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沒有為法國哀傷

如果我沒有為法國哀傷。灰記之所以提出這個說法,是看了《獨立媒體》轉載評論人葉一知一篇題為「為何只悲法國,不悲黎巴嫩?」的文章,因而有感而發。

的確,感情高度主觀,感情有親疏之分,不能勉強。不過,人的感情亦不能脫離自己的認知,當中涉及理性思考的運作,不管自覺與不覺。人的價值觀影響人的感情表達,不在話下。所以一些擁抱「生命平等」、追求「公平公義」的人,對生命的關注不止於國際大都會巴黎,甚至因而更關注被西方主流傳媒忽略的「弱勢」族群/人士的苦難,亦屬人之常情。

的確,也無可避免,一些為法國哀傷的人,會因為有人說了「為何只悲法國,不悲黎巴嫩?」這兩句話而感到受冒犯,但不同的提出者,或以不同的方式提出的人可能有不同的想法,不一定都是存心攻擊為法國而哀的人。他們可能要提醒大家,發生在法國的悲劇,與發生在黎巴嫩,以至中東的悲劇有極密切的關係。巴黎受襲擊並非單一事件,法國人與黎巴嫩、敘利亞、伊拉克等國家的平民百姓受襲不能分割。事實上,這些中東國家的平民百姓所承受苦難的密度和廣度大得多,但受關注程度小得多,如此而已。

灰記現在必須誠實面對自己的感情。灰記的確沒有為法國受襲而哀傷,也說不出對恐襲事件的感受,只是有一種很大的無力感,無力為人類「愚蠢、自私,自大」而不斷自相殘殺哀傷。葉一知在文章提到已故法國存在主義大師卡繆的小說《異鄉人》,主角因為母親逝去沒有表達哀慟而受鄰居道德譴責的故事,以此來說明理性的規範並不能主導人的感情,即理性的「生命平等」、「公平公義」認知,不能左右個人只悲法國,而不悲黎巴嫩。

多虧葉提出卡繆的經典小說的疏離感,對巴黎恐襲事件的反應,灰記反而覺得自己有點像《異鄉人》的主角,在伊斯蘭好戰分子挑戰人類文明、伊斯蘭恐怖主義是全世界公敵的大論述下,在習近平也高呼要與西方携手反恐,全世界好像同仇敵慨的大氣氛下,感到很’alienated’,很「局外」,很無力。「局外」,無力是因為「認識到」最有能力消除「恐佈主義」滋生溫床的西方列強,以至中俄強權,一直以來所作的,並沒有減少「恐佈主義」滋生的溫床,反而令其變本加厲,亦看不到世界列強願意從這次巴黎恐襲汲取教訓。這是為何灰記會說無力為人類「愚蠢、自私、自大」而不斷自相殘殺哀傷,這些可能被認為「離地左膠」的說話的根本原因。

其實撇開「感情糾葛」,「巴黎無辜,法國未必無辜」可能較接近灰記的看法。法國在這裡所指的是法國政府,軍隊和情報人員,以至軍火商及一些財團等。是的,恐襲針對平民,死者無辜,伊斯蘭國及「聖戰」分子當然要受譴責和制裁,不能姑息。但除此之外,法國政府的「反恐」和中東政策有否令伊斯蘭國坐大,亦值得關注。

談中東阿拉伯,只談伊蘭斯極端分子對世界和平的威脅,而不談從歷史到現在,「新興」帝國美國和兩個老牌帝國法國和英國在該地區的操弄和影響,例如伊拉克和叙利亞,以至黎巴嫩(不談巴以),都是一戰後奧圖帝國衰落時,英、法兩國介入以增加在中東影響力的「產物」,有欠全面。法英政治軍事介入,以至後來美國因為石油政治而全面支配中東阿拉伯地區,對當地政治、經濟、社會造成深遠影響,亦不在話下。不過,灰記對中東阿拉伯/伊斯蘭所知有限,沒有能力從「歷史脈胳」去「拆解」伊斯蘭原教旨主義/恐怖主義崛起,以及中東亂局持續的「來龍去脈」。

IMG_0869不過,既然自稱關心政治,關心世界,灰記至少也要鞭策自己多了解近兩年冒出來,比阿蓋達更進取,更「恐怖」的伊斯蘭國。由英國《獨立報》中東通訊員Patrick Cockburn寫的,廣受好評的獲獎之作The Rise of Islamic State: ISIS and the New Sunni Revolution,很詳細的述說伊斯蘭國這兩年迅速在伊拉克和敍利亞崛起的過程。

長話短說。反恐戰爭最大的玩家當然是美國。911紐約恐襲以後,美國「牛仔」總統小布殊聲言要剷除本拉登及阿蓋達組織,亦順便要清除不再聽美國話的伊拉克獨裁者候賽因(他是美國扶植上台的,但九十年代初為了石油而兼併美國的盟友科威特,從此與美國交惡)。小布殊的策略先是指控候賽因包庇阿蓋達組織,後來牽性指候賽因研製核彈,擁有大殺傷武器。

這些指控後來大家都知道是子虛鳥有,但美國作為世界霸權,沒有國家有能力阻止美國的「窮兵黷武」。小布殊雖不能如願跟他老爸十多年前一樣以聯合國部隊之名行事,也可退而求其次,聯同英國這個「跟班」,即以美英聯軍名義於03年入侵伊拉克,很快便擊潰候賽因的部隊,扶殖反對勢力。最終候賽因被處死,美國聲稱協助伊拉克建立民主政權,但十二年過去,伊拉克局勢持續不穩,什葉派為主的政權,得不到遜尼派民眾,以至庫爾德人的信任,零七年爆發內戰。去年,由遜尼派極端分子組成的伊斯蘭國在莫蘇爾擊潰政府軍,包圍首都巴格達。他們的迅速崛起,以及主動公開行刑的片段,令舉世震驚。

該書指,小布殊和美國「反恐」失敗其中一個十分重要的原因,是有意無意漠視美國的兩個親密盟友沙地阿拉伯和巴基斯坦與「極端主義」千絲萬縷的關係。在八十年代冷戰仍盛行時,美國總統列根曾經稱讚阿富汗的塔利班游擊隊是抵抗蘇聯入侵的「自由戰士」,軍事支援塔利班亦不在話下。曾幾何時,911後塔利班來成了美國入侵阿富汗的原因,因為塔利班被指收留本拉登,美國的頭號「通緝犯」,塔利班據點亦同時是阿蓋達的基地。而巴基斯坦軍方一直是塔利班的後台。諷刺的是,美國雖然最終殺死了本拉登,但地點不是在阿富汗,而是在巴基斯坦境內。換言之,巴基斯坦多年「收留」本拉登,到最終在美國的壓力下才出賣他。

美國入侵阿富汗,扶植了卡爾札伊政權,但阿富汗局勢持續不穩,塔尼班依然活躍。美國最終於去年撤軍,結束十多年的軍事冒險和侵略,情況與七九年入侵阿富汗的蘇聯差不多(蘇聯解體後的獨立國邦聯於1992年全面於阿富汗撤軍)。美國並沒有成功粉粹阿富汗的原教旨力量,而阿富汗的鄰國巴基斯坦仍然與該國的原教旨力量維持緊密關係。

本拉登是沙地阿拉伯的富商,與沙地阿拉伯上層有千絲萬縷的關係,老布殊入侵伊拉克後憤而仇美。而一直以來,保守封建的沙地阿拉伯皇族所宣揚的Wahhahism,一種源自十八世紀對可蘭經的原教旨主義解讀,視女性為次等人,視什葉和索菲伊斯蘭教徒為異教徒,與基督徒和猶太教徒同樣要受清洗。

Cockburn說,這種狹隘的宗教觀和獨裁政治結合,再加上暴力,與三十年代在歐洲興起的法西斯主義非常相似,而今變本加厲,在伊斯蘭世界取代了原屬主流的溫和遜尼教義。富有的沙地阿拉伯及海灣的一些皇公貴族利用金錢在很多國家興建清真寺,訓練宣教士,不斷擴大什葉和遜尼之間的嫌隙。灰記以為,美國之所以縱容沙地阿拉伯散佈仇恨種子,一來因為它是美國在中東阿拉伯的最「可靠」盟友,最大的附庸,二來這亦是殖民/帝國主義者的思維作崇,分化以便掌控,所以對美國和它的西方盟友而言,什葉和遜尼的大對立不是一件懷事。

Cockburn是西方主流傳媒記者,並非什麼「激進左翼」人士。不過,他對西方與沙地阿拉伯為主的海灣王國的關係不無語帶諷刺。他說,美國及其西方盟友與沙地阿拉伯和海灣的宗教主義專制王朝聯合起來,向叙利亞、伊拉克、利比亞推廣民主和人權,不免令人感到迷幻。

美國在伊拉克和阿富汗的軍事冒險並沒有達到預期目標,影響力下降。2011年阿拉伯起義,一些中東國家例如叙利亞出現不同反對力量,但能夠獲得海灣王國和酋長國大量金錢援助的,只有遜尼宗派主義聖戰軍事組織,那些世俗非宗派主義的反對派被鎮壓、被滅聲、被殺害。叙利亞最終變成了獨裁者阿薩德和以伊斯蘭國為首的原教旨軍事組織對峙的局面。

Cockburn感嘆,伊斯蘭國是戰爭的孩子,他有毒的宗教教條和純熟的戰鬥技巧是自2003年起伊拉克戰爭,以及自2011年起叙利亞戰爭的產物。美國、西歐和他們的區域聯盟土耳其、沙地阿拉伯、卡塔爾、科威特以及阿聯酋等創造了令伊斯蘭國崛起的土壤。當他們意識到這「錯誤」時,已經太遲。

不但太遲,面對由阿蓋達演變出來的伊斯蘭國,美國的對策也是錯誤的。去年六月,奧巴馬向國會要求撥款五億美元裝備和訓練叙利亞「合適」的反對力量,但其後證實是「謊言」。副總統拜登於五個月後承認,叙利亞的反政府軍事力量是由伊斯蘭國、阿蓋達及其他極端聖戰組織所支配,現實中,並沒有美國所謂的溫和反對派。換言之,無論美國、歐洲(法國13年起供應叙利亞反對派武器)以至海灣國家所提供的武器,最終都會落入伊蘭國等極端組織的手中。

一個中東國家的情報人員對Cockburn說,每當有精銳武器到達任何反對叙利亞獨裁者阿薩德的組織手上,伊斯蘭國都會感到高興,因為他們可以透過武力威嚇或金錢取得所需的武器,這些武器包括地對空飛彈。

為了對付伊斯蘭國,美國政府及伊拉克政府會派軍機轟炸他們在伊拉克境內的根據地,美國和法國也會轟炸叙利亞境內的伊斯蘭國的據點。但由於伊斯蘭國是以准國家的形式出現,即有領土和人民,空襲遭殃的往往是一些遜尼派平民。Cockburn的一個住在莫蘇爾的遜尼穆斯林朋友電郵他道,政府的空襲只會令平民傷亡及破壞水電設施,沒有擊中任何伊斯蘭國成員。空襲反而令更多憤怒的年青人加入伊斯蘭國。有一回,政府軍在美國轟炸機協助下進入一條被遜尼村落包圍的什葉村落,儘管這條什葉村落從沒有落入伊斯蘭國的手中,什葉派組成的政府軍依然向附近村落的遜尼村民報復,殺害數以百計村民,美軍機亦向這些村落進行轟炸。

Cockburn的朋友感嘆道,很多生活在伊斯蘭國「統治」下的遜尼平民並不喜歡,甚至害怕他們的新主子,但他們更害怕伊拉克政府軍、什葉派民兵和伊拉克境內的庫爾德人,以及叙利亞軍隊及親阿薩德民兵。這是他們的困境。

Cockburn說在叙利亞,空襲的效果也差不多,唯一的不同是美、法當然不會同他們想推翻,俄羅斯撐腰的阿薩德合作對付伊斯蘭國。但遜尼平民則同時受到來自阿薩德攻擊,來自美國、法國以至海灣國家的空襲,這些空襲可能炸死一些伊斯蘭國成員,但更多的遜尼平民死傷,更多的憤恕青年人希望成為「烈士」。當然,伊拉克及叙利亞境內的伊斯蘭國成員也會攻擊其他宗派和不同宗教的平民,因為,伊拉克和叙尼亞都正在發生戰爭。較早前歐洲出現的中東難民潮亦與此有關。

因此,Cockburn在第一章「伊斯蘭國的崛起」的結尾寫道,看來非穆斯林,包括很多歐洲人很難不受衝突的影響。今日重啟的聖戰,改變了伊拉克和叙利亞的政治局面,對全球政治也有深遠影響,我們所有人都要承受可怕的惡果。

果然,巴黎的平民及遊客很快就承受可怕的惡果。法國總統奧德朗的回應是向叙利亞的伊蘭國進行更大規模的空襲,加強反恐。極右反伊蘭蘭分子馬上喝彩,把所有穆斯林妖魔化不在話下,香港就有極右人士公然說伊斯蘭教與伊斯蘭國不能分割,伊蘭教鼓吹暴力仇恨等。這是對全球十六億穆斯林極大的抹黑和侮辱。

預期西方社會的穆斯林所面對的壓力會增加,因為恐襲會令法國向右轉,極右勢力會得益。世界會否進一步兩極化,即伊斯蘭極端勢力與非伊斯蘭的極端勢力,即右翼法西斯進一步擴張?是值得關注和擔憂的。

如何根除,或是否可以根除「極端思想」和「恐怖主義」?真是很難解答的問題。但美歐以至中俄列強的「反恐」政策似乎並凑效,至少有資深西方主流記者有力指出伊斯蘭國的崛起是美國近十多年來「反恐」戰爭的產物。不過,相信「以暴易暴」依然會是主流回應伊斯蘭「新」恐怖主義的「答案」,這亦是很多「本土右翼」人士的想法。

在結束之前, 灰記只想提一下中國的「反恐經驗」,中國對新疆維吾爾「分裂」/「恐怖主義」勢力的打擊和防範可謂不遺餘力,中國政府和一些香港「右翼反伊斯蘭」人士的想法很類近,就是認為「分裂」/「恐怖主義」勢力與伊蘭斯教不可分割,於是鉅細無遺的限制、干涉維吾爾人的伊斯蘭教宗教信仰,例如嚴禁未成年者進入清真寺,不准婦女蒙面,禁止維吾爾政府人員奉行齋戒等,對異見者鎮壓更不會手軟,即使那㮔異見是如何的溫和。結果反而激起維吾爾人的民族和宗教情緒,創造「分裂」/「恐怖主義」的溫床。可能這些「本土右翼」人士基於抗拒中國,會說中國在新疆是外來勢力,是殖民者,侵略者,維吾爾人起來反抗理所當然。那麼灰記會反問,弄得中東地區長年戰亂的美國、英國以至法國又是什麼?阿拉伯人起來反抗美國、英國以至法國的勢力,是否理所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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