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動罪「重判」的啟示

去年年初二旺角騷亂,梁振英政府定性為暴亂,三十多被捕者均被控以暴動罪,當中包括「本土」派頭面人物梁天琦及黃台仰,及已解散的學民思潮成員林淳軒等 。去年下旬開始,兩名示威者襲警罪成分別被判監三個月和九個月,然後一名示威者用磚頭擲向警員令其膝蓋受傷,被判十八個月感化令。到了今年三月十六日,暴動罪被正式派上用場,三名示威者率先獲罪判監三年,以後的審判陸續有來。

兩名學生和一名廚師被判監禁三年 ,相信是九七後示威者被判最重的刑罰,因而惹起網上不少批評的留言。最「熱門」的是比較此案和七警案,質疑打人比投擲雜物判得還要輕,政治檢控,司法不公云云。

有法律界朋友跟灰記解釋為何擲物比傷人判得重,主要還是看「罪行」的性質,暴動罪涉及「公眾利益」,是用來阻嚇破壞社會秩序,挑戰統治權威的刑罰,所以量刑比襲擊致造成身體傷害罪罪行還要重(前者最高刑罪判監十年,後者三年)。如上文所示,當晚一示威者以磚頭擲傷警員,亦只以襲擊致造成身體傷害罪,判18個月感化令。

示威者被判重刑,相信不少人會對一向被港人推崇的法治, 法庭成了捍衛「一國兩制,高度自治」最後防線的說法等, 要再三思量。作為左翼,灰記從來都認為法律是統治者的工具,香港是資本主義社會,法律最終是維持資產階級的統治。法庭、檢控部門、執法部門都是透過「維護法紀」以維護資本主義制度䇄立不倒。當然,九七後多了一個中國「極權」之手的因素。

西方資產階級民主社會因為人民不懈的抗爭,發展了法律保障人權的部分,加上人民爭取得來的普選權,可以選擇不同的執政黨。不過,絕大部分的執政黨都依然是為資產階級服務,不在話下(當然西方的資產階級可以振振有辭,這是人民的選擇),只是在憲法和人權法下,人民的思想言論自由得到一定保障,但仍然有破壞社會秩序、叛國等維護資本主義制度的罪行。例如2011年英國騷亂,就有人被控網上煽動破壞公安(inciting disorder),判監四年,比香港這三人參與暴動判得還重。而抗爭一涉及暴力而非和平表達,無論如何民主的資產階級社會,法庭都必定嚴陣以待。

民主社會都尚且如此,從來不是民主社會的香港怎會更容忍暴力抗爭。殖民地時代的香港,說得好聽點是威權統治,難聽點就是總督一人獨裁,儘管可能出現過不少「仁慈」的總督/獨裁者。而公安條例一直是壓制人權的惡法。最近不少人談論的一齣名為《消失的檔案》的紀錄片,講的是六七暴動。而六七暴動,就是港英利用公安法鎮壓香港左派「暴力抗爭」的最活生生例子,當中教訓何其多。

當年有些被稱為少年犯的被判刑者屬未成年的中學生,很多都沒有參與暴動,因為讀左校而無辜被針對,監禁刑期長至一、兩年。幾十年過去,他們依然憤憤不平,覺得港英司法不公,政治打壓云云。如果大家能客觀一點,就可以發覺當年不少左派群眾就像現在那三位被判重刑的示威者一樣,因為嚴苛的法例而獲罪,他們甚至完全不涉暴力,可能只是高喊兩聲「毛主席萬歲」,身上有傳單,或在校內派傳單等,在今天看來完全是正常的意見表達,卻因此而要在監獄待一、兩年,甚至更長時間。

當然,當年傳統左派所講的「以暴易暴」,很多非共/反共香港人不會認同,灰記亦非要為傳統左派翻案。左派當年的殺人暴行,對香港社會的破壞當然必須受到譴責,而左派的共產黨領導煽動,甚至強迫很多「無知」群眾以身犯險,然後用完即棄更是邪惡。然而,大家同時也不要忘記殖民高壓統治的性質(有一些左派群眾是被警察活活打死的),只是相比大陸「文革」的恐怖統治,香港人情願接受一個lesser evil統治而已。 而即使後來麥理浩推行改革,公安條例依然嚴苛,警察依然好惡,申請示威未必批准,未經批准的和平示威分分鐘遭殃,例如1978年(?),爭取上岸的艇戶和聲援者坐旅遊巴到中央警署請願,車到銅鑼灣海隧出口已被警察截停,整車人被捕,直接送去中央警署。1970年代初的保釣和平示威,學生被警察打到頭破血流更被寫入香港抗爭史冊。

其實整個港英殖民統治,1980年代以後才算「真正」寛鬆,而人權意識和政治意識較彰顯應是89北京學運之後的事,然後就到了末代港督肥彭十分短命的「民主之春」,香港人在主權回歸中國的陰霾下,不用爭取,而是因為「六四」之後英國對華策略的轉變以及大英帝國「光榮撤退」的需要下,肥彭讓香港人短暫享受類西方民主社會的制度,包括大幅度修改公安法。然後在主權交接的前後,由北京把持的臨時立法會,恢復港英威權時代的公安惡法,以備不時之需。

從統治者的角度來說,北京和他們在香港的代理的確做到深謀遠慮,預期香港人「人心不歸」,預期香港人抗爭不斷。而作為威權/極權統治者,中共絕不願意看到不「聽話」的人民可以如斯不受控制。香港雖不直接受中共統治,但透過可操控的小圈子㨂選他們屬意的行政長官,透過一半功能組別的立法會選舉,因而保證保皇議員佔過半把持立法會,透過公安惡法打壓異見 ,已屬老生常談。

只要留心一下近十年的轉變,一群80後不甘社運/政運無突破,以立足本土作號召,從保育社區/保衛天星皇后開始展開「新型抗爭」,以堵路、佔領等代替以往泛民遊行完散會的傳統示威方式,示威者與警察的衝突日增,不過示威大致仍維持非暴力方式。而警方針對示威者的拘捕與檢控亦增多,特別外號「秃鷹」的曾偉雄擔任警務處長之後。

然後反高鐵運動失敗後,一種更「激進」的本土思潮湧現,在黃毓民、陳雲、練乙錚、李怡等理論導師先後鼓吹下,「以武制暴」、「暴力抗爭樂觀其成」、「和理非非冇X用」等的示威觀進佔更年輕者心中,因為受理論導師「鼓舞」而「勇往直前」,更不屑和平示威的「軟弱無力」。雨傘運動爆發後,「勇武」派與傳統的抗爭手段更格格不入,而警方對付示威者所施行的暴力亦早已升級,胡淑噴霧被濫用,警棍的使用更頻繁,拘捕和檢控亦到了泛濫的地步,令示威者與警察的矛盾更形尖銳 ,最終爆出去年初的旺角騷亂。旺角騷亂一度令「勇武本土」派氣勢大增,梁天琦藉「暴力抗爭有用」論亦人氣急升,新界東補選挑戰泛民代表楊岳橋,高票落敗。去年的立法會選舉,「本土」派三人入局。至於兩人被DQ,「本土」派被重挫則是後話。

「本土」派一些頭面人物因旺角騷亂而獲得政治本錢,代價是三十多人被控暴動罪。而提出「以武制暴」,「暴力抗爭樂觀其成」的理論導師,在吹捧「勇武」年輕人「勇往直前」的同時,有否提出過忠告,因為「勇武」的代價並非人人付得起,有否聲援過旺角騷動被捕者?

此刻,灰記又記起《消失的檔案》的其中一位受訪者劉文成。他是當年左派暴動參與者(其實只是參與罷工)最有反省能力的一員,撰寫自傳之餘亦願意向傳媒講述他的六七經歷和反思。他本來是中共地下黨員,因為參與罷工而失去水務局的「高薪厚職」。不但如此,他與數名左派人士後來因離職仍擔任工會理事而被勞工處檢控,本來認罪便可罰款了事,但左派上層要他們堅持「三視」(仇視、篾視、鄙視)港英法例的原則,「坐監便坐監」。劉說:「這是鬥委會和工聯會給我們的任務,理解就執行,不理解都要執行。」劉文成與工友聽從、執行,繼續當理事,結果被法庭判監兩個月,送到芝麻灣懲教所,留有刑事案底。為了成就左派高層的所謂「正義鬥爭」,一生前途盡毀。而當時的鬥委曾承諾,會照顧罷工者的生活,但後來是要求他們自己找尋生計,他深深感覺共產黨過橋抽板的作風,從此不再相信共產黨。

他在自傳寫道:「當年領導鬥委會的左派,包括工聯會的人員,1997 回歸後搖身一變成為立法會議員或商官,是一批工人貴族。他們的言論顛倒黑白,例如:林彬之死不是左派責任、炸彈是港英押贓、今天港人的福利是反英抗暴的成績,好像搞多幾次港人的福利比現在更好。絕口不提復轉改後被遺棄工人悲慘生活和家庭困境,完全表現了他們是一批沒良心的人。」

當年鼓動別人不計代價抗爭的左派領導,九七後轉身成為權貴,統治階級的一員,繼續為當年打壓「自己人」的公安惡法護航,為日趨政治化的警察鼓掌。劉文成的反省,令灰記想起這兩三年鼓吹/慫恿暴力抗爭的人。至於他們會否有朝一日,如陳雲發夢成為香港國元首般,成為統治階級的一員,灰記沒興趣推敲。但作為鼓吹/慫恿者, 有否親身到前線領導抗爭,有否清楚明白告訴抗爭的風險及後果?因為統治階級鎮壓異己的法律「唔係人咁品」,令人知所進退,卻是政治倫理問題。而當晚旺角騷亂,要求別人留下來「讓磚頭飛」的黃洋達,有否作出過風險警告,還是「係勇武就唔好問咁多」?那些理論導師有否想過「今次咁大鑊」,還是認為 「革命」要付出代價,但犧牲者不會是我?那兩位左派過來人李怡和練乙錚,有否想起六七暴動,想起很多左派群眾都是被誤導被煽動而出事,有否想起當年的「反英抗暴」、「革命形勢大好」、「港英不低頭便走頭」的口號,與今日的「以武制暴」、「暴力抗爭樂觀其成」、「港獨建國」有很多可比較之處?

當然理論導師可以反駁,他們不比當年的左派領導,左派領導與群眾有從屬關係,他們只是評論人,與「本土」青年沒從屬關係。但難道寫文章鼓動別人就沒有半點責任?

此刻灰記再想起雨傘運動期間很流行的沒有大台,沒有人可代表我的說法,但原來暴動罪是「集體負責」,若法庭定性為暴動,即使參與者只是跟大隊,沒有作過任何破壞和襲擊舉動,也一樣要承擔暴動的罪責。換言之,參與抗爭就沒有個人主義,而是一個集體,是要講倫理的。 而以往泛民也好,80後「新型抗爭者」也好,都明白這個道理,即使不涉及暴力,一旦示威集會有機會變成非法(非法集結最高刑罰也要收監五年),他們的大台會作出忠告,不能承受被捕風險的可以離開。這都是起碼的政治倫理。

而即使自己衡量過風險,願意為暴力抗爭付出代價,也不能勉強別人同行,這也是起碼的政治倫理吧。想想直接面對共產黨統治的大陸維權律師/人士,他們很多依法抗爭都是自己付出代價(被關押被酷刑),不涉別人,這是成熟負責任的表現。

未知那三位被判「重刑」的示威者,那其餘三十多位被控暴動罪的示威者,那些覺得判刑重的人,其實有否想過「暴力抗爭」的風險問題?而梁振英上台後,香港的「威權」管治更變本加厲是有目共睹,亦符合共產黨的盤算。預期無論林鄭月娥還是曾俊華上台,這種「威權」管治只是程度上的分別,共產黨要收緊對香港控制的大趨勢不會有改動 。選擇抗爭的人,無論和平或暴力,一旦選擇挑戰法律,代價只會愈來愈大。

而當抗爭代價愈來愈大時,無論政治陳義如何高,為別人負責的政治倫理更形重要。

香港人揮之不去的「封建」傳統與lesser evil

特首「競選」鬧劇除了令港人慣於用來嘲弄別人的「港式幽默」大派用場外,實在扭曲得讓人不忍卒睹。學者馬獄以電影《大紅燈籠高高掛》來形容這次「選舉」,慨嘆特首候選人如舊中國社會富貴人家的妻妾般,千方百計聯同富人家屬奴婢互放暗箭、投富人所好,等待富人的竉幸。舊社會的腐朽也是共產黨愛用來宣傳自己革命與先進的「萬靈丹」,因此只能鞭撻「舊社會」的黑暗,不能渲染「新社會」的醜惡。

然而,幹了幾十年革命的共產黨,依然幹不掉頑強的「封建」傳統,且加進了蘇式以黨治國的獨裁體制,其專政之殘酷,對人性的壓制,對自由意志的摧殘,至今依然是壓在中國人民頭上的一座大山。而香港,一個受英國人統治百多年,號稱面向世界的現代都會,號稱與中國人不同的「香港民族」,在中國主權下僅僅十多年,便被中國「封建」傳統所詛咒,被共產獨裁所懾服-一個「男人」話事,個個「妻妾奴婢」圍繞「核心」運轉。灰記雖對「香港民族」沒有感覺,但作為土生土長的香港人,對至今仍要「為奴為婢」完全不能接受,即使只是一個比喻。

再看看那幾個被馬獄形容為妻妾的特首參選人言行。最早宣布參選的胡國興最能「暢所欲言」,提出的政綱也比較進取,比較討好,例如全民退保順應民意,不設審查,例如在政改未有共識前不提23條立法。而一般相信,他獲選機會是零,他亦深知自己沒有勝算,所以不用如傳統社會的妻妾般「謹小慎微」,揣摩一個男人,以至香港有影響力富豪的心意。 相信他也不會委屈地把自己看成等待竉宰的「妻妾」。至於他是否受本地有影響力富豪所託,以最最最溫和「泛民」姿態出選,為他們真正屬意的參選人作掩護,或「擾亂視聽」?現在已無關痛癢。

第二位宣布參選的葉劉淑儀則為求當上特首,提出23條立法以表忠誠,大讚人大831決定英明,以有能力執行強硬政策作賣點,懇求北京不要過早離棄她。當中聯辦盛讚另一參選人林鄭有承擔時,她哭訴自己也有承擔,流露「失竉」的焦慮,對其他候選人則繼續發揮其單單打打作風。不過,灰記不會以「失意焦慮的妻妾」來形容她,更不會如一些評論人這個女人前,那個女人後來數落她。雖然她作為政治人有很多值得非議之處,她做特首也會為香港帶來災難,但她作為女性不應受到歧視。無論以苦候「竉幸」的「妻妾」,還是以這個那個女人來形容她,都是不尊重女性。今時今日,為何還要女性當男性的附屬品,今時今日,為何形容男人是這個人,女人是這個女人。難道到了廿一世紀的今天,女人還不能是人,只能是女人。很多評論人的下意識其實流露其「封建」男權思想,「女人不是人」,實在十分要不得。

至於那位未發表政綱已受部分民主派「簇擁」的曾俊華,競選宣言除了循例向北京表忠,不敢逾越中共所訂的任何底線外,多了很多討好香港人的所謂人話。他不斷賣弄幽默,企圖「四両撥千斤」,實質避重就輕,事事不敢表態。除了一些空口號,看不出他有何承擔,特別對香港人的承擔。在這個北京有最終影響力的特首小圈子選舉,有機會染指特首權位的人,其實都逃不了取信於北京。在中港有矛盾 (且會發生得愈來愈密)時,他們效忠的對象往往是北京而非香港人。曾俊華為何會例外。但灰記不會以「小媳婦」來形容他。

至於最遲宣布參選的林鄭月娥,以「大熱」姿態出現,以北京「捨我其誰」的態勢企圖「震懾」其他參選人。她向以強悍見稱,即所謂好打得,甚至被稱梁振英2.0,是中聯辦及傳統左派力捧的參選人,一些見風駛𢃇或受不住壓力的前「唐營」中人亦轉投其懷抱。但選戰甫開始,她一連串發言和舉動成了公關災難,足見她當官太久,高高在上的心態,加上自信「鴻鵠將至」的輕佻、傲慢、霸道心態出事。雖然她的確「難頂」,灰記仍要譴責那些用侮辱女性言詞來辱罵她,說她「女人壞大事」、「女人壞起上嚟比男人更邪惡」的評論人。事實上,一個聲稱追求民主人權的人,卻輕視/妖魔化婦女,是極自相矛盾。就等於一個聲稱追求民主人權的人,卻充滿排外/種族主義思想一樣,不能令人信服。

再回到林鄭,她最大的失言不是買不到廁紙(雖然引起外國傳媒的興趣),而是被爆閉門見傳媒高層時,說自己參選是為了避免「中央不任命」的憲政危機出現。除了胡官批評她有可能違反選舉條例外,「泛民」中人亦乘機批評她威嚇對手,甚至說她影響選舉公平。其實這樣一個大部分建制選委最終要聽命北京投票的小圈子選舉有何公平可言,一些「泛民」是否「擁」曾「擁」上腦,覺得她針對曾而要為這個不堪的選舉制度說話。

林鄭「中央不任命」說雖然很卑鄙、霸道,甚至是愚蠢(北京也許並不願意她暴露對香港自治干預的最後一著,因為如非必要不會出此一招),但她的失言,卻再次提醒大家共產黨的控制欲,或曰對香港人,包括那些千方百計討好中共的人,骨子裡的不信任。一個原已對中共來說安全系數很高的1200人選舉委員會,一個只有建制中人才有機會當選特首,一個學者馬嶽形容為一群「妻妾奴婢」揣摩「聖意」的制度,共產黨依然不放心,恐防有朝一日選委們會串謀作反,選出一個不合他們心意的特首,要牢牢掌握實則任命權,作為最終「鎮壓」香港自治的手段。

不知道那群被形容為「妻妾奴婢」的選委怎樣看自己,是有感如此聽命共產黨依然不獲信任而感委屈(感委屈了又如何)?還是對共產黨永不滿足的控制欲感恐懼,生厭?還是擺脫不了中國傳統順民 or 英治時代買辦/醒目香港人心態,為了私利繼續「悶聲發大財」?

特首選舉如此不堪的局面,令灰記想起幾星期前看到的一宗新聞:日本沖繩縣知事翁長雄志參與了抗議興建邊野古美軍基地的示威活動,與沖繩人站在同一陣線,反對美日政府繼續在沖繩大規模設置美軍基地。「一國兩制,高度自治」的香港,遠遠比不上一國一制的一個小小沖繩縣有尊嚴。灰記不能想象,一個反對人大831決定的特首參與雨傘集會,或者一個特首/高官拒絕剝奪香港人的自由,情願辭職也不願為共產黨訂立國安法。

同是受東方專制傳統影響的日本(當然還有韓國和台灣),為何人家可以實行民主,可以司法獨立,可以選出同中央政府對著幹的地方首長而沒有任何慌亂?為何當中央與地方利益不一致時,人家的地方首長可以有尊嚴地向中央首長提出異議,帶領地方人民繼續向中央政府抗議而沒有任何憲政危機 (沖繩也沒有DQ沖獨議員的荒誕事件)? 一句日本、韓國、台灣是美帝附庸,一句西方/美帝圍堵中國陰謀不死,是對日本人、沖繩人,乃至韓國人、台灣人極大的侮辱!

中國一味批評別人提出中國威脅論是抹黑,觀乎中國對內的高壓,對外(當然是指它有能力影響的國家)的霸道,日本、韓國以至台灣對中國威脅感到憂心乃正常不過。香港人的遭遇是實證。

然後灰記又想起與一位老朋友的對話,「好多人支持曾俊華都係希望佢喺關鍵時刻夠膽站喺香港人嗰邊,向共產黨say no,例如23條,大不了返美國安享退休生活。係買一個希望。」「呢個希望好渺茫。」灰記回應。「咁唔知點解要支持曾俊華咯。」朋友無奈。

這相信是很多左翼或基層民主派感到困惑之處。為何要支持一個同樣不敢迕逆北京意旨,同樣為大財團、中港權貴服務的參選人,只因他競選時說了一些「較啱聽的人話」,而且多是空話?左翼/基層民主派長期爭取的全民退保、社會及勞工保障、基層住屋⋯⋯等的社會改革,還有廿一世紀較令人關注的環保/保育,反大白象反發展主義等的新型抗爭,都是與這些為權貴服務的特首長期「對著幹」的活兒,曾俊華做特首也不會例外。因此,「長毛」梁國雄要爭取公民提名「選特首」,繼續為基層為民主發聲,有何不顧大局?

回到老朋友的「向共產黨say no」 。現在「擁曾」說的賣點是較「親民」的曾俊華是lesser evil,這真是抛給港人的一根「雞肋」!客觀而言,這次選委選舉,民主派能史無前例的奪取325席,反對梁振英強硬好鬥、有權用盡、「冇規冇矩」,恣意製造敵我矛盾之「極左」作風的共識起了關鍵作用,因此反任何梁振英式施政作風,而不是反小圈子特首選舉,是這次民主派選委最大民意授權。

然而,即使「泛民」是「順應」民意,要打倒昨日之我,參與選擇lesser evil,或曰「造王」遊戲,他們也要提出說法。好像民主黨,梁振英宣布不尋求連任時,他們仍高喊「換人換制度」。他們參與了小圈子選舉,選了一個沒有那麼差的特首後,如何促進改變制度?又例如一向極力反對小圈子選舉的公民黨,反對831決定的高提名門檻時,高喊兩個爛橙㨂唔落手,現在又如此能接受小圈子lesser evil的遊戲?是否「驚覺」過去那麼多年的爭取普選活動都是一場空?

「擁曾論」的其中一位「推手」是活躍政論人Q仔黎則奮,他先是高調打賭曾俊華已被習近平「欽點」,然後好像見曾「捱打」,再次推出其「兩條路線鬥爭」論,其理論與《大紀元》和《成報》大同小異,即梁振英,現在則是他的「繼承人」林鄭月娥,是江派/張德江/中聯辦一伙,主張強硬治港,甚至不惜破壞香港既有制度以達操控目的,架空習近平,作為與習鬥爭的籌碼;習近平則是「內外有別」,比較理性地利用香港, 了解過份破壞香港既有制度反而對其利用香港不利等,高呼「梁振英路線」是當前香港最主要矛盾,要打倒其路線云云。只是1月30日傳來中國某億萬富豪從香港被綁架回內地,據聞與習近平新一輪「打貪」有關鍵。無論原因是否涉及「打貪」,如綁架傳聞屬實,習近平有幾尊重香港一制,可想而知。

不過,無論是否同意Q仔的見解,他倒並非今日才催促「泛民」選委要積極介入小圈子選舉,上屆唐英年因僭建醜聞及表現不濟,共產黨決定違背對本地大富豪的承諾,轉而選擇「自己友」梁振英時,他也曾號召「泛民」選委聯合反梁選委投唐英年,以拒「幹部治港」,只是「泛民」沒有和應(事實和應也沒用,始終聽共產黨話的選委還是佔多數)。今屆反而不用他聲嘶力竭的呼喊,很多「泛民」選委早已「鍾情」曾俊華。

倒是「激進」港獨推手練乙錚和李怡,一年前還大呼香港既有制度回應不了年青人的訴求,要「勇武抗爭」,要搞港獨,搞革命(當然不是他倆老落場),現在都不約而同的捧曾反林鄭,李怡甚至告誡有激進思想的人(相信大部分都是他之前慫恿過的年青人)要看清政治現實,不能只迷醉於自己的道德高地(大意)。 政論人的善變,真令人嘆為觀止。

灰記不相信下令梁振英不能連任的不是中共「核心」習近平,也不相信習近平到現在還不能掌握對特首誰屬的最後話語權,需要借助「泛民」選委「對抗」江派/ 中聯辦/梁振英/林鄭月娥「集團」。如果說「泛民」選委真的要「有意義」地介入小圈子選舉,唯一的情況是中共堅決繼續強硬治港,一些反對強硬治港的建制選委不願屈服,聯同「泛民」在龐大民意支持下向共產黨說不。如果沒有足夠建制選委「起義」這個大前提(灰記對此非常懷疑,否則學者馬嶽就不會形容他們是「奴婢」),「泛民」所謂選擇lesser evil就根本不會發生。

當然,大家還可以猜測中共那個「核心」還未決定誰當特首,反強硬治港的選委聯同民意可「促使」中共最終選擇lesser evil。然而,灰記更相信lesser evil也是中共布署「務實治港」的一著棋(據中共前地下黨員梁慕嫻的估計,選委中有大約500張是中共的組織票,只要中共吹雞投誰,他們也投誰,而非共親建制選委識時務者亦何只100人。因此,北京要翻手為雲,覆手為雨談何容易)。香港人不吃兩個爛橙㨂一個的831式普選,就回吃小圈子的lesser evil,這回連「泛民」,以至曾經宣揚「勇武激進」的人都通通入局。

只要每次找來梁振英式的人物選特首,看看港人的反應,反應不大就強硬一點,反應大就用「冇咁差」的人取而代之,不變的是制度,直至中共「務實」地把香港改造成另一個澳門或新加坡為止。可能更悲哀的是,「務實」也是香港人的「主流本性」,因為不願付出抗爭代價,只有接受香港「務實」的被改變,還可能因為暫時回復「溫水煮蛙」, 可以抖吓氣而高興。

幸而溫和如馬嶽也不認命,說如此「大紅燈籠高高掛」的管治可以長治久安,也不再需要什麼政治學了。灰記亦相信小圈子黑箱運作,即使是lesser evil,也只會抑壓矛盾,不會消除矛盾,矛盾總會爆發。而lesser evil一個危險之處,就是可以麻醉人心,令人以為有得㨂而失去抗爭和尋求改變的意志。

 

林鄭的瘋癲

沾沾自喜的林鄭果然按事先張揚的劇本,1月12日下午宣布辭去政務司司長一職,準備參選特首。坊間現在很多人都把林鄭與梁振英相提並論,說她要繼承「梁振英路線」, 其實與其說路線,不如說作風,兩人都是對北京唯唯是諾,對港人目空一切。只是梁振英早在1980年代便追隨共產黨,林鄭則由殖民官僚過渡至「愛國」港官吧了。

擺在香港人眼前,尤其是林鄭這類「有為」,希望仕途更進一步的官僚,其實不需怎樣爭扎,沒有任何身份危機,有的只是權力欲。由過去效忠大英帝國到今日向中共賣身,面不紅耳不赤,當年爭相以英語向英國人表忠,今日則大談特談愛國愛中華(當然也會順便照顧那些「識時務」的香港權貴利益),行徑則愈來愈向她的大陸同行看齊就是了。

如果說她硬推西九故官「愛國」工程與她覬覦特首官職無關,相信只有白痴才會相信。在辭職前她以為很聰明地完成了共產黨交給她的一件政治任務,就是繞過公開諮詢,逃避民意,盡用程序守則的灰色地帶,即所謂有權用盡,自把自為宣布與北京故宮博物院簽訂在西九興建故宮文化博物館的備忘錄,令全城嘩然,就是她「蛻變」,或英國在後過渡期制度較大幅自由化,在中國主權下再「回歸」威權殖民傳統,令她的長官意志充份發揮的明證。

不知怎的,當聽到她宣布要在西九興建故官文化博物館時,灰記就想起中國教育部過去一段時間在境外很多地方資助設立孔子學院的事。 孔子學院表面上是文化交流活動,由中國教育部撥款,從中國派教師前往外國教授推廣漢語和中國文化,但處處看到中國透過學院干預他國學校/學術自主的痕跡,因而引起不少爭議。

孔子學院的霸道作風包括阻撓人家大學邀請西藏精神領袖達賴喇嘛訪問。2014年,孔子學院總部總幹事許琳在葡萄牙舉行的漢學會議的開幕禮,粗暴的要求將所有大會手冊內介紹台灣蔣經國基金會的一頁撕掉,引發與會者的不滿。亦因此,反對設立孔子學院的聲音不絕。

例如2009年芝加哥大學設立孔子學院,該校百多名教授聯署反對;2013年,加拿大麥馬士打大學、法國里昂第二和第三大學相繼關閉孔子學院,理由都與中方政治影響學術,干涉西方學術自由有關。2013年,加拿大大學教師協會呼籲各高校終止與孔子學院的合作,批評孔子學院「本質上是中國政府的政治機構。他們限制討論中國政府認定有爭議的話題,因此,不應該出現在我們的校園。」

同年,加拿大多倫多大學、美國芝加哥大學和賓夕凡尼亞州立大學都決定關閉了孔子學院。2015年瑞典斯德哥爾摩大學也宣布會關閉孔子學院。(維基百科)

林鄭和一眾保皇人士及墮落文化人都把要求跟據「西九管理條例」,在決定是否建館前諮詢公眾的聲音視作「政治干預文化」,實情是興建故宮文化博物館也罷,設立孔子學院也罷,都不是純粹的文化活動,而是有著共產黨的政治任務。外國的大專機構始終不用看中國的臉色做事,眼見孔子學院帶有政治色彩及作風霸道,一些大學決定終止與中方的合作。

而香港本來也有「一國兩制」,理論上,是否興建一個博物館,是否一定要在西九興建,都是香港份內事,但只懂看中共臉色辦事的林鄭 ,對香港人充份「發揮」長官意志,ego無限大之餘,在中共長官面前又變得乖乖聽話,甚至刻意奉迎,即使大陸方面沒有明言一定要落實興建博物館,她只會為了討好長官而千方百計要成事。她之前那句「你們怎抹黑我不要緊,不要抹黑中央」(大意),就充分表露她護主情切,不把理論上她要服務的香港人放在眼內。

一月六日林鄭在爭議聲中到立法會接受議員質詢,「長毛」梁國雄向她送上現在中共奉為國寶的孔子的名言,「民無信不立」,指她不按規章制度辦事,失信於民,暗諷她遲早垮台。不知「長毛」特別引用孔子名言是否「別有用心」?灰記看到這段立法會直播片段,不知怎的,又想起孔子學院,想起「文革」。

中共近年祭起孔子這面封建大旗,到處設立孔子學院,很明顯是因為它的馬列主義破產,只能銷售民族主義,銷售中華文化精粹(在香港就是推行國教,強推香港學校到內地交流等一連串計劃)。如果中共向外國的大學推銷中國馬列學院,相信人家一是避之則吉,一是會回敬一句,我們自己更懂得批判性地教授馬列主義,不用中國政府操心。

但中共是否真的覺今是而昨非,重孔子而輕馬列?答案當然否。習近平在內部講話就不只一次提到黨要堅持姓馬,孔子只不過是他們利用來對外統戰。換言之,孔子也罷,故官也罷,都是中共揮之則來,呼之則去的工具,所謂「中國文化」,所謂「愛國教育」,都是中共的統治和統戰術,沒有膜拜的必要,看看孔子和故宮在「文革」的遭遇便清楚。

孔子因為是封建禮教的總代表,儒教的「忠君愛國」思想在中共的革命者眼中都是落後事物,必須大加批判(現在不革命了,可以借「忠君愛國」來宣揚「忠黨愛國」)。而孔子好,馬克思好,都是人,即使是他們時代的教育和哲學大師,但並非句句真理,不必膜拜,這是十分簡單的道理。但中共革命者,特別奪得政權成為統治者後,非黑即白,一言堂作風嚴重,到了「文革」時期更是毛主席說了算。

那時「革命導師」毛主席幹勁十足, 除了對內「革」共產黨的「命」,對外作為抗衡蘇聯「修正主義」和「社會帝國主義」的「偉大舵手」,自然要把自己塑造成馬列主義的最權威解釋者,而把馬列主義奉為「最高真理」更不再話下。而作為革命對象,作為中國傳統文化代表的孔子遭鬥垮鬥臭更不可避免,於是孔子被臭罵「孔老二」。當毛澤東和他的「親密戰友」林彪鬧翻,林墮機死於蘇聯境內之後,毛在1974年更把無辜的孔子牽扯進來,展開「批林批孔」運動,批鬥兩個已死的人,藉以敲打建黨早期曾經是他上司和反對過他的周恩來,一個早已臣服他的前政敵,反映獨裁者的城府何其深。

在那個政治掛帥的「大有為」年代,一切要「破舊立新」的年代,不但「孔老二」,一切傳統事物都遭殃,毛主席的紅衛兵曾企圖大肆破壞故宮, 共產黨大管家周恩來廢盡氣力才把破壞程度減至最低。那個是毛主席最獨斷「朝綱」的時代,「我是和尚打傘,無法無天」,這是毛澤東對自己的極權,視國法黨章如無物最赤裸、最洋洋得意的評價。

當然,灰記不是要將林鄭一個小小特區官員與「偉大領袖」毛主席相提並論。但如果林鄭了解中國歷史,就會知道毛澤東把長官意志推至極致,漠視一切規章制度,為中國製造了一場又一場人為災難的教訓。如果林鄭不是習慣了當官高高在上,一定會知道正正因為中共沒有徹底批判「文革」和毛澤東,反省極權統治的禍害,不願建立由人民選擇政府和監督政府的典章制度,結果仍是大小官員長官意志橫行,老百姓只能忍氣吞聲過活。

今日她在公眾面前說盡風涼話,好像「笑罵由人」,實情內心充滿「你地奈得我乜嘢何」的自我感覺良好 。她以為在中共的祝福下,當上特首可以更隨心所欲,可以更玩弄市民於股掌,所以可以肆無忌憚,聲稱自己是天主教徒的她,竟然連參選是上帝的旨意也說得出口,瘋癲程度直逼Donald Trump,連梁振英要參選特首前的親民騷也不屑,一副捨我其誰的架勢,完全是權力沖昏了頭腦,人也變得瘋狂。

幸而香港人還有未完崩解的制度和半吊子的自由來反對她上位。 而無論在中國還是香港,愈來愈多人了解缺乏權力制衡,瘋狂的長官意志的巨大破壞力,並且不會默默承受。

 

拍攝《709人們》的所思所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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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稿刊於12月10日出版的明周。此文在明周的網上版被消失)

因為拍攝關於709大抓捕的紀錄片而被邀約撰稿,然後傳來中國資深人權律師江天勇失蹤的消息,不免又多了一分沉重。沉重當然不是為了這個國家如巴西般治安惡劣,所以江天勇被歹徒綁架,沉重是因為這個國家公權力的邪惡與囂張,已到了難以理喻的地步。

公權力的邪惡是出自這齣影片某律師受訪者的口,他還說「十三億人,沒有一個是安全的」。至於江天勇,和他見過兩次面,一個友善健談的人。他雖然在大抓捕時沒有被收進羅網,但之前因為其維權活動,也曾被關押和虐待。

被關押,被虐待,被判刑,彷彿成了人權律師和維權人士的不歸路。然而,他們坎坷的命運,內地因為消息封銷和公權力的蠻不講理,關注的人不可能多,至於香港,消息靈通,行動仍自由,但公眾關注的聲音又有幾多?

記得只是四年前,有線電視採訪因「六四」事件而長期被監禁的李旺陽,沒過幾天他「被自殺」,引起香港社會極大反響,過萬人到中聯辦抗議當局的殘暴和冷血。那時梁振英剛上台,「港獨/本土派」還未成氣候,那位「城邦派國師」陳雲已率先用粗言辱罵到中聯辦抗議的萬計市民,又說「李旺陽和你有親咩」。想不到不到四年,在一些「港獨/本土」理論導師如李怡等鼓吹下,中港(民間)切割,「大陸唔關我地事」似成了「非建制」的主調。不知當日義憤填胸的萬計香港人,有多少成了「切割派」,有多少對內地的抗爭依然抱有唇齒相依的同理心?

拍攝這齣紀錄片也是機緣。大約在5、6月時,適逢709大抓捕接近一周年,朋友江瓊珠獲中國維權律師關注組委託,義務寫一本關於709家屬及朋友如何看受關押的人,如何看事件和維權活動的前景,如何自處等的書。江女士建議也同時把過程拍攝成影片,於是找來灰記本人。灰記直覺是應該做的事,如果硬要說意念或動機,反切割應該是一個主因。

李文足(左)和王峭嶺因為丈夫蒙難成了患難與共的知己

李文足(左)和王峭嶺因為丈夫蒙難成了患難與共的知己

其實709事件香港的主流傳媒並非完全漠不關心,至少有線電視中國組在事件發生時及一周年都有專題報導。這齣紀錄片能做到的是讓受訪者不受編幅限制,更能暢所欲言吧。幾次的拍攝,主要受訪者都在北京,如家屬王峭嶺(李和平律師的太太)、李文足(王全璋律師的太太)和一些人權律師和維權人士。然後還有湖南的家屬陳桂秋(謝陽律師的太太),山東的家屬王全秀(王全璋律師的二姐)等。

說得誇張一點,這次拍攝增強了我對中國(不是對共產黨)的希望,或者更準確一點,對人性的希望。那些「切割派」對中國人民的輕蔑、賤視,只一味強調中國人不文明不道德,其實是徹頭徹尾的偏見,他們看不到人的自主和能動性。即使政治制度如何極權,公權力如何囂張,社會道德如何敗壞,總會有覺醒和懂得反抗的人。正如某律師受訪者所言,只要良知未氓滅,只要沒有被洗腦洗得太厲害,中國律師都有一顆維護正義,匡扶正義的心。

唐吉田律師

唐吉田律師

因為有機會接觸蒙難的家屬和朋友,有機會面對一個又一個有血有肉的人,才可以更理直氣壯的反駁那些偏見。例如影片有三位受訪者都是原政府人員,唐吉田律師原來是教馬列主義,也曾做過檢控工作,可能就是因為「良知未氓滅」,感受到體制內的壓抑,最後決定考律師牌當律師,到北京當律師不是為了改善生活,而是為人權奔走,結果曾被關押和虐待,弄至肺病。另一位沒有那麼活躍的湖南律師文東海,原來是公安,但總對體制內的潛規則不習慣,感到壓抑,最後成了律師,還替709被抓捕的著名人權律師王宇當辯護。還有那位原在政府單位當司機的歐彪峰,只因為翻牆看到被政府屏閉的訊息,如「六四」,就當上了網絡公民。

709%e4%ba%ba%e5%80%91-%e7%8e%8b%e3%80%81%e6%9d%8e%e7%9a%84%e5%85%92%e5%a5%b38當然,他們是少數中的少數,但有什麼改變不是從少數開始!說到感動,幾位太太在丈夫蒙難時的舉動,的確值得大書特書。「我為什麼選擇抗爭,不是沉默,本能呀!」這是有大姐風範的王峭嶺一句令人印象深刻的回應。她給人的印象也是「處變不驚」,充滿能量,把丈夫蒙難的家庭變故,與公權力的「周旋」輕鬆的道來,不乏幽默感。不但如此,她不把事件只看成自己的不幸,她還去關注其他家屬,千里迢迢的跑去內蒙探望王宇的父母、到山東探望王全璋的父母、到長沙探望謝陽的太太陳桂秋等。

和她一起到處探望家屬的是王全璋太太李文足。李文足給人的印象比較弱質彬彬,接受採訪談到丈夫時也容易落淚,但她面對公權力時並沒有半點示弱。王全璋的二姐王全秀就說挺佩服這位弟婦,一年來不斷為自己的丈夫(也為其他家屬)奔走吶喊。就是因為她不肯聽話,「沉默是金」,她的兒子不能上幼兒園,被24小時監控,出外被國保跟蹤,但她沒有屈服。

拍攝時最「超現實」的一個場面是可以在一個小區的公園,追攝兩個活潑的小孩玩耍,一是李文足的兒子,另一是王峭嶺的女兒,然後這兩位母親,和其他父母一般,沒有國保騷擾,在旁看著四處奔跑,叫也叫不住的子女。這原來就應該是一幅尋常小區最尋常不過的家庭樂圖畫,但眼前這幅家庭樂圖畫卻充滿暗湧與遺憾,她們的丈夫蒙難,她們的兒女上不了學,她們的行動不完全自由。但這一切沒有消磨她們的意志,她們到此刻仍堅持為自己丈夫和自己兒女,以至自己所受到的不公向當局投訴抗議,甚至要狀告有關部門,要求賠償。

另一位家屬亦可以大書特書,陳桂秋比王峭嶺和李文足稍幸運,過去一年多,她沒有全天候被跟蹤,女兒也沒有「失學」,她仍可在大學教書。陳桂秋曾經選擇沉默,除了必須的法律途徑,不與其他家屬聯繫,不公開抗議,不發表任何有關她丈夫被捕訊息和感受。但某日她想申請到香港旅遊散心,卻被禁止出境,在官方眼裡,她成了「危害國家安全」的「敵人」。這個無理的遭遇和定性反而令她豁出去,與其他家屬聯繫,一起參與公開抗議活動。

709%e4%ba%ba%e5%80%91-%e9%99%b3%e6%a1%82%e7%a7%8b%e5%92%8c%e5%85%a9%e5%a5%b3%e5%85%923熱心的陳女士,不但接受我們的採訪,還親自駕車與我們一起到距離長沙四個多小時車程的夫家。這次回夫家她有一個重要任務,就是鼓動夫家親人公開為謝陽發聲。「在家裡哭哭啼啼有什麼用,我跟你說,這是我最瞧不起的。」她在鏡頭前不留情面的鞭躂夫家的親人,「我經常要往北京跑,又要照顧兩個孩子,有時我真的覺得很孤單。」她把一年來的壓抑盡情爆發,又是一個血肉的故事。而夫家的親人在她當頭捧喝下,也積極起來,除了發表聯合聲明控訴當局對謝陽實施酷刑,最近謝陽的父母和部分親人還與陳女士和律師一起到長沙看守所,雖然看不到謝陽,也是一種行動吧!

陳桂秋三歲的小女兒也是十足活潑,對鏡頭很好奇,和李文足、王峭嶺的兒女一樣,是沉重故事的「歡樂天使」。不論王的女兒嚷著母親與她一起寫日誌,還是李的兒子忽然說掉了大牙,還是陳的女兒在爸爸讀過的小學發揮想象力,講述夢見爸爸情景的樣子,格外惹人憐愛。而家屬們也強調,在當局眼下開開朗朗的生活,吃喝玩樂來抗爭!

然而,故事依然沉重。就在她們一起吃飯抗爭時,赴會的江天勇談起709時忽然止不住眼淚,在鏡頭前哭泣,一向表現堅強的王峭嶺也受觸動 ,李文足更不在話下。不過,哭泣也是力量,她們表示不管前景如何,都要積極面對。

韓穎(左)、李冬梅(中)

韓穎(左)、李冬梅(中)

完成製作後,我們邀約一些朋友看試映,有朋友開玩笑的說此片「左膠必看」,我回敬「本土派更應看」。影片的三位受訪者都曾因為聲援兩年前的雨傘運動而被拘押。余文生律師被關押時獲王宇律師辯護和為他發聲,如今輪到他為王宇發聲。兩位維權人士韓穎與李冬梅被關押八個月,被指「賣國賊」,她們卻淡然的對審訊者說,香港人也是我們的同胞,支持和關心也很自然。「本土派」可能對同胞二字很抗拒,不打緊,人家冒險聲援香港,你們就是因為要切割而執意看不見人家的苦難?當你們批評內地人盲目愛國時,有否反省自己盲目「獨港」!

「我當然愛國,這是我生長的土地,但不表示我要擁護共產黨,擁護一切國家行為。中國在未有共產黨前已存在了幾千年了!」這是一位家屬的愛國論,並不盲目。

最後,要寫寫天津檢察院。拍攝過程順利,在臨近結束時到天津拍攝一些外景如審訊和關押大部分709被起訴者的天津二院和看守所,都順利完成。到拍攝檢察院外貎時失卻戒備,施施然放下三腳架拍攝,卻引來了聲稱檢察院人員的干涉,強行要刪掉片段,干涉的理由是檢察院乃涉密機構,不能公開。灰記立時想起了那些同樣可笑的「危害國家安全」、「顛覆國家政權」「罪名」,所以在片末加了一個天津檢察院的鏡頭,一個他們不知道我仍然保留的鏡頭。

當撐警藍絲撐沖繩獨立

看到共產黨那個賣相甚差的官僚張德江接見周融為首的一群香港無恥之徒,讚揚他們維護「國家主權」的「愛國行為」時,除了不齒,也想起早前在Facebook某網頁看到一些有關主權與自決的留言。

imag0379一位女士舉起「沖繩自由」的標語,抗議美軍在沖繩擴建基地。此抗爭已持續數年,並觸發琉球獨立的呼聲,此博客亦多次談及。不過,這次灰記想先講其中一則留言,「支持琉球獨立,美日侵略者滾出琉球,還琉球人民主權和領土完整」。留言者並非沖繩人,而是一位名叫Donald Wong,支持香港警察的藍絲,至於他本人是否香港警察,不得而知。自從雨傘運動爆發以後,香港警方不再扮中立,支持北京和建制的警察可以隨便表達政見,但支持民主的警察(屬少數派)則只能入櫃,以免成打壓對象。

這名撐警藍絲近來在這個支持琉球獨立的網頁踴躍留言,不過都是重複以上的說話,有點似鸚鵡。相信這名Mr Wong與周融那群獲「寵幸」到北京訪問的無恥之徒是同路人,是大中國民族/黨國主義的信徒(當然現今鼓吹中國民族主義是「上位」或獲得金錢報酬的捷徑,所謂信徒,也可以是機會主義者)。自決在香港現在是十分敏感的話題,支持自決的議員隨時議席不保,他之所以支持沖繩人自決,相信與中國官方的默許有關。

灰記不記得中國官員有否公開「督促」日本尊重沖繩人民意願的說話,不過,中共的黨報《人民日報》就曾連續發表琉球地位未定的文章。看看中國社會科學網轉載的一則報道:

「《人民日報》近日連續發表文章指出琉球(冲繩)是被日本非法佔據,其地位應當再議。日本朝野右翼連續發表文章和講話,急欲否定這一說法。冲繩當地媒體則借當地歷史學者之口說琉球獨立才是當地人民的希望。外媒紛紛評論這一事件表明中國在中日爭端中開始採取主動態勢。

“完全獨立才是最有效的方法”——琉球人民的呼聲

⋯⋯《冲繩時報》10日在報道中稱,⋯⋯日本“用武力吞併冲繩强制合併”的歷史卻是事實。冲繩當地的反應也很複雜,考古學家安里嗣淳給自己起了個中國名字“孫中路”,並將其印在自己的名片上。他說:“琉球的士族都有中國名字,是要保留曾經和中国、日本两國和平相處的冲繩的歷史文化。”

⋯⋯《產經新聞》報道稱,冲繩的歸屬問題正在成為日中對立的新火種。《人民日報》刊登這樣的論文可能是意識到了沖繩出現了“琉球獨立”的主張。圍繞日美軍事基地搬遷問题,冲繩的部分居民中間出現了主張冲繩獨立的傾向。

日前赴冲繩採訪期間,《環球時報》記者就注意到,有冲繩當地人將冲繩以外地區的日本人稱為“本土人”,並認為“本土人”總是用犠牲冲繩保護自身利益,“本土的政府”常常無視冲繩人的意願,代替冲繩人做出某種决斷。日台渔業協定的締結就是一個最好的例證。倡導琉球獨立的早稻田大學教授稻福惠子表示,“因為島嶼防衛造成的軍事化,琉球有被錯誤的國家戰略當成犧牲品的危險性。要想從根本上解决基地問题,完全獨立才是最有效的方法。”⋯⋯

中國提出“琉球地位未定論”也是提醒日本:不要爭什麼釣鱼島,連琉球你都没份。一旦琉球主權釐清,認定日本没有主權,日本與中國大陸架的争議就可能不成立,琉球附近的宫古海峡就不是日本的私家地盤,日本的战略前沿將後退至本土。美日煞費苦心經營的第一島鏈將不攻自破。⋯⋯」

日本自安倍上台後的右翼主張,修改和平憲法、加強軍事介入外國事務都是危險訊號,沖繩人不願成為美日(有朝一日)軍事冒險(其實也有可能來自中國)的犧牲品,堅決反對日本把七成多的美軍基地設在沖繩,加上被本土日本人歧視的邊緣地位而生出琉球民族意識亦十分自然。不過,不知怎的,這篇報道再加上那位Mr Wong的留言,總叫灰記想起同樣被中國吞併的西藏、新疆等地的命運,因而對中國民族/黨國主義者那種,領土紛爭、自決的正當性只存在於外國,全世界就只有中國自古以來「大一統」的荒誕邏輯,更加鄙視。

imag0385如果把Mr Wong的「支持琉球獨立,美日侵略者滾出琉球,還琉球人民主權和領土完整」,改成「支持西藏、新疆獨立,中國侵略者滾出西藏、新疆,還西藏、新疆人民主權和領土完整」,相信Mr Wong,那群到北京「領賞」的無恥之徒,和那個嘴臉難看的張德江必定會呼天嗆地,大叫「疆獨、藏獨禍國殃民」、「外國分裂中國之心不死」!

但歷史就是歷史,被清國血腥侵佔的新疆可能是多種族的地區,部落觀念比國家觀念重,到二十世紀後才生出東土(東土耳其)意識,但西藏本身就是一個神權國家,你說它落後、黑暗、封建也好,好歹也是一個獨立於天朝帝國,頂多和琉球王國一樣,與天朝保持朝貢關係的國家,直至中共軍隊佔領昌都,逼迫西藏葛廈政府簽署「和平解放西藏」的所謂十七條,才正式成為中國主權下的自治區,實行「一國兩制」,到1959年西藏的原統治者達賴喇嘛出走印度,建立流亡政府,「一國兩制」破產,中國透過所謂「民族自治」完全控制和剝削西藏為止。而中共建黨初期,基於馬列主義的民族自決原則,曾支持西藏和新疆獨立,毛澤東也曾說過中國最大的一筆外債,是欠西藏人的(紅軍在逃避國民黨追剿時曾強徵藏人的糧食牲畜)。何謂外債,這點不用解釋吧!

琉球王國是向中國和日本朝貢的國家,直至1879年日本趁清國積弱併吞琉球的所謂琉球處分,琉球從此成為日本的沖繩縣。二戰末期,美軍攻佔沖繩,日本敗象早呈,但為了「天皇體制」虛無的尊嚴,不但本土日本人一個個被派去送死,沖繩人也無辜遭殃,被日本皇軍「教誨」要抵抗,抵抗不了就要自殺。強弱懸殊的沖繩戰役,死去的沖繩人20萬(當中包括少量的台灣人和日本本土人,而現在的沖繩人口也就百多萬)。美國對沖繩實行軍管,直至1972年把沖繩「交還」日本為止。

日本左翼作家大江健三郎在日本一遍「返還」聲中,親到沖繩了解實況,寫了《沖繩札記》,為沖繩人的歷史傷痛說了一些公道話,對當時少數沖繩人呼喊獨立表達了理解與同情(詳情請參看灰記客的《琉球啟示䤸》)。今日沖繩人的獨立呼聲更高漲,更多人為沖繩人吶㖪,以上中國社會科學網轉載的報道中,就有倡導琉球獨立的早稻田大學教授稻福惠子的訪問。

說到這裡,灰記要話鋒一轉,看看中國有那所大學的教授斗膽倡導西藏、新疆獨立,而不被關押判刑。日本人的確不如德國人,特別日本政府,對自己在二次大戰所犯下的反人類罪行,以至天皇體制和軍國主義,缺乏深刻的反省。必須一提的是戰後日本左翼及勞工運動比較活躍,美國為了其反共戰略需要,辜息戰犯(如安倍的外祖父岸信介可由戰犯變成日本首相),依靠日本保守勢力打壓左翼工運,日本長期由保守派執政,也是日本社會缺乏反省的原因吧。然而,日本畢竟還是民主國家,即使資產階級民主如何偽善,言論和學術自由也還是有的,至少比專制極權社會好很多,於是有大江健三郎為沖獨發聲,還獲得諾貝爾文學獎而沒有被日本政府收監(鼓吹憲政獲諾貝爾和平獎的劉曉波卻被中國政府判重刑),於是有稻福惠子鼓吹沖獨仍能在大學執教,還可令中國記者如獲至寶。

也許有人會為中國辯護,為西藏、新疆發聲的唯色和王力雄夫婦俩還健在,證明中國有言論自由。首先,他們是被當局監視控制,程度時鬆時緊,不能出境,並不算自由。第二,他們的任何著作都不能在中國出版,他們的網站被屏閉,換言之,他們的少數聲音中國人只能靠翻牆才能聽到,或到國外才能買到他們的著作。第三,他們因為是異議者,不能正常工作,只能被困在家中,差在還沒有被關押而已。而他們的日本counterpart大江健三郎和稻福惠子,行動完全自由,工作沒有影響,著作可在日本銷售,這難道還不是民主與專制的差異嗎?

而那些如周融,如Mr Wong的所謂中國民族/黨國主義者,就總不願意看見這些差異,不願看見獨立/分離主義即使如何離經叛道,也是民主社會所要保障的言論權利。 不但如此,民主社會也不會打壓離經叛道的參政者,選擧時散播種族仇恨訊息的Trump可以當上美國總統,鼓吹琉球獨立的沖繩人可以參加各級議會以至市長選舉,不需確認書,也不會事後被政府藉機司法覆核剝奪議員資格。

也許周融和Mr Wong們會說,沖繩和香港不同,琉球獨立有其正當性,因為它是被日本吞併,又被日本本土歧視支配,香港自古以來就是中國的國土,只是清朝被逼割讓給英國,現在中國富強了,香港回歸祖國是理所當然。先不去反問他們為何「回歸」富強的中國十多年,香港人,特別年青人的離心反而愈厲害,香港的管治究竟出了什麼問題。只需向他們質疑為何歷史地位和沖繩差不多的西藏以至新疆(這兩地亦被中國殖民及掠奪資源),他們的獨立訴求就沒有正當性?為何中國記者可以客觀分析琉球獨立意識崛起的原因,卻不能客觀審視藏獨、疆獨,以至香港離心出現的成因?果真只有中國領土是神聖的,任何獨立/分離聲音都是外國勢力的陰謀,其他國家的就不是?

imag0381說白了,民族主義(中共更是黨國主義),統治術而已,愈不民主的社會,愈依賴民族主義,因為人民眾多權利和理想被剝奪,統治者已沒有什麼好售賣了,所以才要售賣民族主義,製造民族仇恨以利其統治。而沖繩的獨立訴求者,至少有部分深知民族仇恨/種族歧視的禍害,拒絕提倡仇日的琉球民族主義,例如貼出那位舉出「沖繩自由」標語的女士照片的人,是隸屬反歧視國際運動的白根大輔,而反歧視國際運動的英文名稱是International Movement Against All Forms of Discrimination and Racism。反歧視,包括反種族歧視,是民主運動十分重要的理念,因此,灰記亦藉此機會,反駁一下那些仇中、(香港)主權至上的香港「民族主義」者,要為民主主義而奮鬥,不要那些製造仇恨的民族主義。

《美豬出城》的愛國 , 白人至上/右翼政治與現代文明

在陰雨鬱悶的日子,看了Michael Moore 的《美豬出城》(Where to Invade Next),感受良多。這位以不客觀、不中立、不平衡,不避宣傳說教見稱的美國左翼紀錄片導演,以批評美國政治、社會現狀為己任,但骨子裡仍是一個「愛國者」。

Michael Moore的紀錄片批評自己的國家對外到處侵略(包括形象討好的奧巴馬其實也是一個劊子手),對內踐踏人權(主要針對黑人族群)、壓榨勞工及窮人,逃避提供福利保障如免費教育、免費醫療等的責任, 雖云世界第一強國,但政策卻比很多國家落後(影片對香港自以為是的官僚、刻薄成性的老闆、把教育兒女看成自己的投資的家長也是很大的衝擊,如果他們願意虛心參考人家的經驗的話)。中國的民族/黨國主義者大概會很喜歡他的影片, 罵老美就是對的,這是中國民族/黨國主義者的邏輯,中國要趕過老美成為世界第一,也是這群人的心結。

不過,這群大中華復興主義者如果只為看到美國的陰暗面和邪惡而沾沾自喜,其實沒有看懂Michael Moore的電影。他的影片至少在闡釋「愛國主義」時對中國的民族/黨主義者當頭棒喝,批評自己的國家,即使如何尖酸刻薄,都是為了「愛國」。Michael Moore在《美豬出城》裡拿著一枝又一枝美國旗出訪歐洲各國(唯一非歐洲國家是北非的突尼斯)取經,雖有戲謔美國侵略他國之意(影片英文原名直情是戲謔美國恣意侵略他國的專橫),但看得出他對星條旗的感情,以及希望這支星條旗不是伴隨戰機導彈,而是伴隨善意的溝通而飄揚他國-他作為美國的親善大使肩負此重任(其中他獲斯洛文尼亞總統接見的一幕最具象徵意義)。

事實上大家把影片看成尖銳批評美國社會的同時,也可把它看成Michael Moore作為美國民間代表,向全世界伸出友誼之手之作,是比美國官方宣傳片有效百倍的宣傳片。他在片末與當年自己在柏林圍牆倒塌時相遇的一個美國人重逢時(他們兩人有份錘打圍牆令其倒塌),強調很多事情看似沒可能,但簡單而持之以恒的動作,集合眾人之力便有可能的同時,也慨嘆不少在外國行之有效的先進政策和意念,如免費大學教育,如婦女平權,如反酷刑(美國的立國精神)等都曾在美國先行,是美國的偉大傳統,現在卻落後於人前,在擁抱世界(參與推倒阻隔東西德的柏林圍牆)的同時,不忘重申美國一些先進、正面的理念和價值,並以此自豪。

Michael Moore影片的「複雜性」,相信會令很多中國民族/黨國主義者吃不消(還是有所感悟?)如果他們看得懂的話。無他,在他們心中,中國的異議者就是外國勢力的「走狗」、「賣國賊」,那會是愛國。在他們心中,走到外國取經,在外國人面前對自己的國家說三道四,就是「崇洋媚外」,甚至是「叛國」行為,我們不搞西方的那套,我們中國文化「博大精深」云云,實際上是思想狹隘,不能放眼世界,所有的民族主義者皆然(當然也包括一些「香港民族主義者」,不過因為他們仇中戀殖,所以在「中西合壁」的香港只能選擇崇拜歐美,甚至成了白人至上的美國新總統Donald Trump的支持者)。

這種狹隘的思想,當然也看不到自己社會的陰暗面與邪惡。當Michael Moore在德國見證他們如何利用課堂,利用歷史遺跡等教育公眾,教育年青一代,不要忘記德國曾奉行的納粹主義在二戰時所犯下的反人類罪行時,他藉機重提美國也曾犯下販賣非洲奴隸、對美洲原住民種族清洗的反人類罪行。而美國到了2015年(?)才有第一所奴棣博物館,在美國黑人努力不懈爭取平權之後,美國統治階層又以war on drugs之名,建設大量監獄,外判監獄「服務」給私人保安公司,監禁數以十萬計處於社會底層的黑人,剝削他們的勞動力,是為奴隸制度的復活(美國著名異議學者Noam Chomsky也對這現代奴棣制度著墨頗多)。

Michael Moore深切的反省相信不會「喚醒」那些中國民族/黨國主義者,在「發現」美國苛待奴隸和殘殺原住民等種族主義罪行的同時,反省構造中華民族過程中不下於美國立國的血腥與暴力。黑人受苛待,黑白種族衝突在美國經常成為新聞焦點(相信白人至上的Donald Trump上台後,情況將更為嚴重),人數少得多的美洲原住民的遭遇卻已很少被提及,至少在美國以外。

imag0366灰記最近在Facebook偶而看到一些美國原住民製作的網頁,看到一張海報,前面是四名原住民族長,背景是一個雕有美國眾立國之父(當然全是白人男性)巨大面孔的景點,然後用大寫英文寫著:FIRST YOU TOOK OUR LAND, NOW YOU WANT OUR WATER. HAVEN’T YOU ALREADY TAKEN ENOUGH YOU GREEDY BASTARDS。

這些被稱為「紅蕃」的美洲原住民頭像的出現,勾起灰記不少回憶。現在青年一代大概很少知道「牛仔打紅蕃」,因為美國荷李活現在已經很少拍西部片,即使拍也不會以拓荒與「紅蕃」的衝突為題材,避免傷害原住民的感情(也可能避免揭歷史瘡疤的尷尬,其實是一種逃避)。不過,古典荷李活時代直至60年代,以拓荒為題材的西部片是一重要類型,影響遍及全球。以香港為例,無論電影還是電視,美國西部片都曾影響成長於五、六十,以至七十年代的香港人,灰記童年不懂美國,但就懂得「牛仔打紅蕃」,cowboy vs savage,「牛仔」是正派,是英雄,「紅蕃」是反派,是野蠻人。連一個千里以外的小孩都把「紅蕃」看成反派,美國的孩子就更不用說了。

說到這裡,灰記又想起一件往事,想起留學時左翼電影教授Robin Wood(09年逝世)所授美國電影的一堂課。他曾經在該堂課放映了荷李活1956年出品的經典西部片,The Searchers,由西部片大師John Ford執導,擅演牛仔的John Wayne尊榮主演。此片被譽為美國最偉大的西部片,講述尊榮往㝷找被「紅蕃」擄走的姪女的故事,比較複雜地描述白人殖民者與原住民的關係,例如被擄走的姪女變成少女(由Natalie Wood妮坦莉活飾演)時已經是一名不折不扣的「紅蕃」女,成為原住民的一員。不過,影片結局難免落入主流俗套,最後尊榮和同行的牛仔軍隊,摧毀「紅蕃」營地,殺死他們的族長,「解救」了妮坦莉活,然後尊榮把她舉起說回家去。灰記還清晰記得教授說這個結局是荷李活的失敗,教授大概感嘆電影不能突破類型的局限,突破原住民被描述為野蠻他者,原住民的營地是蠻荒之地,必須劃清界線的框框。

所謂野蠻他者,都是殖民當權者的話語霸權吧了。所謂哥倫布在十五世紀發現新大陸是歐洲白人視點下的世界史,美洲早有住民和偉大的文明(例如馬雅文明),在白人踏足美洲前已有約五千萬原住民,他們在美洲的祖輩可追溯至數萬年前。哥倫布誤把美洲大陸當成印度,誤稱美洲原住民為Indians,結果對原住民而言是一場浩切。北美約一千萬原住民,九成被歐洲人帶來的疾病所殺,雖然大部分都是沒有預謀,但亦有人從殖民者的通訊,發現故意利用疾病以減少原住民人口的證據。

歐洲殖民者以自己「優越」文明作藉口也好,「真誠」要教化「落後野蠻」民族也好,總之原住民的傳統生活,以至生存方式受到無可挽回的摧殘和破壞。歐洲殖民者認為基督教上帝賦予他們教化「落後野蠻」民族的權利,這些權利包括殺戳不「受教」的原住民,驅趕原住民以霸佔他們的土地-即所謂拓荒和開發,強行把他們的子女擄走,灌輸基督教清教徒教育等,不但如此,還要經常被抹黑為野蠻民族。而北美的原住民,要到二十世紀中後期,才與其他族群,如奴隸之後的黑人,如男性的「附屬品」女人,逐漸享有較全面的公民權。

imag0369不過,原住民雖不再面對種族清洗,但生存仍受威脅,近年因建油管而污染他們居地的水源,引發他們的持續抗爭,但與其他抗爭者一樣,他們受到警方的暴力鎮壓。

回首歐洲近代的啟蒙,所謂民主、人權、自由、平等等價值,起初其實只惠及男性白人/有錢人,後來男性白人/有錢人以外的勞動階層、婦女、由殖民地移民宗主國的「子民」-非洲人、阿拉伯人以至亞洲人之後⋯⋯等不斷的爭取和充實,這些價值才能算貨真價實的普世價值(如果「香港民族主義者」不是戀殖戀上腦,當知英國殖民者早期在香港亦是實施種族隔離,華人不准住中環山頂,後來華人有錢有影響力了,才逼使殖民者放棄此一明顯的種族主義政策,但英國人的種族優越感在整個殖民香港史從沒有消失)。美國的立國宣言說得如何漂亮,如果不是奴隸之後--黑人為主的種族平權運動,原住民的抗爭,被剝削的婦女及勞工階層,以及其他邊緣弱勢群體的不斷爭取,美國的憲法不會逐步完善,成為全民共有的憲法。

不過,雖然由西方啟蒙的現代價值逐漸在各方努力下成為普世價值,白人至上主義的陰魂不散,最近美國由鼓吹白人至上,鼓吹種族仇恨的極右Trump當選總統,納粹主義者、反伊斯蘭主義者、反黑人、婦女平權者,反性權者等受到鼓舞,而歐洲同樣受到極右種族主義/白人至上主義的衝擊,法國大選極右派有可能上台。面對一種白人因為不安全感,要重申他們是主流多數及佔支配地位(其實從來都是)的白人民族主義,過去不同族群的人類的共同努力正受到嚴峻的挑戰。

最後要回到中國和香港,Trump的當選,多少有點自由主義/ 左翼傾向的人都會感到沮喪(雖然很多人對希拉莉的偽善同樣感到憎惡),但偏偏兩個相互仇恨的族群卻不約而同的歡呼,他們是香港的「香港民族主義者」(即本土右翼)以及內地的中國民族/黨國主義者。這意味著全世界不同的右翼政治正挑戰人類的普世價值。

中國民族主義者支持白人至上的Trump其實也不難理解,因為他們就是漢人至上主義者。漢人至上主義者在中國的所作所為其實與美國的白人至上主義者十分類近,而且前者的官方色彩更濃烈,反省更少。從清國以毀滅整個準葛爾族以奪取新疆,到晚清對藏人大屠殺的「改土歸流」,到中共建國後違反對蒙、藏、疆等民族的民族自決承諾,實行新的殖民政策和血腥統治(民國政府因過於積弱無能和過多戰亂而自顧不暇),中共從沒有半句歉意(可能除了胡耀邦在80年代對西藏「撥亂反正」,實行較寬鬆的民族政策時,講過一些歉疚的說話),更不會出現一齣如《美豬出城》批判主流意識型態的影片。其邏輯都是中共「拯救」/「教化」落後民族,像大哥哥一樣愛護小弟弟(看看中共有關西藏的官方劇情影片《農奴》便知),與美國的基督文明「拯救」/「教化」「野蠻民族」如出一轍。但實際上是對西藏、新疆、內蒙天然資源的恣意掠奪,對三地傳統文化的恣意破壞,對三地人民的恣意支配,必要時對不從命者鎮壓,甚至屠殺。

一些學者為中國的殖民主義辯護,說中國之所以要放棄邊界糢糊的天朝朝貢制度,建立講求主權和邊界完整的(多)民族國家,是回應近代西方列強對中國的逼迫和影響。鬼唔知咩!但你中國要建立講求主權和邊界完整的(多)民族國家,有否取得別的民族的同意?你中國受到西方現代文明的衝擊,其他民族如西藏、新疆、內蒙就不會?其他民族就沒有權建立主權和邊界完整的國家?西方現代文明除了殖民和霸權主義,還有民主、人權、自由、平等等價值,為什麼你中國又不對這些價值積極回應?而這就是為何中共統治下百萬計人被政治逼害而死,千萬計被錯誤的糧食政策害死,共產黨沒有半點歉疚,不需要向人民問責的根本原因--普世價值的未能落實。

漢人至上的中國民族/黨國主義者喜歡Trump的另一個原因可能是他的反民主傾向和人權意識較薄弱,以及他的孤立主義,他們預期Trump不會對中國的人權狀況「說三道四」,不會關注中國抗爭者的死活,果真是右翼的惺惺相惜!不過,美國好歹仍是一個享有言論自由的民主社會,原住民可以在網上罵美國的眾立國之父為bastards,人民可以在Trump當選後燒國旗洩憤,加洲有人高喊要獨立,都沒有以「危害國家安全」、「顛覆國家政權」、「分裂國家」而被問罪。如果這些事情發生在中國,即一個藏人或新疆維吾爾人罵毛澤東、周恩來以至習近平是雜種或要求西藏或新疆獨立,一個異議者燒五星紅旗,他們會有什麼下場?不敢想像。這證明美國怎樣也好,人民辛苦爭取得來的民主、人權、自由和平等始終值得珍惜和捍衛,中國的民族/黨國主義者說中國不行西方那套(實際已不是西方獨尊的那套,當中包括很多不同族群的血淚的普世成果),為獨裁專制護航罷了。

至於那些「香港民族主義者」,他們一開始便鼓吹仇恨政治、族群政治,民主、人權、自由、平等這些普世價值並不是他們要「捍衛」的,他們要「捍衛」的是一個虛無飄渺的「香港民族」。他們之所以喜歡Trump,就是Trump也鼓吹仇恨政治、族群政治,如排外反移民。現在Trump以勝利者姿態出現,會否因為反共而特別要「對抗」中國,甚至更關心香港,給「香港民族主義者」送暖?相信只會是某些人一廂情願的想法。雖然作為帝國,美國不會輕易撤離亞洲,但Trump的孤立主義思維,只會令他比奧巴馬更不欲engage China ,更不關注中國(包括香港)的人權狀況。而「香港民族主義者」在中共強權壓境,特區政府威權化下,則只能以受害者的姿態繼續搏取同情。至於他們能否在受壓迫的同時,設身處地想想其他受壓迫者的苦難,例如中國的抗爭者,從而對不分種族/民族的民主、人權、自由和平等有所認識和領悟,擺脫民族主義的虛妄和束縛,只能看他們的造化了。

當港獨成為日常,a reminder

8月5日港獨派舉行了集會,高呼「香港獨立」。不管喜歡不喜歡,不管港獨之興起是否中共/梁政權的計謀(作為專制強權的永恒藉口?),也不管它在中共黨國獨裁體制下是否切實可行,港獨成了一個有號召力的標誌,成了日常,特別對於年青人而言,似是不爭的事實。

中共/梁政權對港獨看來真的「情有獨鍾」,針對港獨造文章樂此不疲。這邊廂黨報記者對港獨派紅人梁天琦撩事生非,那邊廂繼打壓港獨派參選自由後,先是梁某和教育局那個吳某再次公然踐踏《基本法》和人權法所保障的言論自由,不准中小學討論港獨,吳某更警告教師可能因此失去教席,然後由中聯辦那個所謂法律專家王某說三道四,謂談港獨已經違法云云。絕對是赤裸的政治逼害。

正如有大律師指出,當年港人視為洪水猛獸的23條,董政權在推動立法時都尚且指討論以至鼓吹「分裂國土」,只要不涉暴力,屬受法律保障的言論自由範疇。想不到十多年後,23條還未立法,中共/梁政權便要扭曲《基本法》和人權法,企圖以強權邏輯代替法治原則,繼續把香港推向「奴役的深淵」。

而由於暫時香港還是半吊子的自由社會,中共/梁政權的強權邏輯,只會惹起反彈,不但年輕人會對港獨更好奇,也變相為9月立會選舉的港獨候選人拉票,他們有人當選入局應沒有懸念。而至少在可見將來,港獨是愈打壓愈升溫。至於這是否也是中共/梁政權的計謀,不同人會有不同的解讀吧。

有讀過這博客的人都會知道,灰記一向支持言論無禁區,反對主權壓人權,也認同民族自決權。而中共仍在搞革命時,也是支持民族自決的,不但支持疆獨、藏獨,也支持台獨。只是取得大陸政權後,便把這些不合用的馬克思主義原則抛掉。但即使如此,不知怎的,理應擁抱「香港民族自決」的灰記,總覺得自己與港獨/「本土」派炒得火熱的香港民族身份認同格格不入。主要因為對民族主義的不信任吧,特別港獨/「本土」派一些人不斷推銷的中港仇恨論,中國殖民論等。

灰記當然不是要反推銷「中港一家親」、「胸懷祖國」、「血濃於水」那一套。但民族主義,特別是被右翼民粹操控的民族主義的危險與禍害,歷史已經清楚告訴過我們。中國那套「自古以來」的天朝民族主義固然荒誕可惡,難道充滿白人種族優越感的歐洲殖民主義不可惡嗎?難道南非的種族隔離政策以至美國深色人種,特別黑人至今仍未完全擺脫的結構性種族主義不是源自白人至上的歐洲殖民主義嗎?上世紀三十年代資本主義後進強權日本和德國,不也是希望以種族/民族主義作號召,爭逐霸權而不惜發動戰爭,殘害歐洲人、猶太人、中國人和東南亞人嗎?

今天全球化更盛,帝國強權邏輯未見退潮,中國要「偉大復興」,美國要延續其霸權,俄羅斯也不放棄其sphere of influence。 民族主義隨時可再被野心家利用,美國Donald Trump成為共和黨總統候選人是最新例子。但另一方面,能源危機、生態環境受嚴重破壞(尤其是脆弱的「落後地區」),特別由於氣候變化所帶來的極端氣候,北極融解,令愈來愈多人意識地球一體。面對氣候變化,沒有任何地區可獨善其身,必須超越國族,各國人民齊心協力,迫令其政府採取更積極措施(佔用大部分資源的發達國家責任更大),以「拯救」愈來愈uninhabitable的地球。

當然生態氣候危機何時會發展成不可逆轉的趨勢,令地球趨向毀滅,沒有人說得凖,也因而是「虛無漂渺」的事,不及現實政治的埋身。這當然可以理解。年近花甲的灰記在此宣揚「世界大同」而不談香港自救,恐怕也會被一些港獨派嘲笑和反擊,自已受惠於大英帝國殖民香港以及上世紀七、八十年代本地的經濟起飛,過了舒適的大半生,現在的年青人不但工作前景黯淡,未來大半生要生活在一個愈來愈專制和黑暗的社會,怎可相比。甚至有人會指摘灰記前後這代人,迷信「民主回歸」,「斷送」香港前途,要由這代年青人埋單。現在年青就人要作出反抗,要「反叛」上一代,要尋找出路,要告別中國,「吹咩」!

灰記不知凡事訴諸世代之爭是否好事,出生於哪個時代亦非灰記能自由選擇,只能說每個時代有每個時代的局限,極少人能超越時代。即使有人可以超越時代,也往往不被大眾理解,構不成有意義的政治行動。以港獨為例,港獨並非今天才有的新生事物,1960年代港英仍是「高壓」統治的年代,馬文輝和葉錫恩他們都提出過港獨和民主自治,主要受二戰後聯合國人權公約所標舉的人權、民主、自決等「普世價值」,以及戰後前殖民地紛紛尋求獨立的影響。他們的組織亦叫作聯合國香港協會。而一些受馬克思/左翼思潮影響的英裔青年亦組黨鼓吹獨立,諷刺的是這些左翼青年多少都是毛澤東的崇拜者,所以設計的香港國旗,當中一部分也有中共黨旗的影子。

而當時的香港仍是難民社會,逃避中共統治的難民社會,絕大部分人的著眼點是如何生存,所以甘於專制的殖民統治,甘於貪污橫行的黑暗社會(因為相比中國大陸政治壓倒一切,香港還能讓人靠勞力換取兩餐溫飽)。無論馬文輝他們,還是英裔左翼青年他們都是「曲高和寡」,港獨完全不成氣候。

不過,中共和英國亦同樣深謀遠慮,當英國人很早就部署剝奪港人的居英權,逃避因政治轉變而要安置「殖民地子民」的責任時,中共在1971年取代中華民國於聯合國安理會常任理事國的地位後,亦馬上要求把香港和澳門剔出殖民地名單,並如願以償。

而諷刺的是,1960年代最重大的政治事件,就是受大陸「文革」影響,要英國殖民者「低頭」,否則「走頭」的左派暴動。結果在中共要「長期打算,充份利用」,決定不「收回」香港下,英國人以強硬手段鎮壓暴動,恢復社會秩序。經此一役,英國人亦汲取教訓,改以懷柔手段統治香港,造就1970年代開始,香港往後二、三十年的「黃金歲月」。

至於1980年代學聯以至匯點等團體鼓吹的「民主回歸」,港獨/「本土」派的國師與教主當時也是擁護的(現在陳雲他們又不提香港建國,而是永續《基本法》了)。「本土」派的教主黃毓民以前根本就是一個右派的「大中華膠」,以國民黨正統自居。據說他當年之所以退出國民黨,就是不滿當時的中華民國總統李登輝「獨台」。他在立法會其中最著名的發言是「我根本唔贊成一國兩制,點解要一國兩制啫,一國一制嘛。」⋯⋯

當然,「覺今是而昨非」,人的觀念和政見因時間和認知不同而轉變也是常有之事,只要出自真心,忠於自己,沒有存心欺瞞,無可苛責。如今「民主回歸」失敗,「一國兩制」岌岌可危,有人要另覓出路,自然不過。一些人要認為港獨是香港唯一出路,也是他們的自由。他們要訴諸情感和道德語言,如「以死相搏」,如「革命」,如「犧牲」等,只要出自真心,了解這些話的份量並有身體力行的覺悟,亦值得欣賞。

只是如果只一味看到過去的失敗,別人的失敗,一味只沉醉於自己的豪情壯語,看不到別人的抗爭,看不到即使抗爭失敗,別人也曾作出過犧牲,甚至願意繼續作出犧牲,就未免過於自我中心,過於幼稚了。當然,在香港抗爭暫時的代價仍不很大。不計1967年左派暴動一些沒有任何暴力行為,純粹因表達政見或因為僅僅被看出是左派學生/群眾而輕易被判監一、兩年者,「長毛」梁國雄由1970年代開始到今天,上法庭如吃生菜,加加埋埋收監也有好幾次,加起來的刑期也是三數個月。古思堯燒五星旗被判入獄九個月算很嚴重了。

但不要忘記還有劉山青這個香港人,他是在1980年代,因為與大陸民運人士接觸而坐了共產黨十年黑牢。他口才不佳,沒有憾動人心的豪情壯語,他因為當年屬托派的邊緣人士,香港主流民主派完全當他無到,不曾聲援過他,但他貨真價實地向香港人示範了何謂犧牲。不知現今的港獨/「本土」青年如何看待他?會否把他看成一個「典範」,還是因為他聲援中國民主,作這種被港獨派視為虛無漂渺的事而坐牢覺得他「㭍」?有否想過如果墮入與他相類似的遭遇時,是堅持原則不協妥,把牢坐到底,還是繼承香港主流「醒目仔女」善於「變通」的性格?

灰記對那些認真思考港獨出路的人還有一個reminder, 多看歷史,特別是西藏的近現代史。這博客曾多次講過西藏的抗爭,如《831以後,再看「昨日西藏」》,如《在一片「勇武」聲中,想起一齣西藏電影和一本西藏「奇書」》,如《在香港看西藏電影 (2)—一個境內藏人的宣言》,如《在香港看西藏電影(1)-對話》,可作參考。

不少人都講過,「一國兩制」最早實施於西藏而非香港,但不夠幾年便完全變質,導致西藏的政教領袖,十四世達賴喇嘛於1959年3月出走,流亡印度,當時他只得23歲。57年過去,中共有效統治了幾代西藏人,但達賴喇嘛在境內藏人心目中依然「至高無上」,在強力的漢化及政治干預宗教政策下,西藏人的宗教和民族認同依然強靭。不過,西藏依然由中國牢牢控制也是不爭事實。

而達賴喇嘛和流亡政府由起初以武力抗爭,甚至不惜乞求美國中情局幫助訓練戰士,以求爭取西藏脫離中國(但除了死傷無數,一事無成)。到後來達賴喇嘛宣布放棄武力,改為尋求在中國主權下真正自治的「和理非」中間道路。達賴喇嘛更強調希望透過民間藏漢的溝通,減少民族之間的誤解與仇恨。當中的原因很值得認真的港獨派探究。

在這裡,灰記不避粗淺,提出一些對西藏和香港歷史的簡單看法。西藏是名副其實的民族nation。西藏人是有別於中國人,有著自己獨特語言、文化的民族。由較遠古的松贊干布吐蕃王朝與唐朝結盟,到十四世紀,由第一世達賴喇嘛開始,以轉世靈童繼位的政教體制,西藏自古以來都是一個獨立的國家。蒙古帝國以及滿清統治中國時,其統治者都尊崇藏傳佛教,尊達賴喇喇嘛為上師。蒙古人的等級制度中,西藏人排第二,中國漢人包尾,即西藏人地位遠高於漢人,絕無西藏自古屬於中國的含意。清朝則對西藏定期派出駐藏大臣,駐藏大臣的作用很視乎其能力及野心,但一般駐藏大臣象徵意義較多,達賴喇嘛則以西藏的統治者自居,會定期發告詔書。

而香港在較遠古時代已被納入中國領土,隸屬新安、寶安縣。十九世紀中葉,清國於兩次鴉片戰爭敗給大英帝國,先後永久割讓香港島及九龍半島(界限街以南)予英國。其後於1898年再租借界限街以北深圳河以南的新界給英國。香港人絕大部分都是來自中國,原居民操客家話/圍頭話,成為英國殖民地後,因為地緣關係,很多來香港工作及經商的人都來自廣東,廣東話遂成為香港華人通用語言。此外,香港有少量英國人官員及商人,以及來自英國其他殖民地的人,如印度人,擔當軍警及中下層公務員及經商。換言之,英治時代有效忠帝國的非華裔,華裔則遊走於中國及香港之間,不脫與中國的關係。

西藏則不同,中國直接統治西藏後,有大量漢人移居藏區,但基本上藏漢一直存著芥蒂,除了早年因為「革命熱情」,一些漢人幹部學習藏語以宣揚「革命」,以彰顯「民族團結」外,漢人移民基本上不學藏語,反而藏人因為要生存而被逼學習強勢的漢語,因此,感受民族壓迫的藏人把漢人/中國人看成殖民者亦理所當然。而香港由過去中國/香港人遊走於中港之間,到後來1950年代港英封鎖邊境,到80年代初抵疊政策取消前到港的中國移民在大陸的配偶及子女,以至後來中港婚姻,港人大陸的配偶及在大陸所生的子女,憑單程證來港團聚,都是不同年代大陸新移民如何融入香港的問題,而非如西藏般明顯的漢人殖民問題。

相比藏漢基本互不信任,香港家庭很多都含有大陸新舊移民成員。梁天琦的例子其實相當普遍。當中同一家庭成員的中國/香港人身份認同亦各有取捨,若過份強調香港民族,過份強香港vs中國的身份對立,只會令眾多香港家庭撕裂。再者,超過四成的香港人(不一定是大陸新移民),親建制親中國,以中國香港人自居,「泛民」支持者也是反中共專制政權但不一定要去中國。這是港獨派必須認清的事實。

香港與中國,我中有你,你中有我,其中最具象徵意義的例子是伍廷芳(伍才)。這位1842年(割讓香港的《南京條約》亦簽訂於此年)出生於南洋的華人,在廣州長大,十四歲到香港求學。他後來成了第一位取得大律師資格的華人,甚得當時的港督軒尼詩器重,委任為立法局非官守議員。後來軒尼詩更欲委他為律政司,但因香港的英國人大力反對而不了了之(灰記深信那些反對伍廷芳的英國人是基於白人優越主義)。伍更因英國人的排斥,意興䦨珊而北上發展,先後在晚清及民國政府任官職,主要任外交官。用現在流行的語言,多重效忠的伍是中國人還是香港人?是「港奸」?

伍的經歷不但值得港獨派細味,也對建制派,特別那些由效忠港英轉而效忠北京的「高等華人」有警示作用。在民初軍閥混戰時代,伍有所為有所不為,不會為了做官而唯唯是諾。例如黎元洪曾要求伍簽署解散國會令(伍當時是代總理),被他拒絕。他並因此而辭去官職。今日中共黨人治港,對港政策愈趨強硬橫蠻,建制派、港區政協人代,以至政府高官有幾多敢於向中共/梁政權的倒行逆施說不,甚至不惜辭官以示抗議?

至於梁天琦在港獨晚會曾提過的孫中山,其與香港的淵緣亦甚具象徵意義。孫中山與晚清不少革命派都曾在香港宣揚反清革命理念和從事反清活動。換言之,香港因其特殊地位,由清朝開始已經成為「顛覆基地」。即使今日香港的特殊地位已逐漸不保,但仍或明或暗進行著在中國大陸不見容的活動。明的如「六四」燭光晚會,暗的如支援大陸維權人士和律師等的活動。甚至個別大學教授對大陸學生講解自由民主人權的理念,也可視為「顛覆」活動。不但如此,香港也是很多國際志願組織的亞洲總部,不少這些國際組織對亞洲其他地區的人權、勞工權益、環保等作出支援與贊助。

香港這些「顛覆」及國際志願活動反映香港不管面對中國還是面對國際,在本地與國際的民間人士努力下,建立了開放、自由與公義的氛圍,不受狹隘的國族所困,也不受專制強權的左右。這亦是灰記最喜愛和珍惜的香港。若說要奮鬥,灰記有生之年情願貢獻棉力於維持一個「顛覆」及國際「關懷」基地,而不是虛無漂渺,否定一切的港獨運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