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抗命時代,「開明」建制,「開明」所為何事?

不少評論指這次人大常委會定下的2017年行政長官選舉辦法的極保守框架,最傷心的是「開明」建制或所謂中間派。灰記會問,那麼那些爭取民主幾十年的香港人呢?他們是否要投江自盡?

但灰記想深一層,這些開明「建制」或中間派,的確有傷心的道理,因為他們也是或也想做king maker,甚至希望參選特首,而理論上框架越寬鬆,他們發揮的機會越大。

這些「開明」建制早前聯同一些「溫和」政客及學者,包括「泛民」政客和學者,發出39人聯署的聲明,據稱發起人為立法會主席曾鈺成,聯署者包括行政會議成員陳智思、全國政協常委陳永棋、工聯會陳婉嫻、前財政司司長梁錦松、前港大校長徐立之、提出「13學者方案」的王於漸、劉佩瓊,以及戴希立、馮可強,還有泛民「18學者方案」的羅致光及張達明、民主黨的吳永輝等(聯署的人有很多都是選委)。他們呼籲爭論雙方一邊讓一步,達成可以妥協的政改方案,避免政改原地踏步對香港管治所造成的嚴重衝擊云云。

曾鈺成被視為傳統「愛國」陣營最「開明」的人物之一,2012年行政官選舉,原來大熱門(認定被中共「欽點」)的唐英年表現差劣,更因爆出僭建醜聞,令他的公眾形象急速轉壞。社會議論紛紛,唐英年是否退選亦成了一時焦點。當時曾考慮過「參選」但最終不去馬的曾鈺成,主動透露梁振英曾致電他,表示不會爆他的黑材料。梁振英則例牌否認。

曾鈺成的舉動被解讀為對梁振英有所不滿,故向公眾顯露他的囂張跋扈,也曲線「反映」當時兩個候選陣營互爆醜聞,梁振英聲稱毫不知情並非實話。不少論者曾指出,中共內部,包括在香港的地下黨,不同派系權鬥激烈。鍊乙錚指曾鈺成所代表的是「土共」非主流的力量,而梁振英則是某些紅色資本和本地二線資本家的利益代理人。亦有人指曾鈺成屬「老愛國」,年青時是為「共產主義」理想而被中共統戰,梁振英則屬「愛國新貴」,並非甚麼理想主義者,追隨中共純為個人利益。

而兩年多前的特首「選舉」,梁振英出選引起很大的爭議,不少建制中人或明或暗都不想梁振英當選,anyone but CY是當時政圈十分流行的一句話。周梁淑怡曾在電台透露,當時也曾經希望參選的葉劉淑儀,遊說自由黨提名她的時候,曾經講過「CY會害人,我唔會害人」,除了反映葉劉為求「上位」,無所不用其極的機會主義性格(後來照樣面不改容加入梁振英政權的行政會議),也顯示梁振英在很多建制中人心目中的「恐怖」形象。

但不喜歡還不喜歡,當北京決定要梁振英當選,派國務委員劉延東南下「指令」建制派選委放棄唐英年時,大部分建制選委都乖乖歸隊,最多敢怒而不敢言,選擇轉軚為梁振英站台者亦不乏人,如富二代鄭家純。高調表示不滿的只有企業已經國際化的李嘉誠一個。(前中共香港地下黨員梁慕嫻則早於2011年下旬在《開放》雜誌撰文,指中共其實早就屬意自己人梁振英做特首,並非臨時變卦。有興趣可參本博客舊文《梁慕嫻的遠見及肺腑之言》)

梁振英的當選,沒有令這些建制選委「覺醒」,中共善變,「背信棄義」乃家常便飯。或者一些短期的「甜頭」,所謂既得利益,又或者在他們身上有更根深柢固的一些香港固有的「核心」價值,例如「務實」,例如「不要與阿爺對著幹」,令他們不敢向中共篩選、操控的選舉說不,即使作為選委完全有合法行使自由意志的權力(先不理這小圈子特權並不符合民主原則) 。

灰記要批評的正是這些非共,即非傳統「愛國」陣營的建制選委,以及那些自命「開明」的建制選委。他們應該反省,為什麼起初的deal一定是唐英年?為什麼任由中共擺佈?這個已經是對中共而言安全系數很高的選舉委員會,但這些大部分中共信得過的選委,依然不能行使自由意志,要聽中共「吹雞」,為什麼?

歸根究底,這個特首選委會(如政改通過,就會變成提委會),在中共心中就如人大、政協,一些表面有監督權或表達意見的機構,但實際是走過場的「權力機構」。而那些對中共高層有影響力的大資本家選委,明知這個小圈子選舉是走過場,一早就懂得中共「政治協商」的真諦,在非正式場合就自己心儀的人選表態、遊說,並透過自己的代理做同樣的事情。

唐英年起初成為「眾人之選」,邏輯很簡單,他是很多本地大資本家的「子侄」,同聲同氣,他的父親唐翔千與「退而不休」,想當「太上皇」的江澤民關係非比尋常,他在建制中是一個harmless的人,容易受操控的人。是本地大資本家和中共都可接受的人。

但適逢中共領導層換屆,薄熙來聯同周永康「造反」,內鬥前所未有的激烈,一些本地二線資本家、聯同中聯辦,以及一些不甘寂寞的土共強硬派等乘機推舉梁參選,而唐英年「競選」表現不濟等因素,最終令中共順理成章決定提早實行「黨人治港」,以期「穩定」香港局面。

即使有傳聞說中共高層選擇梁振英有被騙的感覺,但中共治港政策步入「黨人治港」則應無懸念。而無論唐英年的如何不濟,以至梁振英的如何不擇手段搏「上位」,都只反映這個中共要百分百操控特首選舉的荒唐,連選委們自由選擇唐或梁也不讓 。而大部分的選委則甘心為這種荒唐背書。

來到2014年政改爭論年,中共不但要1200個選委過渡成提委之後,繼續這種中共指定的「黨人」才能當候選人的荒唐,而且為了保證百分百的操控,更把提名門檻由之前的15%,提高至過半提委提名,然後要全港選民為這種荒唐背書,美其名為沒有國際標準的「普選」。

而原來2014年的這種荒唐,也可能是中共操控下的人大常委會濫權的結果。9月8日《蘋果日報》刊登題為《揭開人大常委會決定的面紗》,撰稿人施路指,根據04年4月人大常委十屆八中全會通過的《關於香港特別行政區基本法附件一第七條和附件二第三條的解釋》,「人大常委在第二步行使權力時,有二個明顯限制:一是只能審查特首的「修改」請求,二是只能對該請求就「是否修改」作出「確定」。而特首梁振英於7月15日提交給人大常委的《關於香港特別行政區2017年行政長官及2016年立法會產生辦法是否需要修改的報告》(下稱特首報告),除了請求人大常委就「是否修改」作出批示外,並無其他請求。對特首普選制訂「框架」並不在特首的報告之內。」

換言之,人大常委會這次只能就特首選舉辦法是否需要作出修改作出批示,而非作出如何修改的批示。先不談人大常委會的涉嫌濫權。他們作出那個延續荒唐的「普選」框架,只懂遷就中共百分百操控欲望的選委們,包括這些自稱開明的建制派是否也需負上責任?

然而,大部分建制頭面人物繼續為這「決定」護航。而那些「開明」建制除了例牌表示失望,很多都不約而同呼籲「泛民」考慮「袋住先」︰

「『框架無論是怎樣都要接受』,強調之後大家亦不能停滯不前︰『情緒發泄後,香港政制如何向前走?大家都要傾,要有機制去做。』」(戴希立  《巴士的報》)

「呼籲泛民不要『講死』否決方案,呼籲他們在情緒表達後,也要平心靜氣思考未來發展。他形容,自己的態度較積極,希望在狹小框架中,也可能可找出可妥協的空間,如研究如何擴闊提名委會選民基礎等。」(馮可強  《巴士的報》)

「『拉倒政改不會令中央對港政策更靈活、寬鬆;若通過,爭議可放下,製造新契機,令泛民與中央溝通。』」(曾鈺成  《明報》)
而幾個月前表態支持梁錦松參選下任特首的馬時享,雖表示對人大「決定」失望,但又認為是踏前了一步。

觀乎建制,即使自稱「開明」,對中共無論怎樣難以接受的offer,無論如何「傷心失望」,都只會千方百計遷就,從來不會說不,心態與那些明明有權自主推舉特首候選人,以及投票選舉特首的選委如出一徹,即無論中共要令甚麼人當選,他們也只會千方百計遷就,從來不會以選票說不。

說穿了,有「務實」,「不要與阿爺對著幹」的心魔,也有服從黨的決定的無奈,當然最重要是有利益瓜葛。最近有線《新聞刺針》就揭露,漁農界曾先後接受大陸官方二十億元「補助」,而在漁農業被香港政府刻意式微的今天,竟在選委會有六十席。他們的存在就是效忠中共,然後得到金錢的好處。而相信漁農界並非孤例。

而「開明」建制代表曾鈺成,明明早於年前在不同場合已說過「泛民」不能入閘參選不可思議的話,但北京落閘排除「泛民」參選人後,又說希望「泛民」可以盡量如他們般遷就中共。曾鈺成與他的同路人還可以「遐想」在這緊密框架下可以「脫穎而出」參選,「泛民」怎可能支持一個排除自己陣營的人參選的方案呢?正常的人都不會這樣想吧。

這些「開明」建制是真的覺得受「傷害」也好,為願意跟他們合作的「溫和」泛民找下台階也好,真心誠意為香港做點實事也好,都要顯示一點guts,首要任務是切實回應人大常委會的荒唐,如果人大常委會濫權的指控成立,應該敢於走出來要求人大常委會數收回它的框架決定,讓香港內部再從詳計議。如果要說服泛民「袋住先」,首先要中共承諾消除這個框架的荒唐成分,泛民老人李柱銘說過,如果完全開放提委會的組成,由市民普選產生,可以接受。「開明」建制願意為此而努力嗎?

其實,即使「開明」建制願意這樣做(灰記很懷疑,因為他們遷就中共的心態與其他建制分別不大),他們也只是少數。建制大部分人,不管為了什麼原因,早已成了遺失自由意志、仰望威權的人。

而當不少尚未遺失自由意志的人走出來向中共的荒唐說不, 並奮起抗命,例如學聯和學民思潮號召罷課,例如7月2日公民抗命被捕者擺街站宣揚理念,例如佔中三子之一的陳健民撰文講述「新抗命時代」,香港人應如何抗拒奴化和自由被蠶食…時,9月8日免費報紙《AM730》刊登了那位最有文采的「開明」建制,立法會主席曾鈺成的文章《不顧後果》,內容是「重新評價」希臘神話英雄普羅米修斯,以及他弟弟艾皮米修斯。

文章其中一段寫道︰「歸根究柢,是誰做事不顧後果而給人類惹禍呢?其實是普羅米修斯。人類要承受宙斯施加的苦難,完全是因為普羅米修斯觸犯了天規。他應當知道宙斯心胸狹隘而擁有巨大權力,知道他自己根本沒有力量和宙斯對抗;他既有大智慧、有先見之明,怎麼看不到他的叛逆行為必然給人類帶來嚴重後果呢?」

不少論者看後都認為曾鈺成意有所指,例如借普羅米修斯批評那些不計後果的抗命者,為香港人帶來災難。如有興趣可看看以下網絡文章︰《852郵報︰曾鈺成怪罪「盜火英雄」?》; 《魚之樂: 普羅米修斯的抗命 — 評曾鈺成議員的〈不顧後果〉》。

灰記倒覺得曾鈺成此時此刻提到宙斯心胸狹隘而擁有巨大權力,實屬可圈可點。如果以黑暗代表現況,盜火譬如期望打破困局的抗命。那些不斷遷就的人只是甘願活在黑暗中的「寧靜」,任由巨大權力擺佈。再說,如果大家都如建制派一樣,害怕激怒中共而不斷遷就它,會迫出中共「承諾」雙普選的時間嗎?如果不繼續抗命,中共會忽然「良心發現」嗎?

的確,抗命會換來當權者施加的苦難,結果難料,但如果如普羅米修斯弟弟艾皮米修斯一樣,怕得罪宙斯,完全聽命宙斯,給什麼就接受什麼,然後只懂後悔莫及,只會步那些建制選委(不管開明與否)的後塵,遺失自由意志,不懂適當時候say n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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