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一帶一路」--香港與南洋的政治與浪漫,《我們在此相遇》等放映記   

5月14日(周日)早上在茶餐廳用早餐時,避也避不了的香港「中央台」TVB24小時新聞畫面,播放的是在北京舉行的「一帶一路」貿易高峰論壇。

那個基本木無表情,笑也笑得特別勉強的習近平,吃力地要模仿比他從容百倍的大獨裁者毛澤東。這次並非如當年出席對抗西方資本主義陣營的「第三世界團結運動大會」(如不結盟運動)或「社會主義大家庭場合」(嚴格來說當年出席這些場合多是毛的大管家周恩來或毛的副手劉少奇),而是參與世界資本主義掠奪,在和平共處、友好對話、互不干涉內政、相互尊重彼此「核心價值」的套話下,要爭逐經濟以至政治支配地位,若以毛澤東時代的語言來形容,就是競逐帝國主義霸權地位。當年美蘇中的恩怨糾纒,換成了今日美中俄的相互盤算,不變的是資本主義依然是世界規則,「社會主義」由理想變成了惡夢。

《我們在此相遇》在吉隆坡雪華堂作全球首映

習近平的「一帶一路」令灰記感慨良多,中國無論以社會主義二哥,還是以資本主義新貴出現,其地區「大阿哥」意識沒有改變。四月灰記與江瓊珠到訪位於「一帶一路」沿線的兩個東南亞國家馬來西亞和新加坡,去了吉隆坡、怡保、檳城、新山及新加坡做巡迴放映,此舉當然不是受到梁振英開口閉口「一帶一路」的鼓舞,而是「一帶一路」民間/個人往還源來已久,不用習近平和梁振英大吹大擂。這種坦誠,建基於真摯友誼的民間/個人交往,與官方那種互相猜度,各有計算,犧牲民眾利益的合作不同,別有一番風景,好像江瓊珠專誠為南洋朋友首映新作《我們在此相遇》,一齣她形容為很浪漫的紀錄片,也包括順帶放映《709人們》,都是不帶任何計算的文化交流。在紀錄片的內外,中國因素無遠弗屆,而我們亦註定要顛覆官方的「一帶一路」論述。

 《我們在此相遇》的一位最耀眼的受訪者就是華裔馬來西亞「老左」,人稱老闆的張永新,所謂「老左」就是當年一群受中國「共產主義」思想影響的人,如何希望改變正脫離英國獨立的馬來亞(1957年獨立的馬來亞包括新加坡,直至1965年馬新才分道揚鑣)。這些「老左」大多數是華人,有不少參加了由中共援助以至指揮的馬共,因此馬共與同樣受毛澤東思想影響的泰共、菲共以至曾一度統治柬埔寨三分二地區的赤柬有所不同,被認為帶有強烈大中華民族主義色彩,所謂「共產主義」/「中國威脅」,長期被馬來民族主義者利用來壓制華人公民權利的手段,馬來人與華人的隔閡也長時間被統治階級所利用。

左起:陳允中、張永新、江瓊珠、劉嘉美、李凱倫

在這樣的大背景下,張永新的「老左」經歷別樹一格。老闆讀中學時已經參加左翼團體主辦的地下讀書會。中學未畢業已投入政治活動--反越戰反對國內的政治黑暗,最終於1968年當局以內部安全法將其拘禁(未經審訊可拘留兩年,還可以不斷延期),其時他未足20歲。老闆在影片說得很輕鬆, 和平示威一關就是8年多,集中營過得很愉快,因為和很多比他年長的政治犯關在一起,學了很多,長了見識。

老闆獲得自由時已是70年代中,他沒有選擇參加馬共打游擊,而是參加人民黨的反對政治。也許在他的心中,跨族群的政治抗爭才適合他的性情。參與了政治反對派20多年後,他感悟到人的改變殊不容易,政治抗爭之外,文化所起的作用更深遠,此後便以出版和賣書為志業。

老闆與當地華社的文化人不同,不以中華為核心,出版的書籍以英文和馬來文為主,不少書籍講的都是當地、區域以至世界議題,還有走出國門,推動區域文化交流之舉,第一站是印尼文化重鎮日惹,並決定在那裡開書店,除了賣書也希望串連當地文化與政治有心人。由印尼開始,老闆對江瓊珠說,希望可遍及菲律賓、泰國、新加坡、馬來西亞的其他城市。

若沒記錯,江瓊珠在印尼的一個集體觀光活動中問老闆為何要去觀光,老闆回以 “Solidarity奇怪的問題, 故作不解。導演傳神地捕捉了這位「老左」的性情,有著左翼的團結/集體意識,卻不乏個人幽默感。在放映後,老闆不斷「質問」導演為何不逐一依次講述被訪者,講完一個再講第二個,清楚明白,為何要講一下這個又講那個。不知這是老闆獨有的幽默,還是他真的「不懂」電影!  

但可以肯定,老闆既不是本土派(至少不是狹隘的本土派),更不是大中華主義者,而是仍相信共產主義的國際主義者。他和香港的長毛梁國雄一樣,最欣賞的是身體力行的國際主義革命者哲古華拉,他和朋友於吉隆坡開設的左翼書店閣樓有哲古華拉的肖像。他的故事,必會衝擊香港那些淪落到為中共塗脂抹粉的黨國「老左」,也必會衝擊那些凡事香港優先的狹隘本土派,如果他們有興趣看《我們在此相遇》的話。

影片開首時,老闆與一位州議員在兩年前淨選運動的示威場合相遇,談到馬來西亞政治的小進步。小進步是現在示威不怕被驅趕被抓捕,十年前公開場合穿著反對黨的T恤也會被抓,這是州議員說的;當然要夠人多,人多他們便不敢動你,這是老闆說的。

檳城大山腳,導演、嘉美與凱倫

州議員叫李凱倫,選區在檳城大山腳,是受訪者最建制的一位。江瓊珠比較片中其他幾位受訪者,問他是否選擇了一條最舒服平坦的道路。他隨即回應目前自己有三條控罪在身,視乎檢控官是否決定提控。這些控罪只有威權社會才有,例如聲援一個被捕學生,就以和平集會法被捕,例如他們抗議警方拆除聲援現在仍在獄中的前副首相安華的戶外宣傳版,說警方不專業,便以煽動罪被捕(與香港的反對派動輒被檢控很相似)。

大約二十年前,李凱倫還是大學生的時候,大馬執政黨分裂,首相馬哈蒂與其接班人副首相安華不和,安華被捕坐牢。李凱倫看到連副首相也不明不白被逼害,覺得很震撼,於是積極參與學生運動,後來加入了安華所建立的反對黨公正黨,上次選舉當選了州議員。在影片中,議員的活動相當儀式化與沉悶,當主禮嘉賓,頒獎嘉賓。李凱倫只能利用發言時間講講當今大馬的政治不公。而看清楚一點,他參與的活動大多跨種族,聽清楚一點,他也多以馬來語發言。有別於舊政治人被種族籓籬所束縛,新一代自稱進步的政治人都希望打破種族隔膜,不再局限於自己的族群,例如近年的淨選運動都有馬來人、華人及印度裔共同參與。當然,這一切都只是開始。

作為自稱進步或左翼的政治人,凱倫與嘉美一起布置的住所,客廳也掛了哲古華拉的肖像,不但如此,客廳儼如會議室,有白板有大量座椅,方便與同道開會交流。來自香港基層的太太劉嘉美強調住不慣這類千多二千呎的豪宅。嘉美也是受訪者之一,若嫌老闆一生為同一個理想而不斷奮鬥不夠浪漫,一個香港人與一個馬來西亞人的相遇和結合,應該可以稍稍滿足喜歡浪漫故事的人。

不過,嘉美卻是非一般的太太。「我從沒想過要結婚」,作為女性主義者和崇尚左翼政治的人,嘉美從沒想到有朝一日會到檳城與凱倫一起生活。「為什麼一定要我到馬來西亞,為什麼不能他到香港。」 一段長距離,未定棲息地的浪漫,最終因為李凱倫當選了州議員而鐵定移師馬來西亞。嘉美說要移居大馬,有一個身份比較方便,就是由婚姻關係所定義的太太身份。但嘉美始終是女性主義者,再三強調是自己選擇到大馬與凱倫一起生活,不是跟隨丈夫到大馬生活。影片的某一刻,江瓊珠問嘉美有否懷念香港,嘉美想了一下,眼泛淚光,再說不下去,這個鏡頭為嘉美的女性主義多添了一分「美麗與哀愁」。

嘉美拒絕定型的女性角色,活躍於馬來西亞民間活動,聲援及書寫不同的抗爭運動,例如沙勞越原住民的反水霸行動。有次在沙勞越與原住民婦女一起在廚房煮飯,江瓊珠問她是否喜歡煮飯,她特別強調自己平時不煮飯,只有這些集體有如公社般的場合,大家一起勞動她才有興緻。她邊參與活動邊採訪活躍分子,然後寫成書出版,名為《有些人行動,十一個馬來西亞抗爭故事》,雖然角色由從前在香港的勞工和婦女組織者變成現在旁觀的作者,但關注的議題並沒有兩樣。

在沙勞越原住民村落出現的還有陳允中,他是沙勞越人,政治啟蒙在台灣,早年特別關注原住民所受的苛待,甚至為此而哭泣,為此與家人一度冷戰,後來在香港的大學任教,並積極參與香港的社會及政治抗爭。馬來西亞出生成長,台灣、美國留學,香港生活,他示範了跨國界的經驗。左翼的國際闗懷是一個原因,結識了香港的伴侶也應該是推動他把關注焦點移至香港另一的主因。導演江瓊珠常感嘆,原來希望影片多點浪漫氣息,但政運社運的伴侶開口閉口就是政治社會的大事,很少觸及「兒女私情」,令自己的構思落空。

但導演不必感到失落,若劉嘉美的女性主義實踐與掙扎,陳允中對人類平等的執著與激情不夠浪漫,還有一位比較obscure的受訪者區美寶。 

不少看過《我們在此相遇》的當地朋友都認為區美寶與其他受訪者格格不入,覺得她坐在香港國際特赦辦公室,憶述當年營救被囚禁反對派領袖蔡添強的遭遇及感想,是影片最沒有互動最冷場的部分(可能因為沒有區美寶與蔡添強相遇,沒有兩人的現在式)。但不知怎的,灰記第一次看影片時,卻被Mabel那種看似淡然的表述所觸動,逝去的政治與愛情追憶起來更添哀思,抑制著的記憶更顯淒美。果然,導演江瓊珠透露,聆聽Mabel的馬來西亞故事是她拍攝這影片的最大動力,沒有Mabel就沒有《我們在此相遇》。而電影最開首的設計,在片名《我們在此相遇》出現前,現已貴為馬來西亞國會議員的蔡添強在一個淨選運動場合以馬來語發言,和Mabel的追憶交織,差不多有著為影片定調的作用,足見導演對Mabel獨白之情有獨鍾。

美麗的怡保

《我們在此相遇》除了馬來西亞的政治與風情,也有近年香港人熟悉的場面,嘉美參加過的基層婦女與勞工行動,凱倫在香港非政府組織工作時參加過的反世貿,陳允中參與過的反高鐵保衛菜園村和雨傘運動,為朱凱迪與羅冠聰助選等。不但馬來西亞的朋友,香港的朋友也會感到似曾相識。

如果說「一帶一路」是中國官方主導的上層政經遊戲,《我們在此相遇》所描述的就是民間/個人自發的「一帶一路」,相互為了民主、人權、公義,為了對抗政權的壓逼而作的連結與交流(當然這種連結與交流絕不會被習近平及梁振英所認可與贊助)。因此,在中國猛烈推銷「一帶一路」之際,選擇在馬來西亞與新加坡首映,別具意義。事實上,當地的社運/政治活躍分子都異口同聲指中國利用投資欲政治上影響馬來西亞昭然若揭,絕不是習近平所說的互不干涉內政。例如前年禁止梁國雄和黃之鋒等入境參加六四紀念,雖說是馬來西亞政府的決定,但壓力卻是來自中國駐馬來西亞大使館。今日中國的干預可能只是驅逐外國人出境,明日可能就是逼害馬來西亞當地人。當年中國以「共產主義」之名輸出革命,今日中國以資本主義之實輸出威權專制「價值」,當然這些「價值」都是「一帶一路」沿線國家官方與上層與中國官方的共同「價值」。

《我們在此相遇》片末有Mabel參與中國709大抓捕一周年到中聯辦抗議的活動,也有維園六四集會,香港與馬來西亞的民間情誼,也避不了中國因素。因此,在當地放映看似與馬來西亞人無關的《709人們》也有一定意義。有興趣看講述15年7月9日中國當局開始瘋狂抓捕維權律師和維權人士影片的,都對中國的強大深感憂慮,除了人道主義的同理心外,專制獨裁的中國坐大,並積極發揮影響力,只會令威權的馬來西亞以至新加坡政府更肆無忌憚,或更有藉口濫權。有組織放映活動的馬來西亞人告訴灰記,他們這次沒有在華社宣傳放映《709人們》,其中一個考慮是怕中國大使館知道了會作出干預。這是否他們過慮,灰記不得而知,觀乎梁國雄與黃之鋒的遭遇,他們的說法也不無道理。

在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放映抗爭電影別具意義。

最後灰記想說說,當梁振英推「一帶一路」獎學金時,大部分的反應都是嘲笑此舉荒謬,為何不鼓勵學生去歐美交流而去貧窮落後的國家,這是十分典型的中產思維。但灰記總覺得,世界不只有歐美,學生多看看不同的世界不會有害,老師和家長要做的是鼓勵他/她看事物要有批判思維,不是照單全收。對關心反對政治的人,即使最高壓的國家,也總有異議者,總有人文關懷的學生。中國不是有維權律師和維權人士,非政府組織者在極艱難的環境下實幹著嗎?有心的老師,何不鼓勵學生利用獎學金,在「一帶一路」尋找與官方論述有所不同的故事(或讓多些歐美國家以外的學生來香港交流也不壞)。

好像在我們的「一帶一路」最後旅程,在威權的新加坡,於曾被政府打壓,充滿歷史滄桑的南洋理工大學(前身南洋大學)的一個演講室內,來自香港的有心教授,連續兩日為當地和來自馬來西亞,以至中國的學生與市民,放映包括江瓊珠的《我們在此相遇》、《幾乎是,革命》、《愈抗爭愈美麗》,以及《709人們》等的抗爭紀錄片,也算是民間對官方「一帶一路」的一點顛覆吧!

「特首戰」後絮語

3月26日,泛左翼和自決派往特首「選舉」現場抗議小圈子選舉和中共操控。

2017年3月最後一日, 兩位大陸維權人士蘇昌蘭和陳啟棠,因為2014年曾聲援香港雨傘運動,被拘押兩年多後,以「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被判刑,前者判監3年,後者4年半(之前已有張聖雨、謝文飛、王默被判刑4年及4年半)。3月27日佔中三子及雨傘運動的一些「嗌咪」者及組織者共9人往警署接受拘控,他們被控「煽動妨擾」等罪。前一日則是被視為不受歡迎及作風強硬的林鄭月娥,在中共威迫利誘建制選委歸隊下,比上屆梁振英多88票當選行政長官。把這些差不多時間發生的事情放在一起看,讓人感到異常壓抑。

聲援港人佔中爭取普選、民主,在中共心中等同顛覆,威脅共產黨政權,已是昭然若揭。香港爭取/支持民主的人,不應再存任何幻想,無論如何溫柔非暴力抗爭,只要觸犯刑法,代價只會愈來愈大。已有人估計,這次香港的判刑也不會輕,不像以前判社會服務令或入獄一、兩個月般。中共及其在香港的代理,加強對反對力量的鎮壓,侵蝕公民社會,「扭轉」港人比較西化、自由主義的思想與作風,與一國趨同的主調已定,只是看形勢而調整策略吧了。

其實林鄭月娥這個前港英殖民官僚被挑選當中共在港的大管家,即所謂「公務員治港」再現,替代疑似地下黨員梁振英的「幹部治港」,卻惹起港人極大反感,相當「發人深省」。林鄭與曾俊華背景相當類似,大家都是讀番書大,林鄭由小學到中學都在嘉諾撒聖方濟書院肆業,然後考入殖民地第一大學(港大),1980年畢業後便加入港英政府;曾俊華小學是喇沙仔,中一移民美國,大學畢業後曾在當地工作,1980年在當時被港英保送美國深造的曾蔭權鼓勵下,才回流香港加入政府。換言之,兩人都是港英培植的精英官僚。

如果說曾俊華少年時代在美國成長,有外國生活經驗及聯繫。林鄭也曾在英國工作,丈夫亦長期在英國工作及生活,取得當地居留權。這可能都是很多殖民官僚的共同/類近經驗吧。然後他俩和全體公務員順利過渡97後中國主權下的特區政府;05年,他們的前輩曾蔭權替代董建華當特首,兩人繼續擔任高官,林鄭更是曾蔭權由倫敦調回香港任民政事務局常任秘書長。曾蔭權上台,標誌「公務員治港」替代「商人治港」。曾蔭權獲中共允許07年連任,兩人仕途更上一層樓,曾俊華任財政司司長,林鄭則任發展局局長。

當疑似地下黨員梁振英「突襲」成功,中共改變決定,放棄與本地一線富豪原先「協定」的唐英年,讓梁振英「當選」而進入「幹部治港」,或曰「689亂港」的五年,林鄭和曾俊華依然同樣獲得重用, 同為司長。如果說他倆都要為梁振英的惡劣管治負責,相信沒有人可反對。兩人性格可能十分不同,但能長期擔任高官,意識型態怎會不類近。他們的經濟、民生觀其實很相似,都是主要為財團富豪服務,看不到基層的困苦。政治上也不會忤逆中共這個新主子。但事情的發展卻是,林鄭被視為親中的鷹派,是「惡魔」,曾被視為親民的溫和派,最後甚至成了「民主的希望」。

灰記並非要替林鄭說好話:林鄭這類「能吏」,再加上剛愎自用,很容易成為獨裁者。幾年前她還是曾陰權的發展局局長時,灰記已在此博客以悍官來形容她,想不到她當了梁振英的政務司司長後,變本加厲,長官意志的氣焰更甚。灰記感嘆的是她無論在曾蔭權時代,還是梁振英時代的大部分時間,都是民望高的官員,風頭蓋過曾俊華。換言之,她的強悍作風和「能言善道」其實曾討過港人歡心,這也許是中共挑選她的一個原因。當然還有最重要的「忠誠度」問題,但曾俊華不也是北京信賴的財金官員嗎?至於那個被中聯辦「阻止」入閘的葉劉淑儀,23條立法時為共產黨賣命,還不夠「忠誠」嗎?

灰記此刻也無意再猜想為何習近平最終讓林鄭而不是曾當選(表面上若曾俊華當選,泛民的所謂反對陣營可分崩離析,符合中共的盤算。不過,也許中共已看穿主流泛民/港人不願付代價抗爭的心態,不用過於「懷柔」也未定)。反而更好奇中共第二次選擇「公務員治港」的今天(這次小圈子選舉不但由兩個前殖民官僚爭逐,「陪跑」的也是殖民時代已擔任法官的胡國興),公務員,特別是有力更上一層樓的高級公務員的心態起了多大的變化?中共對香港公務員的滲透和「改造」是否已有重大的進展,令中共可以安心把管治權再度交託給一個前殖民地官僚(其實今次無論誰被挑選,都是前殖民地統治精英再被委重任)?是否中共的全方位滲透和操控已布置完成?

灰記至今也搞不懂為何傳統泛民對曾俊華有這麼大的投射。無論是被北京來的中間人誤導,還是太過迷信《成報》和《大紀元》; 無論投曾「對抗西環」,還是寄望建制派對中共「叛變」;以至希望習近平最後揀選曾俊華,都是「美麗的誤會」,到頭來一場春夢。至於有人說曾俊華示範了一場漂亮的選戰,為如果有普選作出了示範,灰記只覺得是「跌落地la番ja沙」而已。曾俊華是溫和泛民/港人一廂情願的南柯一夢,曾俊華既不是什麼典範,也沒有提升任何民主意識,period!

灰記不期望傳統泛民會為自己的錯誤判斷負責。事實上,開口負責的是反對泛民「盲撐」曾俊華的長毛梁國雄,他之所以道歉是因為估錯了,他也認為曾俊華是習近平之選。但無論是誰當選也好,他都認為民主派不能為建制派和小圈子選舉背書,否則會斷送香港的民主運動。換言之,他估算曾俊華會被挑選,並沒有影響他的政治判斷,同意不同意他的政治判斷是另一回事,但必須尊重他的始終如一。

反而一些泛民政客和意見領袖不但對自己的錯誤判斷不發一言,而且林鄭獲選後,泛民更好像要「一笑泯恩仇」,完全忘記之前自己如何嚴厲指摘過她。看看特首選舉日六天前,泛民一則題為「民主派與林鄭沒有互信基礎」的聯署聲明:

「⋯⋯我們在此清楚表明,民主派議員不提名林鄭月娥,非止配票策略,而是經過詳細考慮,反覆考慮討論林鄭月娥的政綱,以及她多年來自以為是、剛愎自用的行事作風,她漠視程序公義的往績,也比梁振英有過之而無不及,民主派對她無法認同。⋯⋯她民望淨值更是三名候選人中最低,一旦當選將對香港造成巨大傷害,亦可能是首位帶著負民望上任的特首。如此開局,施政將舉步為艱,無助香港團結。

若林鄭月娥成為新任行政長官,勢將延續梁振英路線,令社會更形撕裂。她的政綱列明「在『八三一』框架下營造有利推動政改的社會氛圍」,實難令廣泛民主派接受;而香港人已白費了五年來驗證梁振英路線是不會也不能團結社會,更不能改善行政立法關係,若她當選,只會是另一個五年浩刧的開始。⋯⋯」

灰記記得5年前梁振英在民望比現在林鄭高很多的情況下當選特首,一星期後民間團體和民主派便舉行抗議梁當選,要求其下台的遊行,其中一個口號是「反英抗暴」。據聞民間團體,自決派和民主派正商討舉行抗議遊行,但據《明報》李先知在《聞風筆動》專欄所透露的消息,曾經把林鄭形容得比梁振英更恐怖的泛民,這次卻反對「要求林鄭下台」的口號,說「離地」,但卻早已忘記5年前提「梁振英下台」有否「離地」。然後有人又說現階段要「聽其言,觀其行」,只要林鄭不主動搞批鬥,便會繼續觀望。

李先知的消息更指有民主派議員認為「林鄭衰唔過CY」,又替她說話,說她當發展局局長時與各派別都可溝通,過去5年當上政務司司長才令人失去信心,又說她當選特首後主動提擱置TSA,及修補社會撕裂,「因此我們(民主派)好難在她未正式上任,就打(擊)她」「林鄭這刻有做錯事嗎?無,只是泛民對她有個人信心危機」。隨後4月4日《明報》報道,民主黨主席胡志偉表示「我不知道她是不是CY2.0),該黨對林太「疑中留情」,「即管看看她用什麼方式去修補社會撕裂」。

然而,只是兩個多星期以前,泛民是如此形容她的:「她漠視程序公義的往績,也比梁振英過之無不及」,她「勢將延續梁振英路線,令社會更形撕裂」,「若她當選,只會是另一個五年浩刧的開始」。原來到頭來在泛民心中,當一切塵埃落定,她與梁振英相比,是lesser evil!先前的激烈抗爭語言,原來只是選舉工程,莫太認真?灰記早已不知傳統泛民的底線在哪裡了。

相信要求泛民及擁曾群眾為自己的政治抉擇負責,對抗林鄭月娥,會被他們認為「迂腐」,畢竟他們的最大政治訴求是「休養生息」。而泛民之所以忽然打倒兩星期多之前的我,是否因為北京中間人又「發功」?而這些新訊息是否與被視為習系傳媒的《多維新聞》於3月26日晚的社論有關?社論提出林鄭的八大挑戰,當中又有不少令泛民有遐想之處:

「⋯⋯依照現有選舉機制,認受性低並不妨礙林鄭當選,但她若不能戰勝這個挑戰,勢必如她之前的三位特首一樣,在未來施政中必將舉步維艱。所以,对於林鄭,她當選後的當務之急急,就是必須改善强硬形象,爭取市民信任。」

「⋯⋯現在既然特首選舉已結束,林鄭就必須以香港的特首而非建制派的特首來要求自己,用最大誠意去彌合撕裂,團結港人向前走。」

「⋯⋯民主無疑已經是港人的圖騰。遺憾的是,2015年政改失敗,港人追求自由民主之路就陷入窒息。針對港人情緒,林鄭曾在競選政綱表示她“明白市民尤其是年輕人對普選的訴求”,任内將盡最大努力在人大“8·31”框架下營造有利推動政改的社會氣氛。既然如此,林鄭就必須直面挑戰,重啟政改,為港人爭取並守護住民主這個核心價值。」

「⋯⋯今次特首選舉,中央及治港機構以罕見高調姿態強勢介入,公開主張支持林鄭,更是激起了港人逆反心理和政治猜疑。這種情况必須得到改變,林鄭既然深獲中央信任,就應不負所託,扮演好港人和中央的介質角色,以切實行動來彌合陸港矛盾,重建央港互信。」

「⋯⋯一方面許多内地人認為今天中國已經“現代了”、“強大了”,常用“一國”的大棒來檢視“兩制”下香港的不同聲音,上綱上線,甚至有些治港機構和官員將官僚主義習氣帶入香港,讓“兩制”陷入窘境。另一方面,不少港人又以“兩制”來排斥陸港正常交往,試圖將香港自外於中国,挑戰“一國”紅線。⋯⋯作為新特首的林鄭,必須全面準確地理解“一國兩制”,確保“一國兩制”在香港的實踐不走樣、不變形,要完成這個挑戰並不容易。」

對泛民和擁曾群眾來說,這些話釋放了一個傾向「溫和路線」治港的訊息,未知那些中間人3月26日後有否傳話?是否有類同的說法?

灰記在文首已說過,中共以我為主,以一國壓兩制的「治港方針」已定,只不過會按形勢而調整策略,不排除林鄭上台會向溫和泛民招手,擺和解姿態。但觀乎內地極糟糕的人權狀況,習上台後對民間有組織活動的殘酷打壓,再看香港雨傘運動發起者/組織者被秋後算帳,基層民主派、自決派以至本土派被DQ,被檢控被判刑,中共不會讓抗爭/反對力量「休養生息」,即使這些力量如可微小,也會「消滅於萌牙狀態」。對傳統泛民的「和解」姿態,是統戰以孤立「激進」反對力量的技倆。所謂唇寒齒亡,泛民必須謹記這句成語,除非他們願意成為王光亞口中的建制力量!但不要忘記中共「反右」以至「文革」的歷史教訓,中共說變臉就變臉,看看小圈子選舉那些建制派選委的惶恐還不清楚嗎?當然,時局艱困,反對派「識時務者」要轉身乃人之常情。但他們最多只能如張炳良般,做一個吃力不討好的高官,等而下之是兩面不是人的湯家驊⋯⋯。如果他們不再堅守反對派的最後底線,可能最有尊嚴的做法是悄然引退,避免累人累己。

中共統治中國幾十年的血淚與恐怖,東歐共產黨時代、南韓以至台灣獨裁時代血的教訓,在在說明對抗極權/威權/獨裁的代價。「戀殖」只會令人更空虛,往後的路難走,尤其選擇抗爭的人。但港人還有其他選擇嗎?

 

暴動罪「重判」的啟示

去年年初二旺角騷亂,梁振英政府定性為暴亂,三十多被捕者均被控以暴動罪,當中包括「本土」派頭面人物梁天琦及黃台仰,及已解散的學民思潮成員林淳軒等 。去年下旬開始,兩名示威者襲警罪成分別被判監三個月和九個月,然後一名示威者用磚頭擲向警員令其膝蓋受傷,被判十八個月感化令。到了今年三月十六日,暴動罪被正式派上用場,三名示威者率先獲罪判監三年,以後的審判陸續有來。

兩名學生和一名廚師被判監禁三年 ,相信是九七後示威者被判最重的刑罰,因而惹起網上不少批評的留言。最「熱門」的是比較此案和七警案,質疑打人比投擲雜物判得還要輕,政治檢控,司法不公云云。

有法律界朋友跟灰記解釋為何擲物比傷人判得重,主要還是看「罪行」的性質,暴動罪涉及「公眾利益」,是用來阻嚇破壞社會秩序,挑戰統治權威的刑罰,所以量刑比襲擊致造成身體傷害罪罪行還要重(前者最高刑罪判監十年,後者三年)。如上文所示,當晚一示威者以磚頭擲傷警員,亦只以襲擊致造成身體傷害罪,判18個月感化令。

示威者被判重刑,相信不少人會對一向被港人推崇的法治, 法庭成了捍衛「一國兩制,高度自治」最後防線的說法等, 要再三思量。作為左翼,灰記從來都認為法律是統治者的工具,香港是資本主義社會,法律最終是維持資產階級的統治。法庭、檢控部門、執法部門都是透過「維護法紀」以維護資本主義制度䇄立不倒。當然,九七後多了一個中國「極權」之手的因素。

西方資產階級民主社會因為人民不懈的抗爭,發展了法律保障人權的部分,加上人民爭取得來的普選權,可以選擇不同的執政黨。不過,絕大部分的執政黨都依然是為資產階級服務,不在話下(當然西方的資產階級可以振振有辭,這是人民的選擇),只是在憲法和人權法下,人民的思想言論自由得到一定保障,但仍然有破壞社會秩序、叛國等維護資本主義制度的罪行。例如2011年英國騷亂,就有人被控網上煽動破壞公安(inciting disorder),判監四年,比香港這三人參與暴動判得還重。而抗爭一涉及暴力而非和平表達,無論如何民主的資產階級社會,法庭都必定嚴陣以待。

民主社會都尚且如此,從來不是民主社會的香港怎會更容忍暴力抗爭。殖民地時代的香港,說得好聽點是威權統治,難聽點就是總督一人獨裁,儘管可能出現過不少「仁慈」的總督/獨裁者。而公安條例一直是壓制人權的惡法。最近不少人談論的一齣名為《消失的檔案》的紀錄片,講的是六七暴動。而六七暴動,就是港英利用公安法鎮壓香港左派「暴力抗爭」的最活生生例子,當中教訓何其多。

當年有些被稱為少年犯的被判刑者屬未成年的中學生,很多都沒有參與暴動,因為讀左校而無辜被針對,監禁刑期長至一、兩年。幾十年過去,他們依然憤憤不平,覺得港英司法不公,政治打壓云云。如果大家能客觀一點,就可以發覺當年不少左派群眾就像現在那三位被判重刑的示威者一樣,因為嚴苛的法例而獲罪,他們甚至完全不涉暴力,可能只是高喊兩聲「毛主席萬歲」,身上有傳單,或在校內派傳單等,在今天看來完全是正常的意見表達,卻因此而要在監獄待一、兩年,甚至更長時間。

當然,當年傳統左派所講的「以暴易暴」,很多非共/反共香港人不會認同,灰記亦非要為傳統左派翻案。左派當年的殺人暴行,對香港社會的破壞當然必須受到譴責,而左派的共產黨領導煽動,甚至強迫很多「無知」群眾以身犯險,然後用完即棄更是邪惡。然而,大家同時也不要忘記殖民高壓統治的性質(有一些左派群眾是被警察活活打死的),只是相比大陸「文革」的恐怖統治,香港人情願接受一個lesser evil統治而已。 而即使後來麥理浩推行改革,公安條例依然嚴苛,警察依然好惡,申請示威未必批准,未經批准的和平示威分分鐘遭殃,例如1978年(?),爭取上岸的艇戶和聲援者坐旅遊巴到中央警署請願,車到銅鑼灣海隧出口已被警察截停,整車人被捕,直接送去中央警署。1970年代初的保釣和平示威,學生被警察打到頭破血流更被寫入香港抗爭史冊。

其實整個港英殖民統治,1980年代以後才算「真正」寛鬆,而人權意識和政治意識較彰顯應是89北京學運之後的事,然後就到了末代港督肥彭十分短命的「民主之春」,香港人在主權回歸中國的陰霾下,不用爭取,而是因為「六四」之後英國對華策略的轉變以及大英帝國「光榮撤退」的需要下,肥彭讓香港人短暫享受類西方民主社會的制度,包括大幅度修改公安法。然後在主權交接的前後,由北京把持的臨時立法會,恢復港英威權時代的公安惡法,以備不時之需。

從統治者的角度來說,北京和他們在香港的代理的確做到深謀遠慮,預期香港人「人心不歸」,預期香港人抗爭不斷。而作為威權/極權統治者,中共絕不願意看到不「聽話」的人民可以如斯不受控制。香港雖不直接受中共統治,但透過可操控的小圈子㨂選他們屬意的行政長官,透過一半功能組別的立法會選舉,因而保證保皇議員佔過半把持立法會,透過公安惡法打壓異見 ,已屬老生常談。

只要留心一下近十年的轉變,一群80後不甘社運/政運無突破,以立足本土作號召,從保育社區/保衛天星皇后開始展開「新型抗爭」,以堵路、佔領等代替以往泛民遊行完散會的傳統示威方式,示威者與警察的衝突日增,不過示威大致仍維持非暴力方式。而警方針對示威者的拘捕與檢控亦增多,特別外號「秃鷹」的曾偉雄擔任警務處長之後。

然後反高鐵運動失敗後,一種更「激進」的本土思潮湧現,在黃毓民、陳雲、練乙錚、李怡等理論導師先後鼓吹下,「以武制暴」、「暴力抗爭樂觀其成」、「和理非非冇X用」等的示威觀進佔更年輕者心中,因為受理論導師「鼓舞」而「勇往直前」,更不屑和平示威的「軟弱無力」。雨傘運動爆發後,「勇武」派與傳統的抗爭手段更格格不入,而警方對付示威者所施行的暴力亦早已升級,胡淑噴霧被濫用,警棍的使用更頻繁,拘捕和檢控亦到了泛濫的地步,令示威者與警察的矛盾更形尖銳 ,最終爆出去年初的旺角騷亂。旺角騷亂一度令「勇武本土」派氣勢大增,梁天琦藉「暴力抗爭有用」論亦人氣急升,新界東補選挑戰泛民代表楊岳橋,高票落敗。去年的立法會選舉,「本土」派三人入局。至於兩人被DQ,「本土」派被重挫則是後話。

「本土」派一些頭面人物因旺角騷亂而獲得政治本錢,代價是三十多人被控暴動罪。而提出「以武制暴」,「暴力抗爭樂觀其成」的理論導師,在吹捧「勇武」年輕人「勇往直前」的同時,有否提出過忠告,因為「勇武」的代價並非人人付得起,有否聲援過旺角騷動被捕者?

此刻,灰記又記起《消失的檔案》的其中一位受訪者劉文成。他是當年左派暴動參與者(其實只是參與罷工)最有反省能力的一員,撰寫自傳之餘亦願意向傳媒講述他的六七經歷和反思。他本來是中共地下黨員,因為參與罷工而失去水務局的「高薪厚職」。不但如此,他與數名左派人士後來因離職仍擔任工會理事而被勞工處檢控,本來認罪便可罰款了事,但左派上層要他們堅持「三視」(仇視、篾視、鄙視)港英法例的原則,「坐監便坐監」。劉說:「這是鬥委會和工聯會給我們的任務,理解就執行,不理解都要執行。」劉文成與工友聽從、執行,繼續當理事,結果被法庭判監兩個月,送到芝麻灣懲教所,留有刑事案底。為了成就左派高層的所謂「正義鬥爭」,一生前途盡毀。而當時的鬥委曾承諾,會照顧罷工者的生活,但後來是要求他們自己找尋生計,他深深感覺共產黨過橋抽板的作風,從此不再相信共產黨。

他在自傳寫道:「當年領導鬥委會的左派,包括工聯會的人員,1997 回歸後搖身一變成為立法會議員或商官,是一批工人貴族。他們的言論顛倒黑白,例如:林彬之死不是左派責任、炸彈是港英押贓、今天港人的福利是反英抗暴的成績,好像搞多幾次港人的福利比現在更好。絕口不提復轉改後被遺棄工人悲慘生活和家庭困境,完全表現了他們是一批沒良心的人。」

當年鼓動別人不計代價抗爭的左派領導,九七後轉身成為權貴,統治階級的一員,繼續為當年打壓「自己人」的公安惡法護航,為日趨政治化的警察鼓掌。劉文成的反省,令灰記想起這兩三年鼓吹/慫恿暴力抗爭的人。至於他們會否有朝一日,如陳雲發夢成為香港國元首般,成為統治階級的一員,灰記沒興趣推敲。但作為鼓吹/慫恿者, 有否親身到前線領導抗爭,有否清楚明白告訴抗爭的風險及後果?因為統治階級鎮壓異己的法律「唔係人咁品」,令人知所進退,卻是政治倫理問題。而當晚旺角騷亂,要求別人留下來「讓磚頭飛」的黃洋達,有否作出過風險警告,還是「係勇武就唔好問咁多」?那些理論導師有否想過「今次咁大鑊」,還是認為 「革命」要付出代價,但犧牲者不會是我?那兩位左派過來人李怡和練乙錚,有否想起六七暴動,想起很多左派群眾都是被誤導被煽動而出事,有否想起當年的「反英抗暴」、「革命形勢大好」、「港英不低頭便走頭」的口號,與今日的「以武制暴」、「暴力抗爭樂觀其成」、「港獨建國」有很多可比較之處?

當然理論導師可以反駁,他們不比當年的左派領導,左派領導與群眾有從屬關係,他們只是評論人,與「本土」青年沒從屬關係。但難道寫文章鼓動別人就沒有半點責任?

此刻灰記再想起雨傘運動期間很流行的沒有大台,沒有人可代表我的說法,但原來暴動罪是「集體負責」,若法庭定性為暴動,即使參與者只是跟大隊,沒有作過任何破壞和襲擊舉動,也一樣要承擔暴動的罪責。換言之,參與抗爭就沒有個人主義,而是一個集體,是要講倫理的。 而以往泛民也好,80後「新型抗爭者」也好,都明白這個道理,即使不涉及暴力,一旦示威集會有機會變成非法(非法集結最高刑罰也要收監五年),他們的大台會作出忠告,不能承受被捕風險的可以離開。這都是起碼的政治倫理。

而即使自己衡量過風險,願意為暴力抗爭付出代價,也不能勉強別人同行,這也是起碼的政治倫理吧。想想直接面對共產黨統治的大陸維權律師/人士,他們很多依法抗爭都是自己付出代價(被關押被酷刑),不涉別人,這是成熟負責任的表現。

未知那三位被判「重刑」的示威者,那其餘三十多位被控暴動罪的示威者,那些覺得判刑重的人,其實有否想過「暴力抗爭」的風險問題?而梁振英上台後,香港的「威權」管治更變本加厲是有目共睹,亦符合共產黨的盤算。預期無論林鄭月娥還是曾俊華上台,這種「威權」管治只是程度上的分別,共產黨要收緊對香港控制的大趨勢不會有改動 。選擇抗爭的人,無論和平或暴力,一旦選擇挑戰法律,代價只會愈來愈大。

而當抗爭代價愈來愈大時,無論政治陳義如何高,為別人負責的政治倫理更形重要。

香港人揮之不去的「封建」傳統與lesser evil

特首「競選」鬧劇除了令港人慣於用來嘲弄別人的「港式幽默」大派用場外,實在扭曲得讓人不忍卒睹。學者馬獄以電影《大紅燈籠高高掛》來形容這次「選舉」,慨嘆特首候選人如舊中國社會富貴人家的妻妾般,千方百計聯同富人家屬奴婢互放暗箭、投富人所好,等待富人的竉幸。舊社會的腐朽也是共產黨愛用來宣傳自己革命與先進的「萬靈丹」,因此只能鞭撻「舊社會」的黑暗,不能渲染「新社會」的醜惡。

然而,幹了幾十年革命的共產黨,依然幹不掉頑強的「封建」傳統,且加進了蘇式以黨治國的獨裁體制,其專政之殘酷,對人性的壓制,對自由意志的摧殘,至今依然是壓在中國人民頭上的一座大山。而香港,一個受英國人統治百多年,號稱面向世界的現代都會,號稱與中國人不同的「香港民族」,在中國主權下僅僅十多年,便被中國「封建」傳統所詛咒,被共產獨裁所懾服-一個「男人」話事,個個「妻妾奴婢」圍繞「核心」運轉。灰記雖對「香港民族」沒有感覺,但作為土生土長的香港人,對至今仍要「為奴為婢」完全不能接受,即使只是一個比喻。

再看看那幾個被馬獄形容為妻妾的特首參選人言行。最早宣布參選的胡國興最能「暢所欲言」,提出的政綱也比較進取,比較討好,例如全民退保順應民意,不設審查,例如在政改未有共識前不提23條立法。而一般相信,他獲選機會是零,他亦深知自己沒有勝算,所以不用如傳統社會的妻妾般「謹小慎微」,揣摩一個男人,以至香港有影響力富豪的心意。 相信他也不會委屈地把自己看成等待竉宰的「妻妾」。至於他是否受本地有影響力富豪所託,以最最最溫和「泛民」姿態出選,為他們真正屬意的參選人作掩護,或「擾亂視聽」?現在已無關痛癢。

第二位宣布參選的葉劉淑儀則為求當上特首,提出23條立法以表忠誠,大讚人大831決定英明,以有能力執行強硬政策作賣點,懇求北京不要過早離棄她。當中聯辦盛讚另一參選人林鄭有承擔時,她哭訴自己也有承擔,流露「失竉」的焦慮,對其他候選人則繼續發揮其單單打打作風。不過,灰記不會以「失意焦慮的妻妾」來形容她,更不會如一些評論人這個女人前,那個女人後來數落她。雖然她作為政治人有很多值得非議之處,她做特首也會為香港帶來災難,但她作為女性不應受到歧視。無論以苦候「竉幸」的「妻妾」,還是以這個那個女人來形容她,都是不尊重女性。今時今日,為何還要女性當男性的附屬品,今時今日,為何形容男人是這個人,女人是這個女人。難道到了廿一世紀的今天,女人還不能是人,只能是女人。很多評論人的下意識其實流露其「封建」男權思想,「女人不是人」,實在十分要不得。

至於那位未發表政綱已受部分民主派「簇擁」的曾俊華,競選宣言除了循例向北京表忠,不敢逾越中共所訂的任何底線外,多了很多討好香港人的所謂人話。他不斷賣弄幽默,企圖「四両撥千斤」,實質避重就輕,事事不敢表態。除了一些空口號,看不出他有何承擔,特別對香港人的承擔。在這個北京有最終影響力的特首小圈子選舉,有機會染指特首權位的人,其實都逃不了取信於北京。在中港有矛盾 (且會發生得愈來愈密)時,他們效忠的對象往往是北京而非香港人。曾俊華為何會例外。但灰記不會以「小媳婦」來形容他。

至於最遲宣布參選的林鄭月娥,以「大熱」姿態出現,以北京「捨我其誰」的態勢企圖「震懾」其他參選人。她向以強悍見稱,即所謂好打得,甚至被稱梁振英2.0,是中聯辦及傳統左派力捧的參選人,一些見風駛𢃇或受不住壓力的前「唐營」中人亦轉投其懷抱。但選戰甫開始,她一連串發言和舉動成了公關災難,足見她當官太久,高高在上的心態,加上自信「鴻鵠將至」的輕佻、傲慢、霸道心態出事。雖然她的確「難頂」,灰記仍要譴責那些用侮辱女性言詞來辱罵她,說她「女人壞大事」、「女人壞起上嚟比男人更邪惡」的評論人。事實上,一個聲稱追求民主人權的人,卻輕視/妖魔化婦女,是極自相矛盾。就等於一個聲稱追求民主人權的人,卻充滿排外/種族主義思想一樣,不能令人信服。

再回到林鄭,她最大的失言不是買不到廁紙(雖然引起外國傳媒的興趣),而是被爆閉門見傳媒高層時,說自己參選是為了避免「中央不任命」的憲政危機出現。除了胡官批評她有可能違反選舉條例外,「泛民」中人亦乘機批評她威嚇對手,甚至說她影響選舉公平。其實這樣一個大部分建制選委最終要聽命北京投票的小圈子選舉有何公平可言,一些「泛民」是否「擁」曾「擁」上腦,覺得她針對曾而要為這個不堪的選舉制度說話。

林鄭「中央不任命」說雖然很卑鄙、霸道,甚至是愚蠢(北京也許並不願意她暴露對香港自治干預的最後一著,因為如非必要不會出此一招),但她的失言,卻再次提醒大家共產黨的控制欲,或曰對香港人,包括那些千方百計討好中共的人,骨子裡的不信任。一個原已對中共來說安全系數很高的1200人選舉委員會,一個只有建制中人才有機會當選特首,一個學者馬嶽形容為一群「妻妾奴婢」揣摩「聖意」的制度,共產黨依然不放心,恐防有朝一日選委們會串謀作反,選出一個不合他們心意的特首,要牢牢掌握實則任命權,作為最終「鎮壓」香港自治的手段。

不知道那群被形容為「妻妾奴婢」的選委怎樣看自己,是有感如此聽命共產黨依然不獲信任而感委屈(感委屈了又如何)?還是對共產黨永不滿足的控制欲感恐懼,生厭?還是擺脫不了中國傳統順民 or 英治時代買辦/醒目香港人心態,為了私利繼續「悶聲發大財」?

特首選舉如此不堪的局面,令灰記想起幾星期前看到的一宗新聞:日本沖繩縣知事翁長雄志參與了抗議興建邊野古美軍基地的示威活動,與沖繩人站在同一陣線,反對美日政府繼續在沖繩大規模設置美軍基地。「一國兩制,高度自治」的香港,遠遠比不上一國一制的一個小小沖繩縣有尊嚴。灰記不能想象,一個反對人大831決定的特首參與雨傘集會,或者一個特首/高官拒絕剝奪香港人的自由,情願辭職也不願為共產黨訂立國安法。

同是受東方專制傳統影響的日本(當然還有韓國和台灣),為何人家可以實行民主,可以司法獨立,可以選出同中央政府對著幹的地方首長而沒有任何慌亂?為何當中央與地方利益不一致時,人家的地方首長可以有尊嚴地向中央首長提出異議,帶領地方人民繼續向中央政府抗議而沒有任何憲政危機 (沖繩也沒有DQ沖獨議員的荒誕事件)? 一句日本、韓國、台灣是美帝附庸,一句西方/美帝圍堵中國陰謀不死,是對日本人、沖繩人,乃至韓國人、台灣人極大的侮辱!

中國一味批評別人提出中國威脅論是抹黑,觀乎中國對內的高壓,對外(當然是指它有能力影響的國家)的霸道,日本、韓國以至台灣對中國威脅感到憂心乃正常不過。香港人的遭遇是實證。

然後灰記又想起與一位老朋友的對話,「好多人支持曾俊華都係希望佢喺關鍵時刻夠膽站喺香港人嗰邊,向共產黨say no,例如23條,大不了返美國安享退休生活。係買一個希望。」「呢個希望好渺茫。」灰記回應。「咁唔知點解要支持曾俊華咯。」朋友無奈。

這相信是很多左翼或基層民主派感到困惑之處。為何要支持一個同樣不敢迕逆北京意旨,同樣為大財團、中港權貴服務的參選人,只因他競選時說了一些「較啱聽的人話」,而且多是空話?左翼/基層民主派長期爭取的全民退保、社會及勞工保障、基層住屋⋯⋯等的社會改革,還有廿一世紀較令人關注的環保/保育,反大白象反發展主義等的新型抗爭,都是與這些為權貴服務的特首長期「對著幹」的活兒,曾俊華做特首也不會例外。因此,「長毛」梁國雄要爭取公民提名「選特首」,繼續為基層為民主發聲,有何不顧大局?

回到老朋友的「向共產黨say no」 。現在「擁曾」說的賣點是較「親民」的曾俊華是lesser evil,這真是抛給港人的一根「雞肋」!客觀而言,這次選委選舉,民主派能史無前例的奪取325席,反對梁振英強硬好鬥、有權用盡、「冇規冇矩」,恣意製造敵我矛盾之「極左」作風的共識起了關鍵作用,因此反任何梁振英式施政作風,而不是反小圈子特首選舉,是這次民主派選委最大民意授權。

然而,即使「泛民」是「順應」民意,要打倒昨日之我,參與選擇lesser evil,或曰「造王」遊戲,他們也要提出說法。好像民主黨,梁振英宣布不尋求連任時,他們仍高喊「換人換制度」。他們參與了小圈子選舉,選了一個沒有那麼差的特首後,如何促進改變制度?又例如一向極力反對小圈子選舉的公民黨,反對831決定的高提名門檻時,高喊兩個爛橙㨂唔落手,現在又如此能接受小圈子lesser evil的遊戲?是否「驚覺」過去那麼多年的爭取普選活動都是一場空?

「擁曾論」的其中一位「推手」是活躍政論人Q仔黎則奮,他先是高調打賭曾俊華已被習近平「欽點」,然後好像見曾「捱打」,再次推出其「兩條路線鬥爭」論,其理論與《大紀元》和《成報》大同小異,即梁振英,現在則是他的「繼承人」林鄭月娥,是江派/張德江/中聯辦一伙,主張強硬治港,甚至不惜破壞香港既有制度以達操控目的,架空習近平,作為與習鬥爭的籌碼;習近平則是「內外有別」,比較理性地利用香港, 了解過份破壞香港既有制度反而對其利用香港不利等,高呼「梁振英路線」是當前香港最主要矛盾,要打倒其路線云云。只是1月30日傳來中國某億萬富豪從香港被綁架回內地,據聞與習近平新一輪「打貪」有關鍵。無論原因是否涉及「打貪」,如綁架傳聞屬實,習近平有幾尊重香港一制,可想而知。

不過,無論是否同意Q仔的見解,他倒並非今日才催促「泛民」選委要積極介入小圈子選舉,上屆唐英年因僭建醜聞及表現不濟,共產黨決定違背對本地大富豪的承諾,轉而選擇「自己友」梁振英時,他也曾號召「泛民」選委聯合反梁選委投唐英年,以拒「幹部治港」,只是「泛民」沒有和應(事實和應也沒用,始終聽共產黨話的選委還是佔多數)。今屆反而不用他聲嘶力竭的呼喊,很多「泛民」選委早已「鍾情」曾俊華。

倒是「激進」港獨推手練乙錚和李怡,一年前還大呼香港既有制度回應不了年青人的訴求,要「勇武抗爭」,要搞港獨,搞革命(當然不是他倆老落場),現在都不約而同的捧曾反林鄭,李怡甚至告誡有激進思想的人(相信大部分都是他之前慫恿過的年青人)要看清政治現實,不能只迷醉於自己的道德高地(大意)。 政論人的善變,真令人嘆為觀止。

灰記不相信下令梁振英不能連任的不是中共「核心」習近平,也不相信習近平到現在還不能掌握對特首誰屬的最後話語權,需要借助「泛民」選委「對抗」江派/ 中聯辦/梁振英/林鄭月娥「集團」。如果說「泛民」選委真的要「有意義」地介入小圈子選舉,唯一的情況是中共堅決繼續強硬治港,一些反對強硬治港的建制選委不願屈服,聯同「泛民」在龐大民意支持下向共產黨說不。如果沒有足夠建制選委「起義」這個大前提(灰記對此非常懷疑,否則學者馬嶽就不會形容他們是「奴婢」),「泛民」所謂選擇lesser evil就根本不會發生。

當然,大家還可以猜測中共那個「核心」還未決定誰當特首,反強硬治港的選委聯同民意可「促使」中共最終選擇lesser evil。然而,灰記更相信lesser evil也是中共布署「務實治港」的一著棋(據中共前地下黨員梁慕嫻的估計,選委中有大約500張是中共的組織票,只要中共吹雞投誰,他們也投誰,而非共親建制選委識時務者亦何只100人。因此,北京要翻手為雲,覆手為雨談何容易)。香港人不吃兩個爛橙㨂一個的831式普選,就回吃小圈子的lesser evil,這回連「泛民」,以至曾經宣揚「勇武激進」的人都通通入局。

只要每次找來梁振英式的人物選特首,看看港人的反應,反應不大就強硬一點,反應大就用「冇咁差」的人取而代之,不變的是制度,直至中共「務實」地把香港改造成另一個澳門或新加坡為止。可能更悲哀的是,「務實」也是香港人的「主流本性」,因為不願付出抗爭代價,只有接受香港「務實」的被改變,還可能因為暫時回復「溫水煮蛙」, 可以抖吓氣而高興。

幸而溫和如馬嶽也不認命,說如此「大紅燈籠高高掛」的管治可以長治久安,也不再需要什麼政治學了。灰記亦相信小圈子黑箱運作,即使是lesser evil,也只會抑壓矛盾,不會消除矛盾,矛盾總會爆發。而lesser evil一個危險之處,就是可以麻醉人心,令人以為有得㨂而失去抗爭和尋求改變的意志。

 

林鄭的瘋癲

沾沾自喜的林鄭果然按事先張揚的劇本,1月12日下午宣布辭去政務司司長一職,準備參選特首。坊間現在很多人都把林鄭與梁振英相提並論,說她要繼承「梁振英路線」, 其實與其說路線,不如說作風,兩人都是對北京唯唯是諾,對港人目空一切。只是梁振英早在1980年代便追隨共產黨,林鄭則由殖民官僚過渡至「愛國」港官吧了。

擺在香港人眼前,尤其是林鄭這類「有為」,希望仕途更進一步的官僚,其實不需怎樣爭扎,沒有任何身份危機,有的只是權力欲。由過去效忠大英帝國到今日向中共賣身,面不紅耳不赤,當年爭相以英語向英國人表忠,今日則大談特談愛國愛中華(當然也會順便照顧那些「識時務」的香港權貴利益),行徑則愈來愈向她的大陸同行看齊就是了。

如果說她硬推西九故官「愛國」工程與她覬覦特首官職無關,相信只有白痴才會相信。在辭職前她以為很聰明地完成了共產黨交給她的一件政治任務,就是繞過公開諮詢,逃避民意,盡用程序守則的灰色地帶,即所謂有權用盡,自把自為宣布與北京故宮博物院簽訂在西九興建故宮文化博物館的備忘錄,令全城嘩然,就是她「蛻變」,或英國在後過渡期制度較大幅自由化,在中國主權下再「回歸」威權殖民傳統,令她的長官意志充份發揮的明證。

不知怎的,當聽到她宣布要在西九興建故官文化博物館時,灰記就想起中國教育部過去一段時間在境外很多地方資助設立孔子學院的事。 孔子學院表面上是文化交流活動,由中國教育部撥款,從中國派教師前往外國教授推廣漢語和中國文化,但處處看到中國透過學院干預他國學校/學術自主的痕跡,因而引起不少爭議。

孔子學院的霸道作風包括阻撓人家大學邀請西藏精神領袖達賴喇嘛訪問。2014年,孔子學院總部總幹事許琳在葡萄牙舉行的漢學會議的開幕禮,粗暴的要求將所有大會手冊內介紹台灣蔣經國基金會的一頁撕掉,引發與會者的不滿。亦因此,反對設立孔子學院的聲音不絕。

例如2009年芝加哥大學設立孔子學院,該校百多名教授聯署反對;2013年,加拿大麥馬士打大學、法國里昂第二和第三大學相繼關閉孔子學院,理由都與中方政治影響學術,干涉西方學術自由有關。2013年,加拿大大學教師協會呼籲各高校終止與孔子學院的合作,批評孔子學院「本質上是中國政府的政治機構。他們限制討論中國政府認定有爭議的話題,因此,不應該出現在我們的校園。」

同年,加拿大多倫多大學、美國芝加哥大學和賓夕凡尼亞州立大學都決定關閉了孔子學院。2015年瑞典斯德哥爾摩大學也宣布會關閉孔子學院。(維基百科)

林鄭和一眾保皇人士及墮落文化人都把要求跟據「西九管理條例」,在決定是否建館前諮詢公眾的聲音視作「政治干預文化」,實情是興建故宮文化博物館也罷,設立孔子學院也罷,都不是純粹的文化活動,而是有著共產黨的政治任務。外國的大專機構始終不用看中國的臉色做事,眼見孔子學院帶有政治色彩及作風霸道,一些大學決定終止與中方的合作。

而香港本來也有「一國兩制」,理論上,是否興建一個博物館,是否一定要在西九興建,都是香港份內事,但只懂看中共臉色辦事的林鄭 ,對香港人充份「發揮」長官意志,ego無限大之餘,在中共長官面前又變得乖乖聽話,甚至刻意奉迎,即使大陸方面沒有明言一定要落實興建博物館,她只會為了討好長官而千方百計要成事。她之前那句「你們怎抹黑我不要緊,不要抹黑中央」(大意),就充分表露她護主情切,不把理論上她要服務的香港人放在眼內。

一月六日林鄭在爭議聲中到立法會接受議員質詢,「長毛」梁國雄向她送上現在中共奉為國寶的孔子的名言,「民無信不立」,指她不按規章制度辦事,失信於民,暗諷她遲早垮台。不知「長毛」特別引用孔子名言是否「別有用心」?灰記看到這段立法會直播片段,不知怎的,又想起孔子學院,想起「文革」。

中共近年祭起孔子這面封建大旗,到處設立孔子學院,很明顯是因為它的馬列主義破產,只能銷售民族主義,銷售中華文化精粹(在香港就是推行國教,強推香港學校到內地交流等一連串計劃)。如果中共向外國的大學推銷中國馬列學院,相信人家一是避之則吉,一是會回敬一句,我們自己更懂得批判性地教授馬列主義,不用中國政府操心。

但中共是否真的覺今是而昨非,重孔子而輕馬列?答案當然否。習近平在內部講話就不只一次提到黨要堅持姓馬,孔子只不過是他們利用來對外統戰。換言之,孔子也罷,故官也罷,都是中共揮之則來,呼之則去的工具,所謂「中國文化」,所謂「愛國教育」,都是中共的統治和統戰術,沒有膜拜的必要,看看孔子和故宮在「文革」的遭遇便清楚。

孔子因為是封建禮教的總代表,儒教的「忠君愛國」思想在中共的革命者眼中都是落後事物,必須大加批判(現在不革命了,可以借「忠君愛國」來宣揚「忠黨愛國」)。而孔子好,馬克思好,都是人,即使是他們時代的教育和哲學大師,但並非句句真理,不必膜拜,這是十分簡單的道理。但中共革命者,特別奪得政權成為統治者後,非黑即白,一言堂作風嚴重,到了「文革」時期更是毛主席說了算。

那時「革命導師」毛主席幹勁十足, 除了對內「革」共產黨的「命」,對外作為抗衡蘇聯「修正主義」和「社會帝國主義」的「偉大舵手」,自然要把自己塑造成馬列主義的最權威解釋者,而把馬列主義奉為「最高真理」更不再話下。而作為革命對象,作為中國傳統文化代表的孔子遭鬥垮鬥臭更不可避免,於是孔子被臭罵「孔老二」。當毛澤東和他的「親密戰友」林彪鬧翻,林墮機死於蘇聯境內之後,毛在1974年更把無辜的孔子牽扯進來,展開「批林批孔」運動,批鬥兩個已死的人,藉以敲打建黨早期曾經是他上司和反對過他的周恩來,一個早已臣服他的前政敵,反映獨裁者的城府何其深。

在那個政治掛帥的「大有為」年代,一切要「破舊立新」的年代,不但「孔老二」,一切傳統事物都遭殃,毛主席的紅衛兵曾企圖大肆破壞故宮, 共產黨大管家周恩來廢盡氣力才把破壞程度減至最低。那個是毛主席最獨斷「朝綱」的時代,「我是和尚打傘,無法無天」,這是毛澤東對自己的極權,視國法黨章如無物最赤裸、最洋洋得意的評價。

當然,灰記不是要將林鄭一個小小特區官員與「偉大領袖」毛主席相提並論。但如果林鄭了解中國歷史,就會知道毛澤東把長官意志推至極致,漠視一切規章制度,為中國製造了一場又一場人為災難的教訓。如果林鄭不是習慣了當官高高在上,一定會知道正正因為中共沒有徹底批判「文革」和毛澤東,反省極權統治的禍害,不願建立由人民選擇政府和監督政府的典章制度,結果仍是大小官員長官意志橫行,老百姓只能忍氣吞聲過活。

今日她在公眾面前說盡風涼話,好像「笑罵由人」,實情內心充滿「你地奈得我乜嘢何」的自我感覺良好 。她以為在中共的祝福下,當上特首可以更隨心所欲,可以更玩弄市民於股掌,所以可以肆無忌憚,聲稱自己是天主教徒的她,竟然連參選是上帝的旨意也說得出口,瘋癲程度直逼Donald Trump,連梁振英要參選特首前的親民騷也不屑,一副捨我其誰的架勢,完全是權力沖昏了頭腦,人也變得瘋狂。

幸而香港人還有未完崩解的制度和半吊子的自由來反對她上位。 而無論在中國還是香港,愈來愈多人了解缺乏權力制衡,瘋狂的長官意志的巨大破壞力,並且不會默默承受。

 

拍攝《709人們》的所思所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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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稿刊於12月10日出版的明周。此文在明周的網上版被消失)

因為拍攝關於709大抓捕的紀錄片而被邀約撰稿,然後傳來中國資深人權律師江天勇失蹤的消息,不免又多了一分沉重。沉重當然不是為了這個國家如巴西般治安惡劣,所以江天勇被歹徒綁架,沉重是因為這個國家公權力的邪惡與囂張,已到了難以理喻的地步。

公權力的邪惡是出自這齣影片某律師受訪者的口,他還說「十三億人,沒有一個是安全的」。至於江天勇,和他見過兩次面,一個友善健談的人。他雖然在大抓捕時沒有被收進羅網,但之前因為其維權活動,也曾被關押和虐待。

被關押,被虐待,被判刑,彷彿成了人權律師和維權人士的不歸路。然而,他們坎坷的命運,內地因為消息封銷和公權力的蠻不講理,關注的人不可能多,至於香港,消息靈通,行動仍自由,但公眾關注的聲音又有幾多?

記得只是四年前,有線電視採訪因「六四」事件而長期被監禁的李旺陽,沒過幾天他「被自殺」,引起香港社會極大反響,過萬人到中聯辦抗議當局的殘暴和冷血。那時梁振英剛上台,「港獨/本土派」還未成氣候,那位「城邦派國師」陳雲已率先用粗言辱罵到中聯辦抗議的萬計市民,又說「李旺陽和你有親咩」。想不到不到四年,在一些「港獨/本土」理論導師如李怡等鼓吹下,中港(民間)切割,「大陸唔關我地事」似成了「非建制」的主調。不知當日義憤填胸的萬計香港人,有多少成了「切割派」,有多少對內地的抗爭依然抱有唇齒相依的同理心?

拍攝這齣紀錄片也是機緣。大約在5、6月時,適逢709大抓捕接近一周年,朋友江瓊珠獲中國維權律師關注組委託,義務寫一本關於709家屬及朋友如何看受關押的人,如何看事件和維權活動的前景,如何自處等的書。江女士建議也同時把過程拍攝成影片,於是找來灰記本人。灰記直覺是應該做的事,如果硬要說意念或動機,反切割應該是一個主因。

李文足(左)和王峭嶺因為丈夫蒙難成了患難與共的知己

李文足(左)和王峭嶺因為丈夫蒙難成了患難與共的知己

其實709事件香港的主流傳媒並非完全漠不關心,至少有線電視中國組在事件發生時及一周年都有專題報導。這齣紀錄片能做到的是讓受訪者不受編幅限制,更能暢所欲言吧。幾次的拍攝,主要受訪者都在北京,如家屬王峭嶺(李和平律師的太太)、李文足(王全璋律師的太太)和一些人權律師和維權人士。然後還有湖南的家屬陳桂秋(謝陽律師的太太),山東的家屬王全秀(王全璋律師的二姐)等。

說得誇張一點,這次拍攝增強了我對中國(不是對共產黨)的希望,或者更準確一點,對人性的希望。那些「切割派」對中國人民的輕蔑、賤視,只一味強調中國人不文明不道德,其實是徹頭徹尾的偏見,他們看不到人的自主和能動性。即使政治制度如何極權,公權力如何囂張,社會道德如何敗壞,總會有覺醒和懂得反抗的人。正如某律師受訪者所言,只要良知未氓滅,只要沒有被洗腦洗得太厲害,中國律師都有一顆維護正義,匡扶正義的心。

唐吉田律師

唐吉田律師

因為有機會接觸蒙難的家屬和朋友,有機會面對一個又一個有血有肉的人,才可以更理直氣壯的反駁那些偏見。例如影片有三位受訪者都是原政府人員,唐吉田律師原來是教馬列主義,也曾做過檢控工作,可能就是因為「良知未氓滅」,感受到體制內的壓抑,最後決定考律師牌當律師,到北京當律師不是為了改善生活,而是為人權奔走,結果曾被關押和虐待,弄至肺病。另一位沒有那麼活躍的湖南律師文東海,原來是公安,但總對體制內的潛規則不習慣,感到壓抑,最後成了律師,還替709被抓捕的著名人權律師王宇當辯護。還有那位原在政府單位當司機的歐彪峰,只因為翻牆看到被政府屏閉的訊息,如「六四」,就當上了網絡公民。

709%e4%ba%ba%e5%80%91-%e7%8e%8b%e3%80%81%e6%9d%8e%e7%9a%84%e5%85%92%e5%a5%b38當然,他們是少數中的少數,但有什麼改變不是從少數開始!說到感動,幾位太太在丈夫蒙難時的舉動,的確值得大書特書。「我為什麼選擇抗爭,不是沉默,本能呀!」這是有大姐風範的王峭嶺一句令人印象深刻的回應。她給人的印象也是「處變不驚」,充滿能量,把丈夫蒙難的家庭變故,與公權力的「周旋」輕鬆的道來,不乏幽默感。不但如此,她不把事件只看成自己的不幸,她還去關注其他家屬,千里迢迢的跑去內蒙探望王宇的父母、到山東探望王全璋的父母、到長沙探望謝陽的太太陳桂秋等。

和她一起到處探望家屬的是王全璋太太李文足。李文足給人的印象比較弱質彬彬,接受採訪談到丈夫時也容易落淚,但她面對公權力時並沒有半點示弱。王全璋的二姐王全秀就說挺佩服這位弟婦,一年來不斷為自己的丈夫(也為其他家屬)奔走吶喊。就是因為她不肯聽話,「沉默是金」,她的兒子不能上幼兒園,被24小時監控,出外被國保跟蹤,但她沒有屈服。

拍攝時最「超現實」的一個場面是可以在一個小區的公園,追攝兩個活潑的小孩玩耍,一是李文足的兒子,另一是王峭嶺的女兒,然後這兩位母親,和其他父母一般,沒有國保騷擾,在旁看著四處奔跑,叫也叫不住的子女。這原來就應該是一幅尋常小區最尋常不過的家庭樂圖畫,但眼前這幅家庭樂圖畫卻充滿暗湧與遺憾,她們的丈夫蒙難,她們的兒女上不了學,她們的行動不完全自由。但這一切沒有消磨她們的意志,她們到此刻仍堅持為自己丈夫和自己兒女,以至自己所受到的不公向當局投訴抗議,甚至要狀告有關部門,要求賠償。

另一位家屬亦可以大書特書,陳桂秋比王峭嶺和李文足稍幸運,過去一年多,她沒有全天候被跟蹤,女兒也沒有「失學」,她仍可在大學教書。陳桂秋曾經選擇沉默,除了必須的法律途徑,不與其他家屬聯繫,不公開抗議,不發表任何有關她丈夫被捕訊息和感受。但某日她想申請到香港旅遊散心,卻被禁止出境,在官方眼裡,她成了「危害國家安全」的「敵人」。這個無理的遭遇和定性反而令她豁出去,與其他家屬聯繫,一起參與公開抗議活動。

709%e4%ba%ba%e5%80%91-%e9%99%b3%e6%a1%82%e7%a7%8b%e5%92%8c%e5%85%a9%e5%a5%b3%e5%85%923熱心的陳女士,不但接受我們的採訪,還親自駕車與我們一起到距離長沙四個多小時車程的夫家。這次回夫家她有一個重要任務,就是鼓動夫家親人公開為謝陽發聲。「在家裡哭哭啼啼有什麼用,我跟你說,這是我最瞧不起的。」她在鏡頭前不留情面的鞭躂夫家的親人,「我經常要往北京跑,又要照顧兩個孩子,有時我真的覺得很孤單。」她把一年來的壓抑盡情爆發,又是一個血肉的故事。而夫家的親人在她當頭捧喝下,也積極起來,除了發表聯合聲明控訴當局對謝陽實施酷刑,最近謝陽的父母和部分親人還與陳女士和律師一起到長沙看守所,雖然看不到謝陽,也是一種行動吧!

陳桂秋三歲的小女兒也是十足活潑,對鏡頭很好奇,和李文足、王峭嶺的兒女一樣,是沉重故事的「歡樂天使」。不論王的女兒嚷著母親與她一起寫日誌,還是李的兒子忽然說掉了大牙,還是陳的女兒在爸爸讀過的小學發揮想象力,講述夢見爸爸情景的樣子,格外惹人憐愛。而家屬們也強調,在當局眼下開開朗朗的生活,吃喝玩樂來抗爭!

然而,故事依然沉重。就在她們一起吃飯抗爭時,赴會的江天勇談起709時忽然止不住眼淚,在鏡頭前哭泣,一向表現堅強的王峭嶺也受觸動 ,李文足更不在話下。不過,哭泣也是力量,她們表示不管前景如何,都要積極面對。

韓穎(左)、李冬梅(中)

韓穎(左)、李冬梅(中)

完成製作後,我們邀約一些朋友看試映,有朋友開玩笑的說此片「左膠必看」,我回敬「本土派更應看」。影片的三位受訪者都曾因為聲援兩年前的雨傘運動而被拘押。余文生律師被關押時獲王宇律師辯護和為他發聲,如今輪到他為王宇發聲。兩位維權人士韓穎與李冬梅被關押八個月,被指「賣國賊」,她們卻淡然的對審訊者說,香港人也是我們的同胞,支持和關心也很自然。「本土派」可能對同胞二字很抗拒,不打緊,人家冒險聲援香港,你們就是因為要切割而執意看不見人家的苦難?當你們批評內地人盲目愛國時,有否反省自己盲目「獨港」!

「我當然愛國,這是我生長的土地,但不表示我要擁護共產黨,擁護一切國家行為。中國在未有共產黨前已存在了幾千年了!」這是一位家屬的愛國論,並不盲目。

最後,要寫寫天津檢察院。拍攝過程順利,在臨近結束時到天津拍攝一些外景如審訊和關押大部分709被起訴者的天津二院和看守所,都順利完成。到拍攝檢察院外貎時失卻戒備,施施然放下三腳架拍攝,卻引來了聲稱檢察院人員的干涉,強行要刪掉片段,干涉的理由是檢察院乃涉密機構,不能公開。灰記立時想起了那些同樣可笑的「危害國家安全」、「顛覆國家政權」「罪名」,所以在片末加了一個天津檢察院的鏡頭,一個他們不知道我仍然保留的鏡頭。

當撐警藍絲撐沖繩獨立

看到共產黨那個賣相甚差的官僚張德江接見周融為首的一群香港無恥之徒,讚揚他們維護「國家主權」的「愛國行為」時,除了不齒,也想起早前在Facebook某網頁看到一些有關主權與自決的留言。

imag0379一位女士舉起「沖繩自由」的標語,抗議美軍在沖繩擴建基地。此抗爭已持續數年,並觸發琉球獨立的呼聲,此博客亦多次談及。不過,這次灰記想先講其中一則留言,「支持琉球獨立,美日侵略者滾出琉球,還琉球人民主權和領土完整」。留言者並非沖繩人,而是一位名叫Donald Wong,支持香港警察的藍絲,至於他本人是否香港警察,不得而知。自從雨傘運動爆發以後,香港警方不再扮中立,支持北京和建制的警察可以隨便表達政見,但支持民主的警察(屬少數派)則只能入櫃,以免成打壓對象。

這名撐警藍絲近來在這個支持琉球獨立的網頁踴躍留言,不過都是重複以上的說話,有點似鸚鵡。相信這名Mr Wong與周融那群獲「寵幸」到北京訪問的無恥之徒是同路人,是大中國民族/黨國主義的信徒(當然現今鼓吹中國民族主義是「上位」或獲得金錢報酬的捷徑,所謂信徒,也可以是機會主義者)。自決在香港現在是十分敏感的話題,支持自決的議員隨時議席不保,他之所以支持沖繩人自決,相信與中國官方的默許有關。

灰記不記得中國官員有否公開「督促」日本尊重沖繩人民意願的說話,不過,中共的黨報《人民日報》就曾連續發表琉球地位未定的文章。看看中國社會科學網轉載的一則報道:

「《人民日報》近日連續發表文章指出琉球(冲繩)是被日本非法佔據,其地位應當再議。日本朝野右翼連續發表文章和講話,急欲否定這一說法。冲繩當地媒體則借當地歷史學者之口說琉球獨立才是當地人民的希望。外媒紛紛評論這一事件表明中國在中日爭端中開始採取主動態勢。

“完全獨立才是最有效的方法”——琉球人民的呼聲

⋯⋯《冲繩時報》10日在報道中稱,⋯⋯日本“用武力吞併冲繩强制合併”的歷史卻是事實。冲繩當地的反應也很複雜,考古學家安里嗣淳給自己起了個中國名字“孫中路”,並將其印在自己的名片上。他說:“琉球的士族都有中國名字,是要保留曾經和中国、日本两國和平相處的冲繩的歷史文化。”

⋯⋯《產經新聞》報道稱,冲繩的歸屬問題正在成為日中對立的新火種。《人民日報》刊登這樣的論文可能是意識到了沖繩出現了“琉球獨立”的主張。圍繞日美軍事基地搬遷問题,冲繩的部分居民中間出現了主張冲繩獨立的傾向。

日前赴冲繩採訪期間,《環球時報》記者就注意到,有冲繩當地人將冲繩以外地區的日本人稱為“本土人”,並認為“本土人”總是用犠牲冲繩保護自身利益,“本土的政府”常常無視冲繩人的意願,代替冲繩人做出某種决斷。日台渔業協定的締結就是一個最好的例證。倡導琉球獨立的早稻田大學教授稻福惠子表示,“因為島嶼防衛造成的軍事化,琉球有被錯誤的國家戰略當成犧牲品的危險性。要想從根本上解决基地問题,完全獨立才是最有效的方法。”⋯⋯

中國提出“琉球地位未定論”也是提醒日本:不要爭什麼釣鱼島,連琉球你都没份。一旦琉球主權釐清,認定日本没有主權,日本與中國大陸架的争議就可能不成立,琉球附近的宫古海峡就不是日本的私家地盤,日本的战略前沿將後退至本土。美日煞費苦心經營的第一島鏈將不攻自破。⋯⋯」

日本自安倍上台後的右翼主張,修改和平憲法、加強軍事介入外國事務都是危險訊號,沖繩人不願成為美日(有朝一日)軍事冒險(其實也有可能來自中國)的犧牲品,堅決反對日本把七成多的美軍基地設在沖繩,加上被本土日本人歧視的邊緣地位而生出琉球民族意識亦十分自然。不過,不知怎的,這篇報道再加上那位Mr Wong的留言,總叫灰記想起同樣被中國吞併的西藏、新疆等地的命運,因而對中國民族/黨國主義者那種,領土紛爭、自決的正當性只存在於外國,全世界就只有中國自古以來「大一統」的荒誕邏輯,更加鄙視。

imag0385如果把Mr Wong的「支持琉球獨立,美日侵略者滾出琉球,還琉球人民主權和領土完整」,改成「支持西藏、新疆獨立,中國侵略者滾出西藏、新疆,還西藏、新疆人民主權和領土完整」,相信Mr Wong,那群到北京「領賞」的無恥之徒,和那個嘴臉難看的張德江必定會呼天嗆地,大叫「疆獨、藏獨禍國殃民」、「外國分裂中國之心不死」!

但歷史就是歷史,被清國血腥侵佔的新疆可能是多種族的地區,部落觀念比國家觀念重,到二十世紀後才生出東土(東土耳其)意識,但西藏本身就是一個神權國家,你說它落後、黑暗、封建也好,好歹也是一個獨立於天朝帝國,頂多和琉球王國一樣,與天朝保持朝貢關係的國家,直至中共軍隊佔領昌都,逼迫西藏葛廈政府簽署「和平解放西藏」的所謂十七條,才正式成為中國主權下的自治區,實行「一國兩制」,到1959年西藏的原統治者達賴喇嘛出走印度,建立流亡政府,「一國兩制」破產,中國透過所謂「民族自治」完全控制和剝削西藏為止。而中共建黨初期,基於馬列主義的民族自決原則,曾支持西藏和新疆獨立,毛澤東也曾說過中國最大的一筆外債,是欠西藏人的(紅軍在逃避國民黨追剿時曾強徵藏人的糧食牲畜)。何謂外債,這點不用解釋吧!

琉球王國是向中國和日本朝貢的國家,直至1879年日本趁清國積弱併吞琉球的所謂琉球處分,琉球從此成為日本的沖繩縣。二戰末期,美軍攻佔沖繩,日本敗象早呈,但為了「天皇體制」虛無的尊嚴,不但本土日本人一個個被派去送死,沖繩人也無辜遭殃,被日本皇軍「教誨」要抵抗,抵抗不了就要自殺。強弱懸殊的沖繩戰役,死去的沖繩人20萬(當中包括少量的台灣人和日本本土人,而現在的沖繩人口也就百多萬)。美國對沖繩實行軍管,直至1972年把沖繩「交還」日本為止。

日本左翼作家大江健三郎在日本一遍「返還」聲中,親到沖繩了解實況,寫了《沖繩札記》,為沖繩人的歷史傷痛說了一些公道話,對當時少數沖繩人呼喊獨立表達了理解與同情(詳情請參看灰記客的《琉球啟示䤸》)。今日沖繩人的獨立呼聲更高漲,更多人為沖繩人吶㖪,以上中國社會科學網轉載的報道中,就有倡導琉球獨立的早稻田大學教授稻福惠子的訪問。

說到這裡,灰記要話鋒一轉,看看中國有那所大學的教授斗膽倡導西藏、新疆獨立,而不被關押判刑。日本人的確不如德國人,特別日本政府,對自己在二次大戰所犯下的反人類罪行,以至天皇體制和軍國主義,缺乏深刻的反省。必須一提的是戰後日本左翼及勞工運動比較活躍,美國為了其反共戰略需要,辜息戰犯(如安倍的外祖父岸信介可由戰犯變成日本首相),依靠日本保守勢力打壓左翼工運,日本長期由保守派執政,也是日本社會缺乏反省的原因吧。然而,日本畢竟還是民主國家,即使資產階級民主如何偽善,言論和學術自由也還是有的,至少比專制極權社會好很多,於是有大江健三郎為沖獨發聲,還獲得諾貝爾文學獎而沒有被日本政府收監(鼓吹憲政獲諾貝爾和平獎的劉曉波卻被中國政府判重刑),於是有稻福惠子鼓吹沖獨仍能在大學執教,還可令中國記者如獲至寶。

也許有人會為中國辯護,為西藏、新疆發聲的唯色和王力雄夫婦俩還健在,證明中國有言論自由。首先,他們是被當局監視控制,程度時鬆時緊,不能出境,並不算自由。第二,他們的任何著作都不能在中國出版,他們的網站被屏閉,換言之,他們的少數聲音中國人只能靠翻牆才能聽到,或到國外才能買到他們的著作。第三,他們因為是異議者,不能正常工作,只能被困在家中,差在還沒有被關押而已。而他們的日本counterpart大江健三郎和稻福惠子,行動完全自由,工作沒有影響,著作可在日本銷售,這難道還不是民主與專制的差異嗎?

而那些如周融,如Mr Wong的所謂中國民族/黨國主義者,就總不願意看見這些差異,不願看見獨立/分離主義即使如何離經叛道,也是民主社會所要保障的言論權利。 不但如此,民主社會也不會打壓離經叛道的參政者,選擧時散播種族仇恨訊息的Trump可以當上美國總統,鼓吹琉球獨立的沖繩人可以參加各級議會以至市長選舉,不需確認書,也不會事後被政府藉機司法覆核剝奪議員資格。

也許周融和Mr Wong們會說,沖繩和香港不同,琉球獨立有其正當性,因為它是被日本吞併,又被日本本土歧視支配,香港自古以來就是中國的國土,只是清朝被逼割讓給英國,現在中國富強了,香港回歸祖國是理所當然。先不去反問他們為何「回歸」富強的中國十多年,香港人,特別年青人的離心反而愈厲害,香港的管治究竟出了什麼問題。只需向他們質疑為何歷史地位和沖繩差不多的西藏以至新疆(這兩地亦被中國殖民及掠奪資源),他們的獨立訴求就沒有正當性?為何中國記者可以客觀分析琉球獨立意識崛起的原因,卻不能客觀審視藏獨、疆獨,以至香港離心出現的成因?果真只有中國領土是神聖的,任何獨立/分離聲音都是外國勢力的陰謀,其他國家的就不是?

imag0381說白了,民族主義(中共更是黨國主義),統治術而已,愈不民主的社會,愈依賴民族主義,因為人民眾多權利和理想被剝奪,統治者已沒有什麼好售賣了,所以才要售賣民族主義,製造民族仇恨以利其統治。而沖繩的獨立訴求者,至少有部分深知民族仇恨/種族歧視的禍害,拒絕提倡仇日的琉球民族主義,例如貼出那位舉出「沖繩自由」標語的女士照片的人,是隸屬反歧視國際運動的白根大輔,而反歧視國際運動的英文名稱是International Movement Against All Forms of Discrimination and Racism。反歧視,包括反種族歧視,是民主運動十分重要的理念,因此,灰記亦藉此機會,反駁一下那些仇中、(香港)主權至上的香港「民族主義」者,要為民主主義而奮鬥,不要那些製造仇恨的民族主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