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的政治

十年後,香港會變成怎樣?中國會變成怎樣?世界會變成怎樣?對現今很多視中國/共如夢魘的香港人,特別年輕人而言,相信能夠把中國抛諸腦後,管它死活,最為痛快。港獨之所以有一定的吸引力,也許那種「如果香港可以獨立,就可以不用理會中國」的情緒起了作用吧。

當然,一些識者不止於挑動情緒的口號,他們要尋找團結香港人的元素,以建立香港民族認同。這種對未來的想象,在1980年以後出生的世代尤其突出。三月底中央政策組公布的《香港青少年對中國內地的觀感研究》,當中有關身份認同的調查結果,最多人只認同自己是香港人(佔44.4%),認為自己是香港人但都是中國人第二多(佔39.1%),認為自己是中國人但都是香港人第三多(佔10.8%),認為自己是中國人的只有4.2%。有70.7%的人希望香港與中國內地保持一定距離,只有27.1%表示希望與中國內地加強融合。

中策組的調查結果,與二月底舉行的立法會新東補選結果亦相當吻合。以「香港人優先」和中港分隔作號召的本土民主前線候選人梁天琦,在年輕人投票率高的地區得票率特別高,也說明了年輕人身份認同的取向。而一些年青人不甘寂寞,嫌本土過時,打正旗號組織香港民族黨,以港獨為訴求。這個黨來來去去都只由陳浩天出面面對傳媒,看來成員多極有限,但正正因為斗膽提出香港獨立,北京的對港官員厲言疾色,香港政府由梁振英到林鄭月娥到袁國強都不敢怠慢。而身為律政司司長的袁更以違法來指控民族黨成員,卻講不出他們犯了甚麼法來。結果客觀效果就,是又一青年政團因為敢於突破禁忌而受逼害,成了這政團的政治資源。

至於由梁振英嫡系邵善波把持的中策組,為何要做青少年身份認同調查(以往他批評過港大民意研究計劃做的港人身份認同調查是假議題)?又為何要在中港高官猛批港獨的時候公布調查結果(調查是在去年中舉行)?是巧合還是故意?目的是否提醒北京必須強硬治港以對付「港獨勢力」,是鷹派的梁振英尋求連任的搞怍?但青少年對中國的抗拒,以至憎惡,難道梁振英這幾年粗暴又極差劣的管治可以脫掉關係?

無論如何,中策組反映了一個事實,香港的青年世代與中國漸行漸遠。如果說未來屬於青年世代,港人自決、港獨這些政治議題再不能迴避。而電影《十年》在中國龐大的壓力下獲得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電影,相信與港人對一國兩制不保的憂慮,以及年青世代為主,排拒以至憎惡中國的情緒有莫大的關係。

正如頒獎予《十年》的金像獎董事局主席爾冬陞所言,《十年》之所以獲獎是「情緒多於專業」,「你睇佢哋得獎啲人上台都認為佢哋喺技術上唔達標。投票嘅人係比較感性,好情緒化,好易受到影響。」有份提名和評選的都是影圈和娛樂圈的從業員,對電影有一定的認識和「專業判斷」,爾說他們感性和情緒化,相信指的是香港大環境的衝擊避無可避。

之所以感性、情緒化,與電影的題材有著莫大的關係。《十年》與其說是預言,倒不如說是對當前香港社會政治現況的反應。當中包括中聯辦操控香港的政治和選舉和國安法的陰影(《浮瓜》);建制推動普教中,粵語受壓(《方言》);港人自決(《自焚者》);本土農業消失加國民教育(《本地蛋》);社區保育問題(《冬蟬》)。觸及這些港人關注的政治社會議題,而能在戲院上映的電影,《十年》可算是非常少有的一齣,因而顯得珍貴。

不知這次《十年》獲獎後,本地戲院是否夠膽重映該片(藝術中心已率先放映,暫時放映九場)?其實在商言商,重播一齣新鮮出爐的最佳電影應該很有號召力,院商的猶豫正正反映香港大環境的政治化氣氛。去年《十年》曾短暫在個別戲院輪流公映,幾乎場場滿座,一齣成本數十萬的獨立製作兩三個星期票房「創紀錄」收數百萬,但據說戲院受壓,這齣「叫座」電影無以為繼,很多想看的人也沒有機會看。然後臨近金像獎頒獎,有團體分別在不同社區放映《十年》,免費招待街坊,結果場面超乎意外的熱鬧,比世界盃外圍賽香港對中國的社區戶外直播還哄動,估計當晚有六、七千人在各區聚集觀影。一齣電影成了社會事件,成了港人凝聚力的象徵,放映《十年》所引發的感性、情緒化可見一斑。

不過,與其說電影觸動了很多人,倒不如說很多人把情緒投射到電影上。灰記去年進影院觀看此片時,已經對同行的一些朋友說,這類以hardcore政治為題材的「串燒」獨立製作,早幾年若在香港放映,頂多放映十場八場,已是非常好的成績,現在場場滿座,香港人政治上逼切尋找答案好,尋找集體慰藉好,空虛失落的心情真是前所未有。

港人這種心情當然不難理解,眼見香港的民主進程在中共「一國兩制白皮書」赤裸粗暴的專制邏輯下「名存實亡」,轟轟烈烈的雨傘佔領運動「空手而回」,換來北京對香港自治的步步進逼和香港內部權貴為逢迎北京矮化自治,蠶食和打壓自由與人權等,「香港消失」的憂慮和恐懼萌生於愈來愈多人的心底,中國變成一個完完全全負面的名字。

香港人政治上需要集體慰藉,需要抗拒中國,於是香港人需要《十年》,而這種需要亦不會見容於中國,於是有中國官方傳媒批《十年》是「港獨」電影,《十年》入圍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電影候選名單後,中國取消直播頒獎典禮,至最終《十年》獲最佳電影,中國傳媒全面禁談最佳電影。一向商業掛帥的香港娛樂圈,相信其從業員至少有部分是基於「港人的尊嚴」和抗議中國的霸道而選上了《十年》。一齣電影的命運如此政治化,也反映香港大環境無可避免的政治化。

查實政治無處不在,關鍵是如何面對。正如《十年》的製作者所言,他們自知電影有很多不足之處。而老闆級的吳思遠雖然意氣用事,但他稱《十年》是習作亦不無道理。不過,這些基本已經放棄香港市場,卻掌握香港電影命運的老闆們,為何不去反省一下,那麼多影圈和娛樂圈的從業員何以要推選一齣習作為最佳電影,何以如此反叛,如此「不成熟」。老闆們口口聲聲電影不應扯上政治,要迴避政治,其實自己不正是受政治掛帥的中國市場所左右,服膺於中國官方意識型態的桎梏。

而《十年》最珍貴的精神正正是不迴避政治,而迴避政治卻一直是香港主流電影的潛規則。迴避的政治不僅是hardcore的政治,也包括種種的社會和生活議題的探究。歸根究底,電影投資者深信觀眾看電影是逃避現實,找尋忘記現實的娛樂,「俾佢地笑一餐,喊一餐或者驚一餐咪得囉,叫佢地諗咁多嘢做乜,唔好拍啲佢地睇唔明嘅電影」,相信不少電影創作人以至很多觀眾都已內在化這種對港產片的期望,或沒有期望。而《十年》之所以可以不理電影圈的「禁忌」,正正因為它不是一齣需要金錢堆切的商業片,它獲得最佳電影的最大意義也在此吧。

至於電影從業員的集體反叛可否「感染」一些電影投資者改變對港產片的期望或沒有期望,看眾多電影界高層對《十年》獲獎的負面感想,還威脅說要改變評選的遊戲規則,貫徹有錢才有話語權的粗糙資本主義邏輯,要突破香港電影的困局與禁忌,實在未許樂觀。

不過,縱使娛樂圈在保守的投資者把持下,反叛不起,香港年青人的反叛卻不會停止。港人自決在未來成為港人政治共識亦非天方夜譚。至於抗拒和厭惡中國下的香港共識留有多少的多元空間?是否真的可行?港人要自決的是一個怎樣的香港?港人自決會否被仇恨政治擄劫而變得蒼白⋯⋯等,都是尚未深究但不能迴避的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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