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顛覆」與「分裂」

「港版國安法」下的香港日常

中共以「港版國安法」的「天羅地網」圖震懾港人,不容「分裂」國土、「顛覆」國家政權,講吓都有罪。與此同時,俄羅斯駐華使館發文慶祝其遠東地區行政中心和軍港符拉迪沃斯托克建城160周年,引起一些中國網民強烈不滿,指俄國侮辱、挑釁,在中國人的心上灑鹽,有人高喊「毋忘國恥」,有人要求微博刪文。而官媒《環球時報》主編胡錫進,這位對西方「敵視」中國口誅筆伐,對香港「反共反華勢力」經常「亮劍」的戰狼,面對俄羅斯「侵佔中國領土」,並向中國人民「炫耀」一事,一改戰狼本色,只苦勸網民接受海參崴是俄羅斯領土的事實,不要被「反俄勢力」煽動利用,影響兩國「新時代全面戰略協作伙伴關係」。一向聲稱不承認不平等條約,決心維護領土完整的中共政權, 在俄羅斯「贈慶」下,亦只有尷尬地沉默。

符拉迪沃斯托是俄文譯名,中文名字為海參崴,原為清國領土,第二次鴉片戰爭後,清國於1860年與沙俄簽訂不平等的《北京條約》,將海參崴割讓給俄國。為什麼此事令中國政府尷尬呢?因為中共自從決定走「國家資本主義道路」,不再提什麼「共產主義革命理想」,代之而起就是鼓吹民族/愛國主義(歸根究柢都是鼓吹愛黨),近年對付異見者,也是多以「顛覆國家政權」、「煽動顛覆國家政權」 (例如2015年709案眾多律師都被控以「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以及「分裂國家」(例如維吾爾學者伊力哈木土赫提以「分裂國家罪」被判無期徒刑)等罪名,代替以往的「反革命罪」。

中共以國家/政權至高無上、領土神聖不可侵犯,代替毛時期的「不斷革命」、「世界革命」的意識型態,要求人民以愛黨愛國代替革命,對「顛覆」、「分裂」等行為零容忍(其實犯案者很多時只是批評中共不合理政策的學者和民間人士,或者是要求中共尊重自己制訂法律程序,認真履行辯護責任的人權律師),對人民近年要求「收回」俄羅斯佔領土地的呼聲,卻未能顯示其跟收回香港主權一樣的「維護領土完整」的決心。更有甚者,這些俄國佔領了百多年,包括海參崴在內的百多萬平方公里土地,是近年在中共與俄羅斯協議下,再次確認為俄羅斯領土。曾經被中國當局以「間諜罪」收監的本地時事評論員程翔,於十多年前「揭發」中共前總書記江澤民與俄國簽訂「秘密協議」,放棄追索那一百多萬平方公里土地的主權。程認為即使中國要索回「領土」幾近不可能,也須向國人清楚交待,據聞程翔被大陸當局收監亦與此有關。灰記也很納悶,江澤民大可如當年鄧小平對待釣魚台主權爭議 ,與俄羅斯政府暫時擱下爭論,為可要主動簽約放棄追索,是否抵不住俄羅斯政府主動要求?實在耐人尋味。現在急於「亮劍」,急於顯示「中國強大」的習近平,心中滋味又會如何 ?無論如何,以上事例清楚說明,有能力「分裂國土」,或曰「賣國」者,往往都是執政者/執政集團而不需被追究(至少是執政者/執政集團仍在台上時),但這些罪名卻往往成為令平民百姓噤聲的咒語。

至於這百多萬平方公里,原屬女真/滿州人的土地,如何轉到俄國手上,又成為「中國人的痛」,便要重溫一下遠東近代史。我們學習的中史,固然是中國漢人中心的「大一統」歷史,崇尚統一的王朝,而以朝代劃分的歷史,亦充滿問題。例如元朝,明明是蒙古人消滅中國漢人政權,殖民統治中國,中史書卻硬要把蒙古統治者說成中國皇帝,把元作為蒙古四大汗國之一(其時成吉思汗建立的橫跨歐亞帝國已呈分裂),說成中國一個王朝,以製造中國不曾被殖民統治的神話,清朝亦然(當然這不是說歷史上漢人王朝從沒有侵略其他民族,總之,漢人王朝與其他民族時和時戰,所謂的中國領土也非自古如是,經常有所變化,自不待言)。十七世紀女真/滿州人打敗明朝漢人政權 ,入主中國漢地後,實行殖民統治,不在漢地,與中國漢人不同的西藏人和蒙古人,受到不同的對待,地位都比漢人高得多。篤信藏傳大乘佛教的清國皇帝和皇親國戚,都對西藏的最高政教領袖達賴喇嘛十分尊崇,把他尊為國師,清國皇帝所派的駐藏大臣實際是達賴喇嘛與清國皇帝的聯繫人,對西藏沒有實際管治權(到了晚清,皇帝不再尊崇佛教,更覬覦西藏珍貴資源而萌佔領之心,因而發生趙爾豐強行「改土歸流」,屠殺大量藏人的事件)。

清國直接統治的漢人(中國人的主體),清初時曾激烈反抗,被殺者無數,臣服者必須剃頭留長辮,棄漢服而改穿旗服,成為二等,以至三等臣民。即使到了晚清,統治者並沒有因為入主中國二、三百年而真的「漢化」,他們仍堅持自己滿人的身份認同,視滿州為故土。

再回說那百多萬平方公里的「中國人之痛」,清國康熙皇帝於1689年與俄國簽訂《尼布楚條約》,劃定清國與俄國在遠東邊界。到了十九世紀,清國國力衰落,不但遭西方列強「欺凌」,俄國亦乘機威逼清國簽訂不平等的《暖暉條約》、《北京條約》,將其百多萬平方公里土地據為己有。雖然1917年俄國十月革命後,列寧領導的蘇維埃政權曾經說過要放棄那些佔領得來的領土,那時清國已亡,民國則步入「軍閥割據」,孫中山念念不忘要「武力統一中國」的年代(並實行「聯俄容共」政策,因此不會自然不會向蘇俄提出收回領土要求,並容許國共雙重黨籍,共產黨在國民黨內發展大批黨員, 直至1927年蔣介石「清共」),中國人內鬥自顧不暇,也顧不得那些遙不可及的「領土」。而因為符拉迪沃斯托克是蘇俄遠東唯一大港,對俄國人而言具有極大的戰略價值,怎會輕言放棄。

1911年辛亥革命,中國漢人推翻清國,建立中華民國,原本鬧革命時主張「驅除韃虜、恢復中華」的孫中山等人,基於可「繼承」清朝比明朝大兩倍領土的「政治現實」,宣布實行「五族共和」,建構「中華民族大家庭」,但西藏人、新疆維吾爾人、蒙古人,以至滿洲人的意願並未得到諮詢,更遑論取得他們的同意。事實上,在「紛亂」和充滿「外憂內患」的民國,並沒有事實的「五族共和」,西藏基本是獨立國家,1930年代共產黨逃避國民黨追剿時,藏人曾提供援助,毛澤東後來稱之為外債,共產黨當時聲稱,基於共產主義原則,支持西藏人民族自決;蒙古人追求獨立建國,亦在蘇聯和中共(中共鬧革命時全靠蘇聯支援,要聽蘇聯話)支持下,1946年外蒙古(蒙古人稱北蒙古),以公投方式,在97%蒙古人贊成下獨立建國,先後得到中華民國和中華人民共和國承認;清國末代皇帝愛新覺羅溥儀,亡國後在日本人扶植和監督下,於滿人的故土(現中國東三省)建立滿州國(中國人稱偽滿),直至日本戰敗投降,滿人故土再歸中國,溥儀在共產黨的「寬大政策」下,被改造成中國人。

中共打敗國民黨建立中華人民共和國後, 內蒙古(蒙古人稱南蒙古)、新疆、西藏等以「自治區」形式劃入中華人民共和國版圖,不過,都是有名無實。內蒙古雖有加入中國共產黨的蒙古人鳥蘭夫主政,但受諸多制肘,在大量漢人移民開墾土地下,他希望保留蒙古傳統畜牧業都受到很大阻力(大量開墾草原造成今日內/南蒙古沙漠化),他在共產黨體制下希望爭取蒙古人較大自治空間十分徒勞,他雖貴為副總理、內蒙自治政府主席,文革時仍逃不了被批鬥,「罪名」是「反社會主義」、「破壞國家統一、策劃民族分裂」等,其時更發生清理內蒙古人民黨事件(內人黨在民國時十分活躍,曾爭取南蒙古獨立並與北蒙古合併,在烏蘭夫誘導下解散,很多人隨烏蘭夫加入中共),三十多萬被指內人黨的幹部、群眾受逼害,萬多人被殺害。

至於西藏,這博客都多次提到,1951年,中國軍隊攻入藏東昌都,西藏噶廈政府在「兵臨城下」簽署了「和平解放西藏」的十七條。但因中共急於 「改造」西藏社會而引起藏人激烈反抗,最後十四世達賴喇嘛於1959年出走印度,西藏的「真正」自治告終。至於新疆,在中共軍頭王震實行的漢人軍屯政策下,自治談何容易。 

有名無實的「民族自治」,到近年更出現強迫漢化的眾多悲慘/荒謬事件,如由中國官方確認西藏「轉世靈童」、西藏活佛要由中共宗教局認證、藏人推動藏語教育被打成「分裂分子」、信奉伊斯蘭教的維吾爾人被集體改造、女子被迫與漢人通婚,至於母語及傳統文化的消失則更不在話下。換言之,對蒙古人、西藏人、維吾爾人(還有被「同化」,表面上看不出差異的滿洲人)而言,無論「五族共和」,還是「民族自治」都是中國政府說了算,而為何共產黨原來支持的民族自決會變成「民族自治」?其實都是沒經過「少數民族」的同意,只是統治者在政治、軍事、經濟的強勢下,「少數民族」被逼就範而已。而「民族自治」因為是統治者有效地執行的政策,其實比「五族共和」是更深廣的民族壓迫,以至被中共統治了數十年的自治區,接受官方洗腦「民族教育」長大的年輕人,反而主動追尋自己的民族身份,追求自由。2009年開始,陸續有藏人,當中有很多是年輕人,自焚抗議(估計至2019年,有155名藏人自焚),很多都是因為失去宗教自由、十四世達賴喇嘛不能回西藏而感絕望。而一些維吾爾年輕人則訴諸「恐怖主義」,以表達不滿。

當然,在中共「愛黨愛國主義」的灌輸下,大部分中國人都認為「少數民族」/邊陲地區的「動盪」與「分離」,必定是外部勢力的指使、唆擺,正如近年以至去年港人廣泛參與的雨傘運動和「反送中」運動,都被中港的當權派描述成外國敵對勢力背後策劃的「反華陰謀」,一切與執政者的錯誤政策無關。執政者與被「洗腦」者都不脫狹隘的「以我為主」強權主義世界觀,從不會設身處地去理解「他者」的想法,展開對話,尋求共識,不但如此,即使有人願意放棄獨立,追求民族自治,例如多年來十四世達賴喇嘛提倡的中間道路,即西藏在中國主權下實行真正自治,都被中共看成陰謀詭計,無他,正如中國異議作家王力雄所言,專制主義者不會容許真正自治,因為你真正自治了,他們又如何專制呢!在專制,以至極權主義者眼內,容不下別人分享半點權力,要牢牢死抓所有權力不放,這種統治邏輯,自然把一切看成你死我活,將一切推向極端,最終只能是暴力氾濫的玉石俱焚。

而只要放棄狹隘的「以我為主」強權主義世界觀,放眼一些民主國家的實踐,就知道所謂「顛覆」與「分裂」一樣可以透過文明方法處理,不一定是你死我活的鬥爭。成熟民主國家的執政黨都沒有免於被「顛覆」的權利,每四年或五年,執政黨都要面對被選民轟落台的「合法顛覆」風險,但下野並非世界末日,只要繼續努力爭取選民認同,幾年後又有機會重新上台。胡錫進口中的中國伙伴俄羅斯,其總統普京雖然為自己度身訂造了一個永續參選/連任的機制,但不管俄羅斯是否實行公平選舉,至少表面上普京都要面對全國選民,由他們公投決定永續參選制度,每幾年也要選民投票讓他連任,中共總書記習近平要永續連任國家主席,取消十年兩任的限制,卻只由共產黨/習近平控制的一百六十多名(?)「全國人民代表」作決定,人家余文生律師批評一下「終身制」,就被秘密審判,以「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判刑四年,近日另一位批評習近平的北京學者許潤章又被公安帶走,這是自信的表現嗎?

至於說到「分裂國土」,成熟的民主國家不會視和平鼓吹脫離中央/聯邦獨立為非法行為,美國不時有人鼓吹德薩斯州、加利福尼亞州獨立,甚至焚燒美國旗,但這些都是憲法容許的言論自由;日本沖繩近年因反對美軍基地而興起獨立運動,以沖繩獨立為政綱的國會/地方議會、市長候選人沒有被取消資格,一些人更當選議員,至於鼓吹/討論沖繩獨立,反對美軍基地更是當地報紙雜誌的日常,不會觸犯日本國安條例;即使西班牙憲法法庭裁定加泰隆尼亞地方政府推動獨立公投違法,西班牙政府拘捕了加泰地方政府首長,但這些官員,以至地方議會的獨派議員,參選時並沒有被取消資格,加泰人公開鼓吹獨立,只要是和平行動,一樣不會觸犯西班牙的國安法;加拿大魁北克省魁北克人黨,由1980年代開始,曾幾次於執政時就是否留在加拿大聯邦舉行公投,雖然聯邦政府不承認公投結果,也不會「喊打喊殺」、「拉人封艇」;至於最經典是近年的蘇格蘭獨立公投,英國政府與蘇格蘭地方政府達成協議,會承認公投結果,最終多數蘇格蘭人投票決定留在聯合王國。在民主制度下,鼓吹獨立並非什麼洪水猛獸,有「分離主義」傾向的地區,其人民都會理性思考去留的利弊,不一定都「民族主義」上身,支持獨立/分離。

以上的種種事例證明,人權、民主、自由當今已成普世價值,在重視和實踐這些價值的地方,並非國家政權至上,政權要獲人民授權和監督,不同民族可以提出獨立要求,人民的這些民主權利也不會令國家大亂,這是那些抱狹隘的「以我為主」強權主義世界觀的人永遠不會明白,或永遠假裝不明白的,因此,只要有人批評政權兩句,他們便如臨大敵,更莫說提出獨立訴求了。而「港版國安法」的出現就是這種世界觀的極至表現,有人批評這是中共不顧一切的「攬炒」,即玉石俱焚,把香港與其他「少數民族」地區看齊,把原本實行「一國兩制」的「特別行政區」變成有名無實的「自治區」,為近年經常擔憂「亡黨亡國」的中共埋下多一枚政治「炸彈」。

現在中共「紅二代」的「有識之士」不也提出警告,習近平主催的政治冒險主義,與美歐為敵,中美劍拔弩張,果真發展成戰爭,中國一旦戰敗,從清國「繼承」而來的「民族地區」必然四分五裂。也有「紅二代」規勸中共為自己為中國也好,不要再實行洗腦/愚民統治,由容許講真話開始,朝野合力逐步推行溫和改革,步向民主,避免又一輪「打江山、坐江山」,血流成河的暴力革命。這些對統治者溫和的忠告是否來得太遲、太無力?

在「國安法」下不安的思緒

一個衝著全港七百萬人人權自由而來的港版「國家安全法」,市民不但完全不獲諮詢,有份通過法例的香港人大代表,原來在「必須」投贊成票時並沒有機會詳細看過條文,至少港區人大常委唐英年如是說。這是「國家至上」的極至表現,不要問,只要贊成,只要相信國家相信黨!

2020年6月30日,香港不同傳媒報道,指消息稱全國人大早上閉幕前通過港版「國安法」,稍後中國官方喉舌才證實人大全票通過「國安法」,但沒有公布條文(中國當局直至深夜才公布條例細節),而到通過時也沒有資格看到條文的特首林鄭、律政司司長鄭若驊以及保安局局長李家超等,卻要開記者會大讚「國安法」如何如何穩定社會、港人自由無損云云,活像一齣黑色鬧劇。

這是一條凶猛的法例,因此香港的抗爭者以惡法形容之。公布條文後,本地法律學者張達明更形容法例比他最壞的想象還要壞。很多論者已先後論及法例對香港的人權自由有何嚴重影響,如以言入罪;如「國安法」凌駕《基本法》,令《基本法》形同廢紙;如大陸國安可在港執法,而不受香港法律規管;如長期拘押、秘密審判;如「特殊」案件,被告送回中國大陸審理等,都是港人十分陌生和懼怕的。

港版「國安法」就像向香港人投下「天羅地網」,無處可避。因此,灰記一些平常並不積極討論政治的朋友 ,在灰記詢問下,也發表意見,「啲官成日話你唔犯法驚乜嘢,大佬呀你而家收窄緊我自由,我平時做開、做得嘅嘢,而家做犯法噃。咁你聽日話唔准我地出街,我地以後都唔出街吖?」惡法和苛政一樣,不用什麼法律專家、政治學者,普通人都能明辨。

而所謂「天羅地網」,就是2014年中共所講的「全面管治權」,現在終於透過港版「國安法」落實,香港人在中國主權下的一些微妙的自主空間迅速消失,因此有人,包括外國政要,稱香港的「一國兩制」壽終正寢,亦有人形容現在香港是「二次回歸」,社會瀰漫著一遍恐懼和絕望的氣氛。灰記作為香港一份子,心情當然也不會好到那裡。

自然地,不少朋友打算移民,一些已實際行動,更有一些是「二次移民」 ,去了外國入籍後回流香港,現在又要再到外國生活。而英國政府宣布,「為了履行對香港的道義責任」,准許持英國(海外公民)護照持有人到英國停留及工作五年,再居住多一年可申請公民身份,一些國家如澳洲亦打算接收來自香港的難民,未知這會否掀起另一次移民潮。

香港從來都是難民/移民社會,「借來的時間、借來的空間」,這裡的人來來去去本來十分自然,只是這次可能的「移民潮」多少帶有一份沉重感,因為經過這幾年,特別是經過去一年的「反送中」運動,香港人,特別是年輕人對這塊土地的身份認同是如此的強烈,以至他們不惜以身犯險,被拘捕、被暴打、被性侵、被檢控收監,不一而足。在政權愈來愈高壓,表達自由愈來愈受限制下,他們喊出「香港獨立、唯一出路」以及「民族自強」等口號,這些也是這次「國安法」特別針對要取締的口號(7月2日香港政府發聲明,指「反送中」運動最多人喊叫的口號之一「光復香港、時代革命」, 含有港獨、分離和顛覆的含意,違反「國安法」,香港人的言論自由進一步受踐踏)。

「港獨」旗幟近幾年經常在遊行集會看得到,去年「反送中」運動也屢屢看到這些旗幟與美國旗並列,然而,灰記記憶所及,這些口號在去年「反送中」運動並沒有人叫喊,是近幾個月才出現。灰記猜想叫喊此口號的人是因為覺得中共違背了「一國兩制」的承諾,香港只能自尋出路,又或者認為香港年間急速的「敗壞」,正好引證「一國兩制」從不可信,只能「獨立」於「一國」。

灰記並沒有叫喊過這些口號,因為從來不相信民族主義,不相信中國民族主義,也不相信香港民族主義,覺得這種充滿排他性的意識型態很容易走向極端,歷史的教訓比比皆是。最近西藏精神領袖達賴喇嘛就說過,國家、國族主義是過時的東西,現在更重要的是全球70億人的共同命運(大意),事實上,資本主義走到今天,貧富差距之巨大、少數人剝奪多數人的猖獗,套用共產黨的術語,「階級壓迫在國族主義的外衣下變本加厲」,加上資本主義無節制的發展,對地球產生無可挽回的破壞,有識之士呼籲思考另類出路(不一定是共產主義),正常不過。共產黨在鬧革命的時候不也曾「擁抱」國際主義,高喊「工人無祖國」、「全世界工人團結起來」。現在中共要走黨國/權貴資本主義道路,將黨等同國,然後大肆灌輸民族主義,要求人民膜拜共產黨,實在是一種墮落。

說回香港,因為十九世紀的資本主義擴張,垂老的清國不敵如日方中的大英帝國,這塊彈丸之地成了英國人對華貿易的基地,現在很多香港人懷念英國殖民統治,懷念上世紀八、九十年代英國準備光榮撤退前的「黃金歲月」。但英國人對香港百多年的統治並不總是「美好」,白人優越主義/種族隔離(華人曾被禁止住港島半山區)、殖民統治的專制本質等很多華人都領教過,華人要經過很多年的爭取才能改善待遇和地位。

但事物總是兩面,以至多面的,這塊彈丸之地,一方面華人長期被當成二等公民,另一方面卻又成為近現代動盪中國的避風港,甚至是革命啟蒙中心,孫中山在香港讀書受啟蒙,以至在香港設立革命組織的故事已經很多人講過; 然後民國時期,鬧革命的共產黨人也曾利用香港逃避國民黨的追捕,或在香港進行秘密聯繫等;及至共產黨奪取中國政權,逃避共產黨統治的人、逃避饑荒的人,以至後來逃避抓捕的民運人士/抗爭者,都以香港為家或以香港為暫時避難所。

另一方面,共產黨亦清楚香港這塊特殊地方有其他中國城市不可替代的價值(至少曾經如此),因此毛澤東曾經訂下「長期打算、充分利用」的方針,而相信鄧小平以「一國兩制」收回香港主權時,其中一個盤算也是對這塊土地「長期打算、充分利用」,因為上世紀八十年代的中國百廢待舉,不依賴香港不行。

而英國及後來代替英國成為世界霸主的美國,也視香港為窺視、探聽、接觸共產中國的橋頭堡。香港人就是在這些大國的夾縫中,微妙地享有一些自主空間,遊走於大國間的搏奕,即使主權回歸中國,仍然享有大陸人不曾享有的人權和自由。老一輩的民主派,如何俊仁、李卓人等,會認為香港因為歷史的原因,享有較多自由和空間,道義上應該關注、聲援中國大陸的抗爭者,所謂大陸苦難的同胞。事實上,香港不但是中國大陸抗爭者的支援中心,有一段時期,香港的抗爭亦啟發了大陸的抗爭,因此被中共視為顛覆基地,現在的「國安法」也有針對香港人顛覆中共政權的條文,以至一些一向從事關注大陸工人權益、聲援大陸抗爭者活動的朋友,也有所擔憂,估算可如何繼續以往的活動,但與大陸抗爭者站在一起的初心不變。

灰記對「香港獨立,唯一出路」以及「民族自強」等口號之所以感到疏離,另一個重要原因恐怕是「香港獨立」的訴求,是源自希望與中國切割、對中國人身份的厭惡,以至對中國內地抗爭的不聞不問、事不關己的心態。這種心態與灰記所認同對大陸抗爭者的道義責任相違背。

在「國安法」君臨,香港人不再能在大國政治的夾縫中,微妙地享有一些自主空間,對大陸抗爭者的道義責任,會變成與大陸抗爭者一起面對同一,至少是類近的殘酷政治現實,灰記認為這樣更應關注,以至學習大陸抗爭者長期在「國安法」(以前是「反革命罪」)的羅網下如何存活,在所謂「二次回歸」的新常態下尋找自己的位置。

2020年7月1日,雖然整個城市瀰漫恐懼不安情緒,仍有成千上萬香港人,在佈滿警察、水砲車和裝甲車不斷巡邏的街道上,於充斥著水砲和胡椒噴劑的街道上遊走,靈活多變地反對「國安法」,反對加諸香港人種種的不合理限制。也許從今以後,香港人慣享的言論自由,包括上街的自由不再是理所當然,香港人從過往微妙自主空間所發展出來的遊走精神,應不輕易就此消失。

我們與六四的距離

六月四日晚,在「國安法」的陰霾和公安惡法的威嚇下,成千上萬的市民走進維園足球場集會。不知中共和港警有什麼盤算(猜想人數眾多是原因之一),並沒有如日月常般出動防暴警暴力制止,市民自由出入維園。

說這是六四集會也不盡然,因為除了支聯會常委和他們附近的民眾(他們只站滿其中一個足球場的中央),仍然進行一些六四晚會的儀式,其餘坐了很多人的幾個球場,一直有人領喊「五大訴求、缺一不可」、「光復香港、時代革命」、「黑警死全家」……,後來更索性高喊「香港人建國」、「香港獨立、唯一出路」、「香港建國、民族自強」、 One Hong Kong One Nation,灰記和一些朋友就在這些聲浪其中,但不知怎的,灰記沒有心情追隨這些口號。

在一遍「革命」、「獨立」、「建國」聲中,有朋友忽然高喊「追究屠城責任、結束一黨專政、建設民主中國」,這位朋友一直都不是支聯會的追隨者, 那一刻振臂高呼這些支聯會綱領,想必是有感而發,灰記和現場不少市民亦跟隨叫喊。然後到了默哀一分鐘,灰記亦禁不住高呼「大家靜一靜,默哀一分鐘,唔該」,不過,遠處仍聽到「香港獨立、唯一出路」等的口號,沒有理會大多數人的默哀。一分鐘後,這些新口號叫得更響亮,有點震耳欲聾的感覺,灰記和朋友也不得不避走。

不少朋友說當晚難得沒大台,不同的口號各有各喊,顯示了香港的多元精神。的確,支聯會的傳統儀式有點讓人吃不消,但何謂六四集會,紀念六四?那些高喊「香港獨立、唯一出路」、「香港建國、民族自強」的人,其實是怎樣看待八九民運以至之後中國國內的其他抗爭,以及那些六四死難者和31年來被酷刑虐待、被重判的異議者?若果他們的想法仍如某些本土派意見領袖一樣,「中國與我何幹」、「中國民主對香港無益」、「香港自己都理唔掂、仲理埋鄰國嘅事」,那為何還要參加六四集會?

現場有一種說法是,六四事件只是提醒香港人所對付的政權如何邪惡,「香港人應該擺脫中國人思維,以香港民族的身分進行革命」, 灰記不知道關注中國國內的抗爭,聲援中國的抗爭者是否「中國人的思維」,也不知道那些被軍隊殺害的平民百姓、民運義士,他/她們無數寶貴的生命是否只是用來提醒香港人中共政權的邪惡?現在香港的抗爭經常強調國際線,卻從沒認真想過去connect中國國內的異見者、抗爭者,而實情是中國一些抗爭者,雖然為數很少,甘願冒被拘留/坐牢的風險支持香港返送中運動,以至反對港版國安法,與香港人同行,這些人也因公開紀念六四而被公安帶走,如陳雲飛。中國這些孤獨的抗爭者,這些和香港connect的抗爭者,要承受的風險和代價仍然比香港的要大許多,灰記看不出對他/她們不聞不問的道理,不管「平反八九民運、追究屠城責任」是否關香港事,不管「香港獨立」是否「唯一出路」。

不去想明年是否仍有維園六四集會,不去想明年的香港會變成怎樣的光景,中國國內那些死難者、抗爭者依然活在灰記和很多香港人心中。

當前殖民官僚也懷舊

在facebook瞥見有點肥腫難分、年華老去的許冠傑唱歌的直播片段,沒有心情繼續看下去。難耐疫情和時局禁閉的朋友,聽著《鐵塔凌雲》等許的首本名曲,竟有一絲感動,慨嘆曲詞水平今非昔比,也緬懷一下那個一去不返的成長年代。

那個受人唾罵的林鄭說疫情下希望市民留家欣賞許冠傑演唱會的網上直播,做一下政治公關,然後她和成班高級官僚開會時集體觀看網上直播,狀甚沉醉。這些畫面其實相當諷刺,「豁出去」要為習近平賣命的林鄭,過去的日子不斷高喊「國家安全至上」,向歐美「舊殖民勢力」叫陣,無情鎮壓本地的反專制抗爭,甚至不惜利用疫情繼續打壓抗爭者和不同政見的商鋪,利用警權專門滋擾「黃店」、濫捕街上年青人,企圖把香港去年爆發的反「送中」抗爭完全壓平,謀求政治翻盤,但此刻卻懷念起自己的青春年華,為英國殖民統治效力的歲月。

上世紀七、八十年代,香港的所謂「黃金歲月」,正值中國的毛式「共產」實驗破產,鄧小平要挽救瀕臨崩潰的經濟,需要西方、香港的資本主義經驗和資金,處於中西夾縫的香港得以蓬勃發展,經濟起飛,加上港英的統治需要,本土意識代替六十年代仍盛行的國共、「左右派」中國人意識型態之爭,許冠傑等也是這個時代製造出來的歌壇巨星,這些本土意識和今天的極端抗拒大陸,抗拒中國人身份的本土意識有極大的分別,七、八十年代的港人多默認自己是中國人,但深信「莫問政治,只求搵錢」,國民黨也好,共產黨也好,於我何幹,來自中國五湖四海的香港人,努力賺錢生活就是了,就讓「紅鬚綠眼」的英國人好好看守這塊「福地」,頂多有甚麼天災大家踴躍捐獻,「同舟共濟」一番,即所謂「獅子山下精神」。

但所謂「福地」並非永恒,八十年代中英談判香港前途已預示「莫問政治,只求搵錢」並不能長久,中國專制主義巨大的身影一定會幅射香港,香港人始終要面對政治,即使未到主權轉移。發生在英治時期的「八九六四」,香港人首次大規模受政治啟蒙,全情投入聲援中國民運,而運動最終以軍隊血洗北京告終,香港人悲憤、恐懼兼而有之。很多人意識「福地」大限將至,有選擇的「醒目」搞移民,安頓家屬,再回港為經濟打拼,沒選擇的也就繼續為生活奔波,有點激情的每年「六四」會到維園悼念一下,淨化自己的心靈,然後在鳥籠民主制度下,用選票寄託民主派爭取擴大鳥籠,七、八十年代的本土意識最終沒有「進化」成抗爭意識,更遑論現在很多年青人所講的本土身份認同。

回想起來,五、六、七十後那幾代土生土長的香港人的確很「窩囊」,但香港原來就是一個逃避政治的難民社會,對殖民統治者和很多香港人來說,都是「借來的時間,借來的地方」,當然,殖民統治者可以一走了之,有錢有選擇的人可以遠走他方,大部分香港人仍然要留在這裡承擔後果。其實後果也不外乎八十年代中英鬧番,中國強行「收回」香港,香港成為中國一個城市,或是中英談出一個妥協方案,即是現在愈走愈窄的「一國兩制」,絕大部分香港人當然情願選擇後者,不管現在的本土派如何批評鞭撻,「一國兩制」是當時想得出比較合理的出路。再說回這批最高級官僚,年輕時加入港英政府,亦正值香港的「黃金歲月」和本土意識抬頭,然後馬上就是中英談判香港前途,簽訂《聯合聲明》,香港以「一國兩制」形式移交中國,他們亦順利由殖民官僚過渡為特區官僚,他們的內心其實是否曾經有過爭扎?

當年港英因為政治需要,亦汲取「六七暴動」的教訓,值香港經濟發展所取得的財政盈餘進行一些基本改革,如房屋、福利和廉政,對香港人的統治相對寬鬆,六十年代尖銳的社會矛盾進入七十年代以後得以緩和,那時候當殖民地官員也許不需要太多爭扎,正如八十年代以後,警察的貪污、爛仔形象開始改變,警民關係得以改善(與今日黑警當道、警民關係惡劣相比,也是另一諷刺),當殖民地官員也一樣可以說自己為市民服務,而不是為殖民者欺凌百姓。不過,和香港人一樣,這群官僚也要面對香港前途的困惑,本來作為殖民地官僚,一旦香港主權要移交中國的命運柢定, 便要選擇效忠對象,但這群當年仍位居中層的官員,不用像他們上司一樣,在中英角力的後過渡期,為如何自處傷透腦筋,結果有人選擇不過渡而移民他去,如港英最後一任保安司黎慶寧,如警務處政治部一大批警察,有人選擇過渡而不獲中方信任,黯然求去,如特區請辭的最高級官員陳方安生。一個強而有力的訊息是,要更上一層樓必須獲中方信任,至少要被認為可用,是否服務港人,即是否被香港人受落是其次。

事情的演變不用說,特區的行政長官和高級官員一屆不如一屆,特區的管治比殖民地時代更不如, 到了梁振英和林鄭月娥更只為中共的強硬路線效命,不惜動用警察與民為敵,林鄭對習近平的「愚忠」更是令人嘆為觀止。因此,生長在六、七、八十年代的人,聽見林鄭要利用許冠傑的歌曲做政治公關,真是百般滋味在心頭。而這群邊開會,邊聽許冠傑唱歌前殖民官僚,是否有一刻也緬懷七、八十年代,那個殖民統治者也能收買人心,社會相對和諧,當官的也不用擔心與民為敵的「黃金歲月」,還是完全被權力蒙閉?

差點忘了,特區的司局級官員不一定來自官僚系統,也有社會人士加入,特別還有個別前民主派議員/學者,例如智商過高的羅致光和向中方「投誠」已久的劉江華,他們是否也有一刻想起當年爭取民主自治的初衷,想到今日為邁向專制的政權賣命而感到歉疚?

即使一國近了,專制正在成形

自從習近平提出「全面管治權」之後,北京明目張膽不再提「港人治港,高度自治」,並以「港獨」這稻草人,逼迫港府(當中自然有人會主動配合)無理取消參選人資格,又以宣誓是否合規格大做文章,以釋法誘導法庭取消議員資格。中共要大力打擊香港民主/反對力量,壓制港人的自由和權利,昭然若揭。

 

最近兩個京官再喊話,那個喬曉陽說什麼「港獨」不是言論自由,全世界都不容「分裂國家」,又說不能挑戰國家憲法,中國是單一制國家云云,而那個王光亞則威嚇說不能喊「結束一黨專政」,因為違反憲法,不能參選議會,林鄭則指不保證喊「結束一黨專政」不會有後果,緊跟北京主子的步調,完全忘卻了她要 做的是向香港人問責。那個早前擔當傳話人的譚耀宗應該感到很「威風」(當然還有那群同路人如鄭耀棠、王國健、吳秋北…),習慣了被「圈養」的人,早已失去了對自由的認知,只會仇視追求自由的人。

 

這些有權及接近權力的人,操弄一統「愛國」主義,把政權壟斷國家無限神聖化,欺騙/嚇唬一些不甚了了和那些迷信中國「帝國夢」的人。其實,一些民主國家處理獨立與分離的態度已經很文明,不會隨便「喊打喊殺」,更不會剝奪人說話的權利。不知喬曉陽是真無知,還是故意誤導,早於1980年,加拿大魁北克省已舉行過第一次獨立公投,那時親北京的加拿大工人共產黨,根據馬列主義的民族自決原則支持魁北克人有自決權,只是主張魁北克繼續留在加拿大,魁省工人尋求與加拿大全國工人聯合起來推翻資產級統治, 加拿大政府亦沒有「拉人封艇」,只是不承認公投結果而已。九十年代,魁北克也舉行過類似的公投。幾年前,蘇格蘭更在英國政府的同意下,進行了獨立公投,公投結果是多數蘇格蘭人贊成繼續留在英國。

 

至於最近西班牙政府暴力鎮壓加泰隆尼亞獨立公投,做法備受爭議。但西班牙政府不同於中港政權,沒有禁止「分離主義」言論,也沒有取消鼓吹加泰隆尼亞獨立的議會參選人資格,否則加泰隆尼亞的地方議會就不會有過半數支持獨立的議員可以推動獨立。日本也是喬曉陽口中的單一制國家罷,鼓吹沖繩獨立的人並沒有被說成違反日本憲法,也可以參與地方首長和議會選舉。無他,以上都是民主國家,憲法保障了人民的民主權利,即使涉及主權與政治,也不會為言論設限,與中央政府唱反調的人依然可以暢所欲言。

 

因此,無論中共和香港權貴怎樣裝得義正辭嚴也好,都掩蓋不了一個現實,一個殘酷而醜惡的現實,中國是中國共產黨一黨專政的獨裁專制國家,香港的當權者和迎合權力者正在摧毀「一國兩制」和香港自治,令香港與中國趨同。而面對獨裁專制,選擇反抗的人,任何難聽、荒謬的指控都會降臨她/他身上,失去自由、遭受酷刑以至喪失生命等的命運亦隨時降臨她/他身上。而所謂獨裁專制,說穿了就是權力得不到制衡,掌權者唯我獨專,恣意踐踏人權,就是這麼一回事。

 

被中共判囚前後11年,現仍在獄中的抗爭者楊茂東(郭飛雄),其妻子張青去年接受訪問時說,中國最主要的問題是政權專制,人民得不到自由和權利,這些道理很多老百姓都明白,但因為政權太殘暴,也太強大,人民只能保持沉默。但中國的改變始終會有人去追求,她丈夫自覺要擔當這個使命,並為此作出犧牲,她作為至親的人,便只能理解他,支持他,何況她認為丈夫所做的事情是正確的。

 

在獨裁專制的中國,選擇抗爭的代價十分沉重,大部分人都不敢輕言嘗試,因此,抗爭者正如中共所言,總是一小撮人。但即使在習近平個人獨裁的高壓和肅殺下,也不能讓所有封口,這一小撮人依然頑強。

 

這一小撮爭取自由的人,有不同領域維權人士,有人權律師,有政治異議者,各有不同訴求,但在中共政權眼中,就是「勾結外國勢力的賣國賊」,就是「顛覆國家政權的野心家」。正如一介家庭主婦汪艷芳,她到美國替在獄中的丈夫唐荊陵律師領取人權獎,就被當局指「涉嫌顛覆國家政權」。一個手無寸鐵的家庭主婦,如何有能力顛覆一個國家的政權?她覺得很荒謬。

 

專權者要維持其專制統治,總是拋出極其荒謬的罪名指控反抗的人,因為維持國家權力和資源的壟斷是專權者的最高目標,在他們心目中,任何爭取權益和自由的舉動都是衝著權力和資源的壟斷而來,是奪權而來的。所以中共總愛說「要把一切不穩定因素消滅於萌牙狀態」,說穿了就是不願分享權力,不能接受權力制衡。在毛澤東時代,有一面「共產主義革命」旗幟可用,把一切異議者打成「反革命」,鄧後「走資」,不能以「先進」的革命者自居,便只能利用「民族主義」、「愛國主義」這些最容易迷惑人心的口號來打壓反抗者,特別是高喊「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這幾年,「漢奸」、「賣國賊」如雪片飛,說不中聽說話的人便輕易成為「漢奸」、「賣國賊」。

 

這種泛濫的「愛國主義」、「民族主義」真是到了荒謬可笑的地步。在中國,婦權分子眾籌在地鐵賣反性騷擾公益廣告,換來「勾結外國勢力,企圖引入西方資產階級女權意識,意在搗亂」的指控,主催者半年內被四度迫遷。在大學校園舉牌反性騷擾,也是「漢奸」行為,甚至被說成令大學蒙羞,是「不忠不孝」的行為。一切「老左」曾嚴厲批判的中國封建男權傳統,在「愛國主義」的需要下瘋癲回朝。

 

不過,在瘋癲肅殺下的中國,並非一切絕望。說出這些反性騷擾事件的中國內地婦權分子,曾經被中國當局刑事拘留,可以順利到香港的大學演講室分享她和同行者的經驗。她們受打壓是一回事,「反性騷擾運動」有寸進也是另一回事,至少已有9000人實名網上簽名,要求所屬大學建立反性騷擾機制(除了一些男生意識上的性騷擾,一些導師利用職權欺壓(包括性侵犯)學生相當普遍),個別大學也不得不在群眾壓力下,表示會認真考慮設立機制。

 

這位年輕的婦權分子明言中國現在的氣氛壓得人透不過氣,但她對抗爭仍抱有希望,她說那些行動主義者,只要有些微空隙都會爭取行動,網上只要有機會傳遞訊息,那怕訊息只能存活一分鐘、兩分鐘,一樣會抓緊機會。

 

她所說的情況不單存在於女權運動,也存在於其他抗爭領域。暫時在美國避難的人權律師劉巍對709大抓捕後(2015年7月9日起對人權律師的大規模問話、拘押和判刑)狀況極度憂心,她說有時看到暴政沒有盡頭會感到絕望,但709 案很多曾被捕的人和他們的家屬沒有退縮,依然勇敢的站出來為人權奮鬥,這就是希望。

 

709 案最為香港人熟悉的應當是現在「被失蹤」一千多日的王全璋律師妻子李文足,以及那幾位一直陪伴在她身邊的709家屬,判緩刑的李和平律師妻子王峭嶺、被判刑的翟岩民妻子劉二敏、獲保釋的謝燕益律師妻子原珊珊。四月四日王律師被失蹤一千日,她們決定由北京徒步往天津尋找王全璋下落,在國保公案嚴密監控下,仍然接受了外媒(當然不會有中國傳媒敢採訪她們),包括多間香港傳媒的採訪。雖然李文足她們後來被公安國保強行帶回河北,李文足一度被軟禁,但最終恢復自由。上星期她在幾位患難姊妹陪同下乘火車到天津二院要求會見主理王全璋案的法官,但法官繼續避而不見。這次同行者有獲釋的謝陽律師(他的妻子陳桂秋和女兒去了美國避難)。

 

(繼去年放映的《709人們》,今年七月開始放映的《709彼岸》,採訪了在美國的709受難者、家屬、人權律師和抗爭者,請留意中國維權律師關組的網頁。)

 

儘管中共繼續蠻不講理,繼續需要時無法無天,需要時玩弄法律,但正如在美國的法律維權人士陳光誠所言,在網絡時代,中共要讓所有人噤聲根本不可能。而無論女權分子,還是709家屬的抗爭,香港都可以扮演角色,香港的形勢雖然愈來愈嚴峻,香港愈來愈與獨裁專權的中國大陸看齊,但香港仍擁有的學術自由,可以讓女權分子以至其他異議人士到香港分享經驗,宣揚訊息;香港傳媒內的有心人,不與香港的黨報、投誠傳媒一般見識,本著記者的職責,本著新聞自由的理念,仍然關注和報道大陸的人權新聞。

 

灰記在此博客說過不知多少次,香港特殊歷史時空所享有的「特殊地位」,必須好好利用。對中共來說,香港依然是一個窗口,它不能完全沒有香港,對中國的異議抗爭者來說,香港是個透氣口/訊息口,以及聲援基地 ,香港人和她/他們的關係互相依存,她/他們處在暴風口,直接面對中共的暴政,任何抗爭的成果對香港而言都是值得鼓舞的消息,至少不是壞事,而香港人所提供的支持和關注,於她/他們而言都彌足珍貴。

 

而唯有香港人保持開放包容的心態,堅決維持面向世界,關注大陸的取態,香港的「特殊性」才不會被侵蝕貽盡。現在只求一己利益而一味討好中共的建制/保皇人士,一味叫囂「愛國愛黨」,恐嚇呼喊結束一黨專政會被追究,要求批評共產黨也要「必恭必敬」,是把香港「一國化」而自絕於國際;那些極端本土派故意看不到大陸抗爭對香港的重要意義,不把矛頭指向專制政權,而只管自說自話,甚至主動挑起新舊移民,以至中港人民矛盾,只會把香港推向死角。

 

具體可以怎樣做,各人有各人的具體情況,但不要放棄自己的任何權利,由生活工作,以至參選投票和意見表達…,即使一國近了,專制正在成形,都還有很多事情可做。即使社會變得愈來愈荒誕、政府愈來愈專橫、立法會愈來愈不知所謂、政黨和政治人物愈來愈令人厭惡,不要輕言厭棄社會紛爭、討厭政治黑暗而選擇冷漠,讓當權者為所欲為。

 

其實,看著中國大陸那「一小撮」被政權殘酷打壓,被污名化,仍不願放棄的人,又有何藉口選擇冷漠,選擇放棄!

 

那首歌,唱過也噓過,「國歌法」的種種

中共掌控的橡皮圖章,人民代表大會,於十一月四日通過把大陸的「國歌法」加入基本法附件3,特區政府將循本地立法將這個強逼人民尊重那首《義勇軍進行曲》的法例引入,違者被囚。

引入「國歌法」聲稱針對「港獨」行為,包括在香港足球代表隊主場賽事噓那首歌和展示「香港不是中國」或「香港獨立」旗幟。雖則灰記認為香港與中國切割、「獨善其身」的想法不切實際,但不同意港獨並不一定要擁護黨國,更無理由為中共禁制表達港獨的自由,包括禁止向那首歌say no,護航。

事實上,不只一些「港獨本土」派,灰記也曾在港隊主場賽事噓過那首歌,因為討厭中共高壓的黨國體制,因為反感中共粗暴以白皮書扼殺香港的民主與自治,因為「起來,不願做奴隸的人民」是共產黨一大騙局。噓了一兩次後不想傷及喉嚨,抗議方式改為不站立或去廁所,總之就要不當那歌是一回事。

但這種不當那歌是一回事的取態,將面臨被秋後算帳。人大未正式把「國歌法」納入基本法附件3之前,一些中共「護法」說此法要有追溯力,不少香港依附權力者也隨聲附和,最多只表示模棱兩可,完全漠視普通法以至中國刑法都規定刑事罪行沒有追溯力。至於奴才人人表態的「愛國」天經地義,聽到那歌要即時站立等的說話則如疲勞轟炸,令人神經衰弱。在中聯辦強力干預下,林鄭領導的特區政府只會為北京和中港權貴賣力,貫徹「國家行為」,無心亦無力捍衛香港人的自由,期望香港法庭為了人權對「國家行為」作出抵制看來也是期望過高,法庭能堅決排拒此法有追溯力已屬功德無量。

人大橡皮圖章通過「國歌法」納基本法附件3當日,一些團體遊行至中聯辦抗議,灰記舉腳認同他們的遊行口號:「人民高於國家」、「人權高於政權」。民建聯/保皇黨那些什麼「沒有國那有家」是百分百謊言,是膜拜權力者的托詞。人類長時期都不需要國家都能生存,部落社會和很多地方的原住民,他們和他們的家園都是被外人以國家之名鎮壓、屠殺和毀滅,被中共背叛了的馬克思主義,其最高目標是國家的消亡,人民至上,世界大同(是否鳥托邦是另一回事)。中共搞民族主義,以刑罰逼迫人民向其壟斷的國家政權下跪,沒有半點道德感召可言。

那些膜拜/依附權力者可能又會再說,歷史上國家的形成都難免涉及侵略和殺戮,國家也需要利用暴力維持統一云云,那個嗜血的梁振英更大張旗鼓揚言以國家名義殺人合法(他忘記了公義得到伸張時,那些下令屠殺平民的政要也要被追究責任。當然,很多專制國家的殺人行為,包括中國的「六四」屠殺,到現在還不能追究,因為公義還未伸張)。其實這些說法,不正正反映國家的暴力和矛盾性質,以及如何殘酷對付反抗/被征服者,什麼神聖、偉大,只是勝利者的語言。而膜拜/依附權力者也妄顧歷史的進程,民主選舉、人民監督、人權保障,這些現代文明積極的要令政權向人民負責,消極的也要質疑和限制國家行為的過度膨脹,傷及人權,共產黨與國民黨爭逐政權時,除了槍幹子,不也宣傳民主反獨裁嗎?只是奪得政權後才事事國家政權至上,視人民如草芥。膜拜/依附權力者卻從不敢批評半句。

事實上,當今成熟的民主國家都不會強求人民歌頌和愛護國歌國旗,因為愛國情懷無從強逼。就以美國為例,受壓逼者,包括北美原住民、被販賣的非洲人後代、其他少數民族和受壓制社群,經過不懈的爭取,有較大的空間去表達、去書寫他們的故事,去控訴國家暴力。而美國憲法亦保障了人民有不尊重國歌國旗的自由。當然,現實上對國歌國旗表達抗議要付出一定代價,例如拳王阿里,1968年墨西哥奧運會兩名奪獎牌的美國跑手,以至最近以下跪方式抗議警方暴力針對黑人的美式足球員,都付出了事業受挫的代價。但至少成熟的民主國家放棄用國家暴力(立法收監)強逼愛國,總算是邁向文明的一小步。

回到噓那歌的場合,十月五日香港足球代表隊主場對老撾,有球迷以噓聲繼續表達對那個國家政權的鄙視。不問情由,只懂刑法壓人的中共便急不及待派出饒戈平,配合無線電視(抑或無線配合共產黨?)指摘噓國歌犯法,要求特區盡快立法及立法後追溯噓國歌行為,充滿白色恐怖。

不過,幾日後香港主場對馬來西亞的亞洲盃外圍賽,球迷並沒有被嚇倒,灰記就見證有不少人依然發出不滿的噓聲。噓聲有來自那些穿上港隊球衣或支持港隊T恤的年青球迷。老實說,近十多二十年很多曾經愛看本地足球的長一輩球迷都轉而追捧外國球隊,這些年青球迷的熱情絕對是熱愛香港的表現,而且100%自發,沒有半點被迫。

為何「愛香港拒中國」?這是中共和香港那些權貴奴才所不願明白的,「愛國愛港」並不必然,一國之內有盛載不了的矛盾與衝突,更何況香港和現代中國從來都有鴻溝,否則就不需要「一國兩制」。故此,「愛港」不「愛國」一點也不出奇。 

這些年青球迷,不管香港如何「沉淪」,不管自己前景如何不明朗,以熱愛足球的方式,表達對家鄉的愛,不但觸動灰記,也令灰記想起中英談判香港前途的1980年代初,很多排拒中國的港人反應。當他們聽到香港會「回歸」中國時,實際至上、「執輸行頭慘過敗家」的「香港精神」活現,有能力大都移民或當太空人繼續在香港賺錢,沒能力的繼續為生活奔波,絕大部分人對香港前途抱觀望態度,取態被動,只有少數人爭取民主和社會改革,但無論取態如何,大家抱著矛盾和複雜心情,抱著對共產黨的恐懼和疑慮,「迎接」九七「回歸」的命運。

果然,「回歸」近20年出現了「愛港」不「愛國」,出現噓那歌事件。對此,習慣了專制、「以我為主」的中共卻只會諉過於人,說什麼殖民奴化教育根深柢固,卻從不反省何以在自己主權下的香港,很多沒有經歷過殖民統治的年輕人會對「祖國」如此反感,對「國歌國旗」如此不敬?正如他們不會反省自己統治西藏接近60年,為何近年有百多名紅旗下長大的年青西藏人會為自己家鄉的不自由而自焚,只一味諉過已流亡海外接近60年的藏人領袖達賴喇嘛煽惑境內西藏人。

此種諉過於人的心態除了思想懶惰,也頗為愚蠢,如此一來,不正正說明中共的失敗嗎?達賴喇嘛早已流亡海外,英國人早已抛棄香港,中共直接或間接統治的兩個地方,都出現對現政權/宗主國的厭惡,前者藏人以死抗議,後者港人以僅有的自由空間發出怒吼,不是一句外國勢力的陰謀就可以解釋掉的。當然中共會依然故我,繼續以加強(即強逼)「愛國主義教育」和加強「執法」(即國家暴力)對付任何「離心」的表現。這是專制強權橫蠻和愚蠢的邏輯。

年青人「愛港不愛國」的噓那歌事件,亦令灰記想起很多往事。最深刻一次是殖民時代的198954日晚,在中環的遮打花園有過千人群聚集,當中有不少是穿西裝和套裝的中環上班族。那晚名為紀念五四集會,由學聯主辦,實際是為了聲援剛開始的北京學運。當晚大家至少唱了兩首歌,一首就是現在被噓的《義勇軍進行曲》,另一首則是《國際歌》。

無論《義勇軍進行曲》還是《國際歌》,當年在香港這個極度資本主義的殖民地都是被抑壓/揚棄的聲音不論是「六七暴動」後傳統左派與主流香港社會割裂,至「四人幫」倒台後「偉大社會主義祖國」的神話破滅,造成大部分港人對與左派掛勾的中國民族主義抗拒與疏離,還是殖民政府一貫以來對左派的防範與擠壓到後過渡期忽然在代表資本主義價值的中環,由大部分並非傳統愛國/左派人士歌頌起來,的確超現實。

超現實還超現實,正如中共的老祖宗毛澤東所言,「這世界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亦沒有無緣無故的恨」,89年不少港人對《義勇軍進行曲》的愛,其一是緣自中國「文革」鎖國後相對開放的面貎,例如願意向先進社會學習,積極參與國際活動。相信很多港人都曾是當年中國女排的粉絲,1984年洛杉磯奧運中國女排奪金,很多港人為五星紅旗的升起和《義勇軍進行曲》的演奏而感動不已。

其二是1980年代中國的文化復蘇,無論文學、電影、戲劇等都有探索精神和不少佳作,與「文革」時期只有8個樣板戲不可同日而語,文化中國的魅力亦「迷倒」不少香港人。當然,沒有人忘記中國仍是一黨專政,共產黨掌控一切的國家,香港人與中國異見人士串連會付出沉重代價,劉山青就因此在大陸坐了十年監(他算不算香港的政治犯?),但同時共產黨體制內外都出現改革思潮,胡耀邦和趙紫陽兩個最後鬱鬱而終的黨總書記,都是被「太上皇」鄧小平玩弄、沒有最終話語權的改革派。怎說也好,1980年代是港人對中國改革最充滿期待的十年,無論今天一些「港獨本土」派如何批評當年學生鼓吹「民主回歸」,都不能抹殺「民主回歸」的邏輯,或曰願景,倘若中國的改革朝民主自由繼續走下去,一個真正民主自治的香港也不難實現。

1989年,香港人全民支持北京民運,多次數以十萬計,以至上百萬人的遊行集會,不正正是這樣的心態驅使的嗎?198954日晚遮打花園高唱的,不論是「起來,不願做奴隸的人民……」,還是「起來,饑寒交迫的奴隸……」,不也是港人對中港命運共同體的一次在地呼喚嗎?說愛國,也有一個dual含意,港人對中國有願景,因為對香港有願景,這是一次自發和真摯的「愛國愛港」情懷,不是今日中共硬銷那套膜拜政權的「愛國愛港」硬任務。

當然,對中國的願景落空,香港「一國兩制」的願景也變形、扭曲。而「八九六四」成了很多中年以上香港人和中國內地人心中的結,只是香港人還可以選擇每年抒發心中的鬱結,內地人要抒發的話要冒失去自由的風險。

「八九六四」的槍聲標誌中共拒絕朝民主自由的道路走下去。隨著中國經濟上走資,政治上繼續專權,搞其共產黨(現在則是習近平)掌控一切的官商資本主義,「起來,饑寒交迫的奴隸;起來,全世界受苦的人……」,八九民運經常聽到的《國際歌》都仿佛消沉起來,轉而訴諸民族主義,或曰黨國主義的中共,則更倚重《義勇軍進行曲》在「革命」狂熱時期的「文革」,不但此曲的作詞人田漢被批鬥致死,「起來,不願做奴隸的人民……」更是被禁止的聲音。然而,多少港人對這首歌「百般滋味在心頭」。灰記就是其中一個。

其實民族主義並非共產黨的專利,灰記又想起受反共父親影響的親國民黨童年,想起國共兩黨在香港爭逐「愛國同胞」的1960年代,共產黨標榜為工人和基層打拼的愛國主義,國民黨則標榜維護傳統中國,共產黨自命進步,因此能取代腐敗的國民黨。而灰記長大後在外國受左翼思潮啟蒙以後,對中共和毛澤東曾短暫「著迷」,但大部分時間都採批判態度。正所謂批判與盲目反共之間有很大空間,80年代同情以至寄望共產黨內外的改革力量乃人之常情。而反對殖民主義乃作為左翼的基本倫理,不可能戀殖以至支持英國人繼續統治香港,更何況殖民統治者從來不會真正承擔道義責任,把香港人視為其需要問責的公民,一些「港獨本土」派流露的戀殖情結完全是一廂情願的幻想,對內地人的抗爭不聞不問,只因他們不是「香港民族」,亦顯得思維狹隘。

話雖如此,在「人民高於國家」、「人權高於政權」的前提下,無論「港獨」訴求,還是噓那歌的行為,都沒有值得非難之處。而無論「國歌法」,還是對不同政治反對派的逼害,都說明香港民主無寸進之餘,更是倒退至準威權狀態,1980年代港人的恐懼與疑慮,因為「六四」的槍聲而終歸變成現實。然而只有那些被恐懼蠶食心靈者,才會與權力膜拜/依附者同流,忘記歷史,忘記港人對那首歌的愛憎關係,忘記「一國兩制」的矛盾與複雜,忘記港人自主自治的正當性,完完全全向「國家」的「統一意志」馴服。

 

「回歸」20年、國歌法、一個民主派的最後底線

令人鬱結的七月一日快將來臨,那個習近平要來香港「威」兩三日,香港的暴力國家機器便如臨大敵,甚麼反恐級別的保安,要派成千上萬警員圍曉習氏夫婦團團轉,警方高層更揚言要想方設法阻止習某人看到任何敏感的抗議字句或圖畫,以免剌激他弱小的心靈。可以想像香港某些地方會變成戒嚴般。以戒嚴方式慶祝「回歸20周年」,只有與民為敵的政權才有此心態,反恐級別保安其實是對香港人極大的侮辱,反對中共極權不是恐怖主義,中共極權才是恐怖主義。當然,那些為中共搖旗納喊的建制嘍囉如鄭耀棠之流不會覺得戒嚴與慶「回歸」有甚麼矛盾,因為他們的共產黨奴才心態就是要千方百計討好領導,人民的權利可以隨意剝奪。

在這個帶來香港人諸多不便的「中國皇帝」未出現前,那些共產黨前任和現任官員,以至那些自動獻媚的香港人,如張曉明、周南、陳佐洱、董建華、梁愛詩、何柱國、梁美芬…,趁著主權移交20年集體暴露,暴露出令人憎惡的嘴臉,甚麼「中央五次釋法為香港好」、「你不準備做賊,為何怕23條立法」、「中央希望剛回家的孩子健康成長,小孩耍小脾氣可以容忍,但不能六親不認、自立門戶、獨立建國」、「香港人被殖民洗腦百多年」、「銅鑼灣書店事件公開,是因為透明度高了」,討厭得無以復加。

與此同時,北京正審議國歌法,不久將來在公共場合,惡意修改國歌歌詞或者故意以歪曲、貶損方式奏唱國歌,損害國歌莊嚴形象,都是觸犯國歌法,違者可被公安行政拘留不超過15日。 共產黨的基本法委員會委員饒戈平指現時香港玷污國歌不犯法,反映法律不健全,不排除會如國旗國徽法般引入香港。保皇派議員一如所料紛紛做應聲蟲,贊成引入國歌法,如引清兵入關般,進一步踐踏香港人的自由。

中共要立國歌法,然後引入香港,相信與近兩年香港足球代表隊主場賽事,包括近日香港對北韓,球迷大噓國歌有關。在剛過去的亞洲盃最後一圈外圍分組賽,香港於主場以1比1賽和實力較強的北韓,令入場8000名觀眾喜出望外,亦為這個抑鬱的城市短暫沖喜。香港人捧香港隊是情感的自然流露,偏偏國際賽賽前儀式要奏國歌,《義勇軍進行曲》引起大批對中共政權,甚至中國沒有好感,以至反感的球迷不快,噓聲亦是不少港人情感的自然流露。相信那些作客的外隊球員和他們的球迷都搞不清,為何主場的球迷要噓自己的歌,究竟發生了甚麼事。

外國球員和球迷當然不會明白。舉同樣是足球為例,英國 並非由一支統一的英國隊出賽,而是英格蘭、蘇格蘭、威爾斯和北愛爾蘭各派代表隊出賽,各有隊旗和隊歌。英格蘭和北愛爾蘭的隊歌是《天祐女皇》,即英國國歌;蘇格蘭的隊歌是Flower of Scotland《蘇格蘭之花》;威爾斯的隊歌是Land of My Fathers《父輩的土地》。蘇格蘭和威爾斯都有自己的歌曲作代表,隊員和球迷都對這些歌曲表達了團結和親切的情感,蘇格蘭幾年前才公投是否獨立,即使公投結果是留在英國,但絕不表示蘇格蘭人放棄他們的民族認同,至於和英格蘭比較接近的威爾斯,也要有自己的民族和區域認同。而當奏出《天祐女皇》時,不少北愛隊員都顯得很不自在,雖然現場一般都沒有噓聲,但偶有口哨聲,一幅絕不和諧的畫面。無他,北愛分成親英和親愛爾蘭兩派,當地的愛爾蘭共和軍同英軍暴力衝突了幾十年,近年才協議停火,而北愛的新芬黨是主張北愛脫離英國獨立的政黨,不少北愛爾蘭人都認為北愛應該有自己的隊歌,這樣才能團結所有北愛爾蘭人。其實北愛在其他一些體育賽事如板球,的確有自己的隊歌,叫Londonderry Air《倫敦德里小調》。

香港由港英殖民時代開始已獨立參賽,而記憶所及,起碼在後過渡期香港隊出賽已沒有奏《天祐女皇》,就好像某時期電視於每日完播時取消播《天祐女皇》一樣, 只有官方場合才聽到《天祐女皇》。香港人亦有廣東話改歌詞惡搞版,拿《天祐女皇》來開玩笑,英國也沒有要立「國歌法」來懲治不尊重國歌的人。一來英國是民主國家,二來英國人有自知之明,了解到他們是殖民統治香港,沒法強逼香港人認同英國,反而知道要把香港交給中國後,更害怕香港人認同英國而要大舉移民英倫,老早已修改國籍法防止香港人湧入。

中國雖然承諾「一國兩制,高度自治」,但中共始終是習慣了專制的獨裁政權,因為他們的「共產主義」意識型態已經破產,連大陸人也欺騙不了,所以只能以充滿法西斯氣味的「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來麻醉大陸以至香港人,以強逼香港人認同中國大一統,並以中央絕對權力來貶低香港的自治。正是自治受壓,兩制岌岌可危,對中共強權,甚至對中國的反感,很多人訴諸情緒,既然香港隊沒有港人認同的隊歌,只有《義勇軍進行曲》,便只能向這首歌發洩對黨國的不滿,於是出現了熱烈擁護香港隊,卻要向港隊的隊歌柴台的「荒謬」場面。無論中國或香港政府,藉國歌宣揚「愛國主義」的算盤打不響,更惹來反效果。

只是,權力沖昏了頭腦的中共,不去理解為何有人對國旗國歌反感,不去理解「愛國」不能勉強,一貫霸道家長式作風,就是以刑罰來脅逼別人去「尊重」國旗國歌,去「愛國」愛政權,將人的自然情感強行壓抑,這樣只會惹起更大的叛逆和離心。而無論共產黨還是它在香港的代理,包括香港政府,對這些逆反心態衍生的港獨情緒,就只有惡言相向,伺機打壓。例如那位7月1日便就任特首的林鄭,之前才說港獨未形成思潮,跟著便說對任何港獨行為都要嚴格執法,與沒有法治觀念的中國官員語氣如出一轍,完全妄顧香港仍是普通法地區,公民有言論和表達自由,舉辦一個和平集會宣揚港獨這種港獨行為有何不可!而那些嫌國旗國歌法還不夠,急不及待要求為23條立法的人,如梁愛詩、何柱國之流,都是缺乏人權觀念的國家主義/極權吶喊者。

面對國家主義的全面當道,還自稱愛好民主的香港人便只能更高喊喊了幾十年的民主、自由、人權、法治口號,並以此為最後的底線。不但口說堅持言論、表達、結社自由,而且要身體力行擁護這些權利,不管行使者是否意念相同的人,不管言論和作為如何「政治不正確」,如何冒犯。早前幾位非建制議員陳志全、朱凱迪和羅冠聰以及香港眾志秘書長黃之鋒到台灣訪問,出席台灣國會關注香港連線成立的記者會,被建制派議員聯署聲明指勾結台灣勢力要讉責之。建制派狙擊港人與台獨人士交流意料中事,想不到民主黨前議員李華明也寫文章加入合唱,指此次訪台之舉觸動中央神經幫倒忙,民主要由自己爭取云云。

好一句「觸動中央神經」,言下之意要為言論和行為設限,以免觸怒北京。他在文章還寫道,陳志全和羅冠聰不講回歸,只講主權移交,證明他們不認同自己是中國人,要港獨,說自決只是掩人耳目(大意)。李華明當然有他的言論自由,但作為自稱民主派,即使立場如何溫和也好,捍衛民主、自由、人權、法治是底線。現在不認中國人犯法嗎?主張港獨犯法嗎?到台灣與台獨人士交流犯法嗎?身為民主人士,看到來勢汹汹的國旗法、23條可能立法,不去反駁這些法例很多都與世界先進潮流脫節,對人權自由造成極大傷害,卻去抽秤幾個非建制人士行使自由意志。

兩岸關係到了𣲙點,李華明歸咎台獨政黨上台,並認為民進黨因此而暗助港人對抗中央,言下之意是香港人被利用。首先,李華明對民進黨語氣的不屑,其實是對台灣人民的極大侮辱,台灣人民反抗國民黨獨裁統治,經過不懈的抗爭和鮮血的代價,最終爭取到民主,是華人社會最成熟的民主政體。此次民進黨上台,是台灣人一人一票的選擇,民進黨有台獨黨綱又如何?再說,共產黨和國民黨各為自己的政治目盤算,英治時期也曾在香港爭取左右派支持者,鬥過不亦樂乎,現在台灣人、民進黨支持香港人爭民主,和其他國際聲援一樣,都沒有甚麼大不了。只是李華明這類被中華民族主義和大一統觀念洗腦的人才會大驚小怪。

不知道民主黨內有多少個如李華明這類的「弱雞」民主派。剛於去年缷任的前民主黨主席劉慧卿,在未加入民主黨前就曾甘冒惹中方不悅,說過尊重台灣人民自決的話,相信卿姐加入民主黨後也不會變得如李華明一般見識,為自由、人權設限,言論甘為當權者所用。現在未立23條,那個新特首被逼也好自願也好已經說對港獨行為要嚴格執法,將來23條立了法,港獨可能講吓都有罪,更不要說去台灣與民進黨或時代力量議員見面。自稱民主派的人,是否希望香港變成這樣?這樣的香港還有何自治可言?李華明可能會反駁,你不觸動中央神經便不會這樣。Sorry囉,澳門是一個活生生的反面例子,正正因為澳門社會如此聽話,中共才能順利在當地立23條。正正因為澳門社會如此聽話,中共才能永遠擱置澳門的民主進程。

而事實上,全世界民主成熟的社會都不會把和平手段推動分離主義視為罪行,更不會DQ宣揚獨立的議員或參選人,也不會一個地區首長和官員對中央首長和官員如香港般卑躬屈膝。這個博客都講個N次,加拿大魁北克省的魁獨政黨搞過幾次公投,雖然加拿大聯邦政府不承認公投效力,但絕沒有如中共般喊打喊殺,要拉要鎖。西班牙加泰隆尼亞由主張獨立的政黨勝出選舉,組成地方政府,並推動加泰隆尼亞獨立。雖然西班牙最高法院宣布地方政府違法,西班牙政府也表明不會坐視不理。但看來仍是西班牙政府和加泰隆尼亞政府之間的政治角力,相信是香港政府官員想也不敢想的政治角力。

然後上文都有提過,英國卡梅倫政府幾年前容許蘇格蘭獨立公投,結果多數蘇格蘭人決定留在大英帝國。然後就是我們的近鄰,沖繩反美軍基地與琉球獨立運動。以反美軍基地作競選政綱的翁長雄志當選沖繩縣知事(是普選,不是小圈子選舉),為了反對美軍建立邊野古基地,為了沖繩人民的授權,不會因為自己是地方首長而不敢觸碰首相安倍晉三,還逼使安倍與他見面談基地問題,雖然仍是各自表述,日本中央政府繼續邊野古工程,但抗議活動不絕,翁長雄志還參加了反美軍基地的集會。我們很難想像林鄭月娥會與香港人一起集會爭取雙普選,或為堅持香港自治逼使習近平與她見面,表明不容北京干預香港事務。而沖繩有不少主張琉球獨主的人參加選舉,也沒有DQ事件出現。

西方資產階級民主無論如何不足,都比中國的共產黨獨裁進化得多,不管中共說多少遍制度自信、道路自信 。只要不是利益沖昏頭腦或被共產黨的「中國大一統」意識洗腦,有點民主觀念的人都看得出無論自決或分離主張,都是基本人權,提出這些主張沒有甚麼大不了,中共的老祖宗毛澤東,年青時也曾提倡過湖南獨立。灰記之所以對一些港獨派反感,並非他們提倡港獨,而是他們提倡仇恨中國內地人的香港民族主義。即使如此,灰記絕對捍衛他們的人權,不會因為他們的主張不是灰記的一杯茶就覺得剝奪他們的表達權、參選權以至當議員的權利無所謂。

而只要清醒一點,就知道中共是先打港獨/自決,再打其他民主派或左右開弓。中共的一些發言人說過,雨傘運動是向中央爭奪管治權,換言之,爭取普世標準的普選,爭取真正自治就是與中共爭奪管治權。那些溫和民主派應該清楚明白,如果你們仍在意真正意義的民主與自治,你便不能不觸動共產黨的神經,已經沒有多少和稀泥,或曰「休養生息」的空間,也沒有多少自欺欺人的空間。

 

王振民,除了服侍專制政權,你還懂什麼嗎?

每次聽共幹的粗暴發言,都令人無名火起三千丈,說的就是那個中聯辦所謂法律專家王振民。少一點歷史、政治知識,可能很容易被這個中共「護法」嚇倒。據不同傳媒報道,他在一個「一國兩制」研討會表示「近年有人想把香港從國家分離出去,令國家感到寒心」,形容是將中央逼到牆角。這就是典型的思想入罪,是習慣了言論自由的香港人難以想像的,其實王振民這樣說,香港人感到心寒才是,「乜料呀?講吓都唔得呀!諗吓都有罪呀!」

這些充滿中式大家長思維的黨國極權主義者雖然口口聲聲人民,但從來都把手無寸鐵的人民不當人,頂多是「子民」。所以無論大陸人還是香港人,能「好好活著」就是他們共產黨大家長的恩賜,所以香港這一制之所以能運作,是共產黨的寬大和好意,你們香港人要知恩圖報,要識做,不要諸多要求什麼民主普選,所以不斷粗暴釋法,所以抛出「一國兩制白皮書」,強調「國家主權及全面管治權」。

現在香港人愈來愈清楚,鄧小平當年願意與英國人簽訂聯合聲明,實行所謂「港人治港,高度自治」只是「逼不得已」的權宜之計。當時中國在共產黨各方面的折騰下(先不去說大饑荒和「文革」等所造成的大規模死亡和人道災難),整個國家經濟瀕臨崩潰,百廢待舉,極需要香港和西方國家的資金和技術援助。毛式空想「共產主義」實驗失敗,鄧小平在保住毛澤東這塊共產黨神主牌之餘,決定經濟要補資本主義的課,結果在沒有任何權力制衡下,最終發展成今日共產黨壟斷一切的權貴/國家資本主義。不過,當年共產黨內外,多少有一些反省毛澤東/共產黨極權統治禍害的人,有些敢於揭露共產極權真面目,要求民主的,如魏京生,被判十多年牢獄重刑(已比毛澤東時代要殺頭有所進步),有些戰戰兢兢的要求體制內改革,共產黨有限度放權。1989年北京學運是改革力量與保守力量矛盾的總爆發,結果政治上極保守的鄧小平利用軍隊浴血北京,以屠殺方式把這場民主運動鎮壓下去,並在黨內進行大清洗,把任何政治上有自由化傾向的黨員幹部清洗掉,但仍逼迫接替趙紫陽做當家的江澤民走資(1992年南巡講話)。

對那些享受著權力和經濟利益(先不說貪腐)的共幹,現在是最好還是最壞的時候?香港主權回歸這二十年,中國一方面經濟取得空前成就,躍升世界第二大經濟體,是國際舉足輕重的大國,但另一方面,貧富/官民差距日大,社會矛盾更深,被剝奪土地、生計的人民抗爭不絕,表面繁榮富強下共產黨最高層經常提醒黨員再沒有危機感,會「亡黨亡國」,對異議者和維權者動輒控以「危害國家安全」、「顛覆國家政權」等罪名。也許共產黨的危機感是真實的,不願與人民分享權力,接受人民監督,黨內已沒有任何改革力量,只能利用恐怖手段加利誘令人民就範,延續其統治,一旦再沒法利誘(經濟出現問題),恐怖手段失效,如洪水般的民憤只會衝崩中共政權。

所以,當王振民說全世界辱罵中國制度最厲害的地方就是香港,他只是說對了一半,因為香港此刻仍然有言論自由,批評中國的不合理現像,特別是共產黨的專橫是應有之義。在任何民主社會,人民都享有辱罵政權/制度的權利,如果大陸人同樣享有言論自由,辱罵中國制度最厲害的地方一定回歸大陸,因為他們才是直接體驗共產黨統治的人。而且王振民沒搞清楚,「辱罵中國制度」表示香港人還關心中國的發展,還希望中國的制度有所改進,所以不存在「祖國內地人民已確立這套制度,(香港)要有起碼的尊重、要有敬畏之心」,人民沒有義務尊重和敬畏政權/制度。

王振民著香港人不要批評中國制度。首先,中國現在這個政治制度並不是「人民確立」,王振民所講百多年來中國「發生兩次重大的政權輪替」,第一次相信是指辛亥革命。1911年清室遜位,中國建立亞洲所謂第一個共和國,此後的民國政權並不穩固,形成南北對峙局面,1927年國民黨的蔣介石在國共合作北伐途中清黨,屠殺大批共產黨人,此後國共成了死敵。在蔣介石國民黨追剿中共至西北延安之際,共產黨藉日本侵華及西安事變站穩陣腳,並藉「聯合抗日」休養生息並擴軍,在內戰中戰勝厭戰的國民黨軍隊,一舉推翻國民黨政權,即王所說的第二次政權輪替。

在與國民黨爭奪政權期間,中共不斷宣傳中國要民主,要美國式民主,不斷批評蔣介石國民黨獨裁貪腐,人民受苦沒自由。如果說建立民主自由的新中國是當年共產黨的政綱,它顯然沒有兌現承諾,在民主社會,沒有兌現承諾的政權會被人民用選票趕下台。王振民要人民(無論香港人還是大陸人)尊重敬畏政權/制度,是因為他是獨裁專制政權的馬前卒吧了。真正比較讓華人感到驕傲的政權輪替發生在台灣,因為它是用和平方式,由人民一人一票決定的政權輪替,是台灣人民付出血的代價爭取回來的民主權利,而不是「打天下坐天下」,與人民扯不上關係的帝王式,或曰流蔻式政權輪替。

再回到「祖國內地人民已確立這套制度,(香港)要有起碼的尊重、要有敬畏之心」,再加上「近年有人想把香港從國家分離出去,令國家感到寒心」這兩句話,再聯繫王振民的老頂,不論胡錦濤還是習近平,你一句我一句「亡黨亡國」來看,共產黨杯弓蛇影的缺乏自信已經到了病態的地步,這也是所有獨裁專制者的通病 ,而一心想學做毛澤東的習近平,只會將這種妄想症推至極致。

不要說鼓吹港獨只是口水,即使付諸實行,只要不涉武力,也不會出現威脅國家存在的情況。(難道中共自知如十九世紀末的清室般,所謂百萬大軍和航空母艦下海都如當年的北洋艦隊般不堪一擊,所以怕得要死?)而在任何民主自由比較充分的社會,所謂中央和地方的矛盾無日無之,地方首長也不一定要賣中央首長的帳,屢見不鮮,王振民只是嚇唬嚇唬那些沒有歷史、政治知識的人而已。在這個博客講過多次的沖繩反美軍基地/琉球獨立抗爭,當沖繩與本土日本出現矛盾時,沖繩人並沒有因為自己是小小的縣民而對日本中央心存敬畏,沖繩首長也不會因為自己官小而要對首相唯唯是諾。由沖繩人民直選出來的縣知事翁長雄志,不需要對首相安倍晉三必恭必敬,還逼得安倍要跟他見面,談邊野古美軍基地問題,雖然各自表述,安倍堅持邊野古基地要繼續興建,翁長堅持要停工,要美國撤軍。而最終日本中央以大壓小,工程繼續,翁長沒有退縮,甚至參加了沖繩人民的示威集會。而伴隨反美軍基地而生的琉球獨立運動也是方興未艾,沖繩人可以獨立作為政綱參選,不怕被DQ,沖繩人要求獨立,沒有日本官員說「令國家感到心寒」,關鍵還不是日本是民主國家,中國是專制國家嗎?

至於有中國黨國主義者公開說(相信王振民還不敢公開說),因為沖繩原本是琉球王國,被日本藉廢藩置縣而吞併,沖繩人有權要求獨立。灰記勸這些人還是少開口為妙,否則就會進一步暴露天朝黨國主義的醜陋,因為同一邏輯完全可以應用在西藏和新彊,特別是前者,本來就是一個神權國家,直至1951年,他們的統治者在中共軍隊「兵臨城下」簽署了「和平解放西藏十七條」,實行所謂「一國兩制」,但西藏人民在中共強迫「改革」中抗爭不絕,1959年一次起義,導致其政教領袖達賴喇嘛選擇流亡。現在西藏人不要說要求獨立,就連宗教自由也被剝奪,母語和文化正被消失。那些天朝黨國主義者同情過西藏人嗎?為什麼不同情?難道中國搶奪回來的就是自古以來不可分割的國土,他國搶奪回來的就是殖民帝國侵略得來的土地?

再舉英國數年前容許蘇格蘭獨立公投,以至加拿大魁北克省曾先後兩次舉行獨立公投的例子,「近年有人想把香港從國家分離出去,令國家感到寒心」或「若這個安排令國家感到麻煩,成為一國的障礙,甚至威脅國家的存在,任何國家都無法繼續兩制的安排」都不是必然的。香港面對的困境是主權要回到一個獨裁專制國家,所以當年英國「拋棄」香港人時,「道義」上也要與中國談出一個讓他們認為香港人可以放心的方案,好讓他們體面下台。而中國當年也多少有自知之明,如果宣布九七直接統治香港,港人必爭相移民逃難(特別發生六四屠殺之後),對剛想重投世界資本主義,準備「長期打算,充分利用」香港的中國是一大打擊,因此有了「一國兩制」這堵防備專制中國的「防火牆」 ,但這堵「防火牆」在專制中國主權下防火性能註定十分有限(因為專制是有慣性的,很難自制,再加上香港實在有太多向專制者獻媚的人),現在是香港人「火燒牆腳」多於「將中央逼到牆角」王振民根本是本末倒置。

而回到「港獨」,現在無論王振民及其他共幹,或獻媚幫閒如何疾言厲聲,也「挽回」不了香港年青人對專制獨裁中國不信任以至厭惡所產生的「離心」 。中共及其香港代理或許只能透過洗腦教育期望灌輸現在還是小孩的香港人一顆「天朝黨國心」,但相信也會遇到家長們的抵制。而事實上,他們現在表面上是針對「港獨」,實際針對的是所有認真要求自治,爭取國際人權公約所保障的政治權利的人--共幹和幫閒不只一次指港人爭取普選是要顛覆國家,是外國勢力的圖謀等。香港人,尤其八十年代以後出生的新世代,對「一國兩制」的承諾本已充滿疑惑,眼見現在中共變本加厲的踐踏香港一制,如同他們奪取大陸政權後已輕易違背承諾一樣,怎會有心情「面向祖國」。

況且,港人無論如何忍讓,識做,也滿足不了專制獨裁者的胃口,他們今天針對的是「港獨」,明天「民主自決」,後天「民主自治」⋯⋯最後是權利被侵害的反抗者(現在中共在港代理不是一方面說要「大和解」 麻痺傳統泛民,一方面藉DQ和檢控打壓自決、自治和進步民主派嗎?)整個「新中國」的歷史教訓仍然歷歷在目。相信不少香港人對處境感絕望而求退,所以有所謂第二、三次移民潮(其實大陸人不也一樣,有點錢和能力的都想著移民或安排家人移民)。至於留低者是否「坐以待斃」?灰記只能重申,大陸如此高壓下,依然有維權人士、維權律師、709 家屬,在殘酷政權面前堅強地,有尊嚴地活著,香港人需要那麼絕望嗎?

「特首戰」後絮語

3月26日,泛左翼和自決派往特首「選舉」現場抗議小圈子選舉和中共操控。

2017年3月最後一日, 兩位大陸維權人士蘇昌蘭和陳啟棠,因為2014年曾聲援香港雨傘運動,被拘押兩年多後,以「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被判刑,前者判監3年,後者4年半(之前已有張聖雨、謝文飛、王默被判刑4年及4年半)。3月27日佔中三子及雨傘運動的一些「嗌咪」者及組織者共9人往警署接受拘控,他們被控「煽動妨擾」等罪。前一日則是被視為不受歡迎及作風強硬的林鄭月娥,在中共威迫利誘建制選委歸隊下,比上屆梁振英多88票當選行政長官。把這些差不多時間發生的事情放在一起看,讓人感到異常壓抑。

聲援港人佔中爭取普選、民主,在中共心中等同顛覆,威脅共產黨政權,已是昭然若揭。香港爭取/支持民主的人,不應再存任何幻想,無論如何溫柔非暴力抗爭,只要觸犯刑法,代價只會愈來愈大。已有人估計,這次香港的判刑也不會輕,不像以前判社會服務令或入獄一、兩個月般。中共及其在香港的代理,加強對反對力量的鎮壓,侵蝕公民社會,「扭轉」港人比較西化、自由主義的思想與作風,與一國趨同的主調已定,只是看形勢而調整策略吧了。

其實林鄭月娥這個前港英殖民官僚被挑選當中共在港的大管家,即所謂「公務員治港」再現,替代疑似地下黨員梁振英的「幹部治港」,卻惹起港人極大反感,相當「發人深省」。林鄭與曾俊華背景相當類似,大家都是讀番書大,林鄭由小學到中學都在嘉諾撒聖方濟書院肆業,然後考入殖民地第一大學(港大),1980年畢業後便加入港英政府;曾俊華小學是喇沙仔,中一移民美國,大學畢業後曾在當地工作,1980年在當時被港英保送美國深造的曾蔭權鼓勵下,才回流香港加入政府。換言之,兩人都是港英培植的精英官僚。

如果說曾俊華少年時代在美國成長,有外國生活經驗及聯繫。林鄭也曾在英國工作,丈夫亦長期在英國工作及生活,取得當地居留權。這可能都是很多殖民官僚的共同/類近經驗吧。然後他俩和全體公務員順利過渡97後中國主權下的特區政府;05年,他們的前輩曾蔭權替代董建華當特首,兩人繼續擔任高官,林鄭更是曾蔭權由倫敦調回香港任民政事務局常任秘書長。曾蔭權上台,標誌「公務員治港」替代「商人治港」。曾蔭權獲中共允許07年連任,兩人仕途更上一層樓,曾俊華任財政司司長,林鄭則任發展局局長。

當疑似地下黨員梁振英「突襲」成功,中共改變決定,放棄與本地一線富豪原先「協定」的唐英年,讓梁振英「當選」而進入「幹部治港」,或曰「689亂港」的五年,林鄭和曾俊華依然同樣獲得重用, 同為司長。如果說他倆都要為梁振英的惡劣管治負責,相信沒有人可反對。兩人性格可能十分不同,但能長期擔任高官,意識型態怎會不類近。他們的經濟、民生觀其實很相似,都是主要為財團富豪服務,看不到基層的困苦。政治上也不會忤逆中共這個新主子。但事情的發展卻是,林鄭被視為親中的鷹派,是「惡魔」,曾被視為親民的溫和派,最後甚至成了「民主的希望」。

灰記並非要替林鄭說好話:林鄭這類「能吏」,再加上剛愎自用,很容易成為獨裁者。幾年前她還是曾陰權的發展局局長時,灰記已在此博客以悍官來形容她,想不到她當了梁振英的政務司司長後,變本加厲,長官意志的氣焰更甚。灰記感嘆的是她無論在曾蔭權時代,還是梁振英時代的大部分時間,都是民望高的官員,風頭蓋過曾俊華。換言之,她的強悍作風和「能言善道」其實曾討過港人歡心,這也許是中共挑選她的一個原因。當然還有最重要的「忠誠度」問題,但曾俊華不也是北京信賴的財金官員嗎?至於那個被中聯辦「阻止」入閘的葉劉淑儀,23條立法時為共產黨賣命,還不夠「忠誠」嗎?

灰記此刻也無意再猜想為何習近平最終讓林鄭而不是曾當選(表面上若曾俊華當選,泛民的所謂反對陣營可分崩離析,符合中共的盤算。不過,也許中共已看穿主流泛民/港人不願付代價抗爭的心態,不用過於「懷柔」也未定)。反而更好奇中共第二次選擇「公務員治港」的今天(這次小圈子選舉不但由兩個前殖民官僚爭逐,「陪跑」的也是殖民時代已擔任法官的胡國興),公務員,特別是有力更上一層樓的高級公務員的心態起了多大的變化?中共對香港公務員的滲透和「改造」是否已有重大的進展,令中共可以安心把管治權再度交託給一個前殖民地官僚(其實今次無論誰被挑選,都是前殖民地統治精英再被委重任)?是否中共的全方位滲透和操控已布置完成?

灰記至今也搞不懂為何傳統泛民對曾俊華有這麼大的投射。無論是被北京來的中間人誤導,還是太過迷信《成報》和《大紀元》; 無論投曾「對抗西環」,還是寄望建制派對中共「叛變」;以至希望習近平最後揀選曾俊華,都是「美麗的誤會」,到頭來一場春夢。至於有人說曾俊華示範了一場漂亮的選戰,為如果有普選作出了示範,灰記只覺得是「跌落地la番ja沙」而已。曾俊華是溫和泛民/港人一廂情願的南柯一夢,曾俊華既不是什麼典範,也沒有提升任何民主意識,period!

灰記不期望傳統泛民會為自己的錯誤判斷負責。事實上,開口負責的是反對泛民「盲撐」曾俊華的長毛梁國雄,他之所以道歉是因為估錯了,他也認為曾俊華是習近平之選。但無論是誰當選也好,他都認為民主派不能為建制派和小圈子選舉背書,否則會斷送香港的民主運動。換言之,他估算曾俊華會被挑選,並沒有影響他的政治判斷,同意不同意他的政治判斷是另一回事,但必須尊重他的始終如一。

反而一些泛民政客和意見領袖不但對自己的錯誤判斷不發一言,而且林鄭獲選後,泛民更好像要「一笑泯恩仇」,完全忘記之前自己如何嚴厲指摘過她。看看特首選舉日六天前,泛民一則題為「民主派與林鄭沒有互信基礎」的聯署聲明:

「⋯⋯我們在此清楚表明,民主派議員不提名林鄭月娥,非止配票策略,而是經過詳細考慮,反覆考慮討論林鄭月娥的政綱,以及她多年來自以為是、剛愎自用的行事作風,她漠視程序公義的往績,也比梁振英有過之而無不及,民主派對她無法認同。⋯⋯她民望淨值更是三名候選人中最低,一旦當選將對香港造成巨大傷害,亦可能是首位帶著負民望上任的特首。如此開局,施政將舉步為艱,無助香港團結。

若林鄭月娥成為新任行政長官,勢將延續梁振英路線,令社會更形撕裂。她的政綱列明「在『八三一』框架下營造有利推動政改的社會氛圍」,實難令廣泛民主派接受;而香港人已白費了五年來驗證梁振英路線是不會也不能團結社會,更不能改善行政立法關係,若她當選,只會是另一個五年浩刧的開始。⋯⋯」

灰記記得5年前梁振英在民望比現在林鄭高很多的情況下當選特首,一星期後民間團體和民主派便舉行抗議梁當選,要求其下台的遊行,其中一個口號是「反英抗暴」。據聞民間團體,自決派和民主派正商討舉行抗議遊行,但據《明報》李先知在《聞風筆動》專欄所透露的消息,曾經把林鄭形容得比梁振英更恐怖的泛民,這次卻反對「要求林鄭下台」的口號,說「離地」,但卻早已忘記5年前提「梁振英下台」有否「離地」。然後有人又說現階段要「聽其言,觀其行」,只要林鄭不主動搞批鬥,便會繼續觀望。

李先知的消息更指有民主派議員認為「林鄭衰唔過CY」,又替她說話,說她當發展局局長時與各派別都可溝通,過去5年當上政務司司長才令人失去信心,又說她當選特首後主動提擱置TSA,及修補社會撕裂,「因此我們(民主派)好難在她未正式上任,就打(擊)她」「林鄭這刻有做錯事嗎?無,只是泛民對她有個人信心危機」。隨後4月4日《明報》報道,民主黨主席胡志偉表示「我不知道她是不是CY2.0),該黨對林太「疑中留情」,「即管看看她用什麼方式去修補社會撕裂」。

然而,只是兩個多星期以前,泛民是如此形容她的:「她漠視程序公義的往績,也比梁振英過之無不及」,她「勢將延續梁振英路線,令社會更形撕裂」,「若她當選,只會是另一個五年浩刧的開始」。原來到頭來在泛民心中,當一切塵埃落定,她與梁振英相比,是lesser evil!先前的激烈抗爭語言,原來只是選舉工程,莫太認真?灰記早已不知傳統泛民的底線在哪裡了。

相信要求泛民及擁曾群眾為自己的政治抉擇負責,對抗林鄭月娥,會被他們認為「迂腐」,畢竟他們的最大政治訴求是「休養生息」。而泛民之所以忽然打倒兩星期多之前的我,是否因為北京中間人又「發功」?而這些新訊息是否與被視為習系傳媒的《多維新聞》於3月26日晚的社論有關?社論提出林鄭的八大挑戰,當中又有不少令泛民有遐想之處:

「⋯⋯依照現有選舉機制,認受性低並不妨礙林鄭當選,但她若不能戰勝這個挑戰,勢必如她之前的三位特首一樣,在未來施政中必將舉步維艱。所以,对於林鄭,她當選後的當務之急急,就是必須改善强硬形象,爭取市民信任。」

「⋯⋯現在既然特首選舉已結束,林鄭就必須以香港的特首而非建制派的特首來要求自己,用最大誠意去彌合撕裂,團結港人向前走。」

「⋯⋯民主無疑已經是港人的圖騰。遺憾的是,2015年政改失敗,港人追求自由民主之路就陷入窒息。針對港人情緒,林鄭曾在競選政綱表示她“明白市民尤其是年輕人對普選的訴求”,任内將盡最大努力在人大“8·31”框架下營造有利推動政改的社會氣氛。既然如此,林鄭就必須直面挑戰,重啟政改,為港人爭取並守護住民主這個核心價值。」

「⋯⋯今次特首選舉,中央及治港機構以罕見高調姿態強勢介入,公開主張支持林鄭,更是激起了港人逆反心理和政治猜疑。這種情况必須得到改變,林鄭既然深獲中央信任,就應不負所託,扮演好港人和中央的介質角色,以切實行動來彌合陸港矛盾,重建央港互信。」

「⋯⋯一方面許多内地人認為今天中國已經“現代了”、“強大了”,常用“一國”的大棒來檢視“兩制”下香港的不同聲音,上綱上線,甚至有些治港機構和官員將官僚主義習氣帶入香港,讓“兩制”陷入窘境。另一方面,不少港人又以“兩制”來排斥陸港正常交往,試圖將香港自外於中国,挑戰“一國”紅線。⋯⋯作為新特首的林鄭,必須全面準確地理解“一國兩制”,確保“一國兩制”在香港的實踐不走樣、不變形,要完成這個挑戰並不容易。」

對泛民和擁曾群眾來說,這些話釋放了一個傾向「溫和路線」治港的訊息,未知那些中間人3月26日後有否傳話?是否有類同的說法?

灰記在文首已說過,中共以我為主,以一國壓兩制的「治港方針」已定,只不過會按形勢而調整策略,不排除林鄭上台會向溫和泛民招手,擺和解姿態。但觀乎內地極糟糕的人權狀況,習上台後對民間有組織活動的殘酷打壓,再看香港雨傘運動發起者/組織者被秋後算帳,基層民主派、自決派以至本土派被DQ,被檢控被判刑,中共不會讓抗爭/反對力量「休養生息」,即使這些力量如可微小,也會「消滅於萌牙狀態」。對傳統泛民的「和解」姿態,是統戰以孤立「激進」反對力量的技倆。所謂唇寒齒亡,泛民必須謹記這句成語,除非他們願意成為王光亞口中的建制力量!但不要忘記中共「反右」以至「文革」的歷史教訓,中共說變臉就變臉,看看小圈子選舉那些建制派選委的惶恐還不清楚嗎?當然,時局艱困,反對派「識時務者」要轉身乃人之常情。但他們最多只能如張炳良般,做一個吃力不討好的高官,等而下之是兩面不是人的湯家驊⋯⋯。如果他們不再堅守反對派的最後底線,可能最有尊嚴的做法是悄然引退,避免累人累己。

中共統治中國幾十年的血淚與恐怖,東歐共產黨時代、南韓以至台灣獨裁時代血的教訓,在在說明對抗極權/威權/獨裁的代價。「戀殖」只會令人更空虛,往後的路難走,尤其選擇抗爭的人。但港人還有其他選擇嗎?

 

長毛 as an inconvenient reminder

長毛選特首,惹來了很多批評,甚至尖銳的攻擊。有長毛的社民連前「同志」在Facebook貼上社民連五年前罵何俊仁參選特首的聲明,質疑長毛為何打倒昨日之我。那篇聲明的確對何俊仁極盡攻擊之能事,一些左翼文必polemical,攻擊人不留餘地的作風(魯迅是其中佼佼者),灰記愈來愈覺得應引以為鑑。特別今天講求動物倫理,人類自己的爭執,為何要波及無辜的動物,何況是任由人類宰割的豬和人類忠誠的朋友-狗。

扯遠了。長毛答辯為何打倒昨日之我時,大致上說上屆的何俊仁,以至前屆的梁家傑,都不是去揭露小圈子選舉的荒謬,反而是認真的去玩這個遊戲,例如梁家傑對曾蔭權那屆,梁與曾比口才,比政綱,比衣著,比㨂我好過揀曾蔭權,實際上北京和香港權貴早已揀了曾。而唐梁之爭那屆何俊仁則像是個主持或評論員,評述那一個表現較好,實際上是為這場香港權貴撕裂,北京「背信棄義」,棄唐選梁的醜劇助興。然後就有了以李嘉誠為首,堅持選唐,「違抗」北京旨意的那二百多票,以為這屆也是類似格局的迷思。

長毛說上兩屆泛民參選都沒有做到揭露/挑戰小圈子選舉的效果,今屆以反831決定、重啟政改反梁連任為政綱參加選委選舉的泛民代表,在挾三百多選委票的氣勢下,卻不派人參選特首以延續反對831決定、爭取公民提名等雨傘運動的共同訴求,反而要為其中一個建制派候選人背書,即所謂選一個lesser evil,感覺不合理,因而要參選以代表仍未忘記雨傘「初衷」的市民發聲。

批評長毛的人大可不接受其辯解,覺得小圈子也罷,公民提名和831決定也罷,沒必要經常掛在口裡,掛在口裡也不會改變什麼。但目前的確有戴耀庭發起的公民提名機制,灰記反而奇怪,為何泛民沒有派人參選,而長毛參選就群起攻之 遍地陰謀論。要知道,這個是公民提名機制,是延續幾年前泛民溫和翼和激進翼妥協出來的三軌制方案,即提委提名、政黨提名和公民提名的一個搞作,而不是民意調查機器。如果只是民意調查機器,港大民意研究計劃,各大傳媒做的民意調查還不嫌多嗎?

如果不是延續公民提名運動的搞作,難道這個公民提名機制建立的一個不能明說的任務是要為lesser evil行動助陣,以公民提名的方式為泛民屬意的那位建制派參選人(大家當然知道灰記說的是那一位)背書,因而連一百名公民推薦的規定也特別為他exempt(因為明白他不能公然參加公民提名)呢?然而,即使這是失去了「初衷」的公民提名遊戲,為何只有建制或一些名不經傳的人可參加,非建制派人參加就要口誅筆伐?而長毛正正是在幾名新銳的立法會議員,包括朱凱迪、羅冠聰、劉小麗(還有第一次連任的陳志全)支持下出選。他們是雨傘運動「造就」出來的新政治力量,有一套不同於老泛民的政治訴求,顯而易見。而他們之所以「推舉」長毛,當然有共同看法作基礎,但其中一個主要原因是新銳議員未夠四十歲,屬未夠秤,不符參選資格。長毛也曾遊說過一些泛民領袖如余若薇出選,結果不得要領才自己披甲上陣。

長毛遊說一些泛民領袖可能多此一舉,因為民主黨和公民黨可能就是「造王」/選lesser evil的旗手,一些接近勞工階層的泛民頭面人物亦礙於lesser evil的強勢而最多只能背後支持或不作主動攻擊。然而,灰記始終疑惑,泛民那300多票是否真的已有共識,必投那位建制派候選人曾俊華,而即使300多票(減去長毛等至少五票)綑綁全投曾俊華,如此便能「造王」,而不是那800多的建制票?

究竟泛民300多票有幾關鍵?主流泛民始終沒法解釋清楚,反而不斷出口術說長毛出選會鎅走曾俊華的票,林鄭若獲選長毛要負全責。真的一大頂帽子。幸而溫和泛民學者馬嶽是一個公道人,說長毛即使入閘,對曾俊華的得票影響有限。

主流泛民沒法或不願解釋清楚300多票的「奧妙」,灰記就為他們揣測罷。先講提名,有一種說法,泛民300多票只能提名兩個參選人(150選委提名才能入閘),因此就有提名了胡國興若再提名長毛就恐怕曾俊華入不了閘。首先,長毛明言,拿不到3萬8千公民提名,不會要求選委提名。他是唯一遵守公民提名遊戲規則的人。一般相信,因為他太遲決定出選,在2月22日公民提名期結束前能拿取3萬8千票的機會其實相當渺茫。而灰記猜測,主流泛民之所以對他諸多攻擊,其中一個原因是害怕他即使拿不到3萬8千提名,若取得過萬提名,甚至多過曾俊華(他現在的公民提名已遠超胡國興),泛民選委就要解釋為何要提名同樣沒有勝選的胡國興而不提名梁國雄,就因為梁國雄堅持不閉嘴,堅持不斷「提醒」大家不要忘記831決定,不要忘記雨傘初衷,不要只顧中產利益,不理會基層死活⋯⋯

而實際上,即使提名了胡國興,再提名長毛,曾俊華也不一定入不了閘,大家相信他連一百個建制提名也取不到嗎?如果他連一百個建制提名都拿不到,即使泛民300多票全投他,大家相信他真能當選嗎?當然,有一個說法是因為提名要具名,一些建制派不想暴露自己支持曾俊華,得罪中聯辦,所以不敢提名曾俊華,投票則是另一回事。甚至有一個上屆翻版的senario,說以李嘉誠為首的一批建制選委屬意曾俊華,只需泛民300多票就可以成事。這個senario甚至扯上了李嘉誠+泛民+外國勢力可以抗衡中共。即使如此,灰記也不覺得李嘉誠+外國勢力會為香港帶來什麼好處,壟斷資本就是壟斷資本,工人所受的壓迫不會因而減少,美國在Trump統治下,只會更照顧資本利益,更會忽視香港的民主人權(Trump在本國就是打壓人權的獨裁者),最近他打電話向習近平認低威,認同一個中國,明顯是現實利益作祟罷。

李嘉誠除了上屆不高興共產黨中途「背信棄義」,明明他們這群大孖沙,即所謂一線資本家與北京談好安插好使好用的唐英年,最後卻挾民意換上了梁振英,因而不賣共產黨的帳,繼續投唐英年,即所謂建制分裂,唐營二百多票。但商人和依附他們的專業精英最講現實利益,在中聯辦「威迫利誘」的統戰下,不是很多前唐營人士跑去為林鄭站台嗎?連唐英年也對林鄭示好,李嘉誠父子都去俾面西環跑去中聯辦見林鄭啦!

灰記這樣說不是要指林鄭必然是北京之選,而是建制選委中,除了前中共地下黨員梁慕嫻所估計的約500張中共組織票,即北京決定了誰是特首,他們便會乖乖投給誰,其餘三百多名建制選委,很多都是看風駛𢃇,西瓜靠大邊,因此北京要誰當選一點難度都沒有,問題是高票還是低票,共產黨講面子,得票太低的特首令他們面子過不去而已。因此,無論林鄭,無論曾俊華,無論誰也好,建制那800多票在中共「督促」下才是關鍵,泛民300多票不能影響大局。

泛民之所以不厭其煩的強調這三百多票多麼重要,只有一個解釋:觀乎過去幾個月北京的「異動」,如王光亞說民主派也是建制一部分,如宣布禁止入境的泛民人士可申請通行證到中國內地,如張德江南下安排泛民議員在他面前數落梁振英,被認為習系的《成報》對泛民禮遇有加,對張德江、中聯辦以至林鄭鞭撻不遺餘力,都是一連串的統戰活動。而習近平兩度和曾俊華握手就是一個表示,你們泛民不要梁振英,不要梁振英2.0,我最多可以給一個曾俊華,條件是你們一定要投曾俊華,為他背書,令他高票當選,並可能「贈送」三數行政會議成員及局級職位予泛名,達至建制和泛民共治的表象。否則王光亞所說的民主派也是建制一部分,主流泛民如此著緊這300多票不能「浪費」,否則不能阻止林鄭當選便說不通。

因為習握手,公民黨便輕易忘記了反「假普選」時兩個爛橙唔係選擇的硬道理;因為習握手,民主黨的換人換制度只是順口溜,毋忘雨傘更是不堪回首。此刻灰記想起多年前某學者的說話,大意是民主黨其實和民建聯沒有多大分別,如果落實雙普選,民主黨和民建聯甚至可考慮合併。現在離雙普選愈來愈遠,當年某學者所講的主流泛民「建制化」卻彷彿出現了,怎不令人唏噓。當然,很多灰記尊敬的朋友依然認為曾俊華是目前困局中「最好的選擇」。

不過,長毛出選的原因,就是要remind大家,這究竟是誰的「最好的選擇」。長毛近日最愛舉的一個例子就是劉少奇為了討好毛澤東,而替毛澤東造神 ,當毛澤東走上神壇,便逐個擊破,劉少奇「文革」時更死得極沒尊嚴。長毛說曾俊華當然與毛澤東無得比,只是作一比喻(將習近平與毛澤東相比更加貼切)。的確,曾俊華也只是一個聽北京㩒制,代表權貴利益的建制中人而已。然而, divide and rule,由殖民統治者到中共極權者都管用。必須為曾俊華背書就是中共的分化手段,是一把利劍。相信這與去年立法會選舉港人空前踴躍投票,非建制得票率高,特別一些新銳的自決派很受選民歡迎有關。

把傳統泛民拉入建制同盟,再繼續打壓進步/自決民主派的聲音便可以更得心應手,現在香港已經「大和解」,你們長毛、朱凱迪、羅冠聰⋯⋯不要再搞事了,不要再拉布了,不要再公民抗命了,不要阻金融地產繼續暴利,不要抗議中港權貴利益進一步融合,不要反對官商鄉黑,不要阻止大白象工程,不要阻止貧富懸殊加劇,不要反對23條⋯⋯give Hong Kong a break!

這個所謂大和解很可能是犧牲本屆立法會選舉所反映,依然堅持左翼路線和新興政治力量的聲音而達至的。因此,長毛等為了自己的「生存」也好,為了「忠言逆耳」,提出 an inconvenient truth也好,參加公民提名選特首其實十分正路。查實梁振英現在已透過司法覆核要DQ長毛等四位議員,若法庭在新特首上任前判政府勝訴,四人失去議員資格,不用等到下一屆「和諧」政府(如果曾俊華當選的話)便能把較強烈的異議聲音趕出議會。而當較強烈的異議聲音被成功壓制,就有可能輪到較溫和的異議聲音。

而其實所謂「休養生息」,沒有時間表,只有北京㩒制,防不勝防。主流泛民為曾俊華背書,即使是沒有選擇中的無奈選擇,也是解除武裝,或曰自廢武功,但北京並沒有解除武裝。當然,不少人經常反駁,選了曾俊華,他做得不好為何不能反對他。第一在北京和權貴操控下的揀選特首,泛民參與背書的象徵意義非同少可,客觀的效果是認同這個小圈子揀選遊戲,對民主運動肯定是打擊-搞咁多嘢做乜,兩害取其輕咪得囉。第二,倘若泛民接受行政會議成員/局級問責官員職位,成為政府一部分,則更難反對曾俊華倒行逆施。

然後又有人說,外國也有大黨不夠議席要靠拉攏小黨組成執政聯盟,小黨不一定認同大黨所有的政綱,甚至政治立場相悖的政黨也會有需要時組成執政聯盟,一但大黨實行有悖小黨政治理念的政策,一樣可以反臉脫離執政聯盟。第一,這種執政聯盟是在有普選的民主制度下產生,第二,通常大黨為了拉攏小黨也會接納小黨某些政綱,第三,通常這種權宜的聯盟都十分短命,因為小黨最終都頂不順大黨又無力改變現狀而只有退出聯盟,而大黨則再找其他願意上釣的小黨或乾脆再舉行大選,而最最重要,民主國家的執政聯盟是在人民一人一票授權基礎上進行。泛民在未有民主普選前,以特權份子「替市民」參與這種所謂聯盟的遊戲,其局限何止十倍於外國,起碼中共和權貴沒有接納泛民的政綱,23條立法會繼續,落實全民退保及普選更遙遙無期。往後,分分鐘會聽到有泛民中人如民建聯中人般「抱怨」,「有辱無榮」,那時真箇「賠了夫人又折兵」,但要承受後果的還是無權無票的普通市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