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中」十二子與「反送中」的切割與命運相連

倘若要說「反送中」運動有任何實際的成果,就是叫停了「送中條例」,令中國當局不能名正言順地引渡香港人到大陸受審。但香港人義無反顧的抗爭,卻引來政權加倍嚴厲的報復,除了警察自去年開始的暴力鎮壓和不斷的濫權施暴,今年七月在香港實施的「國安法」,除了賦予香港政府更多,更嚴厲的「法律武器」以整治香港人外,國安委員會、國安公署的成立,中國官員參與其中;中國國安/公安人員正式派駐香港,再不用「偷偷摸摸」的行動;以及「特殊案件」會在內地審理等,令「送中條例」以一副更獰厲的面孔「回歸」!

「國安法」實施後一個多月的8月23日,12名計劃偷渡往台灣的香港人,被中國海警截獲,他們是被指違反「國安法」的「香港故事」成員李宇軒,以及廖子文、鄭子豪、鄧棨然、嚴文謙、李子賢、黃臨福、張俊富、喬映瑜、黃偉然、郭子麟和張銘裕。他們曾參與去年「反送中」運動被捕保釋中。

據悉「送中」12子以中國刑法第322條,偷越國(邊)境罪,現正拘押於深圳鹽田看守所,他們的家人曾委託中國律師,期望獲得見面機會,了解12人的情況,但當局以種種藉口拒絕律師與他們見面。部分家屬忍無可忍,於9月12日在立法會議員朱凱迪和涂謹申陪同下見記者,講述他們三星期來用盡方法都不能得到被拘押的任何訊息,憂心忡忡,寢食難安的苦況。

12子家屬的苦況,令灰記即時想起2015年7月9日在大陸發生的709大抓捕,約300名人權律師和人權分子被當局陸續傳訊問話或直接拘押,一些被拘押律師家屬經歷的過程,和現在香港這群家屬經歷的過程可謂如出一轍。例如709大抓捕最後一個被判刑的王全璋律師,幾個月前獲釋,在此之前他的太太李文足就要度過4年多望穿秋水的日子,特別未判刑前一段長時間(王全璋因為替法輪功和其他宗教成員辯護,於2019年1月以「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被判監4年半,之前已被拘押了超過3年半),她對丈夫的情況一無所知,委託的律師亦長期不能與王全璋見面,了解情況。

王全璋其中一位辯護律師余文生,因為批評習近平放寬國家領導人只能連任一次的限制,為自己永續執政舖路,因言獲罪,在2018年被拘押,今年以秘密審判方式,以「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判刑4年。此前的兩年多,他的太太許艷亦是未能與他見面或通話,她所委託的律師亦不能見到他,官方強行委派的律師完全沒有為余文生做過任何事,甚至逃避許艷的查詢。直至余文生被判刑後,上個月許艷聘請的律師盧思位才能與他見面,余牙齒剝落,右手無力,健康情況令人憂慮。

這些被判刑前長期被關押,與外界隔絕的「被告」,大都有受酷刑,身心都受嚴重殘害,王全墇和余文生都不例外。現在這12位被拘押於中國大陸的香港人,會否如王全璋、余文生,以至無數被中國當局無理拘押判刑大陸人的遭遇一樣,確實令人十分擔憂。

香港家屬舉行記者會之後,中國外交部發言人華春瑩在社交網站表示,這12人並非民主活動人士,而是企圖將香港從中國分裂出去,指控嚴重。假若她指偷渡是分裂行為,那麼長期以來中國沿海不少人偷渡往外國(在歐洲並曾發生大批中國偷渡者在船艙、貨車廂被焗死的慘劇),以至大批移民外國的人民和高官的家屬們,是否也在搞分裂?如果她指是他們參與過的「反送中」運動將香港分裂出中國,相信除了部分堅決要與中國切割,高喊「香港獨立 唯一出路」的參與者外,很多很多運動參與者都不會同意。最重要是華的輕率言論,再次顯示她和很多高官所強調的中國是法治國家,只是一個笑話,12名受拘押人士仍未被審判,一個官方發言人便隨便為他們安個嚴重罪名,離法治很遠,最多只能說是「中國式法治」。而正是害怕這種「中國式法治」,導致去年香港人群起反對修訂「逃犯條例」,爆發「反送中」運動。

至於香港政府,除了例牌說與內地有溝通,了解12名香港人情況良好,又指中國內地是不同司法管轄區,香港政府能做的不多。但面對另一不同司法管轄區—台灣時,就有截然不同的說法,兩個月前同樣有5名據稱曾參與「反送中」運動的香港人,成功闖入台灣海域,被台灣陸委會扣查,消息近日被台灣官方證實,香港政府即以強硬語氣,要求台方不要包庇罪犯,盡快引渡回港。其實以往中國當局亦有應港府要求將逃往大陸被通緝者送回香港,有份出席記者會的涂謹申亦認為最佳解決方法是將他們送回香港,由香港司法程序處理(他們大部分是「棄保潛逃」)。灰記亦認為這是對12名香港人較好的安排,因為即使現在香港政府愈來愈專制,法治亦逐漸不保,但至少香港人仍可自由聘請律師,法院內仍有一些較重視人權的法官,獨立審案,不會像現在,12人的命運像黑洞。當然,「反送中」抗爭爆發與「港版國安法」實施後,難望鐵了心腸「緊跟中央」「全面管治」的林鄭政府,會為港人的基本權利出力。現在香港人只能持續關注,並期望國際社會不時給予壓力,希望至少令大陸當局不敢過分苛待他們。

談到中國的司法黑洞,長期關心中國人權律師和人權活動的中國維權律關注組,就此事件在網頁發表聲明,批駁中國當局的說法,指被拘押12名香港人,多名家屬委託的律師未能與當事人見面,理由大多是未辦理公證和當事人已委託官派律師,但《中華人民共和國公證法》第2條已清楚指出辦理公證只涉及民事案件,而《刑事訴訟法》亦清楚列出家屬可為被捕人士安排辯護律師,當中並沒有提及要辦理公證。因此,當局並沒有清晰法律依據要求辦理公證,而是應該依據法法律規定,讓被捕人士與家屬委託的律師會面。當然,大家都清楚,亦從家屬口中證實,即使律師辦理了公證,一樣不獲會面。 

至於官派律師,關注組舉余文生律師為例,指余在自拍短片清楚表明永遠不會放棄選擇律師的自由,認為余文生是被脅逼解聘自己委託的律師。因此,有理由相信官派律師是當局安排給被捕的香港人,不管他是否同意,或不同意也以脅逼方式要他同意。

關注組亦提到,獲家屬委託的盧思位和任全牛兩律師,在中國網上受攻擊,指他們與中國人民為敵,指他們代理的是港獨案件,是不愛國的表現。任全牛更透露司法當局指案件牽涉重大,勸阻他代理案件。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第11條,被捕人「有權獲得辯護,而人民法院亦有義務確保被捕人獲得辯護」,而第12條亦清楚指出「未經人民法院依法判決,對任何人都不得確定有罪」。但12名香港當事人除了「未審先判」外,家屬委託的律師亦被警告不要代理敏感案件,截至9月15日,已有4名受委託律師放棄代理案件。他們和他們的代理律師,正經歷無數內地人和代理律師經歷過的「中國式法治」—有可能以案件需要調查長期被關押,官派律師只要求他們認罪,或索性不見他們;有可能因為公安要取得所需口供被施以酷刑;有可能被逼書面和在電視面前認罪;他們家屬委託的律師若「屢勸無效」,繼續為他們的事奔走,有可能被懲處,輕則註銷律師證,重則刑事拘留,像709的律師一樣。

中國那些敢於維護自己人權的人和堅決為他們權利辯護的律師,曾面對和仍面對一個極嚴酷的現實,比現在香港人面對的還要嚴酷。他們當中也不乏同情和支持香港抗爭的人(王全璋律師也有為香港12子的處境仗義執言,指沒有律師協助對他們十分不利),甚至就是因為支持香港抗爭而被中國的公檢法系統修理,此刻這些香港家屬委託的律師未有放棄代理責任,倘若繼續堅持有可能被中國的公檢法系統修理(到時候,那些決絕地要與中國一切切割的「本土派」,又會否仍對這些中國律師的遭遇不聞不問)。此後或陸續有「送中」案件出現,如何不願意也好,權力的無限延伸,令香港人的命運不知不覺地與大陸人再次扣連。

遠的不說,由1989年起,借助英國殖民地和特別行政區的特殊地位,香港除了是一台賺錢至上的經濟機器,也曾扮演一個重要角色,就是為中國大陸的民主運動、抗爭事件傳遞訊息,作出聲援,亦聲援被打壓、被捕、被判刑人士(也曾營救過民運人士/抗爭者),令他們走的路不至那麼孤寂。「國安法」實施,除打擊「港獨分裂勢力」,還有針對與中國大陸「顛覆分子」(不管他是民運分子、人權分子、勞工權益倡議者、婦女/小眾權利倡議者、「少數民族」抗爭者,還是人權律師)有聯繫的團體和個人的嚴苛法例,企圖令中港民間進步力量切割,令香港這個特殊角色式微,現在因為有香港人「被送中」,大陸的人權律師反過來扮演支援角色(儘管徒勞無功和充滿風險),不無諷刺,亦令人不勝唏噓。

雖然此時此刻這樣說很不討好,但灰記始終認為,不論香港人的主觀意願如何,香港人的命運不能獨立於中國人的命運。也許,逐步被中國龐大身影濃罩的香港人,對大陸的抗爭多一點認識和關注,中港兩地民間更多的相互理解(政權不也拼命發布片面以至不實的資訊,抹黑香港的抗爭,令資訊局限的大陸人對香港人和香港抗爭充滿偏見,以達分化目的),日子會變得有點不同。

「國安法」下,殖民地之惡的「全面回歸」

過去一年,萬計以至十萬計的市民都呼喊過的口號,如「五大訴求 缺一不可」、「光復香港 時代革命」,如「721唔見人 831打死人 10月1 槍殺人」、「解散警隊」、「黑警死全家」等,如今成了「罪證」,人民力量成員「快必」譚得志因為近兩三個月擺街站派發抗疫物資時,呼喊這些被官方認為「煽動性」的口號,於9月6日早上被捕,拘留48小時後,以「發表煽動文字」「引發針對政府警隊仇恨」、「公眾地方作出擾亂秩序行為」等罪名直接告上法庭,法官拒絕保釋要求,譚被拘押於荔枝角收押所,11月再審。

法官的決定少說也過於嚴厲,譚得志只是呼喊口號,並沒有危害任何人,表達自由也是中共自己制訂的《基本法》所保障,那些口號是否「煽動」,現在仍未有定案,為何要懲罰他,不讓他保釋,完全不合情理。再說,「煽動罪」是一條古老的苛法,隨著人權觀念的不斷發展,避免文字獄,很多普通法國家對法例的應用都有十分嚴格限制,例如發表的文字必須證明有挑起暴力、騷亂或破壞公共秩序的意圖,才算煽動,否則純粹發表讓人(包括政府)不快或對人(包括政府)有敵意的文字,都不構成罪行,都是法例保障的言論自由。譚得志的發言雖有冒犯性,正如全港數以十萬計市民都曾發表無數冒犯政府和警察一樣,都是在行使言論自由,官方現在忽然引用這條過時的苛法拘捕譚得志,是挑戰言論自由,挑戰人權法。而法官如此這般拒絕保釋,把譚得志看成重犯,就是為官方要泡製的文字獄背書。

9月6日原本是2020年立法會選舉投票日,雖然功能組別和比例代表制的制度設計令「民主/抗爭/本土派」取得過半數議席難度極高,但中共及林鄭政府眼見一年來民意沒有逆轉,即使沒可能再次出現去年11月24日區議會選舉「反送中」候選人大勝的場面,也不願冒險再有機會讓民氣展現(即使「民主/抗爭/本土派」在選舉取得接近半數的32、33個議席,都會讓中共和林鄭政府難堪),因此,除粗暴取消12名「民主/抗爭/本土派」參選人資格,更將選舉亳無道理地延期一年,理由是武肺第三波疫情爆發。但明眼人都知道中共及林鄭政府的圖謀,希望利用這一年的高壓統治和分化手段,令香港人退縮,令反對陣營分崩離析,再開放大灣區投票,操弄選舉,最終令立法會人大、政協化,或回歸殖民時代的諮詢角色,由「全面管治」代替「一國兩制」,這是北京的如意算盤。

但起碼此刻仍有很多香港人不甘心,9月6日就有數以千計市民走出來抗議選舉延期及「港版國安法」的實施。由於限聚令、「國安法」和公安惡法等的限制,沒有任何團體或市民能申請到警方的不反對通知書,當日遊走於油尖旺一帶的市民,不管是否示威者,都有被截查、被捕的風險。同時,由於林鄭政府未敢下令油尖旺戒嚴,市民,只要是一個人、一家人,或不多於兩人的朋友,在油尖旺一帶行走,理論上並沒有觸犯任何法例。於是就出現了一批又一批不知是逛街還是示威,或者兩者皆是的人群(當然,相比去年動輒十萬計的示威場面,現在的規模小了很多,也是可以理解的)。

而市民不只是默站或默行,而是會呼喊口號,除了「還我選舉」外,還是「五大訴求 缺一不可」、「光復香港 時代革命」、「黑警死全家」等。警察對付這些遊擊式的示威活動,就是不斷驅趕、截查、拘捕,有的警察態度比較好,但更多的是粗聲粗氣,指罵市民,甚至動粗制服市民:最讓人髮指的就是數名男警將一名12歲女童壓倒在地上,以及數名便衣警員將人在馬路拖行十幾呎。另外,灰記也目睹警察沒有必要地向撤退的人群射胡椒氣槍,弄至很多途人不適。當日有接近三百名市民被拘捕,甚至巴士司機響咹也被捕,這就是警方所謂的「果斷執法」。

濫捕、濫告、濫用武器、不適當使用暴力,以至酷刑,警察無數的反人道違法行為,到目前為止,沒有一個被追究刑事責任,「五大訴求 缺一不可」當中一項,成立獨立調查委員會,調查警暴,林鄭政府充耳不聞,這亦是那麼多市民憎恨警察,呼喊「黑警死全家」的根本原因。換言之,林鄭政府的倒行逆施,警察的違法暴行,足以令市民憎恨這個政府和這群警察,毋須任何人「煽動」。

「煽動罪」屬《刑事罪行條例》第200章第10條:任何人作出或企圖作出煽動意圖作為、發表煽動文字、刊發煽動刊物等,均可判處罰款5000元及監禁兩年。而條例的第9(1)條列出7項煽動意圖,包括「煽惑他人使用暴力」,其他煽動意圖則包括「引起憎恨或藐視女皇陛下本人」或香港政府,「激起女皇陛下子民或香港居民企圖不循合法途徑促致改變其他在香港的依法制定的事項」,「引起或加深香港不同階層居民間的惡感及敵意」等。

這條源於英國的過時法例,於1938年引入香港,曾經針對香港「左派」對政府的文宣攻擊而引用過,特別「六七暴動」時,不少「左派」群眾/學生因為派傳單而被控「煽動罪」,而今日針對示威者的很多公安惡法也是那個時候訂立。「六七暴動」背景複雜,有中共港澳工委的自私目的,也有中共「文革派」的推波助瀾,香港「左派」有過火的殺人行為和恐怖襲擊活動,同時亦因為香港市民懼怕/抗拒中共統治(當時「左派」陣營高喊「港英不低頭便要走頭」,憧憬中共「收回」香港),而視警方的血腥暴力鎮壓是「必要之惡」。事實上,當時港警對付「左派」群眾的手段並不比現在溫和,濫捕、濫告、酷刑都是司空見慣,「左派」群眾亦有人被警察打死,況且上世紀六十年代香港警察的貪腐和警黑合作的猖獗比今天更甚。

灰記這樣說並非要為由中共地下黨發動的暴動洗白,而是要再次指出殖民地之惡,嚴苛的法例、膨脹的警權都是殖民地制度用以震懾被殖民者的統治工具。港英政府於「六七暴動」後有限度改革和採取懷柔政策,即所謂麥理浩新政,主要是在民生事情上,例如十年建屋計劃等,作出較符合香港人需求的改變。雖然有成立廉政公署打擊包括警隊的貪污,但並沒有改革法例,限制警權,市民的遊行集會自由仍受很大的限制。70年代很多非傳統「左派」的社會運動,由70年代初的保釣運動到70年代尾的油麻地艇戶事件,都受到警方不同程度的打壓。灰記多年前訪問過當年曾參與艇戶事件被檢控,現已退休的嶺大副教授陳順馨,印象最深刻的一句話是「當年的警察好惡」。

當然,英國在和中國簽署了《中英聯合聲明》之後,知道要撤出香港,要做得體體面面,留下一個好印象給香港人,自然要實施較寬鬆的統治,於是嚴苛的法例基本存而不用,警隊亦不會「過度」執法,但殖民地制度基本不變,在港人爭取下,要到1991年,才在立法局有限度引入少數幾個直選議席,改變立法局純粹諮詢的性質。當然英國人可以歸咎於中方的阻撓,拖慢政改,正如他們於戰後曾有意在香港進行有限度的政治改革,被周恩來警告不能改變香港現狀,又成了他們繼續殖民體制的「托詞」。

末代港督彭定康於香港主權移交前的幾年,憑藉與當時英國首相馬卓安的親密關係,不理英國外交部早已與中方達成的秘密協議,不惜觸怒中方,鑽《基本法》的空子而推行遲來而短命的較大幅度的政治改革,令香港人在1995年至1997年「享受」了不足兩年的「民主之春」,就是民主派在立法局佔多數,通過了一些惠及勞工的法例,如集體談判權,廢除了公安惡法,「肥彭」也因為這樣,成為香港人最有好感的港督之一。但這些改革很快就被中方「另起爐灶」的臨時立法會推翻,中方在意的是要將殖民體制,包括公安惡法原封不動的過渡,以為己用。近年香港人抗爭不斷,政府引用公安惡法的次數愈來愈多。不但如此,當看到香港市民對政府的倒行逆施反抗如此激烈和持久,例如去年的「反送中」運動,中方嫌殖民體制也不管用,便不惜進一步破壞原已被中方「全面管治」意志衝擊得搖搖欲墜的「一國兩制」,繞過林鄭政府,制定「港版國安法」,成立國安公署,向香港派駐大陸國安人員,以圖進一步震懾香港人。早已出賣香港自治的林鄭和眾高官,為保權位,亦主動乖乖跟著「全面管治」的指揮棒走。

「國安法」實施兩個多月, 以「國安法」或其他殖民地惡法拘捕市民和公眾人物的事件此起彼落,香港人的自由遂一遂一被剝奪。如今,香港人要面對的是在「國安法」的催促下,為表忠的本地官員,千方百計讓殖民地之惡的「全面回歸」,一些存而不用,過時的殖民惡法重新被引用,譚得志涉嫌干犯「煽動罪」是其中一個里程。

在此時刻,灰記又想起當年曾訪問的「六七暴動」「左派」群眾,有的是派傳單被捕者,有的是採訪時被警察打到頭破血流的左報記者,有的是穿著左校校服而被捕的「少年犯」。他們會因為當年的遭遇而憤憤不平,大呼警察侵犯人權,但絕少提到要廢除這些殖民惡法,最多聽到的說話是「我們當年愛國無罪」。然後去年出現激烈的「反送中」運動,警察的濫權違法,施行暴力/酷刑大家都能在網上看得一清二楚,但絕大部分曾經參與「六七暴動」或與之有關的「左派」人士,都選擇撐警,選擇對警暴視而不見,好像忘了自己當年所受的不公和委屈(印像中好像只有一個人接受電視訪問時為年青人的遭遇而流淚)。為什麼同一套殖民惡法,同一樣的警察惡行,曾經的當事人會有截然不同的反應?你說現在示威者暴力,難道當年的示威者就沒有暴力?你說當年示威者的暴力是被警察的暴力鎮壓逼出來,難道現在的示威者的暴力不是警察的暴力鎮壓逼出來?

灰記並非要這些「左派」群眾認同「反送中」運動,而是他們必須承認,當年他們聲稱被殖民地警察粗暴剝奪人權的事件,如今繼續在香港發生,他們選擇看不見林鄭政府和警察的惡行,難道只因香港己「回歸祖國」,難道只因北京定性「反送中」運動為「勾結外國勢力」的「動亂」?這是雙重標準,是選擇性地認同人權價值。灰記就不會認為當年港英政府和警察所做的一切都是對的,也不會對不少「左派」群眾所受的不公平待遇,以至警暴視而不見,因為人權是十分重要的核心價值,比所謂「國家安全」更重要。而正是這種雙重標準,讓無數惡行有了通行證,今日很多「藍絲」暴徒的暴行都在「愛國」的名義下進行,並很多時得到政權的縱容。

但無論如何,灰記也願意相信,即使在「國安法」下,殖民地之惡「全面回歸」,即使時局如何艱難,深植人權價值的香港人,會以種種方式抵抗殖民地之惡,對抗雙重標準,不輕言放棄。

加罪之城

七月一日「港版國安法」生效,香港正式「退化」成思想審查、以言入罪的社會,所謂「欲加之罪,何患無辭」,香港官員及北京涉港官員不少人大常委「上身」,隨時隨地為「國安法」「釋法」,或法官「上身」,說這違法,說那犯法,恫嚇港人成了他們的新業務。至於被恫嚇的香港人自有不同的應對方法,表面上,一切如常,在這「武肺」第三波爆發,疫情急轉嚴峻之前, 忙於工作、忙於逛街消費的港式生活好像不曾改變,但其實不盡然。

持續了近一年的「和你shop」行動,在「國安法」下仍然沒有完全止息。這種「和你shop」行動是將港人喜愛逛商場的習慣結合示威抗議活動, 逛商場和抗議活動「融為一體」的港式抗議方式。 在香港未曾實施戒嚴/宵禁下,無論警權如何大,警察也不能隨便禁止市民逛商場,進入商場的市民可以乘機參與網上群組號召的活動,通常都是舉舉標語和呼喊一下口號的「和理非」活動,旨在提醒市民不要忘記抗爭、不要忘記被捕被判刑的「手足」,這些活動不是毫無風險,很多時會引來大批「防暴」警察截查,特別年輕人更容易受針對,不少被截查者受到警察暴力對待,被濫捕,甚至被檢控(不過,有時「和你shop」活動也會「順利完成」,沒有人被捕,市民喊畢口號順便逛商場)。

除七月一日數以萬計市民上街抗議「國安法」的實施外,上星期,灰記就目睹觀塘一商場有大批市民舉白紙抗議「國安法」以言入罪,但就不能避免被截查被捕,但參與者仍無懼地呼喊「光復香港 時代革命」,這句被港府「定性」為有港獨含意的「違法」口號,以抗議政權的「欲加之罪」。及至7月11和12日民主動力等機構所舉辦的民主派立法會初選,政制及內地事務局局長曾國衛恐嚇或違法,初選前一夜,警察到負責電子投票工程的香港民意研究所調查所謂個人資料外洩,擾攘了一整晚,導至首日投票要延遲三小時,但仍無阻61萬香港市民前往全港二百多個民間票站投票,投票過程大致順利,政權在那兩天基本冷處理,警察和政權支持者沒有借機鬧事,大概因為有人不想「弄巧反拙」,激發更多市民出來投票。

不過,投票完成後翌日,政制及內地事務局、行政長官和中聯辦先後發表類近聲明,指初選破壞選舉公平、洩露個人私隱、涉嫌違反限聚令,35+聲稱進入立法會後否決財政預算案,實行「攬炒」,「該等行為已涉嫌構成《中華人民共和國香港特別行政區維護國家安全法》第二十二條所規定的顛覆國家政權罪,即以非法手段嚴重干擾、阻擾、破壞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央政權機關或者香港特區機關依法履行職能」。中聯辦更警告不容「外部勢力」操控香港事務,支持查處有關「違法」行為。然後是港澳辦於十四日登場,指「初選非法操控選舉、挑戰基本法國安法、想推翻港府奪權。戴耀廷是外國勢力代理人」。最後選管會也要發聲明,但措辭相對溫和,只表示初選非立法會選舉的一部分,提醒留意「國安法」罪行條文。

正如舉辦初選的有關人士如戴耀廷、區諾軒、鍾劍華等在記者會所言,建制派自己都有就選舉協調,民建聯就搞過初選(其實每逢選舉,中聯辦在幕後「指揮」建制陣營進行選戰,都不是什麼新鮮事物),為何提供一個初選平台讓民主派選民選擇參選人,會造成選舉不公。事實上,前往投票的61萬市民,在立法會選舉都只會投給無論「泛民」、「抗爭派」、「本土派」的非建制候選人,不會影響建制派的選情,說破壞選舉公平,又是「欲加之罪」。

至於洩露資料,完全是無中生有,因為投票者不會輸入姓名,只輸入部分身份證號碼,也不會輸入住址和電話號碼,何來洩露個人私隱?若當局認為有票站違反限聚令,為何不即時執法?過去很多日子警察都十分積極執法,以制止市民聚集示威抗議,為何這次不「果斷」執法?其實有法律界人士就指出,只要市民保持1.5米的距離,無論多少人聚集都不會違反限聚令(當然警方可用嚴苛的「公安條例」控告非法集會),過去只是警察濫權濫發告票而已。再說到否決財政預算案,一直以來,對政府、議員提出的法案,以至財政預算案,議員都可以隨個人或政黨的意願投贊成、反對或棄權票,這是立法會的職能,亦是議員根據《基本法》行使的職權,希望取得多數議席,利用否決權去逼令政府讓步,答允訴求,這是民主政治的實踐,因為你擁有多數的民意,為何有了「港版國安法」,議員行使職權,作出民主政治實踐,就涉嫌顛覆國家政權?對財政預算案投反對票為何是「以非法手段嚴重干擾,阻擾、破壞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央政權機關或者香港特區機關依法履行職能」呢?難道要將立法會「人大化」,將香港議會變成橡皮圖章(其實一直以來由建制/保皇勢力佔多數的立法會,與橡皮圖章已分別不大,只是民主派還可以表達異議吧了)。而一個純粹本地某一政治陣營(說它反對陣營也好,被打壓陣營也好)的活動,硬扯上外部勢力,這一切不是「欲加之罪」,又是什麼?

香港「太上皇」中聯辦已開口「支持查處有關違法行為」,港府收到order後會否針對民主派初選作出一連串拘捕/檢控行動,拭目以待。一般認為,即使沒有拘捕行動,部分(還是全部?)初選候選人被取消立法會參選資格則幾可預期。而取消資格的理由也必定是莫須有,必定是「欲加之罪」!

這種思想審查,並不局限於針對政治活動,就是大家平時可以自由看的書、電影……聽的音樂,現在開始要由政權把關,決定你可以看什麼、聽什麼,公立圖書館已將數本官方認為有問題,違反「國安法」的書籍下架,成為禁書;教育局局長禁止在學校播放香港抗爭歌曲《願榮光歸香港》。路透社訪問了一位獨立出版商,將新書內的「革命」二字改為「示威」,指無奈作出自我審查,以免觸碰「紅線」,而原定七月中舉辦的香港書展(現已延期),主辦者也提醒參展商不要展示/出售有可能違反「國安法」的書籍,至令有書商實行自我審查,放棄出售有可能違反「國安法」的書籍。

電影方面,灰記最近亦近距離見證電檢處利用行政手段,令一齣電影不能於藝術中心上映。事緣中國維權律師關注組製作了一齣名為《709伙伴》的紀錄片(灰記是製作人之一),準備在過了去的7月9日,709大抓捕五周年的當晚於藝術中心古天樂影院舉辦籌款首映,因為涉及在影院售票,須事前將影片送電檢處檢查,香港電影檢查制度是將影片分級,由一級適合所有年齡人士觀看,到三級只限年滿18歲人士觀看,絕少禁止影片上映(印象中港英時代曾禁映過一齣講文革青年偷渡香港的《再見中國》,原因大概是不想令中國政府不快,不過,多年後也解禁了)。

電影約六月中送檢,電檢處六月底依然沒有告訴送檢結果(一齣不涉性和暴力,不涉黑社會或社會道德爭議,只是講述中國大陸維權律師及其周邊人物的紀錄片,實在不明為何要評級如此困難)。因為距7月9日放映已相當近,關注組的職員遂向電檢處查詢,電檢處說要職員補交資料,並諸多刁難,關注組最終於7月3日決定撤回電檢申請,取消放映。

其實前年709三周年,關注組也曾在藝術中心放映《709彼岸》,題材也是涉及流亡海外的維權律師家屬,並沒有如今年的遭遇,影片順利獲通過放映。今年電檢處雖無明文禁映,但行事違反常規, 不禁令人想起「國安效應」。

這件事由英文《日本經濟新聞》披露,受訪者包括中國維權律師關注組主席何俊仁和劉慧卿,灰記也有接受探訪。在與日本記者交談間,他多次問到怎樣面對新環境,怕不怕。灰記也只能說,想得多的話,可能連跟他說話也有風險,因為不知會否有一日被打成「勾結外國勢力」。事實上,「國安法」下,身處香港的外國人也不能倖免,外國駐港新聞機構也憂慮隨時觸犯「國安法」,《紐約時報》已決定將在香港的部分運作遷往韓國首爾。

既然想得多會變成什麼也不敢做,倒不如多點「平常心」,因為欲加之罪,防不勝防。無人能預計這座「加罪之城」會否及何時演變成「無聲之城」,或是只許為權力唱讚歌的「一言堂」社會 ,因為無法估計多少人繼續拒絕沉默,多少人拒絕加入權力讚歌,以至告密者的行列。但無論如何,面對逐步失去自由的「新常態」,這種「平常心」能堅持多久,也是很實在的考驗。文研學者羅永生接受《明報》訪問時,指港人可借鑑東歐集團國時期捷克的經驗,做一個忠於自己的人:

「當時捷克『正常化』的趨勢,人愈來愈放棄問自己這些問題,造成一種風氣,連最後一點都守不住。」要堅持問什麼?「你是否活得忠誠於你自己,活得consistent。所謂身分、自我認同,就是關乎你是否始終如一,對不對得住過去的你。這對我有很大啟發,世界亦然,人們開始出賣自己時,世界就會淪陷。當有很大力量把我們推向另一邊,做不到大事,便守住位置。哈維爾也告訴我們要關心身邊的人,互相支持,當時很多地下文化都是各自圍爐,但圍得來有公共性,不是敏感事全然不談,只關心私人問題,不是幾個朋友聚埋日日打麻將不理世事。勇氣,就見於這些貼身的事情上。」

其實說到借鑑經驗,更貼近的倒可能是中國大陸的維權/抗爭社群,灰記對日本記者說,5年前709大抓捕,律師群體被大規模鎮壓(好像大陸的「國安法」在這年實施?),五年後,仍然有不少曾被打壓的人繼續發聲,當局並未能完全滅聲,看著709(或者其他抗爭者)的社群的不屈不撓,香港人為何要主動選擇噤聲。

我們與六四的距離

六月四日晚,在「國安法」的陰霾和公安惡法的威嚇下,成千上萬的市民走進維園足球場集會。不知中共和港警有什麼盤算(猜想人數眾多是原因之一),並沒有如日月常般出動防暴警暴力制止,市民自由出入維園。

說這是六四集會也不盡然,因為除了支聯會常委和他們附近的民眾(他們只站滿其中一個足球場的中央),仍然進行一些六四晚會的儀式,其餘坐了很多人的幾個球場,一直有人領喊「五大訴求、缺一不可」、「光復香港、時代革命」、「黑警死全家」……,後來更索性高喊「香港人建國」、「香港獨立、唯一出路」、「香港建國、民族自強」、 One Hong Kong One Nation,灰記和一些朋友就在這些聲浪其中,但不知怎的,灰記沒有心情追隨這些口號。

在一遍「革命」、「獨立」、「建國」聲中,有朋友忽然高喊「追究屠城責任、結束一黨專政、建設民主中國」,這位朋友一直都不是支聯會的追隨者, 那一刻振臂高呼這些支聯會綱領,想必是有感而發,灰記和現場不少市民亦跟隨叫喊。然後到了默哀一分鐘,灰記亦禁不住高呼「大家靜一靜,默哀一分鐘,唔該」,不過,遠處仍聽到「香港獨立、唯一出路」等的口號,沒有理會大多數人的默哀。一分鐘後,這些新口號叫得更響亮,有點震耳欲聾的感覺,灰記和朋友也不得不避走。

不少朋友說當晚難得沒大台,不同的口號各有各喊,顯示了香港的多元精神。的確,支聯會的傳統儀式有點讓人吃不消,但何謂六四集會,紀念六四?那些高喊「香港獨立、唯一出路」、「香港建國、民族自強」的人,其實是怎樣看待八九民運以至之後中國國內的其他抗爭,以及那些六四死難者和31年來被酷刑虐待、被重判的異議者?若果他們的想法仍如某些本土派意見領袖一樣,「中國與我何幹」、「中國民主對香港無益」、「香港自己都理唔掂、仲理埋鄰國嘅事」,那為何還要參加六四集會?

現場有一種說法是,六四事件只是提醒香港人所對付的政權如何邪惡,「香港人應該擺脫中國人思維,以香港民族的身分進行革命」, 灰記不知道關注中國國內的抗爭,聲援中國的抗爭者是否「中國人的思維」,也不知道那些被軍隊殺害的平民百姓、民運義士,他/她們無數寶貴的生命是否只是用來提醒香港人中共政權的邪惡?現在香港的抗爭經常強調國際線,卻從沒認真想過去connect中國國內的異見者、抗爭者,而實情是中國一些抗爭者,雖然為數很少,甘願冒被拘留/坐牢的風險支持香港返送中運動,以至反對港版國安法,與香港人同行,這些人也因公開紀念六四而被公安帶走,如陳雲飛。中國這些孤獨的抗爭者,這些和香港connect的抗爭者,要承受的風險和代價仍然比香港的要大許多,灰記看不出對他/她們不聞不問的道理,不管「平反八九民運、追究屠城責任」是否關香港事,不管「香港獨立」是否「唯一出路」。

不去想明年是否仍有維園六四集會,不去想明年的香港會變成怎樣的光景,中國國內那些死難者、抗爭者依然活在灰記和很多香港人心中。

虛怯的警暴

由反對「送中條例」所引發的一場全民運動,堅持了超過半年,被捕者超過七千,有人被判刑,受傷者無數,也有人因抗爭運動而喪命。踏進2020年,香港市民依然「莫忘初衷」,元旦被警方粗暴腰斬的大遊行,主辦團體民陣估計至少有103萬人參加,比數星期前12月8日的大遊行還要多。個多月前的區議會選舉,選民空群而出,「反送中」民主派的壓倒性勝利,早已顯示民心的堅決。

不過,只要不是親政權/撐警集會,那怕遊行集會人數再多,警方都會目中無人。在警方威逼民陣解散遊行後,灰記由灣仔走到北角,沿途滿街人群,都遠遠不止警方所說的6萬人。警方的信口雌黃已達到令人失笑的地步,除了亂報示威人數外,那些發言人竭力替前線警員無數暴行、違法行為「辯解」,實際上是睜著眼說謊,例如把警察故意大力推撞市民說成互不相讓,又例如把警察瘋狂毆打倒地毫無反抗能力的示威者,說成示威者未被完全制服。無怪很多人把警方恒常的記者會叫作「警謊記者會」。

網上照片

除了高層以真面目「大話西遊」,更多的是無面目見人的「失控執法者」。1月1日,facebook流傳一張應該在警察總部拍攝的集體照,數十名穿著制服的蒙面人,有些拿著武器在示威。這張照片引來熱議,很多網民把這群在警總的蒙面人與恐怖份子、恐怖組織,伊斯蘭國相提並論。灰記覺得這群蒙面人遠遠比不上恐怖份子,恐怖分子雖然會威脅平民性命,甚至濫殺無辜,但他們多少有一些信念,並且正在對抗強權霸主,隨時為此失去性命,他們之所以蒙面,主要是避免強權霸主的殘酷報復。但這群蒙面人背靠中共強權,又有林鄭政權撐腰,面對的是手無寸鐵的香港市民,卻由頭包到腳,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完全不是「正常」執法者應有的模樣。

事實上,不但很多穿制服的警察黑布蒙面,那些所謂便衣更是個個見不得光,真的兵賊難分,當他們突然衝向人群(往往不願出示委任證表露身份),亂打亂撞,市民會疑問,誰在破壞社會安寧。由六月至今,愈來愈多市民覺得,沒有警察出現才最安全,警察在市民心目中的形象可想而知。「好仔唔常差,當差正仆街」、「黑警XXX」、「解散警隊,刻不容援」是其中最多人呼喊的口號。

早前某商場有「和你shop」示威活動,有人拍攝到一名蒙面「防暴」警員在商場內抓到獵物—一名年輕人,正想「玩弄」一番,赫然發現只有自己一個,其他「防暴」已離開,現場仍有不少市民圍觀,該名「防暴」表現十分慌張,然後拔足狂奔。這個狂奔的警察顯然是為了追上把他拋下的其他警員,但需要如此慌張嗎?其實在他獵獲那名市民時,其他警員都已不在場,市民圍觀、拍攝,但沒有人走上前有所舉動,除了他,便沒有任何手持武器的人,可威脅他的人身安全,他的恐懼顯然不是一個正常執法者所應有。而街上的大批警員長時間不敢以真面目示人也不是一個正常執法者所應有的心態,那張伊斯蘭國式壯行大合照正正流露警察們的虛怯而不自知。

他們恣意的濫權施暴,卻要蒙面行動,不正正是虛怯的表現嗎?正如有「和理非」市民對著蒙面警察說:我光明正大,冇帶口罩,如果你哋係光明正大執法,點解個個要蒙住面。還記得返送中運動之初,那些撐警的「正義」藍絲,不是揶揄抗爭者,說如果沒有犯法,為何要蒙面嗎?真夠諷刺。當然,撐警者會說警察蒙面是怕示威者起底,不但影響該警員,還會連累其家人。但還是那一句,你正常執法,你沒有濫權施暴,為何怕別人起底。而之所以有人起底,是林鄭政權和警隊高層包庇警員的違規違法行為(至今沒有一個警員因為濫權違法而受制裁),看不過眼而為之。再說,其後法庭不是頒令不准起底嗎?為何警察依然不敢以真面目示人,這不正正是虛怯而不自知嗎?

當然,虛怯還虛怯,不自覺還不自覺,全副武裝的警察,一旦以為妄顧專業操守可以沒有後果,肆無忌憚的濫權施暴,遭殃的還是手無寸鐵的市民,這大半年來遭殃的市民的確不計其數,不但示威者受害,記者、義務急救員、社工、議員、市民都不能幸免,不少時候受害者的慘況更是聞者心酸,見者流淚。面對紀律蕩然的警察,市民當然害怕,但社會更瀰漫仇視、瞧不起警察的氛圍,這種與警察決裂的心態,也是「和勇不分」能走到現在的重要原因。

因此,中共/林鄭政權依靠虛怯而不自知警隊「止暴制亂」的如意算盤顯然打不響,分化不了和勇,阻嚇不了市民。新任警務處長鄧炳強元旦推出的「寧枉無縱」、侮辱式大濫捕(例如要求市民下跪,不准人去廁所⋯⋯),或許會令部分市民對遊行卻步,但同時亦會進一步激化警民矛盾,社會要「回復正常」更遙遙無期。不排除虛怯不自知的警隊也意識到「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竭力要維持香港需要「止暴制亂」的狀態,拒絕「正常」。不過,只要稍為冷靜想想都知道,需要「止暴制亂」的狀態不可能長期維持,警察遲早要行beat,遲早要面對市民。

中共/林鄭政權鐵了心腸縱容警暴,拒絕回應巨大民意,其實也是拒絕「正常」,要將香港人習慣的人權、自由、法治……,所謂核心價值連根拔起,代之以威權/專制統治,所謂送中惡法 ,也正正如是。現在因為香港人的竭力反抗而成了膠著狀態。

手無寸鐵的「和理非」,只有民氣作武器。事實上相比擁有大殺傷力武器和保護裝備十足的警隊,勇武的武力也是十分有限,根本與「虛怯的警暴」不能比較。觀乎大半年來,無數受傷的絕大部分都是前線抗爭者、示威人士,甚少警察受傷(除運動初有休班警被斬傷,和早前有警察被鎅傷肩膊)便可知。

其中一個民氣的平台,就是18區民主派主導了17區的區議會。三百八十多名勝出的民主派區議員完全明白,自己的當選與這次反送中運動脫不了關係。他們的任務就是把運動持續下去。預期林鄭政權會「矮化」今屆區議會,例如會繞過區議會調撥資源給親政權組織/政黨、更淡化區議會的諮詢角色……,換言之是冷處理區議會(林鄭寧見落敗親政權議員也不願見當選議員便是一例)。民主派議員如何在原來權力極有限,現被政權冷待的議會平台抗爭,將是一大考驗。但只要一日林鄭政權不取消區議會,不能取消大部分民主派區議員的資格,區議會平台依然是有用的「戰線」,各區成立小組,追究警暴是第一步。當然還有新工會和黃色經濟圈等的抗爭平台。

至於在勇武行動力大減下(可能因大部分勇武前線已被起底、已被拘捕),和理非要更多直面警察濫權施暴,例如元旦日和1月5日上水反水貨示威的無差別施暴和大濫暴,會否令更多人退卻,連合法的遊行也不敢參與,也是一個大考驗。

灰記相信,這次反送中全民運動相比幾年前的雨傘運動,無論質和量都是「大躍進」,強烈抗爭意識隨運動散落社區而植根社區,中共/林鄭政權若以為繼續沿用鎮壓和拖延的手段,令運動走向沉寂,即使能收一時之效,政權也只會終日惶惶,特別是當一個政權淪落至依賴虛忶的警暴時。2014年的We’ll be Back,2019年的「煲底見」將會引領港人繼續前行,對專制強權說不 。

抗戰

警察暴力及濫權於11月2日和3日進入了一個「新高度」,明顯是要阻止市民大規模聚集,莫說上百萬人的示威,超過十萬人的遊行集會﹐在中共/港府/警察心目中,都要成為「絕響」。其中一個主因當然是「國際影響」:把香港的抗爭抽離國際社會的視野,讓外國以為香港逐漸「恢復秩序」,再好好「整治」反抗的香港人。

11月2日下午灰記和朋友由灣仔走到中環參與集會,沿途氣氛和以往很不一樣, 「防暴」警察不但一早出現,而且不是在遠處監視,而是實際在路上進行阻截(其實10月31日晚已經如此),以往大批市民可以遊行往目的地的情況不再。當大隊停留在灣仔、銅纙灣一帶,灰記跟著一些市民沿行人路繼續前進,遇到警察時,有市民忍不住高喊「黑警」、「皇軍」。聽到「皇軍」兩字,灰記不期然有家園被佔領的感覺,這些與市民互相對罵的武裝分子,真的是香港人嗎?

在皇后大道東與金鐘道交界的行人路上,看到一對帶著口罩的長者夫婦,堅決違抗警察的「命令」,拒絕除下口罩而與黑布蒙面的警察激烈爭論。單看這個場面就知道「反蒙面法」是何等荒謬,何等擾民,武裝到牙齒,聲稱執行法律的警察,卻蒙著面、沒有警員編號、沒有配帶委任證,難以辨認,手無寸鐵的市民帶個口罩就被警察呼呼喝喝,像「暴徒」般看待。長者夫婦比較幸運,警察最終沒有堅持,他們亦獲放行。但在他們身旁的另一女子就倒霉得多,警察不但強行除去她的口罩,還向她的面部直射胡椒噴霧,令她痛苦不堪。警察的暴行隨即惹來包括灰記等的市民強烈不滿,大聲指摘警察「發神經」、「冇人性」、「離譜」……。

然後又有數個蒙面警察追著灰記身旁的一對年輕男女,那兩名男女嚇得不斷後退,最令灰記憤怒的是警察拿著警棍作追打狀的同時,不斷高呼年輕男女襲警。這就是如今在街頭「橫行無忌」的警察的卑鄙和侷促,這也是他們為何不敢真面目示人的原因(除此之外,盛傳中共非法派來不少大陸武裝人員權充港警,當然最好不以真面目示人)。幸而年輕男女在包括灰記的市民「保護」下快步離開,沒有進一步受害。與此同時,警察已在遠處的灣仔軒尼詩道向人群發射催淚彈。

對比當日和周日警察的其他的血腥暴行,灰記目睹的屬「小兒科」,但也反映失控的警權已到了令人髪指的地步。這兩天灰記和很多市民一樣,憤怒、憂心……兼而有之。除此之外,縈繞灰記心頭的還有「被佔領」這感覺。一個很久沒有記起的中學往事又重現腦海:當年灰記在一書店打暑假工,書店的司機很健談,經常想當年,講得最多的是「日本仔打香港」。灰記依稀記得司機說過日軍佔領時他是街童,派報紙維生。最記得他說日本兵對他好好,為何特別記得?因為灰記自小受家父國民黨民族主義「薰陶」,覺得八年抗戰是中國人的「民族驕傲」,日本侵華是萬惡之事,為何會有善良日本兵?這位當年街童也知道皇軍很兇惡殘暴,大人見到他們都很害怕,但小朋友如他則不用害怕,甚至不用敬禮。他說有一個日本兵對他特別好,會給他東西吃,鼓勵他讀書(更詳細的內容已記不起)。

這樣說不是真的要將現在香港的抗爭和艱苦的三年零八個月或八年抗戰相比,但皇軍也善待小朋友卻是對現今港警的當頭捧喝,港警連中、小學生也不放過濫權施暴,年輕人的生命在他們心中如曱甴般下賤,港警真的連日本皇軍也不如,這也是為何有市民高喊港警為皇軍,對他們極痛恨的根本原因。當然市民絕不會忘記這些「皇軍」背後的政治勢力。

說到「被佔領」,灰記也想起2009年在此博客寫過的一篇文章,名為《景色》,是講一本巴勒斯坦人寫的,描述被以色列佔領故土所思所感的書,作者是Raja Shehadeh,英文書名為 PALESTINIAN WALKS Notes on a Vanishing Landscape。當時寫此書是為了紀念被政府強行摧毀的菜園村以及村民曾作出的抗爭,菜園村作為vanishing landscape,是香港被消失的重要人文歷史。而書本所指的vanishing landscape,不但是因為以色列大量興建殖民區令風景不再,也因為自由的消失令風光不再:「佔領的早年,直至八十年代初,Raja還可以自由遠足,之後,他的行徑越來越受限制,一些以往可到達的地方被禁止前往;隨時被以色列士兵查問身分,阻止前進。有一次,他到杰理科渡假一天,回程時要苦苦哀求以色列士兵讓他回到突然宵禁的拉姆安拉。他感嘆生活的艱難,讓人沮喪的民族前途,無時無刻的屈辱和挫折,曾經想過到外國輕鬆地生活。」(摘自《景色》一文)

此刻灰記重提此書,能引起的聯想可能更大,因為被市民形容為皇軍的港警的「無法無天」成為日常的話,莫說要示威遊行,市民即使逛街、逛商場,甚至在自己居住地方-香港的日常景色-附近蹓躂,都可能被盤查,威嚇,甚至拘捕。相信很多香港人,特別較年長者都會有Raja的感受,「回歸」早期還可以自由自在,之後越來越多限制,特別近年尤其今年,一些以往可享有的自由都被禁止。 不少人感嘆生活艱難,讓人沮喪的香港人前途,無時無刻的屈辱和挫折……。

不但如此,香港人被許下的自治(真正的自治必然包括民主選舉,即真普選)權利,巴勒斯坦人不也曾被許下立國權利,如今一切變形走樣,香港人不但真普選遙遙無期,自治空間亦不斷被中共政權蠶食,正如巴勒斯坦人不但立國遙遙無期,自治空間亦被以色列佔領軍/殖民者不斷蠶食一樣,管它「回歸」還是「被佔領」。

把香港和巴勒斯坦比較的確令人沮喪,因為以色列佔領下,巴勒斯坦不斷爆發人道災難。而中共四中全會發放的「治港」訊息是以「國家安全」為名,進一步剝奪香港人的權利和自由,以達到所謂「直接管治」,完全視《中英聯合聲明》和「一國兩制」如無物,亦即是說,現在港警橫行的狀態會持續,或以其他形式維持這種威懾管治,以好好「整治」反抗的香港人,難免繼續出現人道災難。

其實不少評論都認為,中共/港府實際上已經在香港進行沒有軍隊屠城的「六四」,警察已進行了無數次血腥鎮壓,製造一次又一次的人道災難,被打傷、各類型槍彈所傷的市民不計其數(特別是警方無差別的向市民瘋狂發射催淚彈,其實是用化學武器攻擊市民,近日所用的懷疑國產催淚彈殺傷力更強,有人被射中後因彈殻著火而嚴重燒傷,嚴重的話可致命),祗是香港不是北京,暫時不能搞新聞封鎖、人人受審查過關那套,香港人的反抗也比他們的預期頑強。中共/港府的策略可能會因應情況有所不同,例如偶而會吹一些「軟風」,不外放出林鄭會下台(其實who cares)、明年可能成立「獨立調查委員會」、整頓警隊之類的消息,但戰略是以各種各樣的方式牢牢掌控香港,暴力鎮壓則是其中一個必要選項,事實上,中共/港府正向香港的反抗者宣戰。

香港人的抗戰形勢的確不妙,但留下的人還有其他選擇嗎?正如PALESTINIAN WALKS Notes on a Vanishing Landscape 一書提到一個名為Sabri Gharib的農夫的抗戰,他是第一個敢於挺身作證,講出鄰近的猶太殖民騷擾的事實,包括被阻止到原來屬於自己的耕地耕作,自己和子女被開槍射擊,被恐嚇以及被以色列軍方無數次抓捕。二十多年來他與以色列當局對抗(此書於2007年出版),作者Raja和其他律師,則利用法律途徑,協助如他一樣的巴勒斯坦人的「徒勞」抗戰。

是的,在龧光初露(灰記始終認為這道曙光一定是和中國國內抗爭取得進展有關)之前,所有反抗都是「徒勞」, 但沒有「徒勞」的反抗就不成抗戰。11月2日和3日香港人依然在頑強地、團結地、「徒勞」地反抗,現在趁香港人的反抗還未被完全鎮壓下去,大家仍然可以,仍然必要以各種力所能及的方式,在各層面反抗,顯示港人爭取應得的自治的決心,並做好漫長抗戰的心理準備。

你的紅線 我的底線

建制/保皇人士,即所謂藍絲,常掛在口邊的說話:「特首已經撤回條例,也願意落區和各界會面,願意建立對話平台,為何暴力示威仍沒完沒了?」

網上流行的一個辭「攬炒」或是林鄭所說的「玉石俱焚」,意指「激進」示威者為求達到目的,不擇手段,甚至不惜置香港於死地;有時事評論員也指「激進」示威者其實不在乎五大訴求,他們要香港來一次血和火的洗禮;行政會議召集人陳智思向外媒為林鄭護航時也道,政府寸步不能讓,即使答應五大訴求,到時示威者只會得寸進尺……。

「攬炒」的確是很多前線抗爭者的想法。所謂「不自由,毋寧死」,香港的景狀況於政府提出修例前已經非常不堪,香港的人權狀況明顯加速惡化,所謂的紅線愈收愈緊,修訂「逃犯條例」只是西諺所說駱駝背上的最後一根稻草。若法例獲得通過,那種中國法律可引伸至香港,身在香港也時刻受中國大陸那套充滿任意性、不確定性,隨共產黨喜好而行的司法陰霾所籠罩,到時候香港人的人權、自由必定比現在更為脆弱,差不多可以與大陸人看齊。 這是為何相對溫和保守的中產人士也反對這次修例,這是為何這次反「送中」運動大部分「和理非」堅決不與「暴力示威者」割蓆的根本原因。

不但如此,不少「和理非」亦試圖走出自己的comfort zone,不再只是循規蹈矩的遊行完散水,而是用盡各種方法在不同社區發聲,特別面對失控的警權,很多人都願意圍觀譴責,甚至藉此嘗試拯救被警察圍捕的示威者。這些圍觀聚集並非亳無風險,很多時建制藍絲、黑社會或休班警/臥底挑起事端,讓警察可以向聚集者/示威者施暴和拘捕。而警方的執法嚴重不公,對藍絲、黑社會的惡行視而不見,對即使是和平示威的市民或圍觀街坊施暴或拘捕,客觀上就把「和理非」和「暴力示威者」結連在一起。 前線示威者暴力反擊警察和黑社會、藍絲暴徒,不但不少「和理非」體諒/接受,更有不少人還覺得「勇武」為大家出了一口氣,因為警黑藍的暴力勾結太過肆虐,遠遠超過一般人的容忍限度。

而警黑藍的暴力大合奏亦令很多香港人驚覺,即使林鄭最終口頭撤回修例,但中共和她並無意與大部分反對者「和解」,港人並沒有任何「休養生息」或「見好就收」的空間,港警(也可能滲入不少中國武警)的濫權暴力繼續升級,而林鄭最新的搞作是在十月四日利用「緊急法」繞過立法會訂立「禁蒙面法」,禁止市民在示威遊行活動遮掩面容,進一步專權地剝奪市民的自由。政府的藉口是針對蒙面「暴徒」,但事實上很多「和理非」示威者同樣戴口罩,除為了表示與蒙面的前線同行外,也是為了保護自己免被秋後算帳,因為這些「和理非」可能是中資職員、公務員、經常要到大陸公幹的人……,所以即使參與合法示威活動也要戴口罩(到後來警方幾乎反對所有示威活動,變成所有遊行集會都是「違法」則是後話)。反送中抗爭開始後不久,不是有不少香港人入境中國大陸被拘留問話、檢查手提電話嗎?國泰/港龍在中方壓力下解僱大批同情抗爭的員工,不管是否有參與示威,政府部門和中資機構,以至一些不願得罪中共的財團都有或多或少的白色恐怖,這就是為何那麼多參與抗爭的人不想暴露身份的原因。

林鄭這樣搞,就是要進一步阻嚇「和理非」,而為政府護航的建制派,或是那些盲目遵守社會秩序,不管是否合理的人,早就異口同聲的說「你沒有犯法,為何要蒙面」、「你沒有犯法,為何要反對禁止蒙面」,就如政府訂立任何侵犯人權的法例(包括這次的「送中」條例)一樣,他們總會說「你沒有犯法,為何怕立法」。 

諷刺的是,十月五日凌晨生效的「禁蒙面法」卻馬上打了政府、建制派他們一記耳光,這幾天我們看到,明明當時沒有示威活動,街上的市民(特別是青少年)只要戴上口罩,只要遇上警察,就有被截查、羞辱、粗暴對待,甚至拘捕的危險。「禁蒙面法」明明沒有禁止市民在非示威場合戴口罩,換言之,市民戴口罩去逛街、吃飯,不管是因為有病還是政治表態,都是合法行為,但偏偏這樣做就可能出事,完全並非你沒有犯法就不怕立法那回事。大家還記得一個帶口罩的少女被幾個警察粗暴截查,要她除口罩,她說自己臉上有暗瘡,警察竟然要她出示醫生紙,完全是濫權的行為。這些在中國大陸才會出現的公安、城管侵犯人權場面,現在愈來愈多在香港出現。如果有人再說,「你們不戴口罩便不會怕被警察截查」,只能反映這些人對威權的盲目服從,到了無可救藥的地步,他們完全看不見這幾個月來,被中共/林鄭賴以對付港人抗爭的警隊,已經演化成一支妄顧法治、殘暴、漠視生命,令市民害怕又仇恨的法西斯「黑警」,增加任何剝奪人權的法例,都會增加這些法西斯「黑警」濫權的武器。

十月六日港九反蒙面大遊行後,防暴清場

另一方面,立法並不能阻嚇「和理非」,十月七日數以萬計市民照樣蒙面在港九各地自發遊行,反對禁止蒙面,警方只能在大部分人散去以後,「突襲」較遲離開的前線抗爭者,暴打、拘捕那些青少年。至於為何每次示威遊行,那些最前線抗爭者或政府口中的「暴徒」,永遠都是最後離開?據認識一些前線的朋友說,就是為了「保護」同路人可以安全離開。這種對自己「過高」的道德要求,再加上喬裝示威者的警員在前線煽動「暴亂」和伺機配合拘捕行動,令很多「暴徒」(當中很多是青少年)被警察暴打和被捕遭檢控。

民望進一步下滑的林鄭,十月八日在主持行政會議前見記者,特別指「禁蒙面法」是針對青少年,說自己很關心青少年,青少年不應參與政治性示威云云。這個曾經強調自己也是母親的香港掌權者,充滿家長式思維,只懂強權打壓反對她的青少年,只懂譴責他們暴力破壞和傷人,從不關心他們為何「以死相搏」,為何要遭警察更殘暴的傷害。踏入十月就有兩名中學生被警察實彈所傷,一名中五學生的胸部近距離被警槍傷,一度危殆,他是極幸運才保住性命(因為差點就射中心臟),另一名被射傷大腿的中學生年僅十四歲。另外,這四個月被警察狂毆、酷刑至重傷、骨折的不計其數,林鄭從沒表露半點惻隱之心,也從不曾說過半句警方執法需克制的說話,有的就是和警方高層如出一轍的盲目撐警言論,完全顯露其硬心腸的酷吏性格,這也可能是習近平選中她的主因,一個可以硬著心腸堅決執行任務的「奴才」。

林鄭啟動「緊急法」的程序立「禁蒙面法」,很多人擔心是為了更嚴厲的立法,例如禁網、延長拘留、凍結資產等舖路。亦有人擔心,林鄭不願局勢緩和,是伺機製造藉口取消十一月的區議會選舉,阻止龐大的反對聲音進入區議會,工聯會等建制組織向選管會投訴被「欺凌」似是一個訊號。最重要的是林鄭終於提出可能求助北京,換言之,中共公開直接介入香港政局有可能出現,無論用什麼形式,都是直接衝擊「一國兩制」,甚至是對「一國兩制」的致命一擊,反映中共/林鄭也有「攬炒」的心理準備。

十月二日憤怒的中環上班族趁午膳時間遊行,抗議警察實彈射傷示威者

有時事評論員提醒港人,不管香港對中共如何有用,若不適時「見好就收」,中共為保政權,或曰「國家安全」,犧牲香港也在所不惜,即所謂「攬炒」。其實不用他提醒,稍為年長的人都對此奉為「圭臬」,「不要觸碰北京的紅線,否則香港冇運行」。這亦是不少自以為清醒的順民的「座佑銘」,「千祈唔好得罪共產黨」。但其實一直以來,香港人只是爭取中共承諾過的民主改革,就是行政長官和立法會由港人一人一票選出的雙普選(亦是這次運動的五大訴求之一),而且以往由老泛民領導之下,在爭取過程處處體諒北京,而北京一直拖延,到拖無可拖就給你一個先由中共操控的選委會篩選後的「普選」行政長官制度,並於8月31日發表「一國兩制」白皮書,宣布北京擁有香港的全面管治權,港人自治只是北京的「恩賜」。

這當然連最溫和的泛民也不能接受,2014年的雨傘/佔中運動雖然失敗告終,不同取態的抗爭者也充滿內部矛盾,甚至互抽後腿,但香港人終於看清中共是不會讓香港人真正自治,中共官員不是說過爭取雙普選是反對派奪權陰謀,最近林鄭也說漏了嘴,香港自治就不是「一國兩制」。中共心目中的自治,就是西藏、內蒙古、新疆有名無實,由中共實際操縱的「自治」,因為香港對外還有利用價值,所以暫時仍然容忍香港人的雜音。

然而,對香港人來說,自治必須是真的,沒有真正的民主和自治,香港人的雜音也不可能長久。不用時事評論員提醒,香港人的基本政治訴求,香港人的底線和北京對香港的定位,共產黨的紅線是不能調和的矛盾,不用時事評論員提醒,香港的抗爭者都知道自己面對的是一個國際上愈來愈有影響力的龐大專政集團,即所謂雞蛋面對高牆。但事到如今,香港人還有退路,香港還有回頭路嗎?這亦是那些真的「以死相搏」的年青示威者用行動提醒大家的,現在根本不存在「見好就收」的選項, 香港人若退縮,也許換來暫時的人身安全,但比2014年更大規模的秋後算帳,比2014年更多的剝奪人權立法會加快陸續出現,香港加速西藏化、內蒙古化和新疆化自不待言。當然,時事評論員會繼續說,再「攬炒」下去,香港不也玩完嗎?然而,若是殊途同歸 ,為何坐以待斃?

事實上,在互聯網上看到很多前線抗爭者對局面都表示絕望、悲觀,但他/她們沒有打算放棄,這可能是最本能的反應,我們再不能坐以待斃,無論「勇武」還是「和理非」。

如今,「一國兩制」一塊體面的遮羞布也不是

林鄭終於撤回送中惡法,但已無關痛癢,對參與和支持返送中運動的人來說,毫無讓步的意義,反而林鄭繼續強調的「止暴制亂」、「嚴正執法」令人極為反感,為無法平息的民憤火上加油。 

事實上,不幸地,9月4日林鄭的所謂讓步電視講話播出之後,一位女士選擇跳樓輕生。據傳媒報道,她曾要求前來勤阻的人叫喊返送中口號,說了一聲加油後便一躍而下。不知道她自殺前有否觀看林鄭的電視講話,如果她有看到的話,是否因受林鄭說話刺激而尋死?

3個月前的6月9日,過百萬市民上街反對送中條例,政府仍強行審議法案。6月12日數以萬計抗爭者包圍立法會,令建制派議員不敢到立法會開會,令返送中惡法未能審議。然後林鄭在民陣於6月16日舉辦遊行前夕,宣布暫緩法案,但不肯撤回。6月16日200萬市民上街後,林鄭才開記者會表示不會再將法案提交立法會及不情不願的道歉。但因為6月12日警方使用過度武力驅散示威者,包括近距離向示威者發射橡膠子彈,導至1名示威者眼部受傷,包括向民陣在中信大廈合法集會地方發射多枚催淚彈,險釀人踏人事件,造成極大民怨。林鄭半心半意的回應根本不能平息民憤。

此後,示威此起彼落,很快集合成五大訴求,即撤回法案、成立獨立調查委員會調查警員濫權濫暴、收回暴動定性、釋放被捕人士以及落實雙普選。但三個月來,林鄭寸步不讓,躲在警察背後不作為。由6月12日開始,整個城市好像由警察接管,警察的執法明顯偏頗,對前線示威者濫用武力,很多手無寸鐵的示威者也被打至頭破血流,有時連在場採訪的記者、在現場救援的急救員也遭殃,甚至被針對,理由十分顯淺,記者直播片段揭露大量警員不法和殘暴行為,令警方不爽;急救員一般都是為示威者進行急救,因為在警暴下,絕大部分傷者都是示威者,以至無辜市民,令警察有錯覺急救員只幫助示威者。另外,青年人,特別穿著黑衣的年輕人經常成為警察濫權的對象,輕則侮辱式搜身,重則強行拘捕,在拘留室多次發生被捕者受虐被性侵事件,有些傷勢極嚴重。

相反,警察對親政府人士的暴力大多視而不見,最嚴重的是7月21日西鐵元朗站白衣人無差別襲擊乘客事件,明顯是在警方知情但默許的情況下發生,這事亦是市民仇恨警察的轉捩點。跟著的北角福建幫打人和荃灣黑社會斬人,警方都愛理不理,示威者夠人數時便展開自衛反擊,這些反擊又成了親建制傳媒示威者是「暴徒」的「罪證」。

而警察對抗爭者以至支持反送中的市民濫權濫捕事件幾乎無日無之,而且變本加厲,較荒謬的是8月5日天水圍1名路過買書的13歲女學生被無故拘捕;較殘暴的是8月11日有女急救員在尖沙咀警署外被警員用布袋彈射眼,導致一隻眼失明,亦是所謂勇武行動和示威活動升級的一個轉捩點;8月11日數十名被捕者被送新屋嶺拘留中心後,不但長時間未能見到律師,更有多名被捕者被打至骨折,女士被性羞辱,甚至傳聞有人被強姦;8月31日,防暴警察和速龍小隊在港鐵太子站無差別襲擊市民,有少年被打流血,有人昏迷,更有傳警察打死人,這比起比721元朗白衣人的襲擊更令人震驚和憤怒,足以用恐怖主義來形容。

不是說所謂勇武示威者沒有暴力,不過很多時他們所針對的是死物,如立法會大樓、有監控功能的電燈柱、港鐵設施和入閘機等。大家認同不認同也好,這些行為不無背後的「理念」,破壞立法會大樓代表對這個畸型的立法會的不滿,破壞電燈柱是表達反對監控,破壞港鐵設施和入閘機是表達對港鐵和警方合作打壓示威者的憤怒( 8月21日市民在西鐵元朗站舉行721白衣人恐襲一個月紀念活動,與警方對峙,警方清場時,港鐵如常運作,接載市民和示威者離開 ,受到大陸官媒批評,此後港鐵即積極配合警方的行動,隨時應警方要求關閉港鐵站,對市民造成極大滋擾,才引發杯葛港鐵運動 )。

即使針對警方的暴力都是擲雜物、擲磚頭,最嚴重是汽油彈(很多時候是為了阻礙警察推進,爭取時間讓同行者撤離)。首先,防暴警察備有長盾、頭盔,面罩和保護衣,通常雜物和磚頭、汽油彈都是從較遠距離投擲,擲中警員機會較低。而後來從電視直播或網絡片段看到有警員喬裝示威者拘捕示威者,甚至有疑似警員喬裝示威者投擲汽油彈,不禁令人懷疑示威現場一些暴力行為是否一定是示威者所為。至於示威者直接和防暴警察搏擊,灰記只能佩服他們的勇氣,因為他們敢於直接挑戰警權,而且分分鐘要付出被捕被判重刑的風險。

而警察不再甘於用警棍和胡椒噴劑,不再堅守所須最低武力的原則,用武毫不克制,動輒發射橡樛子彈、海綿彈、布衣彈,有時更是在沒有警告之下發射。而警方亦無視催淚彈的使用守則,平射或由高向下發射,在民居食肆,在密封的地鐵站發射,兩三個月來,已發射超過二千枚,市民稱之為「催淚彈放題」。事實上,催淚彈屬被國際禁用於戰爭的化武學武器,不知為何卻可用來對付平民百姓,而香港警察盡情發射,妄顧市民安全和健康,亦是警察被仇恨和被針對的原因之一。

警察從6月12日,day one開始已濫用武力,至於他們是以為武力可以嚇怕示威者,還是故意令示威者走向更暴力,不得而知。客觀效果是示成者更見勇武,而可能警察的濫權濫暴實在太過分,令和理非的示威者/市民對示威者的暴力接受程度增加,有學術機構所作的調查顯示,參與遊行示威人士,九成都為了反對警察濫權濫暴,比反送中的比例還高。

除了死硬親政府和建制派,以及一些人云亦云的所謂中立人士外,市民普遍仇警,警察到處受市民辱罵,成了「過街老鼠」。這三個月來,除了令人憤怒、痛心的警暴消息,街坊指罵警察,一整隊警察被一大群街坊罵走的畫面,是最大快人心的短暫時刻,之所以說短暫,通常是因為罵走警察是警察已對示威者/市民施暴或拘捕之後,又或惱羞成怒的警察稍後回來報復—施暴或濫捕。

很多人已將香港形容為警察城市,這是林鄭政權躲在警察背後,不願/無能解決自己製造出來的政治,以至人道災難,以及警察也自持成為「支撐」政權的武裝力量,而目無法紀、胡作非為,所衍生的準軍管/戒嚴狀況(而警察顯然知道他們在做壞事,所以很多都蒙面並拒絕出示委任證)。

林鄭的撤回講話後,這種準軍管/戒嚴狀況更見嚴重。這似乎是林鄭和她背後的中共,因為要應對一下國際壓力,心不甘、情不願擺出少許讓步姿態後,將心裡的不爽發洩在更多市民身上,因為近日警方的濫權濫暴更多發生在「和理非」示威者,以至一般市民身上。

這種高壓/扭曲的狀態如何結束,香港是否能回復「正常」狀態,相信很多人正在憂心忡忡。但有一句說話近來常聽到的說話,就是「香港已回不了頭」,這相信是很多抗爭者的心聲。事實上,打從殖民時代開始,直到現在,香港人都是被動的被統治者,殖民時代英國派來的港督基本上就是一個獨裁者,分別只是這個港督施政較寛鬆還是較嚴厲。香港因為是殖民地,有很多嚴苛的法例,公安法就是對市民最有直接影響的苛法,警權過大一直以來都被詬病。而這個殖民地制度一直沒有受到徹底清算,因為一般香港人怕變,中共也樂於繼續利用殖民體制,在中華民族主義大旗下引誘香港人歸順。香港的確有過所謂短暫的「民主之春」,但這只是後過渡期中英角力的產品:末代港督肥彭所推行的民主化不但來得太遲,也不能順利過渡,佔議會多數的民主派議員97後要下車,很多進步的法例也被中共控制的臨時立法會推翻。

而1980年代中英談判香港前途,在中國堅持下,港人沒有參與的份兒,任由中英兩國主宰香港的命運,香港本土的聲音一直被壓抑和扭曲。1980年代中國政治相對開放,中共官員相對務實,大中華民族主義的大旗「迷惑」不少當時香港的年輕人,即使如此,追求有別於中國大陸的民主香港,所謂民主回歸,仍是香港人對共產黨中國所表現出的戒心。中國8964的屠殺,香港人為中國的死難者而泣,同時對這個殘酷政權更戒懼,戒懼衍生兩種取態,一種認為共產黨鬥不過,不要剌激它,然後寄望一國兩制可以保障生活如常,一種更決心爭取香港的民主自治。而中國政府則熱衷保留沒有英國人的殖民體制為已用,一直拖延香港民主自治,到了拖無可拖就反目,違背雙普選的承諾,宣布對香港有全面管治權。

2014年的雨傘運動,就是忍無可忍的香港人爭取民主自治的一場重大運動。運動沒有取得任何成果,也衍生了更激進的自決、港獨取態,不幸這些不同的取態所產生的內訌,令民主運動陷入前所未有的低潮。乘勝追擊的中共/梁振英政權,大舉拘捕檢控民主/本土派人士,以確認書方式剝奪不同政見人士的參選權,以人大釋法取消不同政見議員的議員資格。林鄭月娥上台,延續這種政治打壓,議會內本屬少數派的泛民議員,連分組點票的否決權也失掉,議會外,民間的抗爭活動缺乏凝聚力,組織不了大型的群眾運動。很多論者都指,香港已進入半威權時代。

也許中共和林鄭覺得反抗者如散沙,礙不了事,中美貿易紛爭,通過《逃犯條例》修訂可以給予中共多一張「皇牌」,把遣送中國受審這把尖刀掛在每個外國人頭上,誰不知此舉觸動了香港人由來已久對中共戒懼的敏感神經,更令中共和林鄭想不到的是,沒有歷史包袱的年輕人,比那些自以為看慣世面的中老年人更有決心、更勇敢,更熱愛香港這塊土地。整個反送中抗爭基本上也是由年輕人佔主導 。

年輕人沒有中老年所經歷的所謂香港「黃金」八、九十年代,不需回顧,不懂懷舊,面對近年香港急速轉壞,為了這個家園,為了未來漫長的歲月,只能一往無前,真的「以死相搏」,誓要建立嶄新的香港,一個政府真正向人民負責、警察不能濫權、人權受到充分尊重的香港,即所謂「時代革命」。事實上,整場沒有大台、姊妹兄弟的各自爬山的運動,年輕人所表現出的勇氣與能力,令人刮目相看。大多數沒有勇氣硬拼的中老年人,只能義無反顧的與年輕人同行。

但這種同行要堅持多久才有𥌓光,將是一個重大考驗。中共/林鄭政權的如意算盤是,繼續利用警察(當中夾雜為數不少的大陸武警)強硬血腥鎮壓,分化/嚇退「和理非」市民,直至「打殘」運動為止。

但不管運動是否最終被「打殘」,香港已回不了頭,因為被中共、林鄭和建制踐踏得近乎體無完膚的「一國兩制」,連一塊較體面的遮羞布也不是,只剩下赤裸裸的暴政。

也許香港「玩完」,大家仍能圍觀

六月十二日林鄭政權下令血腥鎮壓反「送中」示威,導致數十名示威者、市民受傷,更有示威者和傳媒機構的司機被布袋彈和橡膠子彈射擊,嚴重受傷。數以萬計示威者的包圍,再加上先前6月9日的百萬人遊行,只換來立法會暫停開會二讀《2019年逃犯及刑事事宜相互法律協助法例(修訂)條例草案》,並不能阻止林鄭政權忤逆民意,繼續強推此條「送中」惡法,把香港推向深淵。

六月十三日中年午香港電台電視直播著一個畫面,大批記者及市民朝添馬公園向海邊方向狂奔,然後在一個平台下看到十多個警察圍著一個穿白恤衫黑西褲,時尚斯文的青年,要搜查他的背囊。在場數十名市民再加記者紛紛舉手機、攝錄機拍攝。有市民責罵警察濫權,有市民分別用中英文說警察侵犯人權、違反聯合國人權公約,有女社工看見被搜查的青年好像有點驚慌,要求陪同青年受搜查不獲接納。最終警察擾攘了約二十分鐘讓青年離開,當然亦搜查不出什麼。

然後電視直播連續幾個畫面都是警察專挑年青人搜查,引起公憤。市民圍觀指摘外,亦有議員質問警員為何沒有配帶委員證,這種警察濫權威嚇年輕人,市民/議員圍觀拍攝以作聲援的現象(當然記者在場拍攝亦十分重要),相信會持續一段時間。這令灰記想起數年前或更早以前在中國大陸還比較多出現的圍觀行動,就是有抗爭者在法院被審判時,民眾在法院外圍觀,影相或拍錄像;或是有什麼突發維權/抗爭運動,民眾圍觀拍攝,有時人數頗多。圍觀的目的除了聲援當事人外,也有互相取暖的意思,人數愈多,暖意愈高。但自習近平上台,大陸公民社會原本已相當狹窄的表達空間,進一步被壓縮,參與圍觀的代價愈來愈大,加上資訊受愈來愈嚴密的限制,圍觀拍攝作為聲援行動,知道和願意參與的人愈來愈少,很多時只有抗爭者的幾個朋友,而不是一些收到消息前來圍觀的民眾,例如709家屬的抗爭,給人十分孤獨的感覺。

回到香港,目前看,林鄭執意繼續強推惡法,保皇議員在中聯辦勒令支持下仍未有人脫隊,通過修訂引渡條例的機會依然十分高。而即使通過這條通往「一國一制」之路的惡法,至少在可見的將來,香港人的圍觀空間仍然存在,因為相信香港人的知情權和表達自由不會一下子被完全沒收,但人心散渙,更濃厚的末世氣氛幾可預期。「香港玩完」說已流行了一段時間,社會是否迅速「崩解」、「死亡」,端視仍然留港者的心態。

這次反送中抗爭,不同政見不同陣營的人都各有各做,也有時互相配合,少了雨傘運動時參與者互相指摘的戾氣。全民動員的氣氛雖未必能與當年八九六四聲援中國民運相提並論,但也是政權移交以來最牽動人心的一次政治/社會運動。有一點必須一提,站在抗爭最前線的是九十後的年輕世代,付出最大代價的也是他們。林鄭月娥和警務處長盧偉聰邪惡地將六月十二日的示威定性為暴動,誓要把很多第一次參與示威青年學生「置諸死地」︰預期會有很多拘捕行動,觀乎雨傘後政府對抗爭者例必檢控的手段,將會很多青年學生以「暴動」相關罪名被告上法庭,一旦獲罪,刑期以年計,前途亦盡毀。林鄭政權以如此惡毒手段對付年輕世代,還假惺惺以「母親」自居,實在卑鄙無恥之極。

但願各方努力,阻止警方濫捕濫控,將傷害減到最低。有公營醫生組織先是發聲明譴責警方使用過份武力,及後再發聲明要求警方執法要循正常途徑,並警告便衣人警員不要擅自闖入醫療範圍,假使醫護不與警方合作(他們有權如此做),也許可以保護更多公立醫院求診的受傷示威者。相信泛民律師會一如概往協助被捕者。成立基金支援被捕者是成年人力所能及的事。

教育局局長楊潤雄已要求校監、校長處分罷課老師,在學校製造白色恐怖,只能靠有是非觀及硬淨的校監、校長扺制,做得幾多得幾多。家長亦可組織起來,向學校施壓,盡量減少楊潤雄講話的破壞力。

六月十六日的大遊行的人數不能少過六月九日,一切端視大家是否願意多走一步。看來,未來一至兩星期是「關鍵」時刻,抗爭者視乎自己能承受的風險,一人多走一步就是了。

而縱然大家的努力未能阻止修訂引渡條例,那些說「香港玩完」的人很高瞻遠矚也罷,參與過這場抗爭的人,很多都仍然會留在香港,在這個「玩完」的香港繼續生活,特別那些年輕人。無論大家是憤怒、哀傷、絕望,還是怎樣,只要不甘心,總有機會再站起來面對強權,更何況現在大家仍有比中國大陸更大的圍觀空間。

再看看極權下的大陸抗爭者,即使如何被監控,仍然願意用自己的方式抗爭,例如六四敏感時期被旅遊的胡佳,在國保監控下,依然千方百計拍攝自己穿著「平反六四 越走越近」T恤,禁食明志。也許這些零星的抗議行為毫無作用,很孤寂,但對灰記而言,則充滿「我抗爭,故我在」的哲理,即使環境如何困難、絕望,也能做點事,能做點事的話,抗爭的希望,即使如何渺茫,也總會存在。而他們要實踐這樣的抗爭哲學,代價依然比我們大很多。

重要的是,中國大陸抗爭者的孤寂行動,並非完全和香港無關。他們的孤寂行動,儘管如何無力,也旨在撼動中國大陸的極權枷鎖,撼動那個香港人不欲加諸身上的枷鎖。

香港也許步向「玩完」,但依然可從中國大陸抗爭者的孤寂行動得到啟發,繼續「圍觀」這個此一刻依然美麗的城市!

 

主權歸於住民

1月9日的立法會會議,公民黨議員楊岳橋質問保安局局長李家超,到新疆考察及與內地進行「反恐」交流時,有沒有發現中國公安在執行「反恐」時,作出違反人權的行為。這位樣貎有點九品芝麻官的官員當然否認。但中共在新疆的民族壓迫,對維吾爾人所作的種種暴行,驚動聯合國,李家超稱看不到違反人權的行為不代表什麼。

事實上,「中國人權不彰」,即使一般香港「順民」都不會否認,他們只是受「官貴民輕」的思維影響,政府侵犯人權乃難以避免的無可奈何之事吧了。倒是工聯會的議員黃國健一聽到有人批評中國人權,就好像自己父親的惡行被人揭發般焦急,腦羞成怒,或曰「左毒」上腦,楊岳橋只是表達一下對維吾爾人遭受暴行的關注,他便上綱上線,說什麼有人輕信外國「反華」宣傳,說什麼勾結外國勢力,什麼疆獨、藏獨、蒙獨、港獨、台獨,五獨聯手,還要求李家超對付這些「反華」勢力。

黃國健這類把黨國當成「父親」的共產黨同路人,人性被磨滅得七七八八,只要催眠自己一下「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中共所作的任何反人道罪行都可以視而不見,仿佛只要中國強大,死多少人無所謂,只要中共政權安全,多少人無辜受害也值得。黃國健這類「老左」的冷血,令灰記想起毛澤東對赫魯曉夫說過的一些令人不寒而慄的話,爆發核子戰爭沒有什麼可怕,地球死一半人,但可以迎來社會主義(大意)。

現代人權意識的確立,就是人類經過幾千年的教訓,深深體會以集體之名,無論是宗教、皇權、國家、民族以至一些理想主義對個體任意傷害的荒誕與虛無。一些民主較成熟的社會,人權有較充份的保障,國家並非至高無上,人民有不愛國的自由。不單如此,對統一與分離也發展出較文明的處理方法,首先就是有鼓吹獨立、分離的自由,只要不涉暴力。黃國健一提藏獨、疆獨…便青筋暴現,中共則連這些「少數民族」爭取保留母語、宗教和文化,都不遺餘力的打壓,在香港這個特別行政區又要推行懲罰性的國旗及國歌法,強逼人表態愛國,而表態爭取自決就被剥奪參選權利,提一下港獨就被剝奪結社自由。

相反,人家加拿大、英國、日本以至西班牙,高喊魁北克獨立、蘇格蘭獨立、沖繩獨立、加泰隆尼亞獨立的人,都可以堂堂正正以之為政綱參選,有些獨派政黨還能組成地方政府,如80年代的魁北克,和近年的蘇格蘭和加泰隆尼亞。當然,英國也有與北愛共和軍戰鬥幾十年,西班牙佛朗哥時代也有鎮壓巴斯克獨立,日本二戰時也有強迫沖繩人為天皇而死等的血腥歷史,畢竟人類的發展並非線性向前,也不排除未來某些時期文明會倒退。其實現在歐美右翼極端主義再興起,也是一個警號。

當然,一提到西方較成熟的民主政體,黃國健們就會說什麼國情不合,西方那套不合中國人胃口,在他們心中,只有共產黨獨裁專制「永垂不朽」,仿佛中國人從來都不配有民主。但只要一看中國近現代史,為民主而犧牲的人前仆後繼,就以黃國健們膜拜的共產黨,在與國民黨爭奪政權時,最愛攻擊國民黨蔣介石獨裁,最愛高喊要求西方式民主。而當年不知多少年輕人在「反獨裁、反饑餓」的號召下,跟著共產黨走,甚至付上寶貴的生命。

社民連照片

國民黨蔣介石的確是獨裁者,與共產黨內戰敗走台灣後為保政權而實行白色恐怖,台灣人經歷了幾代人的抗爭,多少人被監禁處死,最終建立起民主制度,實現政黨輪替,確立人權自由,開創華人社會的先河。黃國健們不去欣賞台灣人的民主奮鬥成果,只懂跟著共產黨的最新獨裁者習近平張牙舞爪,什麼武力對付「一小撮」台獨份子,忘記中共鬧革命時也支持台獨,他們的代理在228事件也與台灣人一起反抗國民黨。中共口口聲聲「台灣同胞」,卻絕口不提台灣人反對國民黨獨裁所付出的血淚,還企圖再次聯手國民黨,以「一國兩制」哄騙台灣人放棄來之不易的民主與自主,在台灣人心中,這那裡是「同胞之情」,這簡直就是再殖民。

民主化後的台灣,也和其他較成熟的民主政體一樣,言論自由受法律保障,不論鼓吹獨立還是鼓吹統一都沒問題,堅持台獨綱領的民進黨固然可以執政,親中人士可以隨便展示五星紅旗,不會受打壓,「熱愛中國」的韓國瑜可以當選高雄市長,充份反映民主政體的多元與包容。相反,獨裁專制的中共現在要拉攏國民黨,但會容讓人民展示代表中華民國的青天白日旗,高喊我愛中華民國嗎?

打著馬列主義的革命口號,共產黨在統治中國前三十年,毛澤東的專制獨裁比蔣介石厲害得多,由土改到文革,人道和經濟災難一個接一個,弄至經濟瀕臨崩潰,人民不滿累積,毛死後終於爆發四五天安門事件。「四人幫」倒台後,中共不得不進行「開放改革」以自救,久違的民主追求在民間重新燃亮,但共產黨專制之風不改,最終導致六四屠殺。即使如此,民間追求改革的聲音從未間斷,即使習近平上台獨斷「朝政」,全方位壓制異議聲音,製造肅殺氣氛,都不能讓所有人噤聲,甚至有北大教授公開批評中共統治是災難,建議共產黨應自動體面退出政壇。

而中共未奪取政權前,亦曾經本著馬列主義民族自決原則,口頭上支持疆獨、藏獨和蒙獨,一旦取得政權,態度便180度轉變,這些本不是中國人的民族,被迫加入中華民族,不能再談民族自決。起初中共還誘之以「民族自治」,但都是有名無實,近年則變本加厲的實行漢化政策,西藏活佛要宗教局認證、寺廟受監控、學校教漢語多於藏語、經濟由中共/漢人操控;而新疆的維吾爾人不能自由信奉傳統伊斯蘭教,甚至要被送入名為職業/教育培訓中心的禁閉營,強制接受思想改造。這種強逼漢化的殖民暴政,必然會惹來反彈,在中國的「種族清洗」成功前,西藏人和新疆人不會不反抗,然後中共又會以維護「社會穩定」、「國家安」之名,繼續其民族壓迫的暴政。至於對台港的強制統一與溶合,台灣人和香港人也不會默不作聲。

共產黨最愛講「一小撮」,武力對付「一小撮」什麼什麼,鎮壓「一小撮」什麼什麼,但實際上是打擊一大遍,屢試不爽。「反恐」名為對付一撮極端伊斯蘭恐怖分子,實際是對信奉伊斯蘭教的維吾爾人的全方位清洗、改造;對西藏人的民族壓迫,就是以清除「達賴集團」的「餘毒」之名而行。如果說新疆人、西藏人在中共全方位監控下,無法表達自己的真實思想,台灣人在民主制度下,可以透過公投方式表達他們的政治共識。倘若台灣人透過公投拒絕中共「一國兩制」,不與中國統一,又是否「一小撮」台灣人「分裂祖國」的「圖謀」,習近平要武力對付之?

其實,所謂一小撮,少數非主流的聲音是也,在有言論自由的民主社會,保障少數發言權是社會共識,政府亦不能因此而藉機打壓。就以鼓吹獨立聲音而言,魁北克相比加拿大全國、蘇格蘭相比全英國、沖繩相比全日本、加泰隆尼亞相比全西班牙,顯然都是「一小撮」,但民主憲政就不能以「分裂」、「叛國」等罪名去打壓這些聲音。事實上,加拿大讓「魁獨勢力」鼓吹獨立四十多年,聽說如今魁北克人對獨立的興緻減弱,鼓吹獨立的魁北克人黨不再執掌地方政權;英國兩三年前准許蘇格蘭人就是否獨立公投,結果蘇格蘭人否決獨立;沖繩獨立目前在當地仍是少數的聲音;以公投方式推動獨立的加泰隆尼亞地方政府,則受到西班牙政府的打壓,但歐盟並不認同西班牙政府的做法。

看看外國民主較成熟國家的情況,中共什麼14億中國人不會答應的恫嚇只反映中國政府的獨裁專制性質。黃國健們如臨大敵的所謂五獨聯手,即使實有其事,其實也是「主權歸於住民」的一種表達而已。

說到「主權歸於住民」,民主化後台灣原住民的聲音特別清澈響亮︰

「在我們母親土地上建立起來的主權國家台灣,我們並不滿意,因為原住民族的歷史正義與轉型正義才剛剛開始被這個國家重視,台灣島上的多元民族、多元文化、多元歷史觀才剛剛開始受到這個國家肯定。但,這也是我們與所有認同台灣土地的其他族群努力形塑的國家,是不同族群正在理解彼此痛苦經歷的國家,是我們可以大聲用自己語言說自己故事的國家。我們在母親土地上自己決定想要什麼樣的國家,並積極改造它,這是尊嚴。無論人口數是300多人的卡那卡那富族,還是21萬多人的阿美族,我們每一個原住民族都有平等的自決權,這是尊嚴。

社民連照片

習近平先生代表中國政府所推銷的單一文化價值、統一、強權,並不偉大也不令人嚮往。對土地謙卑、尊重其他生命、與各族群共存共好,才是我們的信念。」(原轉會各民族代表:台灣原住民族致中國習近平主席)https://tw.appledaily.com/new/realtime/20190108/1496835/?utm_source=facebook&utm_medium=social&utm_campaign=twad_article_share&utm_content=share_link&fbclid=IwAR0JnFE3UpUR8BS1z_LyKIQsNTp7CUSuVPTU2pVFvMyyPfZQMkJBJ7HAtH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