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二八絮語

3月1日有到過位於長沙灣的西九龍法院的人,某程度上都有一種重歷前年以至去年上半年的街頭境況。一大群市民與警方在空間上「博奕」,市民爭取的是表達自由,這種自由在去年開始迅速收窄。在「國安法」和限聚令的雙重制肘下,上街表達意見已經不大可能,莫說像三月一日高峰期有過千市民在法院外等候並不時高喊口號,平日幾個人的聚集,只要喊上一兩句號就有機會被警察干涉。最明顯就是擺街站,一些警方特別針對的年輕人組織,如賢學思政等,每每三數人出現擺街站,便有多數倍的警察如臨大敵般包圍,例行動作是警告可能違反限聚令(最可笑是警察的人數和密集程度往往遠超擺街站的人,而政府聲稱限聚令是為了防止人群聚集令病毒有機會散播,難道警察是特種動物,他們經常的密集不會傳播病毒?),嚴重一點就是「非法集結」以至有可能違反「國安法」。在眾多警察恫嚇下,年青人往往無奈地提早結束,避免惹上麻煩。若然在場有人表達不滿或喊兩句口號,輕則會有人即場以違反限聚令被罰款,重則會被帶往警署拘留甚至檢控。因此愈來愈少人願意冒險,於是只有少數「身經百戰」的運動分子會持續在街頭作政治表達,如社民連、人民力量的幾個資深成員或一些區議員,代價是一些人背負多條控罪,等待著他們的是或短或長的牢獄生涯。

上街自由被剝奪的同時,網上言論亦有無形禁區,「國安法」下,一些2019年下半年和去年上半年經常聽到的口號,或那首大家耳熟能詳的抗爭歌曲《願榮光歸香港》,不但在街頭消失,在網上也少見出現。網台主持傑斯早前忽然以「國安法」被檢控,「罪證」包括說過「林鄭死全家」,令人想起運動高峰期很多人呼喊過的「黑警死全家」,這些憤怒的表達事出有因,作為曾經的「自由社會」的香港以往一直都容許這些較偏激的言辭,以「國安法」檢控傑斯,無疑是向網上表達自由打下一記重槌,不能說沒有「寒蟬效應」,仍然希望在網上發表意見的人,大柢都不免有戰戰兢兢的心情,灰記就強烈感到未能如以往般暢所欲言。言論自由的真諦是即使最錯誤、最冒犯的言論都不會被禁止,現在要由官方定義何為冒犯言論,並予以禁止,就是文字獄的開始。

在壓抑中未知局勢會惡化至何種程度的香港人,幾乎每隔一段不長的時間就有壞消息。最新的消息是參與和協調去年民主派初選被拘捕保釋中的55人,上星期獲知會要提早於2月28日(剛過去的星期日)到警署報到,大家都意會大事不妙。55人於報到前亦已有被提控和收押的心理準備,因為終審法院抵受不了北京的壓力,對被控以「國安法」罪名的人能否獲得保釋作出極嚴苛的「解釋」,其「解釋」令被檢控者能獲保釋的機會幾乎等於零。一般相信一旦被控違反「國安法」便不會獲保釋,換言之,他們會即時失去人身自由,往後一旦罪名成立,會在監獄度過漫長的歲月(量刑由十年起)。結果當日有47人被落案檢控,罪名是「串謀顛覆國家政權」,他們是:

戴耀廷、區諾軒、鍾錦麟、趙家賢、吳政亨(以上是協調者)、袁嘉蔚、梁晃維、徐子見、鄭達鴻、楊雪盈、岑子杰、黃碧雲、何啟明、馮達浚、劉澤鋒、毛孟靜、劉偉聰、譚文豪、胡志偉、施德來、李嘉達、黃之鋒、譚得志、伍健偉、朱凱廸、張可森、黃子悅、譚凱邦、郭家麒、尹兆堅、吳敏兒、劉頴匡、何桂藍、范國威、柯耀林、梁國雄、林景楠、鄒家成、陳志全、楊岳橋、林卓廷、呂智恆、岑敖暉、王百羽、李予信、余慧明(以上為參與者)。

其餘8人暫時避過此厄運。這場漫長的保釋聆訊,執筆完結時聆訊仍未結束,被捕者兩三日內只睡了幾小時,未能換衣服和洗澡,有人體力不支送院,是變相對他們的虐待。而一般相信,匆匆以「國安法」檢控47人,就是為了禠奪他們的參選權,兼阻嚇「非愛國者」參選的意圖。中港官員最近不斷宣傳的「愛國者治港」,「愛國不能反對共產黨」,三月舉行的人大會議相信會對香港的選舉制度進行「大手術」,北京要進一步篩選參選者,以保證「信得過」的候選人佔大多數,從而牢牢控制行政和立法兩個部門,再整治司法部門,已是昭然若揭。北京已顧不得「落實全面管治權」與「一國兩制,高度自治」的根本矛盾,有的只是「霸王硬上弓」的「殺氣」。

民主派初選案之所以如此觸目,是被檢控者幾乎囊括抗爭陣營的所有政治光譜,包括有港獨傾向者,以至被稱「大中華膠」的傳統泛民,如民主黨諸位,他們代表了多數選民(每次分區直選,投給抗爭陣營的選民佔多數,與親權力陣營選民有時六四比,有時五五四五比)。換言之,這次對他們的大抓捕和大檢控,也是對全港大部分選民的一次「輕侮」,特別那六十多萬於去年初選投過票的人。這是對香港人的選舉權和參選權的嚴重剝奪,政權「輸打贏要」的霸道雖有法律武器相輔,卻無半點道理可言。所謂「串謀顛覆國家政權」,莫須有至極。在北京的眼裡,行使個人意志,即使如何合法,一旦牽涉集體意識,例如期望取得立法會議席過半,以期有效制衡行政長官施政,就是「顛覆」。而在中國大陸,行使個人意志,不需要有組織,不需涉及集體意義,都已隨時被視為「顛覆」,因此人權分子行使言論權、人權律師行使辯論權,隨時惹來一個「煽動顛覆/顛覆國家政權」罪名,不知行使個人意志等同「顛覆」這種荒謬邏輯幾時會傳到香港?

其實灰記,以至很多人都說過,現有功能組別議席佔一半的選舉制席,抗爭陣營欲取得議會過半的機會很低很低,否則就不需爭取全面直選。戴耀庭所謂35+的構想只是沒辦法中的抗爭手段,而且是由「和平佔中」公民抗命的違法達義,「回歸」合法抗爭,如今卻成了「串謀顛覆國家政權」的「罪狀」,他亦因此而被港澳辦主任夏寶龍點名要「嚴懲」的三名港人其中一位,其餘兩位是黎智英和黃之鋒。由官員聲色俱厲地宣稱要嚴懲某人,在大陸可能司空見慣,但香港人則感到陌生且心寒。因為在大陸某人被當局刑事檢控是百分百被定罪,因為大陸由黨指揮一切,拘捕、起訴都是「走過場」,被捕/被檢控者被迫在電視上「認罪」的未審先判鬧劇亦為常有之事,香港雖然執法和檢控部門全然為政權服務,暫時仍有個別法官堅持普通法原則審案,而在眾多反修例運動的案件中,仍有不少因為法官認為未能達至毫無合理疑點,於是疑點利益歸於被告,判被告無罪。當然律政司亦不斷提出上訴,一些刑期較輕的上訴庭判較重刑期。大家看到是香港法庭在大陸「法治」觀念不斷進迫下,愈來愈趨向維護「社會秩序」而漸少考慮基本權利,終審法院在律政司就黎智英獲保釋的上訴案裁決甚具標誌性,法治保障人權這個「神話」逐漸幻滅,但在未完全幻滅前,不少市民仍寄望個別法官能堅持多從人權角度去考慮判案,能堅持多久便堅持多久。

2月28日剛好是台灣二二八事件64周年,有人將台灣二二八屠殺和香港二二八大檢控相提並論,並認為香港的「威權」統治不會如台灣那麼長久。台灣由1947年到1991年,過了44年才取消「動員戡亂」令(即戒嚴令),再到1996年,差不多用了半世紀的時間,才迎來全面民主選舉,結束國民黨獨裁統治。香港現在也處於「準戒嚴」狀態,若說「威權」統治時間比台灣減半,也要22年。意思是大家短期不能樂觀,長期不宜過份悲觀。其實無人能知曉未來,歷史只是參考,唯有依靠信念和同路人相互團結,艱難前行。

3月1日是抗爭陣管被「總體清算」的日子,是香港步入「威權」統治的又一「里呈碑」,但法院外仍有上千人以排隊方式聲援被檢控的47人,大多數人明知不能進入法院旁聽,仍然有不少在烈日下站立數小時,偶然有人帶頭叫喊反修例運動時熟悉的口號,甚至有人播出《願榮光歸香港》的音樂,都是在負責監視的警察眼皮下進行。一些熱心市民在現場派水,令人想起雨傘運動和反修例運動的團結場面。這個近期少有較大規模的聲援行動也儼然是一種「集體宣言」,重申人心不死,大家沒有忘記。灰記也只能如此相信。

誰在顛覆

由港英時期1982年首屆區議會選舉,83年全面開放選民資格的市政局選舉,91年立法局引入小部分地區直選,然後九七過渡後,立法會和區議會也舉辦了六屆選舉(市政局和區域市政局則在99年被董建華政府解散),香港人已習慣了在區議會和立法會直選部分的自由選舉原則。何謂自由選舉原則,即香港永久居民只要有足夠市民提名和數萬元報名費,便可報名參選,並一定會成為候選人,即使犯罪被判刑者,刑滿出獄後過幾年便可參選(但到2016年立法會選舉便出現褫奪參選權的政治審查,香港的自由選舉第一次被顛覆);滿十八歲,通常居住在香港的永久居民便可登記為選民,有權在立法會和區議會選舉投票(立法會的功能界別因對參選人和選民的資格有限制,不能視作自由選舉)。

而自從港英政府於88年引入功能組別議席(當時宣稱是過渡安排),到91年引入立法局直選,以代替官守和委任議席後,議員代表市民及界別議政和監督政府的職能等受到法律保障,九七過渡後亦如是。《基本法》第七十三條規定立法會的職權如下:

(一)制定、修改和廢除法律;(二)審核、通過財政預算案;(三)批准稅收和公共開支;(四)聽取行政長官的施政報告並進行辯論;(五)對政府的工作提出質詢;(六)就任何有關公共利益問題進行辯論;(七)同意終審法官和高等法院首席法官的任免;(八)接受香港市民申訴並作出處理;(九)如立法會全體議員的四分之一聯合動 議,指控行政長官有嚴重違法或瀆職 行為而不辭職,經立法會通過進行調 查,立法會可委托終審法院首席法官 負責組成獨立的調查委員會,並擔任 主席。調查委員會負責進行調查,並 向立法會提出報告。如該調查委員會 認為有足夠證據構成上述指控,立法 會以全體議員三分之二多數通過,可提出彈劾案,報請中央人民政府決定。

換言之,立法會議員行使上述職權時受到《基本法》的保障,不要以為「審核、通過財政預算案」就代表一定要通過財政預算案(人大以後會不會釋法,顛覆這條條文是後話),對立法會的法案和財政預算案,議員可投贊成、反對或棄權票,這其實是常識,很多議員(主要是民主派議員)對不少法案和財政預算案都投過反對票。即使是大陸的人大橡皮圖章,過去也曾有代表投反對票,去年5月人大常委會建議訂立「港版國安法」,不是有兩票反對和一票棄權嗎?但在2021年1月6日,政權竟然宣布,在「國安法」下,立法會參選人若為增加勝算而作出協調,以至勝出選舉成為立法會多數後,行使《基本法》規定和保障的職權會觸犯「國安」重罪,完全顛覆了香港人習以為常的自由選舉原則和市民心目中立法會議員的正常職能。

超過50名參與和協調去年7月民主派初選的前立法會議員、區議員、社工、醫護、律師、學者和市民,被警方以涉嫌「顛覆國家政權罪」拘捕,有外國傳媒指這次拘捕差不多囊括民主/本土派的骨幹(已入獄的黃之鋒和被拘押的「快咇」譚得志亦再「被捕」),有人稱之為106大抓捕。除個別人士外,他們被扣查一至兩日後獲保釋,沒有被檢控。警方稱是次行動出動了一千名警員,果真「如臨大敵」,好像這50多人是持械恐怖分子,武力威脅政權!但如此大陣仗的拘捕行動,卻沒有證據對任何一個被捕者作出檢控,因此,外界一般認為這是恫嚇,政權要向處於捱打狀態下的抗爭者不斷狙擊,但胡亂的舉動顯出他們的荒謬,就連親政權的立法會議員田北辰和行政會議成員湯家驊都表示不解,前者指警方講不出證據,上到法庭不入罪反而損害管治權威,後者則稱暫時看不到被捕者有非法行為。

負責為拘捕「解畫」的保安局局長鸚鵡學舌般模仿他的大陸同行,將被捕者形容為「歹毒的團夥」,指控他們「策劃和參與35+初選,繼而『濫炒』癱瘓香港的計劃」,指參加初選者簽署聲明,表明目的是在當選後透過兩次否決財政預算案,逼使特首下台,從而令政府停擺。還煞有介事的說「這是有組織、有計劃,令到香港陷入深淵,如果這個歹毒的計劃得逞的話,香港社會包括經濟、民生整體上受到極嚴重的衝擊和破壞,而香港又要再經歷一個萬劫不復的深淵。」(而警務處國安處高級警司李桂華等而下之「初選等同正在駕車去打劫」講法,智力正常者實在不屑一顧。至於其他為拘捕行動辯護的親政權人士,只是暴露她/他們的「奴才」扭曲心態)。

其實如此聳人聽聞的指控,說穿了就是政權輸不起,害怕其中一個被捕者戴耀廷所提的35+策略成真,若民主/本土派等在立法會勝出35或以上(過半)席位,可有相當大的籌碼逼使政權向民意屈服,正面回應市民的政治訴求,包括2019年「反送中」運動的五大訴求,方法就是透過否決財政預案或其他重大法案向政府施壓。《基本法》第 52 條(二)訂明「因立法會拒絕通過財政預算案或其他重要法案而解散立法會,重選的立法會繼續拒絕通過所爭議的原案,在此情況下特首必須辭職 」,換言之,這是《基本法》所賦予立法會的權責,而第一次否決財政預算案或其他重要法案,行政長官可解散立法會重選,就是行政長官可藉重選立法會,再就被否決的財政預算案或其他重大法案,重新再徴求民意授權,倘若重選的立法會依然作出否決,證明行長官的施政不得人心,下台也是天經地義,完全看不到有什麼顛覆政權的意味。現在政權藉「國安法」向民主派初選秋後算帳,反而令人覺得中共在利用自己制訂的「國安法」去顛覆自己制訂的《基本法》,顛覆香港人享有的權利,令《基本法》形同一堆廢紙。

參與選舉,希望贏取最多議席,甚至執政,相信在全世界有自由選舉地方是天經地義的事,香港人也如此認為。同時,香港人也對現實不樂觀,儘管中共也曾承諾香港人雙普選,但大部分人不相信能落實真普選,由港人民主自治,只是盡人事嘗試爭取,其中一個爭取方式,就是在選舉支持以爭取雙普選為政綱的民主派,以表達對雙普選的訴求。

但最愚鈍的人今日都知道,中共從來沒有打算讓香港實現全面普選,立法會有直選只是歷史遺留下來的問題(在中共眼中,與英國人簽署的「契約」,即聯合聲明只是權宜之計,過後就成為無用的「歷史文件」,並視根據聲明的精神而制定的《基本法》可隨意解釋,「為我所用」),直選和民主派議員在中共心中只作為一種「政治花瓶」來利用,好讓外界以為香港真的有「高度自治」。所謂「政治花瓶」,就是無論民主派多認真都好,不能讓他們有真正的權力能與政權抗衡,即成為議會大多數。2004年立法會選舉分區直選議席按照《基本法》規定增至30席,與功能界別成五五之比,而按「承諾」,其實07年特首選舉和08年立法會選舉便要實行雙普選,即特首由一人一票選出,立法會全部由直選產生,一直在直選佔優的民主派便很有機會成為議會多數(即使循序漸進多幾屆,直選議席一路增加,功能界別議席一路減少,終有一日民主派可成議會多數)。於是中共不惜違背承諾,人大常委會在2004年4月粗暴釋法,叫停了龜速循序漸進的民主進程,規定2004年和以後的立法會選舉,分區直選部分和功能界別部分各佔一半,就是希望利用親政權陣管在功能界別佔絕對優勢,而在比例代表制下,親政權陣營在分區直選部分最差也拿到三分一議席,從而保證親政權陣營的永續議會多數。

如果從中共的「陽謀」來看,他們是十分成功。從04年開始,連續四屆的選舉,民主派與親政權派議席的對比如下: 04年25對35; 08年23對36(醫學界1席由被視為中間派的梁家騮取得); 12年27對42(1席由梁家騮取得); 16年29對40(醫學界一席由被視為中間派的陳沛然獲得),民主派最低限度都比親政黨陣營少10席,最多更少15席。當中功能界別對親政權陣營至關重要,04和08年的選舉親政權陣營均在30席中取得23席(民主派7席),10年民主黨與中方「秘密談判」達共識,12年的選舉開始,增加5席「超級區議會」的功能界別和5席分區直選議席,立法會亦由60席增加至70席。12年選舉,「超區」民主派稍佔優,5席取得3席,再加上傳統界別的6席。換言之,有「超區」功能界別,民主派只比以往增加兩席,佔9席。而因為民主派於政改爭拗而「分裂」(即公社兩黨五區辭職「變相公投爭雙普選」,與民主黨「談判」路線的分歧),明顯中共與個別民主派政黨「談判」和推出「超區」議席的極有限度讓步,是為了分化民主派,結果目的達到,12年雖然分區直選議席由30席加至35席,民主派只取得18席,與04年一樣,比08年多兩席,亦只比親政權陣營多1席。到了16年,有年輕人為主的本土派和自決派候選人出現,民主派和本土派亦有很大爭拗,結果本土派和自決派候選人共取得6席,與民主派加起來獲得19席,比上屆多1席,再加「超區」和傳統界別共得10席,而取得較上屆理想的29席,但仍與親政權陣營所得議席相差11席。

如果說,2010年的政改爭拗是激進民主派與溫和民主派之爭,16年本土派和自決派的崛起則是新生力量與舊民主派的「決裂」(都是政權樂見的現象)。這亦要追遡至由學者戴耀廷發起「終極」爭取普選的「愛與和平佔領中環」運動。當香港人愈來愈發覺雙普選遙遙無期,民主派每4年提出一次的「爭取雙普選」競選政綱只是口號時,窮盡一切合法手段也徒勞時,13年初戴耀廷提出以非暴力公民抗命方式,參與者有法律風險較「激進」的「和平佔中」行動,希望逼使中共作出決定,是正面回應普選訴求還是進行鎮壓 ,並就此邀請各民主派政黨和民間團體進行商討。13年底,港府由時任政務司司長林鄭月娥提出17年特首選舉改革方案,建議透過選舉團提名特首候選人,然後由港人一人一票選出特首,並就方案向公眾諮詢5個月。「和平佔中」組織亦就民間提出的三個方案,即提名委員會、公民提名和政黨提名,進行公投,接近80萬人投票,結果「真普選聯」的三軌方案(即三個方案均可)最多人支持,有33萬,學民思潮和學聯的學界方案(即公民提名加立法會議員組成的提委會)則有30萬人支持,政府當然不承認公投結果。最終政府建議候選人須至少一半提名委員會委員才能「入閘」,港人嘩然,因為等於先由中共認可候選人,才由港人普選,即並非真正具自由選舉意義的普選,因而被認為是假普選。

同年8月31日國務院發表「一國兩制白皮書」,指北京對香港有全面管治權,放多少權,香港就有多少權,這完全顛覆了港人一向對「一國兩制,港人治港」和《基本法》所賦予自治權的認識。後來發生的雨傘運動,以學聯、學民思潮為代表的青年學生,與戴耀廷所代表的老一輩民主派的矛盾,以至更「激進」的拆大台者(後來的本土派)與學聯、學民思潮和民主派的爭拗,相信很多當年的參與者都有自己的看法。在政權「不流血,不讓步」的策略下,維持了79日的佔領行動沒有得到任何實質回應,以「失敗」告終,並造成抗爭陣營的「大決裂」。一些「激進」的本土派 ,認為爭取普選已是「假命題」,應該以「勇武」方式爭取獨立建國,他們或多或少受陳雲《城邦論》和黃毓民言論的影響(還有練乙錚、李怡作為「導師」),紛紛成立政治組織,如梁頌恒、游蕙禎等的青年新政,以及梁天琦、黃台仰等的本土民主前線,再加上黃毓民啟發的熱血公民,這些組織經常發動排拒大陸人/新移民的「光復」行動,例如針對水貨客的行動,一時聲勢甚盛。15年6月22日,政府的政改方案在民主派立法會議員反對下,大批親政權議員忽然離場下(等候發叔事件),以8票贊成,28票反對不獲通過。已準備脫離民主派的湯家驊,不情願投出反對票後宣布脫離公民黨,並辭去立法會議席,政府宣布16年2月28日進行新界東補選。

16年農曆元旦所爆發的警民暴力衝突,本土派稱之為「魚蛋革命」(其實與革命風馬牛不相及),已報名參加補選的梁天琦,當晚更在現場聲稱舉行競選活動,更以「光復香港,時代革命」作為競選口號(這個口號亦成為日後「返送中」運動「和勇不分」的共同口號)。民主黨和公民黨譴責本土派行使暴力,令本土派與民主派的關係更惡化,本土派聲言與民主派不是同路人。 補選更有梁天琦挑戰民主派楊岳橋的「氣勢」,雖然楊岳橋以16萬票勝出,但梁天琦獲6萬6千票,得票第三(第二為得15萬票親政權的周浩鼎),本土派士氣大振,劍指16年立法會選舉,「革民主派的命」。另外,一些不滿民主派的溫和本土派,或曰自決派亦成立新政團或個人參選,由主要為學民思潮成員成立的香港眾志,以「自主、自決」等口號,派羅冠聰出選立法會,朱凱迪則提出「民主自決」參選,還有與民主派關係較好的素人劉小麗。

2016年立法會選舉充滿「去舊迎新」,「青春無敵」的氣氛,年輕就是「武器」。不過,提出「建國」、「獨立」口號的「激進」本土派率先被政權打壓,政權首次顛覆自由選舉原則,藉選舉主任的政治審查褫奪本民前梁天琦、民族黨陳浩天及其餘三人的參選資格(梁天琦日後亦以「暴動罪」被重判六年監禁,是首批獲重刑的政治犯)。另外黃毓民、陳雲等人聯合的「熱普城」以「公投制憲,永續基本法」為政綱(並否認支持港獨),與其他的「激進」本土派因為爭議席而鬧不和, 結果年輕人戰勝前輩,游蕙禎於九龍西當選,黃毓民落選,青年新政另一候選人梁頌恒於新界東當選,「熱普城」只有鄭松泰勝出。自決派方面,朱凱迪於新界西以8萬多票成分區直選票王,其餘羅冠聰和劉小麗亦順利當選。而民主黨亦有年輕人/新人當選,如鄺俊宇、許智峯、林卓廷、尹兆堅,令這老牌民主派政黨多了一點新氣象。「激進」民主派則僅靠梁國雄和陳志全苦苦支撐。本土派「理論導師」練乙錚興奮地稱從此本土、民主、建制「三分天下」。

之後就有人大釋法,政權藉口當選人未能完成宣誓(因當選人以抗議方式宣誓),先後取消其議員資格,顛覆了市民的投票權,被DQ者包括游蕙禎、梁頌恒(未當議員已被取消資格)、姚松炎、劉小麗、梁國雄、羅冠聰(當了10個月議員被取消資格)等六人。18年3月和11月先後進行補選,結果民主派僅由區諾軒和范國威奪回兩席,其餘四席由親政權者奪得。立法會進一步由親政權者壟斷,政治氣氛低迷,抗爭陣營的政治動員能力日趨薄弱。19年初林鄭政府以陳同佳案為「契機」(台港兩地沒簽訂引渡協議),提出修訂「逃犯條例」,將可移交範圍擴闊至兩岸三地,並在不少質疑和反對聲中仍堅持交立法會審議通過,如此局勢下,一般估計由親政權陣營壟斷的立法會,很快會通過法案,反對者難以如03年反廿三條一樣,能利用超過50萬人上街的龐大民意,逼令政府收回成命。但出乎所有人,包括參與者的意外,爆發了可歌可泣、創造歷史的「反送中」運動。

「反送中」運動規模之大,動員人數之多,持續日子之長,創意之多,受國際關注之廣,可說是「史無前例」,暴政當前,真的「退無可退」的政治格局,民主派、本土派,新舊老少,暫時放下歧見,拉近距離,「和勇不分」和不割席亦至為難得,多少形成了一個香港興亡,大家有責的「命運共同體」,運動所提的五大訴求當中,亦包括曾被「遺忘」的爭取普選。它成功阻止了「逃犯條例」的修訂,但很多參與者(年輕人佔多數)亦付出被警察施暴、被拘捕、被判刑的沉重代價,五大訴求,除撤回修例外,其餘當局至今仍不聞不問。不單如此,政權藉「鎮暴」而加強社會控制,踏進20年更藉武漢肺炎疫情進一步限制市民示威權利,年中北京亦索性推出「港版國安法」,撕破「一國兩制」的面皮,為大清算,大抓捕舖路,「光復香港,時代革命」,這兩句「反送中」運動最多人叫喊的口號,被政權視為「違法」。形格勢禁下,港獨和自決組織亦紛紛自行解散,其他侵害人權、顛覆「法治」事件更層出不窮,幾乎沒有任何一個社會部門倖免,1月6日 顛覆港人自由選舉觀的大抓捕,只是向市民的選舉權抽刀罷了。

其實當去年7月11日舉行民主派初選後,政府很快便褫奪12名民主派參選人的參選資格,並於7月底宣布押後選舉一年,政權似乎真的被19年民主/本土派在區議會壓倒性勝選,和超過70%的極高投票率「嚇怕」,不敢再讓市民利用選票表達政治訴求,以至透過議會實際影響政府施政,往後會否再顛覆選舉制度,務求壓下真正民意,不敢想像。而35+的「始作俑者」戴耀廷,幾年前以公民抗命、違法達義的方式爭普選,付出坐牢的代價,今次利用想像力,祭出有點異想天開35+的合法抗爭,卻惹來權力膨脹的警察上門拘捕,是否意料之內?他在政府宣布立法會選舉延期後於《蘋果日報》撰文指,「35+實在是一個挑戰極大的計劃,目標能真的達成的機會微乎其微(灰記按:因為親政權陣營在功能界別仍有極大優勢,直選比例代表制,亦保證親政權參選人有一定數量的席位)。老實說, 提出35+是有點『拋浪頭』、『博大霧』的」,終極目標是逼使當權者必須作出決定,一是正面回應市民的政治訴求,一是加強打壓,「中共現在已做了最愚蠢的決定,也不用做甚麼游說工作,國際社會的制裁陸續有來,35+的歷史任務因而也完成了。」的確如戴耀廷所預料,打壓陸續有來,包括50位完成歷史任務的初選參與和協調者被上門拘捕(日後是否再被拘捕甚至被檢控亦難預料),但國際社會的制裁是否陸續有來及有效,則未敢樂觀,至少現在香港人是活在「寒冬凜風」之中,只能設法「圍爐取暖」,實行自救,在被顛覆的權利和生活的「狂潮」中,咬緊牙關。

「國安法」下,殖民地之惡的「全面回歸」

過去一年,萬計以至十萬計的市民都呼喊過的口號,如「五大訴求 缺一不可」、「光復香港 時代革命」,如「721唔見人 831打死人 10月1 槍殺人」、「解散警隊」、「黑警死全家」等,如今成了「罪證」,人民力量成員「快必」譚得志因為近兩三個月擺街站派發抗疫物資時,呼喊這些被官方認為「煽動性」的口號,於9月6日早上被捕,拘留48小時後,以「發表煽動文字」「引發針對政府警隊仇恨」、「公眾地方作出擾亂秩序行為」等罪名直接告上法庭,法官拒絕保釋要求,譚被拘押於荔枝角收押所,11月再審。

法官的決定少說也過於嚴厲,譚得志只是呼喊口號,並沒有危害任何人,表達自由也是中共自己制訂的《基本法》所保障,那些口號是否「煽動」,現在仍未有定案,為何要懲罰他,不讓他保釋,完全不合情理。再說,「煽動罪」是一條古老的苛法,隨著人權觀念的不斷發展,避免文字獄,很多普通法國家對法例的應用都有十分嚴格限制,例如發表的文字必須證明有挑起暴力、騷亂或破壞公共秩序的意圖,才算煽動,否則純粹發表讓人(包括政府)不快或對人(包括政府)有敵意的文字,都不構成罪行,都是法例保障的言論自由。譚得志的發言雖有冒犯性,正如全港數以十萬計市民都曾發表無數冒犯政府和警察一樣,都是在行使言論自由,官方現在忽然引用這條過時的苛法拘捕譚得志,是挑戰言論自由,挑戰人權法。而法官如此這般拒絕保釋,把譚得志看成重犯,就是為官方要泡製的文字獄背書。

9月6日原本是2020年立法會選舉投票日,雖然功能組別和比例代表制的制度設計令「民主/抗爭/本土派」取得過半數議席難度極高,但中共及林鄭政府眼見一年來民意沒有逆轉,即使沒可能再次出現去年11月24日區議會選舉「反送中」候選人大勝的場面,也不願冒險再有機會讓民氣展現(即使「民主/抗爭/本土派」在選舉取得接近半數的32、33個議席,都會讓中共和林鄭政府難堪),因此,除粗暴取消12名「民主/抗爭/本土派」參選人資格,更將選舉亳無道理地延期一年,理由是武肺第三波疫情爆發。但明眼人都知道中共及林鄭政府的圖謀,希望利用這一年的高壓統治和分化手段,令香港人退縮,令反對陣營分崩離析,再開放大灣區投票,操弄選舉,最終令立法會人大、政協化,或回歸殖民時代的諮詢角色,由「全面管治」代替「一國兩制」,這是北京的如意算盤。

但起碼此刻仍有很多香港人不甘心,9月6日就有數以千計市民走出來抗議選舉延期及「港版國安法」的實施。由於限聚令、「國安法」和公安惡法等的限制,沒有任何團體或市民能申請到警方的不反對通知書,當日遊走於油尖旺一帶的市民,不管是否示威者,都有被截查、被捕的風險。同時,由於林鄭政府未敢下令油尖旺戒嚴,市民,只要是一個人、一家人,或不多於兩人的朋友,在油尖旺一帶行走,理論上並沒有觸犯任何法例。於是就出現了一批又一批不知是逛街還是示威,或者兩者皆是的人群(當然,相比去年動輒十萬計的示威場面,現在的規模小了很多,也是可以理解的)。

而市民不只是默站或默行,而是會呼喊口號,除了「還我選舉」外,還是「五大訴求 缺一不可」、「光復香港 時代革命」、「黑警死全家」等。警察對付這些遊擊式的示威活動,就是不斷驅趕、截查、拘捕,有的警察態度比較好,但更多的是粗聲粗氣,指罵市民,甚至動粗制服市民:最讓人髮指的就是數名男警將一名12歲女童壓倒在地上,以及數名便衣警員將人在馬路拖行十幾呎。另外,灰記也目睹警察沒有必要地向撤退的人群射胡椒氣槍,弄至很多途人不適。當日有接近三百名市民被拘捕,甚至巴士司機響咹也被捕,這就是警方所謂的「果斷執法」。

濫捕、濫告、濫用武器、不適當使用暴力,以至酷刑,警察無數的反人道違法行為,到目前為止,沒有一個被追究刑事責任,「五大訴求 缺一不可」當中一項,成立獨立調查委員會,調查警暴,林鄭政府充耳不聞,這亦是那麼多市民憎恨警察,呼喊「黑警死全家」的根本原因。換言之,林鄭政府的倒行逆施,警察的違法暴行,足以令市民憎恨這個政府和這群警察,毋須任何人「煽動」。

「煽動罪」屬《刑事罪行條例》第200章第10條:任何人作出或企圖作出煽動意圖作為、發表煽動文字、刊發煽動刊物等,均可判處罰款5000元及監禁兩年。而條例的第9(1)條列出7項煽動意圖,包括「煽惑他人使用暴力」,其他煽動意圖則包括「引起憎恨或藐視女皇陛下本人」或香港政府,「激起女皇陛下子民或香港居民企圖不循合法途徑促致改變其他在香港的依法制定的事項」,「引起或加深香港不同階層居民間的惡感及敵意」等。

這條源於英國的過時法例,於1938年引入香港,曾經針對香港「左派」對政府的文宣攻擊而引用過,特別「六七暴動」時,不少「左派」群眾/學生因為派傳單而被控「煽動罪」,而今日針對示威者的很多公安惡法也是那個時候訂立。「六七暴動」背景複雜,有中共港澳工委的自私目的,也有中共「文革派」的推波助瀾,香港「左派」有過火的殺人行為和恐怖襲擊活動,同時亦因為香港市民懼怕/抗拒中共統治(當時「左派」陣營高喊「港英不低頭便要走頭」,憧憬中共「收回」香港),而視警方的血腥暴力鎮壓是「必要之惡」。事實上,當時港警對付「左派」群眾的手段並不比現在溫和,濫捕、濫告、酷刑都是司空見慣,「左派」群眾亦有人被警察打死,況且上世紀六十年代香港警察的貪腐和警黑合作的猖獗比今天更甚。

灰記這樣說並非要為由中共地下黨發動的暴動洗白,而是要再次指出殖民地之惡,嚴苛的法例、膨脹的警權都是殖民地制度用以震懾被殖民者的統治工具。港英政府於「六七暴動」後有限度改革和採取懷柔政策,即所謂麥理浩新政,主要是在民生事情上,例如十年建屋計劃等,作出較符合香港人需求的改變。雖然有成立廉政公署打擊包括警隊的貪污,但並沒有改革法例,限制警權,市民的遊行集會自由仍受很大的限制。70年代很多非傳統「左派」的社會運動,由70年代初的保釣運動到70年代尾的油麻地艇戶事件,都受到警方不同程度的打壓。灰記多年前訪問過當年曾參與艇戶事件被檢控,現已退休的嶺大副教授陳順馨,印象最深刻的一句話是「當年的警察好惡」。

當然,英國在和中國簽署了《中英聯合聲明》之後,知道要撤出香港,要做得體體面面,留下一個好印象給香港人,自然要實施較寬鬆的統治,於是嚴苛的法例基本存而不用,警隊亦不會「過度」執法,但殖民地制度基本不變,在港人爭取下,要到1991年,才在立法局有限度引入少數幾個直選議席,改變立法局純粹諮詢的性質。當然英國人可以歸咎於中方的阻撓,拖慢政改,正如他們於戰後曾有意在香港進行有限度的政治改革,被周恩來警告不能改變香港現狀,又成了他們繼續殖民體制的「托詞」。

末代港督彭定康於香港主權移交前的幾年,憑藉與當時英國首相馬卓安的親密關係,不理英國外交部早已與中方達成的秘密協議,不惜觸怒中方,鑽《基本法》的空子而推行遲來而短命的較大幅度的政治改革,令香港人在1995年至1997年「享受」了不足兩年的「民主之春」,就是民主派在立法局佔多數,通過了一些惠及勞工的法例,如集體談判權,廢除了公安惡法,「肥彭」也因為這樣,成為香港人最有好感的港督之一。但這些改革很快就被中方「另起爐灶」的臨時立法會推翻,中方在意的是要將殖民體制,包括公安惡法原封不動的過渡,以為己用。近年香港人抗爭不斷,政府引用公安惡法的次數愈來愈多。不但如此,當看到香港市民對政府的倒行逆施反抗如此激烈和持久,例如去年的「反送中」運動,中方嫌殖民體制也不管用,便不惜進一步破壞原已被中方「全面管治」意志衝擊得搖搖欲墜的「一國兩制」,繞過林鄭政府,制定「港版國安法」,成立國安公署,向香港派駐大陸國安人員,以圖進一步震懾香港人。早已出賣香港自治的林鄭和眾高官,為保權位,亦主動乖乖跟著「全面管治」的指揮棒走。

「國安法」實施兩個多月, 以「國安法」或其他殖民地惡法拘捕市民和公眾人物的事件此起彼落,香港人的自由遂一遂一被剝奪。如今,香港人要面對的是在「國安法」的催促下,為表忠的本地官員,千方百計讓殖民地之惡的「全面回歸」,一些存而不用,過時的殖民惡法重新被引用,譚得志涉嫌干犯「煽動罪」是其中一個里程。

在此時刻,灰記又想起當年曾訪問的「六七暴動」「左派」群眾,有的是派傳單被捕者,有的是採訪時被警察打到頭破血流的左報記者,有的是穿著左校校服而被捕的「少年犯」。他們會因為當年的遭遇而憤憤不平,大呼警察侵犯人權,但絕少提到要廢除這些殖民惡法,最多聽到的說話是「我們當年愛國無罪」。然後去年出現激烈的「反送中」運動,警察的濫權違法,施行暴力/酷刑大家都能在網上看得一清二楚,但絕大部分曾經參與「六七暴動」或與之有關的「左派」人士,都選擇撐警,選擇對警暴視而不見,好像忘了自己當年所受的不公和委屈(印像中好像只有一個人接受電視訪問時為年青人的遭遇而流淚)。為什麼同一套殖民惡法,同一樣的警察惡行,曾經的當事人會有截然不同的反應?你說現在示威者暴力,難道當年的示威者就沒有暴力?你說當年示威者的暴力是被警察的暴力鎮壓逼出來,難道現在的示威者的暴力不是警察的暴力鎮壓逼出來?

灰記並非要這些「左派」群眾認同「反送中」運動,而是他們必須承認,當年他們聲稱被殖民地警察粗暴剝奪人權的事件,如今繼續在香港發生,他們選擇看不見林鄭政府和警察的惡行,難道只因香港己「回歸祖國」,難道只因北京定性「反送中」運動為「勾結外國勢力」的「動亂」?這是雙重標準,是選擇性地認同人權價值。灰記就不會認為當年港英政府和警察所做的一切都是對的,也不會對不少「左派」群眾所受的不公平待遇,以至警暴視而不見,因為人權是十分重要的核心價值,比所謂「國家安全」更重要。而正是這種雙重標準,讓無數惡行有了通行證,今日很多「藍絲」暴徒的暴行都在「愛國」的名義下進行,並很多時得到政權的縱容。

但無論如何,灰記也願意相信,即使在「國安法」下,殖民地之惡「全面回歸」,即使時局如何艱難,深植人權價值的香港人,會以種種方式抵抗殖民地之惡,對抗雙重標準,不輕言放棄。

虛怯的警暴

由反對「送中條例」所引發的一場全民運動,堅持了超過半年,被捕者超過七千,有人被判刑,受傷者無數,也有人因抗爭運動而喪命。踏進2020年,香港市民依然「莫忘初衷」,元旦被警方粗暴腰斬的大遊行,主辦團體民陣估計至少有103萬人參加,比數星期前12月8日的大遊行還要多。個多月前的區議會選舉,選民空群而出,「反送中」民主派的壓倒性勝利,早已顯示民心的堅決。

不過,只要不是親政權/撐警集會,那怕遊行集會人數再多,警方都會目中無人。在警方威逼民陣解散遊行後,灰記由灣仔走到北角,沿途滿街人群,都遠遠不止警方所說的6萬人。警方的信口雌黃已達到令人失笑的地步,除了亂報示威人數外,那些發言人竭力替前線警員無數暴行、違法行為「辯解」,實際上是睜著眼說謊,例如把警察故意大力推撞市民說成互不相讓,又例如把警察瘋狂毆打倒地毫無反抗能力的示威者,說成示威者未被完全制服。無怪很多人把警方恒常的記者會叫作「警謊記者會」。

網上照片

除了高層以真面目「大話西遊」,更多的是無面目見人的「失控執法者」。1月1日,facebook流傳一張應該在警察總部拍攝的集體照,數十名穿著制服的蒙面人,有些拿著武器在示威。這張照片引來熱議,很多網民把這群在警總的蒙面人與恐怖份子、恐怖組織,伊斯蘭國相提並論。灰記覺得這群蒙面人遠遠比不上恐怖份子,恐怖分子雖然會威脅平民性命,甚至濫殺無辜,但他們多少有一些信念,並且正在對抗強權霸主,隨時為此失去性命,他們之所以蒙面,主要是避免強權霸主的殘酷報復。但這群蒙面人背靠中共強權,又有林鄭政權撐腰,面對的是手無寸鐵的香港市民,卻由頭包到腳,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完全不是「正常」執法者應有的模樣。

事實上,不但很多穿制服的警察黑布蒙面,那些所謂便衣更是個個見不得光,真的兵賊難分,當他們突然衝向人群(往往不願出示委任證表露身份),亂打亂撞,市民會疑問,誰在破壞社會安寧。由六月至今,愈來愈多市民覺得,沒有警察出現才最安全,警察在市民心目中的形象可想而知。「好仔唔常差,當差正仆街」、「黑警XXX」、「解散警隊,刻不容援」是其中最多人呼喊的口號。

早前某商場有「和你shop」示威活動,有人拍攝到一名蒙面「防暴」警員在商場內抓到獵物—一名年輕人,正想「玩弄」一番,赫然發現只有自己一個,其他「防暴」已離開,現場仍有不少市民圍觀,該名「防暴」表現十分慌張,然後拔足狂奔。這個狂奔的警察顯然是為了追上把他拋下的其他警員,但需要如此慌張嗎?其實在他獵獲那名市民時,其他警員都已不在場,市民圍觀、拍攝,但沒有人走上前有所舉動,除了他,便沒有任何手持武器的人,可威脅他的人身安全,他的恐懼顯然不是一個正常執法者所應有。而街上的大批警員長時間不敢以真面目示人也不是一個正常執法者所應有的心態,那張伊斯蘭國式壯行大合照正正流露警察們的虛怯而不自知。

他們恣意的濫權施暴,卻要蒙面行動,不正正是虛怯的表現嗎?正如有「和理非」市民對著蒙面警察說:我光明正大,冇帶口罩,如果你哋係光明正大執法,點解個個要蒙住面。還記得返送中運動之初,那些撐警的「正義」藍絲,不是揶揄抗爭者,說如果沒有犯法,為何要蒙面嗎?真夠諷刺。當然,撐警者會說警察蒙面是怕示威者起底,不但影響該警員,還會連累其家人。但還是那一句,你正常執法,你沒有濫權施暴,為何怕別人起底。而之所以有人起底,是林鄭政權和警隊高層包庇警員的違規違法行為(至今沒有一個警員因為濫權違法而受制裁),看不過眼而為之。再說,其後法庭不是頒令不准起底嗎?為何警察依然不敢以真面目示人,這不正正是虛怯而不自知嗎?

當然,虛怯還虛怯,不自覺還不自覺,全副武裝的警察,一旦以為妄顧專業操守可以沒有後果,肆無忌憚的濫權施暴,遭殃的還是手無寸鐵的市民,這大半年來遭殃的市民的確不計其數,不但示威者受害,記者、義務急救員、社工、議員、市民都不能幸免,不少時候受害者的慘況更是聞者心酸,見者流淚。面對紀律蕩然的警察,市民當然害怕,但社會更瀰漫仇視、瞧不起警察的氛圍,這種與警察決裂的心態,也是「和勇不分」能走到現在的重要原因。

因此,中共/林鄭政權依靠虛怯而不自知警隊「止暴制亂」的如意算盤顯然打不響,分化不了和勇,阻嚇不了市民。新任警務處長鄧炳強元旦推出的「寧枉無縱」、侮辱式大濫捕(例如要求市民下跪,不准人去廁所⋯⋯),或許會令部分市民對遊行卻步,但同時亦會進一步激化警民矛盾,社會要「回復正常」更遙遙無期。不排除虛怯不自知的警隊也意識到「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竭力要維持香港需要「止暴制亂」的狀態,拒絕「正常」。不過,只要稍為冷靜想想都知道,需要「止暴制亂」的狀態不可能長期維持,警察遲早要行beat,遲早要面對市民。

中共/林鄭政權鐵了心腸縱容警暴,拒絕回應巨大民意,其實也是拒絕「正常」,要將香港人習慣的人權、自由、法治……,所謂核心價值連根拔起,代之以威權/專制統治,所謂送中惡法 ,也正正如是。現在因為香港人的竭力反抗而成了膠著狀態。

手無寸鐵的「和理非」,只有民氣作武器。事實上相比擁有大殺傷力武器和保護裝備十足的警隊,勇武的武力也是十分有限,根本與「虛怯的警暴」不能比較。觀乎大半年來,無數受傷的絕大部分都是前線抗爭者、示威人士,甚少警察受傷(除運動初有休班警被斬傷,和早前有警察被鎅傷肩膊)便可知。

其中一個民氣的平台,就是18區民主派主導了17區的區議會。三百八十多名勝出的民主派區議員完全明白,自己的當選與這次反送中運動脫不了關係。他們的任務就是把運動持續下去。預期林鄭政權會「矮化」今屆區議會,例如會繞過區議會調撥資源給親政權組織/政黨、更淡化區議會的諮詢角色……,換言之是冷處理區議會(林鄭寧見落敗親政權議員也不願見當選議員便是一例)。民主派議員如何在原來權力極有限,現被政權冷待的議會平台抗爭,將是一大考驗。但只要一日林鄭政權不取消區議會,不能取消大部分民主派區議員的資格,區議會平台依然是有用的「戰線」,各區成立小組,追究警暴是第一步。當然還有新工會和黃色經濟圈等的抗爭平台。

至於在勇武行動力大減下(可能因大部分勇武前線已被起底、已被拘捕),和理非要更多直面警察濫權施暴,例如元旦日和1月5日上水反水貨示威的無差別施暴和大濫暴,會否令更多人退卻,連合法的遊行也不敢參與,也是一個大考驗。

灰記相信,這次反送中全民運動相比幾年前的雨傘運動,無論質和量都是「大躍進」,強烈抗爭意識隨運動散落社區而植根社區,中共/林鄭政權若以為繼續沿用鎮壓和拖延的手段,令運動走向沉寂,即使能收一時之效,政權也只會終日惶惶,特別是當一個政權淪落至依賴虛忶的警暴時。2014年的We’ll be Back,2019年的「煲底見」將會引領港人繼續前行,對專制強權說不 。

抗戰

警察暴力及濫權於11月2日和3日進入了一個「新高度」,明顯是要阻止市民大規模聚集,莫說上百萬人的示威,超過十萬人的遊行集會﹐在中共/港府/警察心目中,都要成為「絕響」。其中一個主因當然是「國際影響」:把香港的抗爭抽離國際社會的視野,讓外國以為香港逐漸「恢復秩序」,再好好「整治」反抗的香港人。

11月2日下午灰記和朋友由灣仔走到中環參與集會,沿途氣氛和以往很不一樣, 「防暴」警察不但一早出現,而且不是在遠處監視,而是實際在路上進行阻截(其實10月31日晚已經如此),以往大批市民可以遊行往目的地的情況不再。當大隊停留在灣仔、銅纙灣一帶,灰記跟著一些市民沿行人路繼續前進,遇到警察時,有市民忍不住高喊「黑警」、「皇軍」。聽到「皇軍」兩字,灰記不期然有家園被佔領的感覺,這些與市民互相對罵的武裝分子,真的是香港人嗎?

在皇后大道東與金鐘道交界的行人路上,看到一對帶著口罩的長者夫婦,堅決違抗警察的「命令」,拒絕除下口罩而與黑布蒙面的警察激烈爭論。單看這個場面就知道「反蒙面法」是何等荒謬,何等擾民,武裝到牙齒,聲稱執行法律的警察,卻蒙著面、沒有警員編號、沒有配帶委任證,難以辨認,手無寸鐵的市民帶個口罩就被警察呼呼喝喝,像「暴徒」般看待。長者夫婦比較幸運,警察最終沒有堅持,他們亦獲放行。但在他們身旁的另一女子就倒霉得多,警察不但強行除去她的口罩,還向她的面部直射胡椒噴霧,令她痛苦不堪。警察的暴行隨即惹來包括灰記等的市民強烈不滿,大聲指摘警察「發神經」、「冇人性」、「離譜」……。

然後又有數個蒙面警察追著灰記身旁的一對年輕男女,那兩名男女嚇得不斷後退,最令灰記憤怒的是警察拿著警棍作追打狀的同時,不斷高呼年輕男女襲警。這就是如今在街頭「橫行無忌」的警察的卑鄙和侷促,這也是他們為何不敢真面目示人的原因(除此之外,盛傳中共非法派來不少大陸武裝人員權充港警,當然最好不以真面目示人)。幸而年輕男女在包括灰記的市民「保護」下快步離開,沒有進一步受害。與此同時,警察已在遠處的灣仔軒尼詩道向人群發射催淚彈。

對比當日和周日警察的其他的血腥暴行,灰記目睹的屬「小兒科」,但也反映失控的警權已到了令人髪指的地步。這兩天灰記和很多市民一樣,憤怒、憂心……兼而有之。除此之外,縈繞灰記心頭的還有「被佔領」這感覺。一個很久沒有記起的中學往事又重現腦海:當年灰記在一書店打暑假工,書店的司機很健談,經常想當年,講得最多的是「日本仔打香港」。灰記依稀記得司機說過日軍佔領時他是街童,派報紙維生。最記得他說日本兵對他好好,為何特別記得?因為灰記自小受家父國民黨民族主義「薰陶」,覺得八年抗戰是中國人的「民族驕傲」,日本侵華是萬惡之事,為何會有善良日本兵?這位當年街童也知道皇軍很兇惡殘暴,大人見到他們都很害怕,但小朋友如他則不用害怕,甚至不用敬禮。他說有一個日本兵對他特別好,會給他東西吃,鼓勵他讀書(更詳細的內容已記不起)。

這樣說不是真的要將現在香港的抗爭和艱苦的三年零八個月或八年抗戰相比,但皇軍也善待小朋友卻是對現今港警的當頭捧喝,港警連中、小學生也不放過濫權施暴,年輕人的生命在他們心中如曱甴般下賤,港警真的連日本皇軍也不如,這也是為何有市民高喊港警為皇軍,對他們極痛恨的根本原因。當然市民絕不會忘記這些「皇軍」背後的政治勢力。

說到「被佔領」,灰記也想起2009年在此博客寫過的一篇文章,名為《景色》,是講一本巴勒斯坦人寫的,描述被以色列佔領故土所思所感的書,作者是Raja Shehadeh,英文書名為 PALESTINIAN WALKS Notes on a Vanishing Landscape。當時寫此書是為了紀念被政府強行摧毀的菜園村以及村民曾作出的抗爭,菜園村作為vanishing landscape,是香港被消失的重要人文歷史。而書本所指的vanishing landscape,不但是因為以色列大量興建殖民區令風景不再,也因為自由的消失令風光不再:「佔領的早年,直至八十年代初,Raja還可以自由遠足,之後,他的行徑越來越受限制,一些以往可到達的地方被禁止前往;隨時被以色列士兵查問身分,阻止前進。有一次,他到杰理科渡假一天,回程時要苦苦哀求以色列士兵讓他回到突然宵禁的拉姆安拉。他感嘆生活的艱難,讓人沮喪的民族前途,無時無刻的屈辱和挫折,曾經想過到外國輕鬆地生活。」(摘自《景色》一文)

此刻灰記重提此書,能引起的聯想可能更大,因為被市民形容為皇軍的港警的「無法無天」成為日常的話,莫說要示威遊行,市民即使逛街、逛商場,甚至在自己居住地方-香港的日常景色-附近蹓躂,都可能被盤查,威嚇,甚至拘捕。相信很多香港人,特別較年長者都會有Raja的感受,「回歸」早期還可以自由自在,之後越來越多限制,特別近年尤其今年,一些以往可享有的自由都被禁止。 不少人感嘆生活艱難,讓人沮喪的香港人前途,無時無刻的屈辱和挫折……。

不但如此,香港人被許下的自治(真正的自治必然包括民主選舉,即真普選)權利,巴勒斯坦人不也曾被許下立國權利,如今一切變形走樣,香港人不但真普選遙遙無期,自治空間亦不斷被中共政權蠶食,正如巴勒斯坦人不但立國遙遙無期,自治空間亦被以色列佔領軍/殖民者不斷蠶食一樣,管它「回歸」還是「被佔領」。

把香港和巴勒斯坦比較的確令人沮喪,因為以色列佔領下,巴勒斯坦不斷爆發人道災難。而中共四中全會發放的「治港」訊息是以「國家安全」為名,進一步剝奪香港人的權利和自由,以達到所謂「直接管治」,完全視《中英聯合聲明》和「一國兩制」如無物,亦即是說,現在港警橫行的狀態會持續,或以其他形式維持這種威懾管治,以好好「整治」反抗的香港人,難免繼續出現人道災難。

其實不少評論都認為,中共/港府實際上已經在香港進行沒有軍隊屠城的「六四」,警察已進行了無數次血腥鎮壓,製造一次又一次的人道災難,被打傷、各類型槍彈所傷的市民不計其數(特別是警方無差別的向市民瘋狂發射催淚彈,其實是用化學武器攻擊市民,近日所用的懷疑國產催淚彈殺傷力更強,有人被射中後因彈殻著火而嚴重燒傷,嚴重的話可致命),祗是香港不是北京,暫時不能搞新聞封鎖、人人受審查過關那套,香港人的反抗也比他們的預期頑強。中共/港府的策略可能會因應情況有所不同,例如偶而會吹一些「軟風」,不外放出林鄭會下台(其實who cares)、明年可能成立「獨立調查委員會」、整頓警隊之類的消息,但戰略是以各種各樣的方式牢牢掌控香港,暴力鎮壓則是其中一個必要選項,事實上,中共/港府正向香港的反抗者宣戰。

香港人的抗戰形勢的確不妙,但留下的人還有其他選擇嗎?正如PALESTINIAN WALKS Notes on a Vanishing Landscape 一書提到一個名為Sabri Gharib的農夫的抗戰,他是第一個敢於挺身作證,講出鄰近的猶太殖民騷擾的事實,包括被阻止到原來屬於自己的耕地耕作,自己和子女被開槍射擊,被恐嚇以及被以色列軍方無數次抓捕。二十多年來他與以色列當局對抗(此書於2007年出版),作者Raja和其他律師,則利用法律途徑,協助如他一樣的巴勒斯坦人的「徒勞」抗戰。

是的,在龧光初露(灰記始終認為這道曙光一定是和中國國內抗爭取得進展有關)之前,所有反抗都是「徒勞」, 但沒有「徒勞」的反抗就不成抗戰。11月2日和3日香港人依然在頑強地、團結地、「徒勞」地反抗,現在趁香港人的反抗還未被完全鎮壓下去,大家仍然可以,仍然必要以各種力所能及的方式,在各層面反抗,顯示港人爭取應得的自治的決心,並做好漫長抗戰的心理準備。

你的紅線 我的底線

建制/保皇人士,即所謂藍絲,常掛在口邊的說話:「特首已經撤回條例,也願意落區和各界會面,願意建立對話平台,為何暴力示威仍沒完沒了?」

網上流行的一個辭「攬炒」或是林鄭所說的「玉石俱焚」,意指「激進」示威者為求達到目的,不擇手段,甚至不惜置香港於死地;有時事評論員也指「激進」示威者其實不在乎五大訴求,他們要香港來一次血和火的洗禮;行政會議召集人陳智思向外媒為林鄭護航時也道,政府寸步不能讓,即使答應五大訴求,到時示威者只會得寸進尺……。

「攬炒」的確是很多前線抗爭者的想法。所謂「不自由,毋寧死」,香港的景狀況於政府提出修例前已經非常不堪,香港的人權狀況明顯加速惡化,所謂的紅線愈收愈緊,修訂「逃犯條例」只是西諺所說駱駝背上的最後一根稻草。若法例獲得通過,那種中國法律可引伸至香港,身在香港也時刻受中國大陸那套充滿任意性、不確定性,隨共產黨喜好而行的司法陰霾所籠罩,到時候香港人的人權、自由必定比現在更為脆弱,差不多可以與大陸人看齊。 這是為何相對溫和保守的中產人士也反對這次修例,這是為何這次反「送中」運動大部分「和理非」堅決不與「暴力示威者」割蓆的根本原因。

不但如此,不少「和理非」亦試圖走出自己的comfort zone,不再只是循規蹈矩的遊行完散水,而是用盡各種方法在不同社區發聲,特別面對失控的警權,很多人都願意圍觀譴責,甚至藉此嘗試拯救被警察圍捕的示威者。這些圍觀聚集並非亳無風險,很多時建制藍絲、黑社會或休班警/臥底挑起事端,讓警察可以向聚集者/示威者施暴和拘捕。而警方的執法嚴重不公,對藍絲、黑社會的惡行視而不見,對即使是和平示威的市民或圍觀街坊施暴或拘捕,客觀上就把「和理非」和「暴力示威者」結連在一起。 前線示威者暴力反擊警察和黑社會、藍絲暴徒,不但不少「和理非」體諒/接受,更有不少人還覺得「勇武」為大家出了一口氣,因為警黑藍的暴力勾結太過肆虐,遠遠超過一般人的容忍限度。

而警黑藍的暴力大合奏亦令很多香港人驚覺,即使林鄭最終口頭撤回修例,但中共和她並無意與大部分反對者「和解」,港人並沒有任何「休養生息」或「見好就收」的空間,港警(也可能滲入不少中國武警)的濫權暴力繼續升級,而林鄭最新的搞作是在十月四日利用「緊急法」繞過立法會訂立「禁蒙面法」,禁止市民在示威遊行活動遮掩面容,進一步專權地剝奪市民的自由。政府的藉口是針對蒙面「暴徒」,但事實上很多「和理非」示威者同樣戴口罩,除為了表示與蒙面的前線同行外,也是為了保護自己免被秋後算帳,因為這些「和理非」可能是中資職員、公務員、經常要到大陸公幹的人……,所以即使參與合法示威活動也要戴口罩(到後來警方幾乎反對所有示威活動,變成所有遊行集會都是「違法」則是後話)。反送中抗爭開始後不久,不是有不少香港人入境中國大陸被拘留問話、檢查手提電話嗎?國泰/港龍在中方壓力下解僱大批同情抗爭的員工,不管是否有參與示威,政府部門和中資機構,以至一些不願得罪中共的財團都有或多或少的白色恐怖,這就是為何那麼多參與抗爭的人不想暴露身份的原因。

林鄭這樣搞,就是要進一步阻嚇「和理非」,而為政府護航的建制派,或是那些盲目遵守社會秩序,不管是否合理的人,早就異口同聲的說「你沒有犯法,為何要蒙面」、「你沒有犯法,為何要反對禁止蒙面」,就如政府訂立任何侵犯人權的法例(包括這次的「送中」條例)一樣,他們總會說「你沒有犯法,為何怕立法」。 

諷刺的是,十月五日凌晨生效的「禁蒙面法」卻馬上打了政府、建制派他們一記耳光,這幾天我們看到,明明當時沒有示威活動,街上的市民(特別是青少年)只要戴上口罩,只要遇上警察,就有被截查、羞辱、粗暴對待,甚至拘捕的危險。「禁蒙面法」明明沒有禁止市民在非示威場合戴口罩,換言之,市民戴口罩去逛街、吃飯,不管是因為有病還是政治表態,都是合法行為,但偏偏這樣做就可能出事,完全並非你沒有犯法就不怕立法那回事。大家還記得一個帶口罩的少女被幾個警察粗暴截查,要她除口罩,她說自己臉上有暗瘡,警察竟然要她出示醫生紙,完全是濫權的行為。這些在中國大陸才會出現的公安、城管侵犯人權場面,現在愈來愈多在香港出現。如果有人再說,「你們不戴口罩便不會怕被警察截查」,只能反映這些人對威權的盲目服從,到了無可救藥的地步,他們完全看不見這幾個月來,被中共/林鄭賴以對付港人抗爭的警隊,已經演化成一支妄顧法治、殘暴、漠視生命,令市民害怕又仇恨的法西斯「黑警」,增加任何剝奪人權的法例,都會增加這些法西斯「黑警」濫權的武器。

十月六日港九反蒙面大遊行後,防暴清場

另一方面,立法並不能阻嚇「和理非」,十月七日數以萬計市民照樣蒙面在港九各地自發遊行,反對禁止蒙面,警方只能在大部分人散去以後,「突襲」較遲離開的前線抗爭者,暴打、拘捕那些青少年。至於為何每次示威遊行,那些最前線抗爭者或政府口中的「暴徒」,永遠都是最後離開?據認識一些前線的朋友說,就是為了「保護」同路人可以安全離開。這種對自己「過高」的道德要求,再加上喬裝示威者的警員在前線煽動「暴亂」和伺機配合拘捕行動,令很多「暴徒」(當中很多是青少年)被警察暴打和被捕遭檢控。

民望進一步下滑的林鄭,十月八日在主持行政會議前見記者,特別指「禁蒙面法」是針對青少年,說自己很關心青少年,青少年不應參與政治性示威云云。這個曾經強調自己也是母親的香港掌權者,充滿家長式思維,只懂強權打壓反對她的青少年,只懂譴責他們暴力破壞和傷人,從不關心他們為何「以死相搏」,為何要遭警察更殘暴的傷害。踏入十月就有兩名中學生被警察實彈所傷,一名中五學生的胸部近距離被警槍傷,一度危殆,他是極幸運才保住性命(因為差點就射中心臟),另一名被射傷大腿的中學生年僅十四歲。另外,這四個月被警察狂毆、酷刑至重傷、骨折的不計其數,林鄭從沒表露半點惻隱之心,也從不曾說過半句警方執法需克制的說話,有的就是和警方高層如出一轍的盲目撐警言論,完全顯露其硬心腸的酷吏性格,這也可能是習近平選中她的主因,一個可以硬著心腸堅決執行任務的「奴才」。

林鄭啟動「緊急法」的程序立「禁蒙面法」,很多人擔心是為了更嚴厲的立法,例如禁網、延長拘留、凍結資產等舖路。亦有人擔心,林鄭不願局勢緩和,是伺機製造藉口取消十一月的區議會選舉,阻止龐大的反對聲音進入區議會,工聯會等建制組織向選管會投訴被「欺凌」似是一個訊號。最重要的是林鄭終於提出可能求助北京,換言之,中共公開直接介入香港政局有可能出現,無論用什麼形式,都是直接衝擊「一國兩制」,甚至是對「一國兩制」的致命一擊,反映中共/林鄭也有「攬炒」的心理準備。

十月二日憤怒的中環上班族趁午膳時間遊行,抗議警察實彈射傷示威者

有時事評論員提醒港人,不管香港對中共如何有用,若不適時「見好就收」,中共為保政權,或曰「國家安全」,犧牲香港也在所不惜,即所謂「攬炒」。其實不用他提醒,稍為年長的人都對此奉為「圭臬」,「不要觸碰北京的紅線,否則香港冇運行」。這亦是不少自以為清醒的順民的「座佑銘」,「千祈唔好得罪共產黨」。但其實一直以來,香港人只是爭取中共承諾過的民主改革,就是行政長官和立法會由港人一人一票選出的雙普選(亦是這次運動的五大訴求之一),而且以往由老泛民領導之下,在爭取過程處處體諒北京,而北京一直拖延,到拖無可拖就給你一個先由中共操控的選委會篩選後的「普選」行政長官制度,並於8月31日發表「一國兩制」白皮書,宣布北京擁有香港的全面管治權,港人自治只是北京的「恩賜」。

這當然連最溫和的泛民也不能接受,2014年的雨傘/佔中運動雖然失敗告終,不同取態的抗爭者也充滿內部矛盾,甚至互抽後腿,但香港人終於看清中共是不會讓香港人真正自治,中共官員不是說過爭取雙普選是反對派奪權陰謀,最近林鄭也說漏了嘴,香港自治就不是「一國兩制」。中共心目中的自治,就是西藏、內蒙古、新疆有名無實,由中共實際操縱的「自治」,因為香港對外還有利用價值,所以暫時仍然容忍香港人的雜音。

然而,對香港人來說,自治必須是真的,沒有真正的民主和自治,香港人的雜音也不可能長久。不用時事評論員提醒,香港人的基本政治訴求,香港人的底線和北京對香港的定位,共產黨的紅線是不能調和的矛盾,不用時事評論員提醒,香港的抗爭者都知道自己面對的是一個國際上愈來愈有影響力的龐大專政集團,即所謂雞蛋面對高牆。但事到如今,香港人還有退路,香港還有回頭路嗎?這亦是那些真的「以死相搏」的年青示威者用行動提醒大家的,現在根本不存在「見好就收」的選項, 香港人若退縮,也許換來暫時的人身安全,但比2014年更大規模的秋後算帳,比2014年更多的剝奪人權立法會加快陸續出現,香港加速西藏化、內蒙古化和新疆化自不待言。當然,時事評論員會繼續說,再「攬炒」下去,香港不也玩完嗎?然而,若是殊途同歸 ,為何坐以待斃?

事實上,在互聯網上看到很多前線抗爭者對局面都表示絕望、悲觀,但他/她們沒有打算放棄,這可能是最本能的反應,我們再不能坐以待斃,無論「勇武」還是「和理非」。

如今,「一國兩制」一塊體面的遮羞布也不是

林鄭終於撤回送中惡法,但已無關痛癢,對參與和支持返送中運動的人來說,毫無讓步的意義,反而林鄭繼續強調的「止暴制亂」、「嚴正執法」令人極為反感,為無法平息的民憤火上加油。 

事實上,不幸地,9月4日林鄭的所謂讓步電視講話播出之後,一位女士選擇跳樓輕生。據傳媒報道,她曾要求前來勤阻的人叫喊返送中口號,說了一聲加油後便一躍而下。不知道她自殺前有否觀看林鄭的電視講話,如果她有看到的話,是否因受林鄭說話刺激而尋死?

3個月前的6月9日,過百萬市民上街反對送中條例,政府仍強行審議法案。6月12日數以萬計抗爭者包圍立法會,令建制派議員不敢到立法會開會,令返送中惡法未能審議。然後林鄭在民陣於6月16日舉辦遊行前夕,宣布暫緩法案,但不肯撤回。6月16日200萬市民上街後,林鄭才開記者會表示不會再將法案提交立法會及不情不願的道歉。但因為6月12日警方使用過度武力驅散示威者,包括近距離向示威者發射橡膠子彈,導至1名示威者眼部受傷,包括向民陣在中信大廈合法集會地方發射多枚催淚彈,險釀人踏人事件,造成極大民怨。林鄭半心半意的回應根本不能平息民憤。

此後,示威此起彼落,很快集合成五大訴求,即撤回法案、成立獨立調查委員會調查警員濫權濫暴、收回暴動定性、釋放被捕人士以及落實雙普選。但三個月來,林鄭寸步不讓,躲在警察背後不作為。由6月12日開始,整個城市好像由警察接管,警察的執法明顯偏頗,對前線示威者濫用武力,很多手無寸鐵的示威者也被打至頭破血流,有時連在場採訪的記者、在現場救援的急救員也遭殃,甚至被針對,理由十分顯淺,記者直播片段揭露大量警員不法和殘暴行為,令警方不爽;急救員一般都是為示威者進行急救,因為在警暴下,絕大部分傷者都是示威者,以至無辜市民,令警察有錯覺急救員只幫助示威者。另外,青年人,特別穿著黑衣的年輕人經常成為警察濫權的對象,輕則侮辱式搜身,重則強行拘捕,在拘留室多次發生被捕者受虐被性侵事件,有些傷勢極嚴重。

相反,警察對親政府人士的暴力大多視而不見,最嚴重的是7月21日西鐵元朗站白衣人無差別襲擊乘客事件,明顯是在警方知情但默許的情況下發生,這事亦是市民仇恨警察的轉捩點。跟著的北角福建幫打人和荃灣黑社會斬人,警方都愛理不理,示威者夠人數時便展開自衛反擊,這些反擊又成了親建制傳媒示威者是「暴徒」的「罪證」。

而警察對抗爭者以至支持反送中的市民濫權濫捕事件幾乎無日無之,而且變本加厲,較荒謬的是8月5日天水圍1名路過買書的13歲女學生被無故拘捕;較殘暴的是8月11日有女急救員在尖沙咀警署外被警員用布袋彈射眼,導致一隻眼失明,亦是所謂勇武行動和示威活動升級的一個轉捩點;8月11日數十名被捕者被送新屋嶺拘留中心後,不但長時間未能見到律師,更有多名被捕者被打至骨折,女士被性羞辱,甚至傳聞有人被強姦;8月31日,防暴警察和速龍小隊在港鐵太子站無差別襲擊市民,有少年被打流血,有人昏迷,更有傳警察打死人,這比起比721元朗白衣人的襲擊更令人震驚和憤怒,足以用恐怖主義來形容。

不是說所謂勇武示威者沒有暴力,不過很多時他們所針對的是死物,如立法會大樓、有監控功能的電燈柱、港鐵設施和入閘機等。大家認同不認同也好,這些行為不無背後的「理念」,破壞立法會大樓代表對這個畸型的立法會的不滿,破壞電燈柱是表達反對監控,破壞港鐵設施和入閘機是表達對港鐵和警方合作打壓示威者的憤怒( 8月21日市民在西鐵元朗站舉行721白衣人恐襲一個月紀念活動,與警方對峙,警方清場時,港鐵如常運作,接載市民和示威者離開 ,受到大陸官媒批評,此後港鐵即積極配合警方的行動,隨時應警方要求關閉港鐵站,對市民造成極大滋擾,才引發杯葛港鐵運動 )。

即使針對警方的暴力都是擲雜物、擲磚頭,最嚴重是汽油彈(很多時候是為了阻礙警察推進,爭取時間讓同行者撤離)。首先,防暴警察備有長盾、頭盔,面罩和保護衣,通常雜物和磚頭、汽油彈都是從較遠距離投擲,擲中警員機會較低。而後來從電視直播或網絡片段看到有警員喬裝示威者拘捕示威者,甚至有疑似警員喬裝示威者投擲汽油彈,不禁令人懷疑示威現場一些暴力行為是否一定是示威者所為。至於示威者直接和防暴警察搏擊,灰記只能佩服他們的勇氣,因為他們敢於直接挑戰警權,而且分分鐘要付出被捕被判重刑的風險。

而警察不再甘於用警棍和胡椒噴劑,不再堅守所須最低武力的原則,用武毫不克制,動輒發射橡樛子彈、海綿彈、布衣彈,有時更是在沒有警告之下發射。而警方亦無視催淚彈的使用守則,平射或由高向下發射,在民居食肆,在密封的地鐵站發射,兩三個月來,已發射超過二千枚,市民稱之為「催淚彈放題」。事實上,催淚彈屬被國際禁用於戰爭的化武學武器,不知為何卻可用來對付平民百姓,而香港警察盡情發射,妄顧市民安全和健康,亦是警察被仇恨和被針對的原因之一。

警察從6月12日,day one開始已濫用武力,至於他們是以為武力可以嚇怕示威者,還是故意令示威者走向更暴力,不得而知。客觀效果是示成者更見勇武,而可能警察的濫權濫暴實在太過分,令和理非的示威者/市民對示威者的暴力接受程度增加,有學術機構所作的調查顯示,參與遊行示威人士,九成都為了反對警察濫權濫暴,比反送中的比例還高。

除了死硬親政府和建制派,以及一些人云亦云的所謂中立人士外,市民普遍仇警,警察到處受市民辱罵,成了「過街老鼠」。這三個月來,除了令人憤怒、痛心的警暴消息,街坊指罵警察,一整隊警察被一大群街坊罵走的畫面,是最大快人心的短暫時刻,之所以說短暫,通常是因為罵走警察是警察已對示威者/市民施暴或拘捕之後,又或惱羞成怒的警察稍後回來報復—施暴或濫捕。

很多人已將香港形容為警察城市,這是林鄭政權躲在警察背後,不願/無能解決自己製造出來的政治,以至人道災難,以及警察也自持成為「支撐」政權的武裝力量,而目無法紀、胡作非為,所衍生的準軍管/戒嚴狀況(而警察顯然知道他們在做壞事,所以很多都蒙面並拒絕出示委任證)。

林鄭的撤回講話後,這種準軍管/戒嚴狀況更見嚴重。這似乎是林鄭和她背後的中共,因為要應對一下國際壓力,心不甘、情不願擺出少許讓步姿態後,將心裡的不爽發洩在更多市民身上,因為近日警方的濫權濫暴更多發生在「和理非」示威者,以至一般市民身上。

這種高壓/扭曲的狀態如何結束,香港是否能回復「正常」狀態,相信很多人正在憂心忡忡。但有一句說話近來常聽到的說話,就是「香港已回不了頭」,這相信是很多抗爭者的心聲。事實上,打從殖民時代開始,直到現在,香港人都是被動的被統治者,殖民時代英國派來的港督基本上就是一個獨裁者,分別只是這個港督施政較寛鬆還是較嚴厲。香港因為是殖民地,有很多嚴苛的法例,公安法就是對市民最有直接影響的苛法,警權過大一直以來都被詬病。而這個殖民地制度一直沒有受到徹底清算,因為一般香港人怕變,中共也樂於繼續利用殖民體制,在中華民族主義大旗下引誘香港人歸順。香港的確有過所謂短暫的「民主之春」,但這只是後過渡期中英角力的產品:末代港督肥彭所推行的民主化不但來得太遲,也不能順利過渡,佔議會多數的民主派議員97後要下車,很多進步的法例也被中共控制的臨時立法會推翻。

而1980年代中英談判香港前途,在中國堅持下,港人沒有參與的份兒,任由中英兩國主宰香港的命運,香港本土的聲音一直被壓抑和扭曲。1980年代中國政治相對開放,中共官員相對務實,大中華民族主義的大旗「迷惑」不少當時香港的年輕人,即使如此,追求有別於中國大陸的民主香港,所謂民主回歸,仍是香港人對共產黨中國所表現出的戒心。中國8964的屠殺,香港人為中國的死難者而泣,同時對這個殘酷政權更戒懼,戒懼衍生兩種取態,一種認為共產黨鬥不過,不要剌激它,然後寄望一國兩制可以保障生活如常,一種更決心爭取香港的民主自治。而中國政府則熱衷保留沒有英國人的殖民體制為已用,一直拖延香港民主自治,到了拖無可拖就反目,違背雙普選的承諾,宣布對香港有全面管治權。

2014年的雨傘運動,就是忍無可忍的香港人爭取民主自治的一場重大運動。運動沒有取得任何成果,也衍生了更激進的自決、港獨取態,不幸這些不同的取態所產生的內訌,令民主運動陷入前所未有的低潮。乘勝追擊的中共/梁振英政權,大舉拘捕檢控民主/本土派人士,以確認書方式剝奪不同政見人士的參選權,以人大釋法取消不同政見議員的議員資格。林鄭月娥上台,延續這種政治打壓,議會內本屬少數派的泛民議員,連分組點票的否決權也失掉,議會外,民間的抗爭活動缺乏凝聚力,組織不了大型的群眾運動。很多論者都指,香港已進入半威權時代。

也許中共和林鄭覺得反抗者如散沙,礙不了事,中美貿易紛爭,通過《逃犯條例》修訂可以給予中共多一張「皇牌」,把遣送中國受審這把尖刀掛在每個外國人頭上,誰不知此舉觸動了香港人由來已久對中共戒懼的敏感神經,更令中共和林鄭想不到的是,沒有歷史包袱的年輕人,比那些自以為看慣世面的中老年人更有決心、更勇敢,更熱愛香港這塊土地。整個反送中抗爭基本上也是由年輕人佔主導 。

年輕人沒有中老年所經歷的所謂香港「黃金」八、九十年代,不需回顧,不懂懷舊,面對近年香港急速轉壞,為了這個家園,為了未來漫長的歲月,只能一往無前,真的「以死相搏」,誓要建立嶄新的香港,一個政府真正向人民負責、警察不能濫權、人權受到充分尊重的香港,即所謂「時代革命」。事實上,整場沒有大台、姊妹兄弟的各自爬山的運動,年輕人所表現出的勇氣與能力,令人刮目相看。大多數沒有勇氣硬拼的中老年人,只能義無反顧的與年輕人同行。

但這種同行要堅持多久才有𥌓光,將是一個重大考驗。中共/林鄭政權的如意算盤是,繼續利用警察(當中夾雜為數不少的大陸武警)強硬血腥鎮壓,分化/嚇退「和理非」市民,直至「打殘」運動為止。

但不管運動是否最終被「打殘」,香港已回不了頭,因為被中共、林鄭和建制踐踏得近乎體無完膚的「一國兩制」,連一塊較體面的遮羞布也不是,只剩下赤裸裸的暴政。

What Is to Be Done

十月三日,憤怒、無助、悲傷充斥香港,梁振英集團終於出動「土共」暴力組織和黑社會分子,「血洗」銅鑼灣及旺角「佔領區」街頭。據說暴徒都是收錢行事,拆路障,打人、非禮等不一而足。

根據灰記現場觀察,網民上載的影片、照片所顯示,當下午時分示威靜坐者人數少,暴民人數多時,警察並沒有派大量警察維持秩序,客觀效果是任由暴民破壞物資區、毆打示威者。有姓梁的市民在亞皆老街和彌敦道十字路口核心「佔領區」被毆打,他在facebook上寫出親身體驗︰

「……對方愈來愈多人之後,開始不斷動武,仲係咁拆帳篷,為左保護學生同老弱婦孺,我地在場男士即刻係中心大本營組成人鏈,但因為人手唔夠,我地只有一行人,呢個時候已經有好多人被打,其他帳篷都被佢地拆哂,而且佢地既人(一)批又一批咁黎,已經將我地重重包圍,並不斷衝擊,好老實,我當然已經覺得我地會守唔住,對方太多人而且太暴力,個個有樣睇,唔係善男順女,警察幾耐黎到,其實呢到要多謝警察,佢地都用身驅幫我地擋左好多,見住有個白衫警官仲俾藍絲帶打,但之後警察竟然愈來愈少人,仲有警察話會保護我地離開,叫我地走,話無警力保護我地,怕有流血衝突,結果有班學生跟住警察離開,但警察擋唔住班藍絲帶,個幾個跟住警察出去既人被拖入藍絲帶人群中圍毆,離遠睇住佢地被人打到流哂血,警察無動於衷,我好想衝出去幫手但我要保護身後既學生,我地要守住防線,之後藍絲帶人分發手套,部份人手上有武器,仲出現左幾個人攞住大聲公發施號令一齊四面攻過黎,呢刻真係明乜野叫四面楚歌,諗住今晚自己都係訓醫院多……好彩不斷有市民加入,我地先頂得住,但有部份市民係入黎時被藍絲帶人圍毆,有藍絲帶人向我地叫道:陣間你地就係咁既下場,警察保護唔到你地幾耐……其後就係藍絲帶人不斷衝擊,我自己身中幾拳……」

梁先生描繪一幅相當「超現實」的圖畫,一個不是法治地區會出現的場面。警察竟然可以任由示威者被打至流血而「無動於衷」,然後說沒有警力保護示威者,而暴徒可以公然說「警察保護唔到你幾耐」。

IMG_0204灰記分別在四時許、六時許、十時左右在現場外圍觀察,四時多情況最惡劣,幾乎全部都是有組織的暴徒,不斷叫囂,和推撞警察及拍打示威者,警察只是好言相勸,沒有制止,與對待示威者推撞的態度完全不同。

六時許多了不少支持學生/示威者的市民,但一些聲稱支持學生/示威者的人,與「反佔中」者言語行為相當暴燥,情況相當「詭異」和令人不安。暴徒繼續不時拍打示威者,同行的朋友看到暴徒向警察送水,警察向暴徒展示笑容,她覺得很可怖。離開時看到一群暴民追打一名可能是記者的外籍人士。

十時左右再到現場,看到很多支持學生/示威的市民包圍現場,一群市民追著幾名帶走一個涉嫌打人的暴徒,要求警察帶署調查,由市民在現在向旁人說,剛才看到警察把涉嫌打人者帶到地鐵後放走,所以要保證警方拘捕涉嫌打人者。當灰記在facebook貼上現場看來穩定時,有人回貼,看到山東街黑社會分子正追打到場支持的市民。

IMG_0216再回看梁先生的貼子︰

「幾百個打人既藍絲帶中既幾個,但睇住警察帶到佢地去地鐵站口就放人,我真係唔敢相信我自己見到既野,你班警察對住班學生就識得拉人仲狂用胡椒噴霧同催淚彈,依家你對住班口口聲聲支持政府同警察,但周圍打傷學生、女人、老人家既暴民,你地竟然拉到之後放人?我無說話好講,我估唔到香港會黑暗成咁……其後,被放既藍絲帶仲走返轉頭襲擊市民,結果被市民圍捕,但交俾警察之後都係轉個街口,甚至我望住又係地鐵站口放人,結果又有戴黃絲帶既市民係地鐵站被打傷,我對呢個咁既政府同警隊無說話好講,和諧社會,黑白一家,梁振英,你好野!」

然後接近凌晨,有組織者暴民收工後,大批警員到旺角增援,利用胡椒噴務和伸縮警棍,不是對付黑社會分子,而是對付留守的示威者及千計支持的市民,據報有市民近距離中椒,被警察毆打,但由於現場人數眾多,相信警方亦不以清場為目的,只是要進一步「激怒」市民。

十月四日早上,「土共」再組織群眾到金鐘,意圖製造混亂。旺角亦有不少不滿「佔中」市民和「愛國」人士出現,他們與現場支持者對罵,罵「漢奸」、「賣國賊」、「走狗」;有人狠罵學生是「畜牲」,最好他的父母失業,說這幾天已經有人失業;有人則罵示威者被打才叫警察「做嘢」,早兩日又不讓警察「做嘢」。而「阻住條路」、阻住人做生意等則更是經常聽到。

現場亦有市民回應,「阻都唔夠自由行阻」,然後乘機訴說自由行令百物皆貴。亦有人反駁之前數日並沒有影響店舖生意,亦沒有影響過路的行人……。

但越近中午,對峙氣氛越濃。然後下午又有人強行拆去較早前示威者重置的堵路裝設。

由十月三日開始,原本和平,氣氛良好的「佔領」行動變質,這絕對是梁振英所樂見,亦絕對有理由相信這是中共、梁振英集團、「土共」及黑社會結連的一次「反撲」,目的是要以血腥、暴力嚇怕一般市民,以及製造無休止的衝突、紛亂意圖令一般市民覺得煩厭,從而對「佔領」運動產生不滿,令民意逆轉,令大部分參與者灰心喪志,甚至不需要清場,也可令「佔領」運動瓦解。

更可怕的是,他會否在輿論有利政府時,用更大武力對付示威者,製造更大的仇恨,令社會撕裂更大。因為他明知自己「犯眾憎」,那麼多人高喊他下台,既然如此,就同你們對著幹,鬥到底,而不是從疏解民怨的角度看事物,或甘於像曾蔭權般,當「看守」特首。他是自詡「有作為」的人,也是一個「有仇必報」,心胸狹窄的人。這是為何連建制內很多人也害怕/不喜歡他的原因。

What is to be done?灰記不是甚麼「意見領袖」,更不是甚麼「革命導師」或「國師」,沒有能力輕描淡寫,就說出應如何如何應對部署。但香港人度過從此不一樣的兩星期,則是很多人的共識。

罷課好,佔中好,由9月26日晚學生和部分市民衝進政總公民廣場那刻開始,已經打開了運動缺口,香港這場民主運動從此一發不可收拾。不可收拾的原因有不少評論都講了,主要針對特區政府兩個強硬派人物,手執警權的警務處處長曾偉雄,以及那個很多香港人極厭惡的行政長官梁振英所作的一連串「愚蠢」決定︰

/追捕衝進公民廣場的示威者過份暴力,例如黃之鋒被弄傷,一位女示威者倒地被拖行等。
/拘留學民思潮召集人黃之鋒超過一天,不准他保釋,學聯的周永康和岑驕敖輝在被捕後亦不合理地被長時間拘留。其餘被捕人士則數小時後獲釋。

IMG_9968這些動作令人覺得政府針對學生領袖,毫不合理,令愈來愈多市民前往政總外靜坐抗議。然後就是不合理地利用警權擋路,阻撓市民前往集會。例如9月27日晚之後,不准市民由海富中心天橋或統一中心天橋等平常最直接的通道前往集會現場,到了9月28日下午,更全面禁止進入政總外和添美道集會,於是激發數以萬計市民走出來佔領添美道外的夏慤道,再擴散至干諾道、紅棉道。

然後就是出動催淚彈和警棍驅散示威者,雖然起初引起混亂,但示威者留守的決心,令他們不再畏懼一而再,再而三發射出來的催淚彈。然後傳聞當晚深夜會出動橡膠子彈和聲波槍等更大殺傷力的武器,但仍有大批示威者繼續與警察對峙。結果用的仍是催淚彈,被驅散的示威者又再在金鐘一帶聚集。不但如此,亦激發市民在銅鑼灣及旺角聚集,形成市民「佔領」行動遍地開花之勢。

IMG_0112IMG_0116然後就是一連數日的令外媒也驚嘆的和平「佔領」,或曰「重奪」運動,每晚高峰期都有超過十萬人在金鐘、中環集會,銅鑼灣、旺角也分別有上萬人。雖然數日來謠言滿天飛,間中有起哄,但運動始終和平克制,秩序井然,學生和團體組織市民運送由熱心市民捐贈的物資(灰記也曾被「徵召」作搬運義工),不時派發物資(水、食物、口罩、眼罩…)給有需要參與者,清理及回收垃圾等,連政總附近的公廁也被打理得乾乾淨淨,有牙膏牙刷等供應。國際傳媒更以「最有禮貌的示威」來形容香港這次民主運動。

這個被外媒稱為「雨傘革命」(用雨傘阻擋胡椒噴霧)的運動,其突破性可書寫的很多,學生的「衝動」原來是非常具策略性。例如,有不少成年人質疑9月26日學生衝入政府總部公民廣場的舉動,但原來這是罷課最後一天所需要的突破點。

不知道學生有否估計梁振英集團只懂硬的「魯莽」思維?有否作此估計都好,梁振英一味打壓示威者,一味作出種種無理的限制,以不合理拘留幾名學生領袖、不准聲援市民進入添美道一帶集會,以及出動催淚彈對府和平示威市民等,激發成千上萬市民迅速「覺醒」,向梁政權說不。

而學生和年青人的參與和主導,亦是這次民主運動的突破。那些傳統泛民政黨、民間團體,以至一年多前已「呼召」市民準備「佔中」的「佔中」三子,都只能跟隨學生和自發參與的市民走,甚至很多時完全沒有角色。

換言之,以往傳統泛民/民間團體「領導」運動的模式已經不再被市民接受,以往七一式遊行或六四集會,大會主導一切,遊行完和集會完馬上要散去。現在學生和市民都不再甘於如此,他們要求政府有所回應,否則不會散去。

IMG_0134而參與者也基本很清晰自己的訴求,最基本就是要求真普選(即沒有篩選候選人的特首普選),梁振英下台。而「佔中」三子的訴求比較溫和就是收回人大決定,重啟政改諮詢。學聯和學民思潮的訴求最進取︰/重開公民廣場讓公眾集會/梁振英和政改三人組問責下台/特首選舉公民提名必不可少、立法會選舉廢除功能組別/人大常委會向港人道歉。

813 IMG_0150這幾天學生和市民自發組織,設路障、緊急救護站、物資站,令被「佔領」/「重奪」的馬路成為可長時間供市民享用的地方,不同學生和市民團體利用簡單音響設備建立民主討論區(以旺角最可觀),利用紙和筆讓參與者,甚至路過的市民抒發感受或發表意見,然後把意見貼上一些大型物體如巴士、圍板,形成壯觀的民主牆等。因為有長達數天的時間,有心市民有機會深化討論,「提升」自己。

即使沒有甚麼活動,在沒有汽車廢氣的馬路無顧慮行走,也有一種與平日不同的「解放」感覺,令人想到,馬路一定就要長期被汽車佔用,為什麼一些馬路不可以定期或不定期劃作市民享用區?

IMG_0122這是值得愛好民主的香港人驕傲的幾天。不過,根據運動邏輯,任何群眾運動,即使氣氛如何熾熱,即使沒有節外生枝,如果長期達不到目的,都總有熱潮退却的一天。梁政權,或其背後的中共,經過考慮後,暫時不出動更大武力如橡膠子彈、裝甲車,令佔領區得以維持。有不少評論指,這是拖延加抹黑戰術,一方面不回應訴求,一方面不斷宣傳,甚至造謠佔領街道如何阻礙市民生活及醫療服務,在主流傳媒如無線電視、《東方日報》等配合下,挑起不認同佔領的市民的不滿。

十月一日,學聯眼見政府拖延回應,宣布把行動升級,圍堵特首辦兩邊馬路,要求與林鄭月娥對話(學聯已取消政改政改三人組下台的訴求),限期政府十月三日凌晨零時答覆,否則會佔領其他政府部門。

十月二日晚上,萬計市民,包括灰記,在政總及特首辦一帶等候,十一時三十分梁振英和林鄭月娥在禮賓府開記招,梁宣布委派林鄭同學生對話,但強調不會辭職,對話必須以人大框架作基礎,還畫蛇添足的說會用最大限度容忍,如無衝擊事件發生,不會向集會人士採取行動。

然後便發生了十月三日警方縱容暴徒的血腥暴力事件(其實,十月一、二日開始,親建制,有暴力傾向的愛字頭組織已開始到聚集人數較少的佔領區如銅鑼灣、尖沙嘴、旺角搞事。)

暴力事件發生後,學聯宣布暫停與政府對話,而「土共」團體在警方配合/縱容下在繼續各區搞事,「佔領」運動處於被動。

現在愈來愈多人看到梁振英的強硬和「魯莽」背後充滿機心。例如施放催淚彈挑起市民憤怒,更多人聚集街頭,希望聚集街頭惹起居民不滿及發生衝突,但示威者十分克制,沒有暴力事件。當學聯願意與林鄭對話,第二天便利用暴徒/黑社會製造「亂 象」,令學聯擱置對話。梁的目的看來是令「佔領」事件沒完沒了。老實說,政府雖云答應對話,但左拖又拖,林鄭月娥在北京絕不退讓的框框下,實在沒有甚麼可offer給學生,頂多是開放公民廣場與添美道公園給學生與市民集會,離「佔領」者的要求很遠。對話似乎是政府爭取民意的手段。

警方施放催淚彈之後,林鄭穿上了黃黑的套裝見記者,而黑與黃是這次運動的色調。她是故意還是碰巧?作為政府第二把交椅,應該有一定的政治敏感度,如此穿著,顯然要告訴市民對梁振英施放催淚彈不滿,甚至令人遐想她同情示威學生。

但她的政治表態僅止於此,回答記者時繼續耍官腔,為警察辯護,完全服膺人大框架。當然,任何人都會明白,她要繼續當她的官,只能放下自己的「良心」。她這種衣著表態,除了搏取示威者一時的同情,對緩和/解決事件一點幫助都沒有。

面對中共和地下黨梁振英如此蹂躪「一國兩制」,肆意踐踏法治和公務員守則,縱容黑社會暴力,那些非「梁營」的建制及大「孖沙」,以至前殖民地過渡的高官,最多只保持緘默,沒有人敢批評半句,顯示這些既得利益者的佉懦與自私。而所謂建制精英,原來就是這麼一回事,沒有半點政治智慧和承擔。那個原給人較好印象的行政會議召集人林煥光更替警方辯護,那個想競逐下屈特首的超級機會主義者葉劉淑儀更不在話下。

IMG_9995只有中大、港大校長敢於批評警方所為,並於十月二曰晚到金鐘探望學生。而已退隱的前行政會議召集人鍾士元,在警方動用催淚彈後,透過李鵬飛轉述,質疑警方第一時間出動防暴警察,對付學生像對付恐怖分子一樣,擔心局面失控,若像「六四」一樣,出動解放軍可能性很大。鍾士元和李鵬飛都認為政府已失信於民,很難再管治下去。

中國官媒除譴責學生示威,亦表示支持梁振英,以及人大決定不能改變云云。那一個經濟上右得要命,政治上「左」得要命的中共退休官僚陳佐洱不甘寂寞,說香港要搞「顏色革命」。而外媒則報道,北京對學生撤回人大決定的訴求寸步不讓,但要梁振英用最低武力,不能流血來處理「佔領」運動。但何謂最低武力?暴徒造成流血衝突又如何?「六四」局面會否出現,令人關注。

灰記以為,過去兩星期,香港已出現了新的街頭運動模式,更多的市民已經「覺醒」,以「公民抗命」代替了「合法、合情、合理」,即為了「合情、合理」的訴求,「違法」亦在所不惜。而所違的法通常是「惡法」,例如「公安條例」的「非法集結」、「非法集會」(沒有警方不反對通知書的集會)。很多市民對現存政經秩序有更多質疑,例如不滿資本家攫取絕大部分經濟成果,而不是認命。這不是在場的學生或學者說的,是一位街坊說的,他說自由行來了租金、物價狂升,只有資本家得益,小市民一點好處也沒有。灰記亦親眼看到一些晚間講民主與民生關係的論壇,不少街坊市民靜心聆聽一整晚。

這種靈活的街頭運動模式應不會是五分鐘熱度,將會更有效地動員市民和深化討論。

回到會否有更暴力場面,或「六四」在香港出現,中共是否狠心在國際社會注視下,撕毀一個國際城市,一個它也有所求的城市? 灰記以為,即使出動解放軍的可能性不大,現在旺角和銅鑼灣「佔領區」,「土共」/「愛字頭」/黑社會不斷挑釁,示威者昨日架設了路障,今天又被他們粗暴拆走,根本無法進行「佔領」初期的公眾集會。而且暴力是否會再出現,再升級?

可能有人會說,現在訴求一點都未達到,為何要撤。但現在還有金鐘政府總部一帶被大批學生和市民「佔領」,對政府仍有一定壓力。旺角、銅鑼灣,差點忘記了尖沙咀,過去幾天做了不少有益的宣傳、討論以至"社區"工作,但如果真的做不下去,是否一定要堅持留守?針對現在梁振英拖延/挑釁/不斷製造衝突的策略,暫時策略性轉移是否真的不能接受?梁,表講 話,暗示可能日內清場。十月四日深夜,新聞行政人員協會發出緊急呼籲,提醒在政總、特首辦採訪的記者注意人身安全。警方會否動用更大武力清場,也是學生及市民要衡量風險及要有足夠心理準備應付的"突變"。

踏進十月五日凌晨,金鐘仍有數千人留守。旺角亦有約二千人聚集,坐下留守的亦有數百人。他們決心要面對這個未知的風險。

十月五日由早到晚,謠言四起,來自各方的勸退之聲四起,卻沒有任何一個有體面的人,包括受人尊敬的李國能、陳日君,公開呼籲梁政權不要傷害學生及和平示威者。但三個佔領區堅持留守者不少。灰記在Facebook看到一則留言,指如果真的清場,留守人數少必遭無情鎮壓。十月六日是上班日,還有多少人願意留下,互相保護?

而晚上旺角有人掛上寫著旺角若失守,金鐘捱不久的橫額。沒有人能預測「佔領」運動的短期結局。

613,黑色星期五

梁振英兩年前「競選」特首時,被垂敗(遭中共放棄)的唐英年指,曾於零三年港人群起反對訂立廿三條「國安法」時,在行會講過要出動防暴警察對付示威者。今日「貴為」特首的他終於一償所願,六月十三日晚,在立法會外示威反新界東北前期撥款的千名市民,「見證」那些穿著防暴裝備的警員的舉動。

女子被迫六月十三日晚,立法會外的確曾經出現過一陣混亂。大約八時許九時,當那個為求快刀斬亂麻,完全漠視議會程序和規則,卻又無能兼有利益衝突的吳亮星,濫權不讓議員提問,只限一分鐘時間提修訂不止,還忽然宣布「剪布」,當時在場市民嘩然,有示威者拉開重重阻隔立法會公眾入口的鐵馬,希望衝入已鎖上大門的立法會。然後就是主流傳媒不斷報導的衝擊和暴力。

傳媒只集中「衝擊」場面,其實現場大致平靜

傳媒只集中「衝擊」場面,其實現場大致平靜

這歴時約半小時的混亂,有多名示威者被胡椒噴霧噴中。其間有一名女子被數名防暴警察迫至鐵馬旁,不知她有否被拘捕;亦有一、兩名示威者被大批警察追迫,最後被抬走。而混亂中,有市民在示威區的物資處暈倒,當時負責「嗌咪」的人,呼籲市民手牽手然後擴大圈子,讓暈倒者有足夠空氣,及讓大會的護士入內急救。

然後「嗌咪」者再喊道,麻煩幾名男士不要阻礙救人,如果你們是警員,請掛上委任證,然後協助call白車,如果不是警員,請離開。原來這幾名後來證實是便衣探員的男子,據報曾大聲講粗口企圖衝入圈內,製造事端。後來在「嗌咪」者及市民據理力爭下,他們才不得不掛上委任證﹐及聯絡救護者。因此也不排除便衣當「臥底」,煽動群眾衝擊立法會大樓。有目擊者說,有疑似警方臥底高叫用鐵馬撞爛佢,「被其他示威者喝停趕走,該名人士矢口否認是警員。,更反問示威者『你玩就得,其他人玩就唔得呀?』」而警方派便衣混入示威人群搞事,以製造拘捕和鎮壓藉口,亦是全世界警方的慣技。

然後消息傳來,由於吳亮星做法太過份,數名泛民議員衝上前與他理論,在群情汹湧下,吳亮星宣布休會。在場示威者一陣歡呼聲之後, 現場亦回復平靜,大批市民依然不願離開。大會負責「嗌咪」者亦宣布,會繼續和平集會,直至撤回東北方案為止。

不過,此時警方便如臨大敵,更多警員增援。然後「嗌咪」者向在場人士說,警方將會清場並拘捕留守者,大家衡量所能承受的風險,若此刻不想被拘捕,可以慢慢散去,以後再參與聲援行動。決定留下的,大家手牽手坐在一起。當時幾名立法會議員陳偉業、郭家麒、李卓人、梁耀忠、張超雄,走到人群中,其中「大舊」陳偉業指警方無權在立法會執法,除非立法會秘書處/保安部報警。其後他證實立法會已報警。

在場一名警官不斷警告這是非法集會,警方有理由相信很有可能破壞社會安寧,要求在場人士散去後,警方清場已成定局。當更多警察佈防後,留在示威區的市民大約有三百人,其餘的在外圍觀望或散去。

深夜,張超雄和梁耀忠前後發言,強調三百市民在立法會示威區和平靜坐,沒有破壞社會安寧,沒有清場必要,他們可以作證,靜坐者沒有半點過激行為,完全是和平集會,如果有衝擊的行為,都是剛才的事,警方剛才已處理,現在沒有人想衝擊。又說,立法會示威區是供市民示威的地方,請警方和平散去等。

然後好像是梁耀忠說,我們今晚就留在這裡,你們也要拘捕我們,如果連立法會議員也拘捕,你們便要向公眾解釋,為何要在立法會拘捕立法會議員。

警察1當然鐵定心腸要清場的警方,是不會聽兩位議員的說話。至於如果所有泛民議員都走來捍衛人民在議會外的示威權,情況會否不一樣?很難說,但至少有一定阻嚇作用。正如如果不是大部分泛民議員放軟手腳,不參與財委會辯論,任由吳亮星胡作非為,事態發展也許會有所不同。而立法會淪為警察半監管區,又一「三權合作」的標誌,一些擔任立法會行管會成員的泛民議員防民甚於防洪水的心態,也要付上一定責任。

灰記在此要將一下泛民第一大黨民主黨,以至公民黨的軍,就是你輕率地放棄「拉布」/窮追猛打審議權,這個少數派議員如果不是唯一,也是十分重要的抗爭武器,才讓立法會變成快刀斬亂麻的舉手機器。梁振英上台後,立法會越來越輕視程序公義,在建制派把持下,政府的法案例必通過下,議員審議法案越來越水過鴨背。

這個新界東北發展計劃要動用千億公帑,多過建高鐵,所收400公頃土地中只有6%(34公頃)土地用來興建公屋,然後54公頃用來建低密度豪宅,其餘大部分土地作基建配套等大白象工程,搞梁振英的「中港融合」大計,趕走那些無權無勢的村民和老人院長者,是極其不公義的。

試想想,34公頃土地等於五分一個粉嶺高爾夫球場,政府在新界隨便都可以找到34公頃空置土地建公屋,絕對無必要毀人家園。政府這樣做,是非常暴力,議會這樣沒頭沒腦(其實也不是沒頭沒腦,而是為地產商、承建商等製造一塊大肥肉)的通過法案,也是極其暴力。而這些是殺人不見血的暴力。(要更詳細了解東北抗爭的前因後果,可參看朱凱迧寫的「東北613行動的前因後果」,刊於《明報》周日話題)

有高鐵大白象欺騙公眾的前科,兼且負責推東北規劃的發展局局長陳茂波有囤地自肥( 或益親友)之嫌,現在東北規劃在幾萬反對意見書下,城規會仍未審議,政府便霸王硬上弓,申請前期撥款,圖製造既定事實。泛民議員如果是認真的話,應該據理力爭,全力揭露當中的荒謬,「拉布」也在所不惜,但結果永遠都是小貓三幾隻發言。六月十三晚立法會外出現衝擊場面後,民主黨主席劉慧卿第二日馬上和應建制和主流傳媒大合唱,譴責暴力。雖然她同時指政府是始作俑者,還說希望政府撒回方案,但這些表態缺乏誠意,完全是政客的套話。如果她和她的政黨真的認為東北村民受到不公不義對待,如果她和她的政黨真的認為是在為民請命,就應該配合立法會外的村民,用盡議會內種種抗爭手段迫令政府撤回方案,雖然明知機會渺茫,但民主黨有否盡過力呢?

再說暴力,即使有個別示威者行動比較激烈,凌晨警方的暴力清場又如何?那些坐著等待清場的示威者,如果不是絕大部分,也有很多沒參與衝擊立法會大門,但他們遭受警方極粗暴的對待,有人甚至在警車內被打,被吐口水。當然這些都會永遠成為懸案,警察在警車內關燈打人,受襲者看不到施襲者,即口同鼻拗。因此曾偉雄可以大聲說有投訴會「秉公辦理」。

無論如何警方的暴力遠遠超過示威者的暴力,劉慧卿、湯家驊等「溫和」泛民又怎樣看呢?

說起街頭抗爭,劉慧卿應該也記得自己於1996年12月曾經睡在馬路上,抗議四百人小圈子選特首,然後被警方抬走,還扣留於灣仔警署。六月十三晚大部分示威者是坐在立法會示威區,然後被警員抬走。當日警員抬走劉議員時,還是相當體貼,今日警察抬走示威者時,已經不會再對示威者「仁慈」。

這種轉變,亦是習近平所「欽點」的梁振英緊跟習近平強硬路線的必然結果。現在不論政府、建制派主導的立法會,以至警察等的暴力國家機器(下一個會否是「愛國治港者」的法庭?)都把敢於表達反對意見,付諸行動抗爭的市民看成敵人,把敢於為民請命,議會內外抗爭的議員視為麻煩製造者,立法會會不惜一切盡快通過一些「禍國殃民」的議案,如有反抗,鎮壓的手段則只會越來越強硬粗暴。

六月十日國務院的一國兩制白皮書,然後六月十三日防暴裝備警察出現是一個象徵,標誌這個政府不惜回到殖民高壓時代的警察社會,遊行示威動輒得咎,政治檢控將無日無之,目的讓人恐懼、退縮。

據聞政務司司長林鄭月娥就「暴力」事件,向立法會主席曾鈺成及秘書陳維安「施壓」,要求立法會行管加強立法會大樓的保安措施,防止六月二十日財委會重開會議時再受示威者「衝擊」。(蘋果日報 6月15日)

立法會會內差佬問題是這個政府毀人家園在先,立法會在功能組別把持下的不公義和議會暴力助紂為虐,怎叫受影響的村民及支援者心平氣和?現在立法會在主席和秘書處「識做」下,已經實際被警方接管,林鄭還要假惺惺要求立法會加強保安,實在太矯情了吧!

六月十三日晚至十四日凌晨如臨大敵的清場,明眼人一看也知道是警方借機的「防暴」演習,這當然和佔中有關,但也是一種趨勢。與其說香港變了,不如說香港正在急速倒退。香港政治仍然以維護上層利益為主,由於有新的掠奪者(中資權貴及二線本地財團)加入,對小市民的盤剝會更急速而赤祼,東北發展就是一例。換言之 ,這是殖民統治加入了大陸的「無法無天」元素。而對付抗爭者的手法,則回復殖民高壓時期的手段,或逐步與大陸的高壓貼近(兩者當然沒有必然矛盾)。

六月十三日是黑色星期五,前景確是一點也不樂觀。但灰記還是那一句,堅持一個較公義平等的香港人,還有退路嗎?

公民抗命白皮書

中國國務院新聞辦公室忽然於六月十日發表《「一國兩制」在香港特別行政區的實踐》白皮書,明明白白的說中央政府對香港有全面管治權,有權向特首發出指示,對香港制訂的法律有監瞖權。人大擁有《基本法》的修改權,包括特首和立法會選舉方法。法官是「治港者」的一部分,所以必須是「愛國者」,審案時要識做。北京有權宣布香港進入緊急狀態等等。

北京對香港有管治權這些說話,近年從京官及北京代理人口中都聽過不少,不過,有系統地以白紙黑字寫出來,以政府報告形式出現則相信屬第一次,故效果相當「震撼」。不少人「驚覺」原來「一國」可以任意凌駕香港這一制,《基本法》的保護傘作用原來如此脆弱。所謂「回歸」只換一支旗,生活方式五十年不變是謊言。

前一天,身兼全國政協常委的九倉主席吳光正在股東大會後的記者會忽然大談政治。此舉相信是香港的財團富豪接受中共的號召「發聲」,為中共的鳥籠政制護航,說護航也未必準確,因為這些生意人實際上是現存不民主政制的既得利益者。所以很樂意要港人接受有篩選的假普選。

有趣的是 ,吳光正還對五十年不變作出新「註腳」。他說五十年不變並非只是馬照跑,舞照跳,而是政治權利也不變,還質問港人,港英時香港人有否政治權力,完全漠視《基本法》規定的邁向雙普選的條文。他「語重心長」的告訴,或曰警告香港人,「香港50年不變,𠵱家已過咗16年,仲有34年,唔係好多,好自為之!」想不到第二天,中國國務院實際上已宣布沒有50年不變這回事。

當然,作為相信有權主宰自己命運的香港人,也不會buy五十年不變,但改變應屬香港人的內部事務,包括爭取真正的雙普選,包括爭取一個比較公平合理的政治經濟制度,減少貧富不公。只可惜香港人這些樸素的訴求,被認定搞事,甚至扯上外部勢力,中共及香港建制誓要全面打壓。

例如早前,新華社香港分社前社長周南接受訪問,對香港佔中運動指指點點,說甚麼佔領中環危害香港法治,有人圖謀奪取香港的管治權,中央不會容許香港變成顛覆基地,有必要時會作出干預云云,都是企圖恐嚇一下一些膽小的香港人,疏離一些怕事的香港人的大合唱。

周南曾經代表中方參與中英就香港前途問題的談判。八九民運被中共血腥鎮壓後,當時表現同情北京學生的新華社香港分社社長許家屯,因害怕被嚴厲整治,出走美國。中共派周南接任分社社長,整頓當時同情大陸民運的本地左派陣營,標誌中共對港政策的轉趨強硬。周南就是其中一個強硬派京官,在後過渡期與末代港督肥彭角力。

「六四」之後,香港人對中共政權有很大抗拒。雖然很多人明知肥彭來搞局,明知他提出的是短命的民主改革,亦明知英國人違背了與中國秘密達成的過渡安排協議,但肥彭提出的政改方案,讓更多香港人能參與香港事務,令代表較多市民的民主派在立法局有合乎比例的議席,嚮往民主的香港人沒道理不收貨。其實當時劉慧卿提出全面普選立法局,只差一票便通過,倘通過,九七前的香港民主之春可能更精采。十七年後,劉慧卿已無當年之勇,對普選態度轉趨「務實」。

香港人爭取民主普選,其實就是希望可以抗衡一下家長式專制的跋扈,無論「九七」前或後。是否外國陰謀,香港人會很理性務實地看。如果可令香港人當家作主,參與監督和管理的權利大增,管它是否外國陰謀,一概歡迎,例如九五年的肥彭政改方案。如果令香港人的自由空間萎縮,管它是為了「民族大義」,例如零三年的廿三條立法,一於反對。

事實上,香港百多年來由英國統治,中共四九年奪取大陸政權後,要「長期打算,充分利用」香港,香港不成為中外政治勢力,以至間諜活動中心才怪。但九七後外國勢力撤退,識時務而向中共獻媚者大增,中共憑藉宗主國的方便,加上經濟實力大增,要影響滲透香港比以往前所未有的容易和方便。而灰記懷疑,殖民地的風光不再,心甘情願當不光采「外國走狗」的人還剩多少?此消彼長之下,九七後外國勢力在香港的影響力究竟有幾大?正如熟悉中共的時事評論員劉銳紹,在中共發表白皮書之後說,外國勢力干預是中共的心魔,實情今時今日現實未必如此。

至於把香港人一些「現代化」/自由化的思維亦看成外國勢力滲透,香港人只能說一聲唔好意思,鬼叫你中共49年唔收番香港,俾英國佬「培養」出一班喜愛外國事物的香港人(其實,香港人保留相當多華人傳統,這些傳統當然有好有壞、但中共激進地毀滅所有中國傳統文化,卻從沒深刻反省),而家你一廂情願地要求香港人識做,當你中共心目中的「愛國者」,即聽話的順民,實在難為了港人。

問題依然是,除了船堅砲利,近現代西方的政治、社會、文化思潮,即所謂軟實力,席捲全世界,是資本主義到處擴張的發展邏輯。這些思潮,包括批判西方資本主義的思潮一併影響世界。中共原本是透過蘇聯接受西方的馬克思主義,起初的共產黨員都是城市知識分子和工人,後來以毛澤東為首的「農村本土派」逐漸取得黨內主導權。但即使如此,毛澤東也因為要依靠蘇聯的支援,不得不聽命,至少是選擇性聽命斯大林,反映資本主義/現代化及由此衍生的反資本主義/現代化,對全世界「落後地區」的影響。

中共至少在六十年代與蘇聯鬧翻之前,不會視蘇聯是干預中國內部事務的外部勢力吧。五十年代中國人稱蘇共獨裁者斯大林為爺爺,蘇聯援華專家享有無上特權,中共都不視為「喪權辱國」。

換言之,是「邪惡」的外國勢力,還是「兄弟國」的友誼之手,只是壟斷政權者的壟斷話語。中共今天因為香港人要爭取真普選而提出佔中,不同官階的官僚,退休的,未退休的,以至大大小小的建制「精英」,工商大賈,都爭相出來惡言相向,一言以蔽,是不喜歡,或害怕挑戰壟斷權力,外國勢力是否真的存在,都只是藉口吧了。

至於顛覆基地,這是香港的光榮傳統,當年如果沒有這塊清廷魔爪不能伸到的地方,孫中山那群革命黨人可能很快被抓去殺頭。當年中共搞革命,不知多少共產黨人利用香港作逃避國民黨追捕的haven。現在,香港仍能進行一些大陸禁止的活動,例如組黨結社,每年的六四悼念活動,一些在大陸禁制的言論仍可在香港發表等。這是香港最珍貴的傳統,豈容隨便抹黑。

其實,在一些先進民主社會,「顛覆」/「叛國」等罪名越來越被人詬病,有些國家在人民壓力下進行法律改革。譬如顛覆政權一早已經不是甚麼罪,因為每次選舉都有可能和平顛覆政權,即執政黨倒台,這是人民抉擇的結果。至於「叛國」,一般平民百姓何德何能「叛國」,口頭上說「叛逆」說話絕對是法律所容許。

香港人要公民抗命,爭取公民提名/反對有篩選的假普選,即使觸犯法例,也是香港自治範圍的事,由法庭去處理,但卻被周南說成外國勢力要奪取管治權的陰謀,「這個佔中口號的提出,就是不合法的,就是危害香港這個法治社會的。這就說明了,香港的這些內部和外部的反華力量,其中的一部份人,是圖謀篡奪對香港特區的管治權,這是不能被容許的。」而白皮書更公然要求法庭體會「國家利益」去判案,只能說明這是中共政權的反人民反歷史潮流之冥頑不靈。

事情發展到今天,香港人應該有充足的心理準備,大家將要近距離面對一個獨裁的黨國政權,任何獨裁者對自由的保證都是假的,它千方百計要剝奪人民的自由才是真的。正如在香港當訪問學者的大陸學者滕彪,不惜冒回去被秋後算帳,家人被牽連風險,在維園六四晚會所言︰

「我必須告訴全世界:

25年過去了,但屠殺並沒有在1989年結束。以運動的名義,以法律的名義,以維穩的名義,以國家統一的名義,殺人從來沒有停止過。
隻身當坦克的王維林被人間蒸發了。更多的「王維林」被判處死刑。從被槍斃的所謂六四暴徒,到莫名其妙死於勞教所、看守所、監獄和各種黑監獄的訪民和囚徒,從翻越雪山的藏族逃亡者、和平抗議的維族婦女、法輪功修煉者,到拒絕強拆的公民、抗議污染的市民、拒絕強制墮胎的孕婦,從孫志剛、力虹、李旺陽,到夏俊峰、曹順利、果秀洛桑。

鎮壓也從來沒有停止。六四政治犯苗德順已經被關押25年,他經常被毒打、關禁閉,至今還在監獄服刑。我們的生命裡,包含了1989年的苦難。每一天都有爭取自由的人們失去自由。從王丹、陳子明,到高智晟、劉曉波,從秦永敏、劉賢斌到伊力哈木、許志永。

從去年3月到現在,被捕的人權捍衛者已經超過300人。中共壓制民間社會,已經從穩控模式升級到清洗模式。他們抓記者,然後抓替記者而呼籲的記者,然後為抓替記者而辯護的律師,然後再抓為記者辯護的律師的辯護律師。但是就像香港人喊出的口號一樣:You can’t kill us all。 『今天不站出來,明天站不出來!』就像李旺陽生前所說:『就算砍頭也絕不回頭』!

對遺忘的反抗沒有停止,對壓迫的反抗也從來沒有停止。在殘酷的鎮壓之下,公民維權運動發展起來了。維權律師,公民記者,獨立作家,街頭活動家,站起來的人越來越多了。就像參加完今晚的燭光晚會之後就要趕回大陸的中國人一樣,向你們致敬!

因為我不斷推動維權運動,不斷發表反動文章,十多年來,被停課,被吊銷律師執照,被軟禁,被綁架,被關押,在被關押期間,秘密警察們氣急敗壞地罵我、打我,但我絕不後悔,也絕不後退!

因為退無可退。」

而他提醒香港人也是退無可退︰

「……沒有中國大陸的民主化,香港人絕對不會有真正的普選。香港的新聞自由、宗教自由和各種自由也會被慢慢地滲透。
我們必須讓愛與和平佔領中環!

我們也期待有一天,讓愛與和平佔領天安門!
就像1989年我們所做的那樣!

那一年發生了兩件事—和平的八九民主運動和慘絕人寰的『六四』屠殺。
再來一次八九!但絕不要再來一次『六四』!」

因此,心還未死的香港人,六月廿二日公民投票的意義變得更重大,就是向白皮書說不,向撕破臉皮的獨裁者說,你嚇不倒我們。這樣做暫時沒有半點風險,這樣做,也是對大陸願意冒險維權,爭取民主的人的鼓舞。心還未死的香港人,前面的難關重重,風險也越來越大,但還有退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