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愛自由

百無聊賴之際,在Facebook上看到別人轉載資深評論人李怡在《蘋果日報》寫的短文,名為「喪鐘為誰而響」。文章以改編自海明威名著《喪鐘為誰而鳴》的美國反法西斯電影《戰地鐘聲》,打開話題,重提1930年代西班牙內戰,世界幾萬名正義人士,響應西班牙反法西斯陣線一個口號「No pasar’an」(別讓法西斯通過),紛紛走到西班牙參與人民陣線反佛朗哥戰爭。

文章特別提到喪鐘為誰而鳴的典故,並感嘆為正義獻身的時代是否已經消逝:「當世間有不公義的事發生,許多人都會認為這樣的事不是發生在自己身上,喪鐘只是為別人響起,跟我無關。但為什麼在那個時代,會有這麼多人為了反法西斯,從世界各個角落,投入那場注定失敗的戰爭呢?有人說,那是世界還年輕的時候。難道現在世界都老了嗎?都世故都計算都頹敗了嗎?」

文章結尾回到香港,感嘆味更濃重:「說一聲『No pasarán!』吧,香港沒有老去。遠如天津大爆炸,近如黑警、鉛水,你不要說跟你無關,因為你不是孤島。喪鐘為他人響起,就是為你響起。當西班牙響起喪鐘,大國都採取綏靖政策,於是全球法西斯坐大,二戰爆發了。」

把當年西班牙反法西斯𡚒鬥與今日香港的政治社會困局扯上關係,就讓讀者去作自己的解讀和聯想吧。不過,灰記倒覺得有點意外的是,這位與「激進本土右翼」觀點類近的評論人,多次和應「與大陸切割,大陸的民主就由大陸人去爭取,香港人別管」之類的說法,這次卻提出「激進本土右翼」覺得相當「離地」的國際主義精神。事實上,文章雖然沒有明言,當年參加西班牙反法西斯戰爭的國際正義人士,很多都是左翼人士、無政府主義者以至共產黨人。文中提到的白求恩醫生,就是加拿大共產黨人,這位加拿大醫生不只去過西班牙,還到過中國(當然是到中共解放區為人民服務),並死在中國。

灰記這樣說並非要揶揄李怡,反而感謝老人家在這時候重提西班牙內戰、國際左翼以及他們所嚮往的理想主義,以平衡充斥網絡的狹獈本土主義言論。儘管老人家由共產黨人轉變成反共人士後,對這些被政權扭曲、揚棄的理想主義多所鞭撻。灰記更想在此「東施效顰」,以一齣這幾天少公映的電影作開頭,胡亂寫一點感想。

大家大概都猜想到灰記要講的是《翩翩愛自由》(Jimmy’s Hall),已經是長者的英國左翼導演堅盧治(Ken Loach)的最新(亦可能是最後一齣)劇情電影。無獨有偶,這位老左導演於20年前也曾拍過以西班牙內戰為題材的電影Land and Freedom,講英國一個李怡所說的正義之士赴西班牙參與反法西斯戰爭的故事。這次要講的則是愛爾蘭共產主義者James  Gralton的事蹟,他1932年自美國回國,聯同志同道合者在家鄉自己擁有的土地上重建社區會堂,教授歌唱舞蹈、詩歌、拳擊,以至辯論工人權益。但在保守的天主教會及親英親權貴的愛爾蘭政權逼迫下,最後以莫須有的不受歡迎外國人「罪名」(因為他同時擁有美國國籍),而被押解出境。

《翩翩愛自由》裡熱愛跳舞、唱歌的群眾,很多都是天主教徒,而Gralton他們亦明瞭愛爾蘭天主教傳統深厚,為了表示自己良好的意願,曾經邀請當地教區加入董事會,但教區得寸進尺,要求會堂歸當地教區名下,而Gralton的母親亦心清眼亮,指教區最終一定要主宰一切,於是他們放棄與教區妥協。而Gralton最終亦難逃被逐。不過,影片亦沒有特別醜化天主教神父,那位經常嚴詞誘導Gralton「洗心革面」的神父,在他被遞解時向那些嘲笑他的警察和愛爾蘭共和軍說,「他比你們任何一個頂天立地。」是電影一處「妙筆」。

因為共產黨政權的專制、殘暴,加上不是參與資本主義全球化角逐,即所謂走資,如中共,就是倒退為封建皇朝,如世襲制的北韓,所謂「解放全人類」的「共產主義理想」,成了笑柄。事實上,而當史大林和毛澤東的神話破滅後,西方很多左翼/共產黨人作出反省,批判蘇共和中共的種種錯誤以至罪行,有些會追遡至馬列主義的不民主、反自由部分。

因此,一些所謂如Jimmy’s Hall的左翼文化教育和社區聯繫工作,在今天中共強權君臨的香港,很可能會被聯想成共產黨滲透的糖衣毒藥,與自由民主扯不上關係。就如前香港中共地下黨員梁慕嫻女士所揭露,當年中共在各條戰線都有滲透,或曰統戰活動,其中透過文娛康體,例如學友社,轉化和吸收年青人為黨所用。

但客觀地看歷史,無論東、西方的左翼人士/共產黨人都曾為自由民主,社會「進步」作出過努力。即使是中共在香港的統戰和滲透工作,但當年香港的左翼文化確有其吸引之處,就以電影為例,五、六十年代,左派電影公司,無論拍粵語片的中聯還是拍國語片的長、新、鳳,不少都具社會意識,所帶出的訊息相對進步,例如反對家長專制,較尊重女性等,而當年確有相當多獨當一面的女演員,與後來(以至今日)港產片男權當道,大小男人主義主導,女演員大多當花瓶或被踐踏/醜化角色的香港影壇不可同日而語。

而不管今日的「戀殖」青年如何想像,五、六十年代的香港仍是殖民高壓統治年代,社會不公、貪污橫行、基層生活困苦,因此左翼的社會關懷對普羅市民,以至青年學生有一定的吸引力。當然,時移勢易,英國殖民者在知道要把香港交回中國,達成中英聯合聲明後,為了「光榮撤退」,在後過渡期的統治漸見寛鬆,香港亦逐漸以模擬的方式,學習西方「先進」自由社會的一套。但因為中、英政府都沒有誠意真正讓港人落實民主自治,舊有的殖民地官商勾結,或曰官商共謀的那一套,以保障上層既得利益為主的那套政治制度九七後被沿用下來。(而西方的「先進」與自由,左翼民眾的抗爭和爭取亦應記一功;此外,也不應忽略所謂世界「分工」,或不平等發展,佔世界三分一人口的西方社會長期佔用全球三分二的戈人山資源,憑其政治經濟支配地位,把很多西方人享受物資以至非物資「幸福」的成本,例如醜陋的剝削、環境的破壞諸如此類轉嫁發展中地區,即所謂「帝國主義剝削」的事實)。

因此香港的所謂的「先進」也是十分有限。以勞工法為例,香港比一些發展中國家還有不如,福利制度以發達社會的標準來說也是十分落後。其餘諸如環保法例、反壟斷法例等,頂多都只是聊備一格。例如近期被熱烈議的政府亂砍樹,就是典型聊備一格的樹木辦公室保護不了(也無心保護)珍貴老樹的例子;又例如最近有重大保育價值的老舖同德大押要清拆,也是典型聊備一格的古蹟辦保護不了(也無心保護)珍貴歷史建築的例子。

決定參與全球資本主義掠奪的中共,自然樂於官商/勾結共謀,一切為我所用的那套,而且比西方國家更赤祼,所謂國家資本主義,就是國家(即共產黨),而非資本家作主導。對香港的影響則是後過渡期那套摸擬「先進」自由社會的作法,即次貨,或曰聊備一格的「民主自由」,有限度的社會改革,也覺得礙眼。大家不會忘記中共另起爐灶的臨時立法會,把九七前通過的一些有利勞工的法例,如集體談判權廢除;另瞞休恢復九七前被廢除的公安法(1967年針對左派暴動而設的嚴苛法例),以備日後鎮壓反政府示威活動。近幾年,特別雨傘運動後警方濫權嚴重,政治檢控頻繁,嚴苛的公安法賦予官方一定合法性。

而自從零三七一超過五十萬人上街,抗議國安法立法後,共產黨在明在暗更多的操控,要壓服「不聽話」的香港人已經愈來愈昭然若揭。標誌港人自主「覺醒」,爭取政治改革的雨傘運動,在極右梁振英及一些中共當權派喧染下,就是有外國勢力介入,「反中亂港」的「陰謀」。以國家之名,掩蓋一切政權與人民之間的矛盾,壓服任何人民自治自主的訴求,這是中共所有當權派以及甘心為中共所用的香港官僚的「共識」,所謂在「愛國」旗幟下的「和諧社會」(以「愛國」及「國家利益」掩蓋一切,亦是中共徹底墮落的標誌)。香港的權貴階層和專業精英,要不就識做向中共低頭,與之共謀,要不就逐漸被邊緣化。

因此,很多評論都指出,「新愛國」(中共走資後才投入其懷抱的)都是投機份子,「舊愛國」則比較有原則和底線。但其實在「愛國」這塊遮羞布下,「新舊愛國」同樣甘心當中共黨國機器的鏍絲,權貴的走狗(對不起,又侮辱無辜的狗類),同樣醜惡,如果說「新愛國」是投機,那麼很多「舊愛國」就是自甘墮落。看看那個「舊愛國」鄭耀棠,處處為權貴說話,出賣工人利益,那有半點當年共產黨人為工人階級利益奮鬥的「正義感」。

回到《翩翩愛自由》,片中的James  Gralton在一次聲援被地主趕離住所的貧農的行動中作出演說,直指愛爾蘭民族主義的欺騙性,指愛國口號遮掩不了地主盤剝下層農民的事實。Gralton的演說,再次提醒大家,西方的左翼/共產主義者都對「資產階級」的祖國沒有所謂理所當然的忠誠,這部電影再次提醒大家國家/政權乃壓迫的工具,一個階級壓迫另一個階級的工具。而左翼/共產主義者敢於揭露國家政權所鼓吹的民族/愛國主義的虛偽,因而往往受國家政權的迫害。愛爾蘭警方以國家之名,把James  Gralton逐離自己的祖國。而五十年代初麥卡錫主義盛行的美國,多少左翼分子被指控進行「非美」活動,甚至以「叛國」罪被檢控。

影片這一幕揭露民族主義掩蓋下的階級矛盾,亦令灰記想起本地新界東北規劃中,非原居民村民與政府、原居民地主、大地產商等的矛盾。雖然地方和時代不同,但最手無寸鐵,處於最弱勢的平民輕易被犧牲的事實層出不窮。《翩翩愛自由》中,以土地為生的貧農,在地主一句「私有業權」便要被趕離生活多年,一家大小賴以為生的土地;新界東北的非原居民村民,在梁政權與地產商密謀下,一句「規劃建屋」,便要面臨失去生活了幾十年的土地和家園的厄運。

不論在甚麼地方,每次弱勢平民流離失所,都有官商、地主合謀的影子。而所謂「私有業權」,對一個手無寸鐵的平民百姓,與對大地產商大地主而言,重量很不相同。一個平民的「私有業權」往往會因「重建、規劃」之名被犧牲掉,賠償也經常充滿爭議,而那些「重建、規劃」之名,正好是大地產商大地主,以及與他們共謀的政權所策劃的。

而這些被犧牲掉的基層根本利益,往往是在法律框架下進行,由警力作為執行工具。在《翩翩愛自由》裡,曾聯同同志一起聲援被驅趕的貧農家庭,並發表反愛爾蘭政府演說的James  Gralton,最終以「不受歡迎外國人」之名,被逐出自己的祖國,而貧農家庭最終也再次被驅趕。而香港歷次的徵地事件,留守村民和聲援者最終都在警方的武力驅趕下,離開心愛的家園,菜園村如是,今次新界東北的村民亦將面臨被驅趕的命運。

回到李怡的感嘆。無論當年反法西斯的國際左翼社群、反保守天主教會壟斷教育和文化以及地主霸權的愛爾蘭左翼/共產黨人、今日面對中共以國家之名壓倒一切民間自主聲音,包括香港很多追求真正民主自治的人,相信沒有人會認為自己或別人是孤島,會覺得發生在其他地方,包括中國大陸的不公不義、反民主自由的事事不關己。而真正熱愛自由的人,會知道自己的「敵人」,是壓迫人民的國家政權,而不是被國家政權壓迫的其他人民,包括中國大陸的人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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