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左翼

作為左翼,灰記對現時香港的政治低壓附加源源不絕的政治鬧劇感到抑壓,也很疏離, 對立法會選舉感到莫名的悲觀。以「長毛」梁國雄為代表 「真正意義」的左翼政黨選情凶危,多名候選人民調低迷,雖說民調萬萬不可輕信,不少朋友依然擔心「長毛」在立法會的 生涯告一段落,左翼在議會的力量「一舖清袋」。

由青春走到白頭,抗爭老將「長毛」16年前以街頭鬥士姿態挑戰立法會新東選區﹐獲萬多選民支持,高票落敗,4年後捲土重來便當選 ,上屆更以4萬8千多票成為新界東票王。對灰記而言,左翼的「長毛」在政治上保守反共的香港受歡迎,的確有點諷刺。

出身基層,母親是工聯會會員,年輕時梁國雄一度是「毛派」,後來受更「革命」的托洛茨基影響,成為「托派」。作為「托派」,於中國民族主義者/國粹派而言是反華份子,對保守的香港人而言是赤色份子,「長毛」一直被邊緣化。

1983年,中英仍未簽署聯合聲明,立法局非官守議員仍是港英委任,主理清潔衛生和文娛康體的市政局,是屆選舉開放選民資格,變相普選。當時一些以社工、壓力團體幹事為主的日後民主派,躍躍欲試,議會與街頭政治爭論隨之而起。不過,那時爭論仍是斯斯文文,不似今天要叫罵才算爭論。

灰記當時與一些朋友一起拍攝獨立記錄片,追隨三位參與市政局選舉的日後民主派:馮檢基、李植悅和林澤飄(已故)的選情。除此之外,當時對參與議會持保留態度的「長毛」也是受訪者。印象中雖然他當時不認同參選,但也沒有上綱上線,說馮檢基他們投降,甘願被港英吸納,而主要是認為市政局權責很有限,參選多少會令港英統治多了正當性,得不償失。是否同意他的觀點也好,也是相當理性的討論(與今天一些人輕易便罵人「賣港」或「反中亂港」不可同日而語)。後來還拍攝了他在觀塘地鐵站派「托派」革命刊物《戰訊》的片段。而當年主流傳媒,絕對不會找「長毛」來訪問。

幾十年過去,香港主流反共意識如昔,「自由經濟」依然是不滅的神話(現在一些高喊港獨的年青人也是「自由經濟」信徒,相信人性自私多過社會正義,不認為全民退保是人民應有的權利),世界左翼革命浪潮亦早已沉靜。「長毛」作為一個政治人,也要調整他的政治路線,不能天天講革命,只能在資產階級(後來加入紅色資本)當道的香港,爭取勞工待遇的有限度改善,吃力地對抗社會不公和官商勾結。有趣的是,「長毛」面對現實的轉變,被一些教條馬列主義者,甚至一些已經身光頸靚,從商或打政府工的前「革命同志」批評,說他不配稱馬克思主義者。「長毛」雖然不大講「革命理論」,依然是香港少數的政治左翼,政見不能進入社會主流,主流傳媒依然把他看成危險人物,輕易不會接觸。

不過,也許香港的資本家太霸道,特別被稱為地產霸權的那些大家族,他們的貪婪嘴臉一些稍有正義感的人愈來愈看不過眼,李嘉誠在80年代被稱為「超人」,是很多人「偶像」,到近年形象變得負面便是最顯著例子。「長毛」由政治邊緣人到12年前開始被市民(不是建制)接受,相信也與愈來愈多人心態轉變有關,就是由崇富到「仇富」,對資產階級在不民主的政商體制偏幫下賺取的「不義之財」感到愈來愈不滿。

12年來,「長毛」雖然當了議員,但並沒有把自己「尊貴化」,議會內發言批評權貴最力,審議法案亦沒開小差,議會外街頭抗爭常見他身影,甚至因此而被捕入獄。而說到拉布抗爭,他亦是最落力一個,其餘還有「慢咇」陳志全和「大舊」陳偉業,他們被稱為「拉布三子」。如果說作為議會少數派,拉布是一有用武器,「長毛」他們是最身體力行者。換言之,無論是當議員還是作為街頭鬥士,「長毛」都是非常盡責(相比「長毛」,雙陳較少街頭抗爭)。當然,正如「長毛」所言,在中共和建制控制下的香港,無論議會內還是議會外, 抗爭的效用有限,沒有即時見效的靈丹妙藥,只能抱愚工移山的精神。

然而,可能在不少人,特別年青人眼中,愚公移山等於失敗主義。雨傘運動以來,那種害怕失敗,不容失敗的氣氛很濃重,而特別滋生在青年人心中那種不能再「等」,怎樣也要尋求突破的心情瀰漫,對香港政局,以至中共政權的不耐煩演變成對大陸人的仇恨,於是要與中國切割的港獨/建國論,一個始作俑者陳雲也隨意解釋,隨時變卦,黑可以白,白可以黑的理論,卻如賣藥黨一樣,「信者得救」 ,受到盲目追捧。以「長毛」為代表的左翼,針對資產階級不民主官商體制的階級政治,超越國族的人道政治,因為沒有強調香港民族,香港人優先而被冷落。一時間,好像念咒香港民族、香港人優先、香港獨立便能一往無前。

是中共/梁振英的陰謀也好,是中共/梁振英愈打壓愈反彈也好,港獨議題因為有個別港獨派參選人被取消資格,令這次立法會選舉的焦點由針對梁振英所代表的紅色不民主官商體制變成是否支持港獨,左翼訴求再次被掩蓋。查實講求港人自決的候選人也不止港獨派和城邦派,朱凱迪、劉小麗、羅冠聰等也是自決派,特別朱凱迪講求由本土農業和土地公義做起,其實是更基進的自決,他對政府欺善怕惡,縱容新界土豪胡亂「套丁」,利用丁屋政策變相搞地產謀暴利大膽抨擊,更是勇武之極。而他心目的香港人與港獨派不同,一些港獨派要所有人接受同化才能成為香港人。但朱的香港人包括很多港獨派的「眼中釘」大陸新移民和少數族裔 ,他的港人自決是要包括他們的自由意願等更開放態度。可是這些包容性更強,帶有左翼理想主義色彩的自決內容也被港獨不港獨所掩蓋。

作為左翼,灰記對針對梁振英所代表的紅色不民主官商體制,對超越國族的人道主義,對包容性更強的自決都表贊同。在這次非建制 「攬炒味」甚濃的選舉中 ,要力保所謂關鍵少數的三分一議席固然艱難,由「長毛」及其聯盟,以至以上提過的朱凱迪等,以至稱得上泛左翼的工黨及街工等,自稱左翼的選民如何好好利用手中的選票,爭取他們最多的議席,力保左翼的元氣,亦談何容易。在港獨議題咄咄進迫,建制以及中共組織比上屆更肆無忌憚的種票,買票,甚至有可能的選舉舞弊下,處於捱打的左翼,其政治能量會瓦解還是重新組合?由青春走到白頭的「長毛」,其愚公移山精神是否還有生命力 ?都是一重大考驗。

最後灰記想講「托派」與失敗者。灰記一向對「托派」保持距離(也許是對任何教條主義抱懷疑吧),他們一些人的宗派主義,不斷分裂的作風令人嘆為觀止。而且「托派」的革命理論即使如何完美,也難逃失敗的命運。不過,近年多看書,多思考,對一些政治上的失敗者多了幾分理解及同情,對由勝利者所寫的主流歷史有更多的懷疑。

就以中蘇「托派」兩大領袖為例,蘇聯的托洛茨基和中國的陳獨秀,他倆都曾是兩國共產黨的主要人物,前者是蘇聯紅軍始創人,後者更是中國共產黨的始創者及第一任總書記。他們都因為與當權主流政見不同並堅持自己的信念而下台,但終身沒有放棄自己的政治理想。

托洛茨基與大權獨攬的史太林鬥爭失敗後流亡黑西哥,依然關注世界革命,獨裁者史太林不容他發揮任何影響力,以免阻礙他當共產陣營的唯一「理論導師」,於是在1941年派特務把他暗殺。陳獨秀因為堅持中國共產黨的獨立,不見容於以老闆自居的共產國際而被除去總書記一職,後來成了中共反對派「托派」的領袖,與托洛茨基「星星相惜」,互有通信 。他晚年貧病交迫,被共產黨驅逐,也坐過國民黨的牢,但對民主自由的認識更深刻。抗戰興起時,國民黨亦曾想利用他批評中共,誘之以利,但被他拒絕。他比托落茨基晚一年去世。

如果說兩位「托派」領袖,政治上的失敗者有什麼legacy。他們不為權貴所動,堅持理念,終生不渝。更難能可貴是失敗後雖已缺乏政治影響力,但仍不放棄思考,不放棄任何表達的機會。他們的堅毅和獨立精神,其實是政治人最需要學習的,特別今天人人只爭朝夕的政治氣氛下。而「托派傳人」「長毛」 絕對不是只爭朝夕的人,他由七十年代開始,十多歲便投身街頭政治,過著朝不保夕的生活,遇過無數挫折,但信念不減。 三十多年後,調整策略,四十多歲才參選議會。今年雖年屆一甲子,依然是香港抗爭力量的中堅份子。

不過,在強調世代之爭,強調年青人才有新突破,強調時不我與的今天,「長毛」的愚公移山的確吃力不討好。然而,由青春走到白頭的「長毛」,他的身體力行代表了一個時代,代表了邊緣的可能性,無論這時代是否要宣告終結。

是的,邊緣的可能性,從「長毛」到朱凱迪到⋯⋯,儘管時代不同,實現邊緣的可能性,延續左翼理想主義,不管在議會內,還是議會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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