,以不合理拘留幾名學生領袖、不准聲援市民進入添美道一帶集會,以及出動催淚彈對府和平示威市民等,激發成千上萬市民迅速「覺醒」,向梁政權說不。

而學生和年青人的參與和主導,亦是這次民主運動的突破。那些傳統泛民政黨、民間團體,以至一年多前已「呼召」市民準備「佔中」的「佔中」三子,都只能跟隨學生和自發參與的市民走,甚至很多時完全沒有角色。

換言之,以往傳統泛民/民間團體「領導」運動的模式已經不再被市民接受,以往七一式遊行或六四集會,大會主導一切,遊行完和集會完馬上要散去。現在學生和市民都不再甘於如此,他們要求政府有所回應,否則不會散去。

IMG_0134而參與者也基本很清晰自己的訴求,最基本就是要求真普選(即沒有篩選候選人的特首普選),梁振英下台。而「佔中」三子的訴求比較溫和就是收回人大決定,重啟政改諮詢。學聯和學民思潮的訴求最進取︰/重開公民廣場讓公眾集會/梁振英和政改三人組問責下台/特首選舉公民提名必不可少、立法會選舉廢除功能組別/人大常委會向港人道歉。

813 IMG_0150這幾天學生和市民自發組織,設路障、緊急救護站、物資站,令被「佔領」/「重奪」的馬路成為可長時間供市民享用的地方,不同學生和市民團體利用簡單音響設備建立民主討論區(以旺角最可觀),利用紙和筆讓參與者,甚至路過的市民抒發感受或發表意見,然後把意見貼上一些大型物體如巴士、圍板,形成壯觀的民主牆等。因為有長達數天的時間,有心市民有機會深化討論,「提升」自己。

即使沒有甚麼活動,在沒有汽車廢氣的馬路無顧慮行走,也有一種與平日不同的「解放」感覺,令人想到,馬路一定就要長期被汽車佔用,為什麼一些馬路不可以定期或不定期劃作市民享用區?

IMG_0122這是值得愛好民主的香港人驕傲的幾天。不過,根據運動邏輯,任何群眾運動,即使氣氛如何熾熱,即使沒有節外生枝,如果長期達不到目的,都總有熱潮退却的一天。梁政權,或其背後的中共,經過考慮後,暫時不出動更大武力如橡膠子彈、裝甲車,令佔領區得以維持。有不少評論指,這是拖延加抹黑戰術,一方面不回應訴求,一方面不斷宣傳,甚至造謠佔領街道如何阻礙市民生活及醫療服務,在主流傳媒如無線電視、《東方日報》等配合下,挑起不認同佔領的市民的不滿。

十月一日,學聯眼見政府拖延回應,宣布把行動升級,圍堵特首辦兩邊馬路,要求與林鄭月娥對話(學聯已取消政改政改三人組下台的訴求),限期政府十月三日凌晨零時答覆,否則會佔領其他政府部門。

十月二日晚上,萬計市民,包括灰記,在政總及特首辦一帶等候,十一時三十分梁振英和林鄭月娥在禮賓府開記招,梁宣布委派林鄭同學生對話,但強調不會辭職,對話必須以人大框架作基礎,還畫蛇添足的說會用最大限度容忍,如無衝擊事件發生,不會向集會人士採取行動。

然後便發生了十月三日警方縱容暴徒的血腥暴力事件(其實,十月一、二日開始,親建制,有暴力傾向的愛字頭組織已開始到聚集人數較少的佔領區如銅鑼灣、尖沙嘴、旺角搞事。)

暴力事件發生後,學聯宣布暫停與政府對話,而「土共」團體在警方配合/縱容下在繼續各區搞事,「佔領」運動處於被動。

現在愈來愈多人看到梁振英的強硬和「魯莽」背後充滿機心。例如施放催淚彈挑起市民憤怒,更多人聚集街頭,希望聚集街頭惹起居民不滿及發生衝突,但示威者十分克制,沒有暴力事件。當學聯願意與林鄭對話,第二天便利用暴徒/黑社會製造「亂 象」,令學聯擱置對話。梁的目的看來是令「佔領」事件沒完沒了。老實說,政府雖云答應對話,但左拖又拖,林鄭月娥在北京絕不退讓的框框下,實在沒有甚麼可offer給學生,頂多是開放公民廣場與添美道公園給學生與市民集會,離「佔領」者的要求很遠。對話似乎是政府爭取民意的手段。

警方施放催淚彈之後,林鄭穿上了黃黑的套裝見記者,而黑與黃是這次運動的色調。她是故意還是碰巧?作為政府第二把交椅,應該有一定的政治敏感度,如此穿著,顯然要告訴市民對梁振英施放催淚彈不滿,甚至令人遐想她同情示威學生。

但她的政治表態僅止於此,回答記者時繼續耍官腔,為警察辯護,完全服膺人大框架。當然,任何人都會明白,她要繼續當她的官,只能放下自己的「良心」。她這種衣著表態,除了搏取示威者一時的同情,對緩和/解決事件一點幫助都沒有。

面對中共和地下黨梁振英如此蹂躪「一國兩制」,肆意踐踏法治和公務員守則,縱容黑社會暴力,那些非「梁營」的建制及大「孖沙」,以至前殖民地過渡的高官,最多只保持緘默,沒有人敢批評半句,顯示這些既得利益者的佉懦與自私。而所謂建制精英,原來就是這麼一回事,沒有半點政治智慧和承擔。那個原給人較好印象的行政會議召集人林煥光更替警方辯護,那個想競逐下屈特首的超級機會主義者葉劉淑儀更不在話下。

IMG_9995只有中大、港大校長敢於批評警方所為,並於十月二曰晚到金鐘探望學生。而已退隱的前行政會議召集人鍾士元,在警方動用催淚彈後,透過李鵬飛轉述,質疑警方第一時間出動防暴警察,對付學生像對付恐怖分子一樣,擔心局面失控,若像「六四」一樣,出動解放軍可能性很大。鍾士元和李鵬飛都認為政府已失信於民,很難再管治下去。

中國官媒除譴責學生示威,亦表示支持梁振英,以及人大決定不能改變云云。那一個經濟上右得要命,政治上「左」得要命的中共退休官僚陳佐洱不甘寂寞,說香港要搞「顏色革命」。而外媒則報道,北京對學生撤回人大決定的訴求寸步不讓,但要梁振英用最低武力,不能流血來處理「佔領」運動。但何謂最低武力?暴徒造成流血衝突又如何?「六四」局面會否出現,令人關注。

灰記以為,過去兩星期,香港已出現了新的街頭運動模式,更多的市民已經「覺醒」,以「公民抗命」代替了「合法、合情、合理」,即為了「合情、合理」的訴求,「違法」亦在所不惜。而所違的法通常是「惡法」,例如「公安條例」的「非法集結」、「非法集會」(沒有警方不反對通知書的集會)。很多市民對現存政經秩序有更多質疑,例如不滿資本家攫取絕大部分經濟成果,而不是認命。這不是在場的學生或學者說的,是一位街坊說的,他說自由行來了租金、物價狂升,只有資本家得益,小市民一點好處也沒有。灰記亦親眼看到一些晚間講民主與民生關係的論壇,不少街坊市民靜心聆聽一整晚。

這種靈活的街頭運動模式應不會是五分鐘熱度,將會更有效地動員市民和深化討論。

回到會否有更暴力場面,或「六四」在香港出現,中共是否狠心在國際社會注視下,撕毀一個國際城市,一個它也有所求的城市? 灰記以為,即使出動解放軍的可能性不大,現在旺角和銅鑼灣「佔領區」,「土共」/「愛字頭」/黑社會不斷挑釁,示威者昨日架設了路障,今天又被他們粗暴拆走,根本無法進行「佔領」初期的公眾集會。而且暴力是否會再出現,再升級?

可能有人會說,現在訴求一點都未達到,為何要撤。但現在還有金鐘政府總部一帶被大批學生和市民「佔領」,對政府仍有一定壓力。旺角、銅鑼灣,差點忘記了尖沙咀,過去幾天做了不少有益的宣傳、討論以至"社區"工作,但如果真的做不下去,是否一定要堅持留守?針對現在梁振英拖延/挑釁/不斷製造衝突的策略,暫時策略性轉移是否真的不能接受?梁,表講 話,暗示可能日內清場。十月四日深夜,新聞行政人員協會發出緊急呼籲,提醒在政總、特首辦採訪的記者注意人身安全。警方會否動用更大武力清場,也是學生及市民要衡量風險及要有足夠心理準備應付的"突變"。

踏進十月五日凌晨,金鐘仍有數千人留守。旺角亦有約二千人聚集,坐下留守的亦有數百人。他們決心要面對這個未知的風險。

十月五日由早到晚,謠言四起,來自各方的勸退之聲四起,卻沒有任何一個有體面的人,包括受人尊敬的李國能、陳日君,公開呼籲梁政權不要傷害學生及和平示威者。但三個佔領區堅持留守者不少。灰記在Facebook看到一則留言,指如果真的清場,留守人數少必遭無情鎮壓。十月六日是上班日,還有多少人願意留下,互相保護?

而晚上旺角有人掛上寫著旺角若失守,金鐘捱不久的橫額。沒有人能預測「佔領」運動的短期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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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3,黑色星期五

梁振英兩年前「競選」特首時,被垂敗(遭中共放棄)的唐英年指,曾於零三年港人群起反對訂立廿三條「國安法」時,在行會講過要出動防暴警察對付示威者。今日「貴為」特首的他終於一償所願,六月十三日晚,在立法會外示威反新界東北前期撥款的千名市民,「見證」那些穿著防暴裝備的警員的舉動。

女子被迫六月十三日晚,立法會外的確曾經出現過一陣混亂。大約八時許九時,當那個為求快刀斬亂麻,完全漠視議會程序和規則,卻又無能兼有利益衝突的吳亮星,濫權不讓議員提問,只限一分鐘時間提修訂不止,還忽然宣布「剪布」,當時在場市民嘩然,有示威者拉開重重阻隔立法會公眾入口的鐵馬,希望衝入已鎖上大門的立法會。然後就是主流傳媒不斷報導的衝擊和暴力。

傳媒只集中「衝擊」場面,其實現場大致平靜

傳媒只集中「衝擊」場面,其實現場大致平靜

這歴時約半小時的混亂,有多名示威者被胡椒噴霧噴中。其間有一名女子被數名防暴警察迫至鐵馬旁,不知她有否被拘捕;亦有一、兩名示威者被大批警察追迫,最後被抬走。而混亂中,有市民在示威區的物資處暈倒,當時負責「嗌咪」的人,呼籲市民手牽手然後擴大圈子,讓暈倒者有足夠空氣,及讓大會的護士入內急救。

然後「嗌咪」者再喊道,麻煩幾名男士不要阻礙救人,如果你們是警員,請掛上委任證,然後協助call白車,如果不是警員,請離開。原來這幾名後來證實是便衣探員的男子,據報曾大聲講粗口企圖衝入圈內,製造事端。後來在「嗌咪」者及市民據理力爭下,他們才不得不掛上委任證﹐及聯絡救護者。因此也不排除便衣當「臥底」,煽動群眾衝擊立法會大樓。有目擊者說,有疑似警方臥底高叫用鐵馬撞爛佢,「被其他示威者喝停趕走,該名人士矢口否認是警員。,更反問示威者『你玩就得,其他人玩就唔得呀?』」而警方派便衣混入示威人群搞事,以製造拘捕和鎮壓藉口,亦是全世界警方的慣技。

然後消息傳來,由於吳亮星做法太過份,數名泛民議員衝上前與他理論,在群情汹湧下,吳亮星宣布休會。在場示威者一陣歡呼聲之後, 現場亦回復平靜,大批市民依然不願離開。大會負責「嗌咪」者亦宣布,會繼續和平集會,直至撤回東北方案為止。

不過,此時警方便如臨大敵,更多警員增援。然後「嗌咪」者向在場人士說,警方將會清場並拘捕留守者,大家衡量所能承受的風險,若此刻不想被拘捕,可以慢慢散去,以後再參與聲援行動。決定留下的,大家手牽手坐在一起。當時幾名立法會議員陳偉業、郭家麒、李卓人、梁耀忠、張超雄,走到人群中,其中「大舊」陳偉業指警方無權在立法會執法,除非立法會秘書處/保安部報警。其後他證實立法會已報警。

在場一名警官不斷警告這是非法集會,警方有理由相信很有可能破壞社會安寧,要求在場人士散去後,警方清場已成定局。當更多警察佈防後,留在示威區的市民大約有三百人,其餘的在外圍觀望或散去。

深夜,張超雄和梁耀忠前後發言,強調三百市民在立法會示威區和平靜坐,沒有破壞社會安寧,沒有清場必要,他們可以作證,靜坐者沒有半點過激行為,完全是和平集會,如果有衝擊的行為,都是剛才的事,警方剛才已處理,現在沒有人想衝擊。又說,立法會示威區是供市民示威的地方,請警方和平散去等。

然後好像是梁耀忠說,我們今晚就留在這裡,你們也要拘捕我們,如果連立法會議員也拘捕,你們便要向公眾解釋,為何要在立法會拘捕立法會議員。

警察1當然鐵定心腸要清場的警方,是不會聽兩位議員的說話。至於如果所有泛民議員都走來捍衛人民在議會外的示威權,情況會否不一樣?很難說,但至少有一定阻嚇作用。正如如果不是大部分泛民議員放軟手腳,不參與財委會辯論,任由吳亮星胡作非為,事態發展也許會有所不同。而立法會淪為警察半監管區,又一「三權合作」的標誌,一些擔任立法會行管會成員的泛民議員防民甚於防洪水的心態,也要付上一定責任。

灰記在此要將一下泛民第一大黨民主黨,以至公民黨的軍,就是你輕率地放棄「拉布」/窮追猛打審議權,這個少數派議員如果不是唯一,也是十分重要的抗爭武器,才讓立法會變成快刀斬亂麻的舉手機器。梁振英上台後,立法會越來越輕視程序公義,在建制派把持下,政府的法案例必通過下,議員審議法案越來越水過鴨背。

這個新界東北發展計劃要動用千億公帑,多過建高鐵,所收400公頃土地中只有6%(34公頃)土地用來興建公屋,然後54公頃用來建低密度豪宅,其餘大部分土地作基建配套等大白象工程,搞梁振英的「中港融合」大計,趕走那些無權無勢的村民和老人院長者,是極其不公義的。

試想想,34公頃土地等於五分一個粉嶺高爾夫球場,政府在新界隨便都可以找到34公頃空置土地建公屋,絕對無必要毀人家園。政府這樣做,是非常暴力,議會這樣沒頭沒腦(其實也不是沒頭沒腦,而是為地產商、承建商等製造一塊大肥肉)的通過法案,也是極其暴力。而這些是殺人不見血的暴力。(要更詳細了解東北抗爭的前因後果,可參看朱凱迧寫的「東北613行動的前因後果」,刊於《明報》周日話題)

有高鐵大白象欺騙公眾的前科,兼且負責推東北規劃的發展局局長陳茂波有囤地自肥( 或益親友)之嫌,現在東北規劃在幾萬反對意見書下,城規會仍未審議,政府便霸王硬上弓,申請前期撥款,圖製造既定事實。泛民議員如果是認真的話,應該據理力爭,全力揭露當中的荒謬,「拉布」也在所不惜,但結果永遠都是小貓三幾隻發言。六月十三晚立法會外出現衝擊場面後,民主黨主席劉慧卿第二日馬上和應建制和主流傳媒大合唱,譴責暴力。雖然她同時指政府是始作俑者,還說希望政府撒回方案,但這些表態缺乏誠意,完全是政客的套話。如果她和她的政黨真的認為東北村民受到不公不義對待,如果她和她的政黨真的認為是在為民請命,就應該配合立法會外的村民,用盡議會內種種抗爭手段迫令政府撤回方案,雖然明知機會渺茫,但民主黨有否盡過力呢?

再說暴力,即使有個別示威者行動比較激烈,凌晨警方的暴力清場又如何?那些坐著等待清場的示威者,如果不是絕大部分,也有很多沒參與衝擊立法會大門,但他們遭受警方極粗暴的對待,有人甚至在警車內被打,被吐口水。當然這些都會永遠成為懸案,警察在警車內關燈打人,受襲者看不到施襲者,即口同鼻拗。因此曾偉雄可以大聲說有投訴會「秉公辦理」。

無論如何警方的暴力遠遠超過示威者的暴力,劉慧卿、湯家驊等「溫和」泛民又怎樣看呢?

說起街頭抗爭,劉慧卿應該也記得自己於1996年12月曾經睡在馬路上,抗議四百人小圈子選特首,然後被警方抬走,還扣留於灣仔警署。六月十三晚大部分示威者是坐在立法會示威區,然後被警員抬走。當日警員抬走劉議員時,還是相當體貼,今日警察抬走示威者時,已經不會再對示威者「仁慈」。

這種轉變,亦是習近平所「欽點」的梁振英緊跟習近平強硬路線的必然結果。現在不論政府、建制派主導的立法會,以至警察等的暴力國家機器(下一個會否是「愛國治港者」的法庭?)都把敢於表達反對意見,付諸行動抗爭的市民看成敵人,把敢於為民請命,議會內外抗爭的議員視為麻煩製造者,立法會會不惜一切盡快通過一些「禍國殃民」的議案,如有反抗,鎮壓的手段則只會越來越強硬粗暴。

六月十日國務院的一國兩制白皮書,然後六月十三日防暴裝備警察出現是一個象徵,標誌這個政府不惜回到殖民高壓時代的警察社會,遊行示威動輒得咎,政治檢控將無日無之,目的讓人恐懼、退縮。

據聞政務司司長林鄭月娥就「暴力」事件,向立法會主席曾鈺成及秘書陳維安「施壓」,要求立法會行管加強立法會大樓的保安措施,防止六月二十日財委會重開會議時再受示威者「衝擊」。(蘋果日報 6月15日)

立法會會內差佬問題是這個政府毀人家園在先,立法會在功能組別把持下的不公義和議會暴力助紂為虐,怎叫受影響的村民及支援者心平氣和?現在立法會在主席和秘書處「識做」下,已經實際被警方接管,林鄭還要假惺惺要求立法會加強保安,實在太矯情了吧!

六月十三日晚至十四日凌晨如臨大敵的清場,明眼人一看也知道是警方借機的「防暴」演習,這當然和佔中有關,但也是一種趨勢。與其說香港變了,不如說香港正在急速倒退。香港政治仍然以維護上層利益為主,由於有新的掠奪者(中資權貴及二線本地財團)加入,對小市民的盤剝會更急速而赤祼,東北發展就是一例。換言之 ,這是殖民統治加入了大陸的「無法無天」元素。而對付抗爭者的手法,則回復殖民高壓時期的手段,或逐步與大陸的高壓貼近(兩者當然沒有必然矛盾)。

六月十三日是黑色星期五,前景確是一點也不樂觀。但灰記還是那一句,堅持一個較公義平等的香港人,還有退路嗎?

公民抗命白皮書

中國國務院新聞辦公室忽然於六月十日發表《「一國兩制」在香港特別行政區的實踐》白皮書,明明白白的說中央政府對香港有全面管治權,有權向特首發出指示,對香港制訂的法律有監瞖權。人大擁有《基本法》的修改權,包括特首和立法會選舉方法。法官是「治港者」的一部分,所以必須是「愛國者」,審案時要識做。北京有權宣布香港進入緊急狀態等等。

北京對香港有管治權這些說話,近年從京官及北京代理人口中都聽過不少,不過,有系統地以白紙黑字寫出來,以政府報告形式出現則相信屬第一次,故效果相當「震撼」。不少人「驚覺」原來「一國」可以任意凌駕香港這一制,《基本法》的保護傘作用原來如此脆弱。所謂「回歸」只換一支旗,生活方式五十年不變是謊言。

前一天,身兼全國政協常委的九倉主席吳光正在股東大會後的記者會忽然大談政治。此舉相信是香港的財團富豪接受中共的號召「發聲」,為中共的鳥籠政制護航,說護航也未必準確,因為這些生意人實際上是現存不民主政制的既得利益者。所以很樂意要港人接受有篩選的假普選。

有趣的是 ,吳光正還對五十年不變作出新「註腳」。他說五十年不變並非只是馬照跑,舞照跳,而是政治權利也不變,還質問港人,港英時香港人有否政治權力,完全漠視《基本法》規定的邁向雙普選的條文。他「語重心長」的告訴,或曰警告香港人,「香港50年不變,𠵱家已過咗16年,仲有34年,唔係好多,好自為之!」想不到第二天,中國國務院實際上已宣布沒有50年不變這回事。

當然,作為相信有權主宰自己命運的香港人,也不會buy五十年不變,但改變應屬香港人的內部事務,包括爭取真正的雙普選,包括爭取一個比較公平合理的政治經濟制度,減少貧富不公。只可惜香港人這些樸素的訴求,被認定搞事,甚至扯上外部勢力,中共及香港建制誓要全面打壓。

例如早前,新華社香港分社前社長周南接受訪問,對香港佔中運動指指點點,說甚麼佔領中環危害香港法治,有人圖謀奪取香港的管治權,中央不會容許香港變成顛覆基地,有必要時會作出干預云云,都是企圖恐嚇一下一些膽小的香港人,疏離一些怕事的香港人的大合唱。

周南曾經代表中方參與中英就香港前途問題的談判。八九民運被中共血腥鎮壓後,當時表現同情北京學生的新華社香港分社社長許家屯,因害怕被嚴厲整治,出走美國。中共派周南接任分社社長,整頓當時同情大陸民運的本地左派陣營,標誌中共對港政策的轉趨強硬。周南就是其中一個強硬派京官,在後過渡期與末代港督肥彭角力。

「六四」之後,香港人對中共政權有很大抗拒。雖然很多人明知肥彭來搞局,明知他提出的是短命的民主改革,亦明知英國人違背了與中國秘密達成的過渡安排協議,但肥彭提出的政改方案,讓更多香港人能參與香港事務,令代表較多市民的民主派在立法局有合乎比例的議席,嚮往民主的香港人沒道理不收貨。其實當時劉慧卿提出全面普選立法局,只差一票便通過,倘通過,九七前的香港民主之春可能更精采。十七年後,劉慧卿已無當年之勇,對普選態度轉趨「務實」。

香港人爭取民主普選,其實就是希望可以抗衡一下家長式專制的跋扈,無論「九七」前或後。是否外國陰謀,香港人會很理性務實地看。如果可令香港人當家作主,參與監督和管理的權利大增,管它是否外國陰謀,一概歡迎,例如九五年的肥彭政改方案。如果令香港人的自由空間萎縮,管它是為了「民族大義」,例如零三年的廿三條立法,一於反對。

事實上,香港百多年來由英國統治,中共四九年奪取大陸政權後,要「長期打算,充分利用」香港,香港不成為中外政治勢力,以至間諜活動中心才怪。但九七後外國勢力撤退,識時務而向中共獻媚者大增,中共憑藉宗主國的方便,加上經濟實力大增,要影響滲透香港比以往前所未有的容易和方便。而灰記懷疑,殖民地的風光不再,心甘情願當不光采「外國走狗」的人還剩多少?此消彼長之下,九七後外國勢力在香港的影響力究竟有幾大?正如熟悉中共的時事評論員劉銳紹,在中共發表白皮書之後說,外國勢力干預是中共的心魔,實情今時今日現實未必如此。

至於把香港人一些「現代化」/自由化的思維亦看成外國勢力滲透,香港人只能說一聲唔好意思,鬼叫你中共49年唔收番香港,俾英國佬「培養」出一班喜愛外國事物的香港人(其實,香港人保留相當多華人傳統,這些傳統當然有好有壞、但中共激進地毀滅所有中國傳統文化,卻從沒深刻反省),而家你一廂情願地要求香港人識做,當你中共心目中的「愛國者」,即聽話的順民,實在難為了港人。

問題依然是,除了船堅砲利,近現代西方的政治、社會、文化思潮,即所謂軟實力,席捲全世界,是資本主義到處擴張的發展邏輯。這些思潮,包括批判西方資本主義的思潮一併影響世界。中共原本是透過蘇聯接受西方的馬克思主義,起初的共產黨員都是城市知識分子和工人,後來以毛澤東為首的「農村本土派」逐漸取得黨內主導權。但即使如此,毛澤東也因為要依靠蘇聯的支援,不得不聽命,至少是選擇性聽命斯大林,反映資本主義/現代化及由此衍生的反資本主義/現代化,對全世界「落後地區」的影響。

中共至少在六十年代與蘇聯鬧翻之前,不會視蘇聯是干預中國內部事務的外部勢力吧。五十年代中國人稱蘇共獨裁者斯大林為爺爺,蘇聯援華專家享有無上特權,中共都不視為「喪權辱國」。

換言之,是「邪惡」的外國勢力,還是「兄弟國」的友誼之手,只是壟斷政權者的壟斷話語。中共今天因為香港人要爭取真普選而提出佔中,不同官階的官僚,退休的,未退休的,以至大大小小的建制「精英」,工商大賈,都爭相出來惡言相向,一言以蔽,是不喜歡,或害怕挑戰壟斷權力,外國勢力是否真的存在,都只是藉口吧了。

至於顛覆基地,這是香港的光榮傳統,當年如果沒有這塊清廷魔爪不能伸到的地方,孫中山那群革命黨人可能很快被抓去殺頭。當年中共搞革命,不知多少共產黨人利用香港作逃避國民黨追捕的haven。現在,香港仍能進行一些大陸禁止的活動,例如組黨結社,每年的六四悼念活動,一些在大陸禁制的言論仍可在香港發表等。這是香港最珍貴的傳統,豈容隨便抹黑。

其實,在一些先進民主社會,「顛覆」/「叛國」等罪名越來越被人詬病,有些國家在人民壓力下進行法律改革。譬如顛覆政權一早已經不是甚麼罪,因為每次選舉都有可能和平顛覆政權,即執政黨倒台,這是人民抉擇的結果。至於「叛國」,一般平民百姓何德何能「叛國」,口頭上說「叛逆」說話絕對是法律所容許。

香港人要公民抗命,爭取公民提名/反對有篩選的假普選,即使觸犯法例,也是香港自治範圍的事,由法庭去處理,但卻被周南說成外國勢力要奪取管治權的陰謀,「這個佔中口號的提出,就是不合法的,就是危害香港這個法治社會的。這就說明了,香港的這些內部和外部的反華力量,其中的一部份人,是圖謀篡奪對香港特區的管治權,這是不能被容許的。」而白皮書更公然要求法庭體會「國家利益」去判案,只能說明這是中共政權的反人民反歷史潮流之冥頑不靈。

事情發展到今天,香港人應該有充足的心理準備,大家將要近距離面對一個獨裁的黨國政權,任何獨裁者對自由的保證都是假的,它千方百計要剝奪人民的自由才是真的。正如在香港當訪問學者的大陸學者滕彪,不惜冒回去被秋後算帳,家人被牽連風險,在維園六四晚會所言︰

「我必須告訴全世界:

25年過去了,但屠殺並沒有在1989年結束。以運動的名義,以法律的名義,以維穩的名義,以國家統一的名義,殺人從來沒有停止過。
隻身當坦克的王維林被人間蒸發了。更多的「王維林」被判處死刑。從被槍斃的所謂六四暴徒,到莫名其妙死於勞教所、看守所、監獄和各種黑監獄的訪民和囚徒,從翻越雪山的藏族逃亡者、和平抗議的維族婦女、法輪功修煉者,到拒絕強拆的公民、抗議污染的市民、拒絕強制墮胎的孕婦,從孫志剛、力虹、李旺陽,到夏俊峰、曹順利、果秀洛桑。

鎮壓也從來沒有停止。六四政治犯苗德順已經被關押25年,他經常被毒打、關禁閉,至今還在監獄服刑。我們的生命裡,包含了1989年的苦難。每一天都有爭取自由的人們失去自由。從王丹、陳子明,到高智晟、劉曉波,從秦永敏、劉賢斌到伊力哈木、許志永。

從去年3月到現在,被捕的人權捍衛者已經超過300人。中共壓制民間社會,已經從穩控模式升級到清洗模式。他們抓記者,然後抓替記者而呼籲的記者,然後為抓替記者而辯護的律師,然後再抓為記者辯護的律師的辯護律師。但是就像香港人喊出的口號一樣:You can’t kill us all。 『今天不站出來,明天站不出來!』就像李旺陽生前所說:『就算砍頭也絕不回頭』!

對遺忘的反抗沒有停止,對壓迫的反抗也從來沒有停止。在殘酷的鎮壓之下,公民維權運動發展起來了。維權律師,公民記者,獨立作家,街頭活動家,站起來的人越來越多了。就像參加完今晚的燭光晚會之後就要趕回大陸的中國人一樣,向你們致敬!

因為我不斷推動維權運動,不斷發表反動文章,十多年來,被停課,被吊銷律師執照,被軟禁,被綁架,被關押,在被關押期間,秘密警察們氣急敗壞地罵我、打我,但我絕不後悔,也絕不後退!

因為退無可退。」

而他提醒香港人也是退無可退︰

「……沒有中國大陸的民主化,香港人絕對不會有真正的普選。香港的新聞自由、宗教自由和各種自由也會被慢慢地滲透。
我們必須讓愛與和平佔領中環!

我們也期待有一天,讓愛與和平佔領天安門!
就像1989年我們所做的那樣!

那一年發生了兩件事—和平的八九民主運動和慘絕人寰的『六四』屠殺。
再來一次八九!但絕不要再來一次『六四』!」

因此,心還未死的香港人,六月廿二日公民投票的意義變得更重大,就是向白皮書說不,向撕破臉皮的獨裁者說,你嚇不倒我們。這樣做暫時沒有半點風險,這樣做,也是對大陸願意冒險維權,爭取民主的人的鼓舞。心還未死的香港人,前面的難關重重,風險也越來越大,但還有退路嗎?

「滅聲」絮語

無論是傳媒一份子,無論是香港市民,這星期總有不少人感到震驚、憤恕、鬱悶以至恐懼。暴力不單是無形,還會見血,赤裸而殘暴。「香港變得越來越陌生」,這是近期互聯網上最流行的說話。很多人在哀嘆香港的法治、廉潔和自由褪色得越來越快。

「老餅」的灰記不期然想到六、七十年代的一些往事,那時是黑白兩道橫行的年代,警察收賄是家常便飯,如果晚上十一時過後仍然要麻將耍樂,就要預備五元、十元,警察會準時上門,準時收錢離開。小販、店舖…都習慣了要給錢警察和衛生辦。一些便衣雜差行為與爛仔無異,有便衣雜差坐靚車有美相陪,不知途人有甚麼得罪了他,令他面子過不了去,用槍轟人。而黑社會「收片」亦是閒常事。

七十年代及以前的香港亦不見得特別安全,灰記記憶所及,有好幾年,每年兇殺案以百計,即一、兩天就有人被殺,不時有人被刀刺到腸穿肚爛。灰記被父親叫到戲院買票,在不適當位置站立,也有類似黑道人士干預,「細路呢度唔企得」。那時候,普通市民都要應對警察的貪腐,黑社會的霸道。

現在大家都take for granted ,好像香港從來就是安全、廉潔、自由的社會。有很多人,特別是一些七、八十後,很緬懷港英的統治。灰記不怪他們,因為他們剛好經歷過香港「最好」的時光,卻沒有機會體驗香港腐敗、專橫與動盪的歲月。

歷史總是諷剌,即使五、六十年代香港貪污橫行,勞工無保障,生活亦艱苦,但對大部分香港人來說,這裏依然是「安居之所」。無他,凡事怕比較,這些大部分由大陸走難來香港的人,不用在大陸受「革命」洗禮,不用被一浪又一浪的政治折騰,已屬萬幸。灰記最直接的體會對像是母親,她出身貧農家庭,十四歲已到汕頭當家傭,原屬中共「革命」同盟的她,五零年與她服侍的小姐一起走到香港,原是汕頭富戶的小姐,來到香港一無所有,要當人家的家傭,與母親以契媽契女相稱,感情融洽。灰記記得,每逢這位我們稱為契婆的小姐來探望我們,必有豐盛的禮物,過年給我們的利是,特別豐厚。

這位小姐為何要落難香港,一字咁淺,她屬於共產黨要「革命」對象的資產階級,留在大陸必然多災多難。而灰記這位貧農母親,留在大陸也不會好很多,概中共靠農民奪取政權後,這些農民並沒有真正翻身,過不了幾年,中共搞大躍進、人民公社等,即使不用捱政治風浪,捱饑抵餓,日子也很難過。母親千方百計寄食油、寄衣物接濟她那些「翻身」貧農的親人,灰記現在還記得一清二楚,那時候,灰記一家的生活一點不富足,但兩餐溫飽卻總張羅得過。

灰記這家並非孤例,這是那麼多香港人甘心受英國人欺壓的原因。概英國人那時雖然高高在上,但他們有悠久自由主義的傳統,又深?統治術,知道要留有餘地,知道榨取這群香港人的勞力,也要給他兩餐溫飽,給他們空間。在英國人的「自由放任」政策,即不負責任下,一大群落難香港的中國人逐步建立家園,生兒育女,為此而各自奮鬥,這是往後香港故事的共同起點。這種「獅子山下」式的香港故事其實為時不長,因為英國人「自由放任」式的統治不久便要告終。

而在英國人快要捨棄這個殖民地時,腐敗的港英統治才得以整頓,八十年代,在中英的政治角力下,英國人逐步把香港裝扮成一個與西方社會「看齊」的現代化城市,這多少與英國人為了挽回面子有關。那些裝扮包括廉政、有限度的勞工法例、有限度的社會福利,「窮凶極惡」的公安條例越來越少被引用,市民上街表達自由的限制,在行政部門的自制下,逐步減少。不要忘記,七十年代末,所謂麥理浩的新政年代,港英仍是威權統治,示威遊行並非理所當然。舉一個例子,聲援油麻地艇戶的人要到總督府請願,政府一個不高興,整車人在銅鑼灣海隧出口被警方截停,然後送到中區警署拘留。

「八九六四」是轉捩點。雖然現在很多香港本土主義者拒絕與大陸有任何關聯,但香港人有限度的政治覺醒,是受中國八九民運啟蒙。八十年代胡耀邦及趙紫陽這些較有親和力的中共領導,港人亦較受落。而歷史亦似乎證明,胡耀邦及趙紫陽兩位,亦是未被中共黨性完全磨滅人性的中共官僚。不過,沒有最終決定權的他們,最後都在黨的生存大於一切的詛咒下,悲劇收場。香港人初步的政治覺醒亦受重大挫折。

英國人亦因「八九六四」,改變對華政策,調走殖民地式總督衛奕信,調來擅長「民主政治」的政客彭定康,大搞親民騷、開放議會,誓要把香港裝扮成有著種種西式民主元素的「真正」現代化城市,於是甚麼西式民主元素,都要在殖民地歸還宗主國前短短五年趕緊塞給香港人。然而,香港人未及咀嚼這些民主元素,新的宗主國已認定這些民主元素不適合香港人,肥彭時代的開放、民主、自由,其實只是短暫「美麗的誤會」。中共要香港人接受的,頂多是港英威權時代的統治方式。而特別2000年代末,中國以大國崛起之勢,成為世界經濟大國後,被英國人裝扮成與西方社會「看齊」的香港,便要起急速變化。

這種變化表面看不清楚,因為中國早已告別「解放」裝、騎單車的年代,要擁抱全球化的資本主義。現在大陸任何一個城市都有超現代的建築,有西方著名建築師的「傑作」。 深圳福田區不會比香港任何一個區「落後」。然而,中共一厢情願的威權統治,沒有英國人的政治老練和節制,港人不能接受。還有一個重大關鍵,「萬惡」的港英殖民統治,宗主國是一個有著自由主義傳統的英式民主社會,不能胡作非為而不被問責。而越來越忤逆民意的特區政府,宗主國的統治者即使穿起西裝,他們依然是一個崇尚暴力維穩的專制政權,港人再無所依靠。

今天,香港發生的暴力與不安,與數十年前不同,數十年前不涉宗主國,今天與宗主國的「君臨」有莫大的關係。只有這個宗主國不再依靠暴力與專制,香港的才可擺脫暴力與專制。當然,香港人現在已沒有「奢侈」去等待宗主國的轉變。但既然香港的暴力與不安源自宗主國的統治文化,香港人的每一個抗爭動作,每一句反抗聲音,都可以促成宗主國的轉變。而相信香港人的奮起,內地人不會袖手旁觀,會他們更直接感受暴力與不安。灰記「老餅」,依然相信「中國冇民主,香港冇民主。中國冇自由,香港冇自由」。香港人要切切實實重拾「八九六四」的政治啟蒙,?開依賴心態,奮勇向前。

而挺身而出,發聲「還擊」近日針對傳媒的暴行,是奮勇向前的一步。

「愛國愛港」是獨裁專制的遮羞布,公民抗命是港人的最後出路

京官又提香港不能成為顛覆基地。這次說話的是預料會接任政協主席的俞正聲。他具體說了甚麼?包括「香港不能成為顛覆大陸社會主義的陣地和橋頭堡」;「香港有沒有人顛覆?有呀。跑到大陸來說三道四,姑且不論,動作不斷,這就違反法律了。」;「如果出現與中央政府對立的力量,離心離德的力量在香港執政,對香港不好,對國家不好。」;「你實行搞動作,那是違憲的也是違法的,所以在香港確保有個愛國愛港的力量,在澳門確保有個愛國愛澳力量執政是一件大事。」;「要確保愛國愛港力量在香港長期執政,這是改善香港人生活、經濟平穩發展的關鍵,也是中華民族復興的一件大事」等。

俞正聲香港主流傳媒對俞正聲的說話都以顯著篇幅報道。最「反叛」的《蘋果日報》以「說舉龍獅旗是搞顛覆 俞正聲硬姿態恐嚇港人」作標題;特首小圈子選舉時挺唐反梁的《信報》以「普選特首在前 籲建制派團結 俞正聲︰港不能成顛覆大陸橋頭堡」為題;而貌似中立,適當時刻歸邊的《明報》則寫上「政治局俞正聲論普選特首 抗中央者執政不利香港」。這三份具代表性的報章的標題相當具「啟示性」,尤其《信報》的「籲建制派團結」及《明報》的「抗中央者執政不利香港」,似乎在「迫在眉睫」的普選問題上,中共要香港建制陣營內各懷鬼胎的勢力站在同一陣線,對付可能「奪權」的「泛民」。不但如此,還向全港市民發出「警告」,不能「搞對抗」。而這兩份報紙似亦心領神會,才作出如此「配合」的標題。

不過,對真正民主自治有期望的香港人,則會對俞正聲的恐嚇感到不耐煩,甚至厭惡。因為無論舉龍獅旗也好、實行真正普選也好,都是《基本法》的承諾及保障,都是香港人的公民權利。明明是香港人合法的權利,包括舉龍獅旗的表達自由,包括普選行政長官及立法會的最終政治權利,中共官員為何總是要如此竭斯底理的反應?

說穿了又是專制主義思維作祟,包括不能容忍人民自由的選擇,以及反對的聲音。正如不甘寂寞,經常發言酸溜溜的港共老人吳康民替俞正聲「解畫」,「警告」香港人要「識做」,說甚麼中央從來都掌握特首的任命權,即使有普選,亦不是「任我們選什麼人也可」,「如果選出中央不滿意的、不聽話的、反共反華的人,中央不會允許,選出來亦無效」,要香港人在普選前要有「思想準備」(《明報》)。這位老港共早前還說對香港落實普選感悲觀。他當然「悲觀」,他與任何中共同路人一樣,壓根兒不想人民有自由選擇。其實中共奪取政權之後,精英心態與被他打倒的資產階級無異,就是把平民百姓看成「洪水猛獸」,要牢牢抓著政經操控權。因此,中港權貴,包括「地產霸權」,會為阻撓普選繼續合流。

除了精英和獨斷心態,中共已經沒有任何「道德感召」,沒有任何自信。如果有自信就應該相信香港人會「識做」,即使是自由選擇,也會選出他們心中的人選。一個只能靠經濟泡沫及維穩機器維繫,防民甚於防洪的政權,怎會放心讓人民選擇,特別是他們還未完全掌控的香港。換言之,中共不會履行承諾,17年特首的普選一定會設法篩走他們不喜歡的人,換言之,在中共、梁振英政權及建制派把持的立法會操控下,2017年不會有普選。

但作為對民主自由有期望的香港人,中共如此胡作非為,踐踏自己制訂的《基本法》,自己作過的承諾,怎能就此罷休。因此,溫和法學者戴耀廷早前提出「佔領中環」/堵路爭普選,成了很多爭取盡早落實普選熱烈討論的議題,香港政府官員及建制派人物近日亦頻頻表態反對,近日頻頻曝光講解其理念的戴耀廷亦暗示受「隱晦」的威脅,他在網台D100接受訪問時說,「我係感到好辛苦,用番林鄭講法,現時係度日如年。…總之我係感覺到有啲工作進行緊,喺背後進行緊,可能有啲黑材料同抹黑會出現。」「我情緒係複雜的,一定有驚。…但我覺得正義的就會去做,無論結果係點,希望可以爭取香港有真普選。」(摘自《蘋果》)

當然,爭取普選並非戴耀廷一人的責任,任何相信民主自由的人都需要有承擔。戴耀廷的貢獻是以法律學者身份,拋出一個公民抗命,即為了爭取民主改革,不惜以身試法,甚至為此而承擔後果的建議,打破「泛民」主流的「溫和理性」的框框,「功德無量」。至於有人批評他建議的方法屬書生之見,有很多行不通的地方,這是次要的,因為在蘊釀階段,任何參與者都可以完善豐富「佔領中環」行動。關鍵還是自命民主的人,不要執著自己的一套,在爭取「普世意義」的民主制度上「求同存異」,而不是「唯我最真」。

灰記當然不會天真至希望「泛民」能夠從此「冰釋前嫌」,也不寄望「泛民」可以扮演「領導」角色,但「泛民」作為香港一鼓政治勢力及在議會有一定角色,在爭取民主的事業上仍然有一定作用。就以民主黨和何俊仁為例,不少社會「激進」人士都對民主黨願意參與感到不放心,有人甚至陰謀地看民主黨參與只會在適當時候「出賣」民主。誠然,灰記對民主黨在「五區公投」時的表現感到失望,總覺得他們太過依戀議席。但畢竟民主黨仍有一定支持者,而它的支持者不乏是真心相信民主的人。套用中共統戰術語,他們仍然是可以爭取過來的政治力量。特別如果大家認為這次爭普選是「關鍵一戰」,則力量越大越好。

而該黨前主席何俊仁最近的表態亦值得欣賞。他與戴耀廷一起接受《香港獨立媒體》特約記者訪問時,回應長毛梁國雄建議他辭去超級區議會議席,啟動公投時說「『唏,我議員個位根本唔重要,辭職是微不足道』,更形容現已是『決戰時刻』,沒什麼好跟中央傾」。何俊仁並表示會參與堵路︰「今次我哋被捕的話,唔會打官司,亦唔會求情…我預了很多人會進監獄,很多人會失去專業資格。教緊書的人…」「我們的決心好清楚的。所以,為什麼我年初三那天(2月12日)對記者說,會燒區旗犯法抗命:燒區旗係無得唔判我入獄的,你一定要罰我。燒一次唔罰,燒到你罰為止」「政府現在還以為我們是『大』佢。我在立法會上已經好清楚,對住政制事務局局長譚志源好冷靜平和地說:呢件事係會發生嘅。黃碧雲都說了會參加:『至多咪唔教書囉』。我哋今次唔會急流勇退、上一上就縮」。

為何有此轉變?「與上次討論2012年過渡方案不同,那時還有空間去討論怎樣過渡。今次的是人大已答應了,香港2017會有普選產生的特首,這是中國最權威的機構作出的莊嚴承諾,如果這也是謊言,我們不可能不決裂。上次談政改時還有好多爭論,當時未到決裂的時刻,到了現在,已經沒有任何空間。」

「他承認,政黨有包袱,因此以個人身份參加最好,『我只是公民的一份子,今次是大是大非』,參與必須超越黨派利益。」

不知道民主黨內有多少人有何俊仁的想法,但無論如何,這次民主黨有人對「激進」爭取民主方式,作出善意回應,始終是進步。不過,這只是初步,公民抗命爭普選最終會發展成怎樣,會否因為一些頭面人物或團體爭奪主導權,或被中方提出一些「甜頭」而運動最終弄至四分五裂?暫時仍言之過早。而正正由於「民主陣營」這邊沒有一個「強而有力」的整合者,反而更需要參與者的成熟與承擔。這點自命民主人士的各位,包括灰記都將受考驗。

回到京官的口術,灰記情願解讀為中共的為色厲內荏。不管如何,關鍵還是多少香港人能顯示不合作及公民抗命的決心,這種決心不但可直面中共的恫嚇,更可為內地的抗爭運動作出「示範」,即俞正聲所說「顛覆大陸的橋頭堡」。借用何俊仁的說話,「到了現在,已經沒有任何空間」,在中共眼中,只要是決心投入爭取香港民主自由,爭取雙普選,而不是乖乖接受中共任何安排的人,都會成為中共心目中的顛覆分子,只要是決心投入爭取香港民主自由,爭取雙普選的人,一定不會甘於建制派持的議會的例牌程序,不甘於再循規蹈矩的等待,公民抗命是唯一選擇。

至於甚麼「愛國愛港」,這只是中共及港共用來繼續獨裁專制的遮羞布,早就應該被丟進歷史的垃圾堆。

十二年,也不止十二年

二零一一年一月廿九日傍晚,中環遮打花園聚集了近一百位人士,紀念十二年前香港終審法院的勇敢與正義。

十二年來,每年這一天,遮打花園都會有這樣的聚會。年復一年,聚會由媒體事件,逐漸變成只有居權家長/子女,以及少數支援團體及個人所在意的事。

不過,今年的聚會再次吸引個別傳媒的目光,因為十二年後,特區政府終於讓這群由孩童期等候到成年,甚至中年的港人子女,可以輪候來港。個別在主流傳媒工作的記者,依然沒有忘記當年居權家長/子女由希望至失落的起跌,沒有忘記主流社會的自私短視,沒有忘記特區政府的罪行,他們希望製作專題故事。但又有多少空間讓居權人士訴說這十二年的傷痛與苦澀?其實傷痛與苦澀又何止十二年,九七前他們已在內地等待,等待跟父母一起生活。記者又有多少空間揭示特區政府的無恥?

灰記依然記得,零二年港府要遣返那些被剝奪了居留權的港人子女,個別的電視專題敢於逆主流,作出較同情居權子女的報道,他們包括港台《鏗鏘集》、無線《檔案》以及有線《時事寬頻》。那年臨近遣返,居權家長及子女在遮打花園露宿抗爭,但換來的是市民的歧視、辱罵,主流傳媒的抹黑。總之「一句講哂」︰「佢地點解賴死唔走」?那幾位原本相互認識的專題記者有時在場相遇,大家像有責任要為他們說句公道話的默契,而這種責任感卻不容易在主流傳媒發揮。有時大家相視無奈,為甚麼同是移民/難民之後,大部分港人會變得如此冷酷自私?

灰記最印象深刻是在街上看到居權青年宣講他們的困境—權利被剝奪,在大陸一直都沒有任何途徑可輪候來港時,一名與他們年紀相若,西裝畢挺的男士,憤怒的指罵他們,說甚麼這裡不屬於他們,人大釋法清楚表明他們沒有任何權利,不要「賴死」。此君完全不去反省為何大家的父母同是香港人,面前的居權青年偏不屬於這裡。看著西裝青年理所當然的態度,灰記知道特區政府和主流傳媒的洗腦是如何的成功。

當年那幾位記者都不相信一百六十七萬的謊話,甚至認為要迎接一百六十七萬港人內地子女,也是政府應有之義。今年一月廿九日晚,兩位當年在場的專題記者重遇,話題依然離不開那天馬行空的一百六十七萬,不約而同直指當年的董建華及眾高官,包括已忽然民主的陳方安生,均欠下居權人士一筆債。

在居權家長/子女不屈不撓,年復一年的爭取,這筆債現在有了償還的曙光。港府早前宣布單程證餘額可供「超齡」子女在內地申請單程證來港,還要規定第一批申請人,其父或母於七九年之前領得香港身份證時,必須未滿十四歲,如果父母過世,便沒得申請。要還債還要諸多限制,特區政府真是「惡債仔」!要知道,這原是他們應有的權利,不是施捨,特區官員不要搞錯!

「等了十二年的家庭團聚,夠未?」一直協助居權人士的天主教正義和平委員會幹事孔令瑜,寫了一篇文章指出這個「惡債仔」的「補償」嚴重不足與不公。一月廿九日晚上,孔令瑜亦如常在聚會上號召居權家長/子女繼續堅持,直至所有港人子女的權利得到確認為止。一直以絕食、靜坐方式支持居權人士的甘浩望神父,今年不再絕食,令關心他健康的人放下心頭大石,他以歌聲慶祝遲來的「補償」,但不會忘記還有20%左右不受惠「新政策」的人,會繼續跟他們一起爭取。當晚來參與集會的還有宋啟文神父、陳日君樞機、陸漢思牧師、張超雄、何秀蘭議員、梁國雄議員、街工、基層勞工、居留權大學、天主教正義和平委員會……,居權家長/子女未完的路程不至完全寂寞。

早前保安局局長說,「新政策」會令萬計人士(即不足十萬)可申請來港,再加上「不合資格」的20%,頂多十二萬人。任何有魄力,願意以民為本的政府,都應該會很快處理好。當然香港政府會把責任推及大陸政府,說單程證是由內地政府審批,但這是極不負責任的心態,與當年極不負責任地尋求人大釋法,斷送香港的高度自治的心態如出一轍。歸根究底,這政府就是欠缺承擔精神,特別是對那些被他們認為是貧窮弱勢的人!

從艇戶到菜園村

一月廿八日,在理工大學一個課室,二、三十人,大部分為學生,一起觀看一九七九年油麻地避風塘的「風光」。在超八菲林影片中(現在播出的媒介當然是DVD光碟),當年被稱為艇戶的水上人家生活面貎重現。對很多年輕人來說,看這些生活及採訪片段應該是「全新」體驗。不過,香港這個貧富懸殊的資本主義社會,貧窮弱勢受欺壓的現實沒有消失,只是受欺壓的對象對不同吧了。

看著那些要由繩繫著,在狹小的艇上活動的小孩,看著避風塘超惡劣的環境,灰記的思維回到八十年代初,回到避風塘的艇上,回到那兩位居住那裡的義大利神父上。其中一位是頗多人熟悉的甘浩望神父,這晚上,他與很多當時還未出生的年輕人一起重溫香港基層弱勢的艱苦抗爭歲月。

電影片段播出後,甘神父甘仔以義大利人慣有的幽默感,述說當年在艇上居住,兩次沉艇的經歷,揭開這段艇戶抗爭歷史的序幕。當年因為沒能力機械化,沒法再出海捕魚的艇戶,到岸上打工,遺下妻兒在艇上生活,因為當中有不少跟他們結婚的女子來自大陸,沒有身份證而不能上岸。生活在避風塘不但環境惡劣,打風的日子亦危險,一些小孩亦試過被海水吞沒。他們渴望一家能到岸上生活。

甘仔提到艇戶事件由七十年代初一直至八十年代下旬才逐步解決。一向樂觀的他說,只要堅持便能達到目標,無論時間多長。作為支援者甘仔及當年的青年學生及組織者,亦付出一定「代價」,甘仔為艇戶絕食,亦曾因為拉隊到港督府請願而被控非法集會罪成,守行為十八個月。當年他們在一些有正義感的大律師協助下,上訴至英國樞密院,結果法院維持原判,因為整件事是政治問題,不是法律問題。

為甚麼是政治問題?因為一九六七年,港英殖民政府為了對付反英抗暴的左派人士,制訂了嚴苛的公安法,三人一起可被控非法集會。這些公安惡法到彭定康時代,英國人撤走之前,才在以民主派為多數的立法局通過廢除。可惜九七政權移交後,臨時立法會恢復公安法,雖然較港英舊法有所改良,但仍賦予警員太大權力,示威者隨時踏地雷,一旦政府當局要「懲處」公民抗命者,隨時有藉口「拉人封艇」。所以,九七前後,示威請願者均有被政治檢控的危險,亦有不少人「以身試法」,包括長毛議員。

當年有份與甘仔一起被檢控的是另一位講者是嶺南大學的教授陳順馨,當時她是一位剛畢業的社工,義務支援艇戶而被檢控。在陳順馨眼中,當年的港英警察相當惡,平民百姓要抗爭要承受很大的壓力。而港英亦擅長公關技巧,製造矛盾,例如抹黑艇戶「打尖」上樓,剝奪其他輪候公屋人士的機會。實情是他們希望獲得輪候申請的機會,而沉船等意外造成的災難,好像木屋火災的災民,獲得臨時安置亦天經地義。好在,當年的傳媒好像較多元化,主流傳媒亦有不少同情艇戶的報道,對港英政府構成一定壓力。

灰記以為,當年仍是文人辦報年代,除了一些較獨立的報章,還未完全走資的左派報紙扮演鞭策港英政府的角色,令報道不至完全一面倒。今日在龐大的中國籠罩下,大陸的權貴資本主義,跟香港超級地產富豪壟斷的資本主義結合,由大財團或其代理人操控的傳媒歸邊是大勢所趨,公民的抗爭行動被主流傳媒抹黑已是一個大家要面對的現實。不過,正如與會的菜園村支援組成員葉寶琳所言,抗爭不是為了吸引傳媒注意,是否抹黑非抗爭者能左右。

 

 

宗教人士在被暴力清拆的菜園村祈禱,祈求村民平安。

是的,特區政府為了取悅大陸政府,為了長官意志,為了高鐵站所在的西九的地產發展,為了盲目發展主義等,犧牲菜園村村民的生活方式不止,在村民由不遷不拆到願意以復耕計劃搬村,口頭上說會協助,會人性化處理,重建菜園村是當局和村民的共同願望。但村民覓地搬村所遇到的困難,政府當局從不過問,更不要說協助,只是不斷催促村民買地,讓「新界王」劉皇發「主持大局」。結果「發叔」拍心口說路權問題三十萬可解決,卻原來要割回約10%已買下的土地,供從未露面的私路持有人建丁屋發財,否則路權費要加至五百萬。這不是赤裸裸的土豪惡霸打刧嗎(參看這則報道)?

 

  當然主流傳媒(報紙只有《蘋果》抱同情村民態度)不分青紅皂白的偏頗報道,說菜園村村民貪得無厭,說他們不應有特權,卻原來清拆新界土地,只有原居民才擁有特權,政府要另覓地替他們建好丁屋安置,還有大筆賠償土地的費用。非原居民如不願接受一般徙置,也只有四十萬至六十萬的「補償」,加上才少得可憐的「青苗補助」,如一棵香蕉樹補助數十元,便要把你踢走,菜園村村民重建新村,集體買地已十支付千多二千萬,一些村民要自行再集資支付重建費用。葉寶琳反駁自稱公信力最高的《明報》社論的抹黑,說得很詳盡

 
 

 

宗教人士在菜園新村土地上祈求新村盡快建成

無論如何,從油麻地艇戶到菜園村,香港主流社會的發展主義,即所謂中環價值未改。殖民政府與後殖民政府亦沒有兩樣,強權加公關技巧加謊言處理弱勢市民的訴求。所不同者,在新自由主義全球化的今天,官商合力「打造」的經濟秩序,公共資產私有化,公共事業商業化等,對平民大眾更為不利,小市民的生活空間和選擇更狹窄。加上有一個集權資本主義宗主國在幕後操控,小市民的困境只會與日俱增。唯一寄望是困境下的醒覺及抗爭。

 

灰記天真的認為「走投無路」,醒覺會加快來臨。在貧富差距加劇,人民生活無保障下,越來越多人會覺得現行的社會秩序不能讓人發揮人性、自我、同理心,必須起而反抗,這是一月廿八晚理大課室裡一位理社工系學生的精警發言,灰記以此共勉。

附錄︰葉寶琳就《明報》的反駁的反駁︰《大是大非,菜園村民被侵權豈能說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