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7 「暴力」絮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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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二七」立法會和政總外添美道坐滿市民,幾千人看著吳亮星在泛民議員離坐向他質問時,快閃表決,在保皇黨佔多數下,粗暴亦很可能「違法」地通過了新界東北規劃前期撥款三億元。

看著大銀幕直播這個荒誕場面,在場很多人,包括灰記,一時不知如何反應,突然有人高呼︰「包圍立法會」,跟著灰記附近有一個年輕人不斷激動高喊︰「你地點解仲唔衝?」給像是他母親/長輩的人半勸半拉他離開。然後一個帶V剎面具的人用粗口咒罵在場站著不動的人。灰記忍不住喝道︰「你為甚麼罵人!」然後瞬間不見蹤影。一些人則向著講台向著人群高喊「左膠」之類的無意識句話。

現場有人落淚,不滿的情緒瀰漫,但大部分人都站在原位。然後枱上的組織者華哥、卓佳佳、周諾恒等先後發言,他們的發言除了譴責吳亮星和建制派外,並沒有呼喊在場人士作些甚麼,只強調希望村中的老人家及市民可以平平安安的回家,三億撥款並非世界末日,往後會不斷抗爭,推土機到了新界東北也會用身體抗爭。

面對一些人叫囂,周諾恒如此說(節錄)︰「……你要做一啲比較激烈啲的行動,幾十人,最多幾百人,你話比我聽,係米可以推番呢個政府。你覺得係,你覺得係,我希望有一日我見到大家,係組織得到幾百人,然後推翻呢個政府比我睇。……

我地呢個團隊,加加埋埋,被捕的次數係百幾次,我地的案底加加埋埋超過二十個。可能呢啲唔代表咩野,我地既能力始終有限,但我地的而且確已經盡力做,我地識得做,我地諗得到既所有行動。

今日有幾千人,可能大家覺得好唔忿氣,但我想講當日我地得幾十人時,我地已經兩次試過衝入去地政處的OFFICE,要佢地出黎見村民。我地得幾十人的時候,就係帶把鎖,鎖住地政處的大門,呢啲一步一步走出來的,我希望就算你地唔相信我地,唔同意我地既話,我希望呢啲朋友,你地可以有決心,可以一步一步咁建立自己的運動。

我希望下次再返黎呢個立法會,反對呢個東北運動時,大台唔一定係我地,但我地希望到時真係見到有一班更堅實的群眾,能夠有能力真係用行動叫停呢個議會,而唔係當人地花左幾年的時間,當人地去盡左佢地力去嘗試時,你地係度鬧。

如果要衝既話,講真,十幾人就可以衝架啦,你唔需要幾千人做你的掩護!」

周諾恒的說話最「吸引」灰記的地方,是當中的「運動倫理」,任何人都可以當運動的組織者,但當組織者必須付出時間和心力,甚至被捕的風險,以推動運動的發展。能夠有資格被稱為組織者,有些在台前,有在幕後,他們擔負的責任亦相當重大,包括參與者的安全問題。例如「六一三」那晚,組織者便不厭其煩地向留守等候警方清場的參與者解釋可能要付出的代價,希望參與者衡量自己能承受的風險。

如果說組織者有較大發言權,是的而且確由於他們付出的時間和心力較多,對運動有較深入的認識,因而可能有較準確的判斷。而任何政治社會運動都總有低潮,總有挫折,是細水長流,甚至是不斷失敗,才能取得一次半次的成功。真正投入的組織者和參與者,最能感受箇中滋味。並非一些坐在象牙塔內,以全能全知姿態論斷一切的「導師」所能體味。

亦可能由於一些「導師」的鼓動,近年多了一些姿態激進的團體,喜歡即興式的參與,當運動組織者的做法不合他們心意,便高聲破口大罵。這些團體成員總給人一種急於求成,「做嘢啦,點解唔做嘢」,來去如風的感覺。當然,正如周諾恒所言,任何人都可以替代任何人,任何運動亦沒有人可以壟斷,但他們那種踩場多於參與、聲援,兼且缺乏承擔的姿態卻令人吃不消。

當晚立法會外並沒有因為小部分人的噪動而失控,人群逐漸散去,小部分留下的亦被如臨大敵的警員驅散,有四人被抬走,當中有人受傷及被捕。

2facebook上,認識不認識的朋友、同事,紛紛譴責立法會建制派的粗暴行為,灰記亦少不免稱此為黑暗的一刻。很多人接受不了如此赤裸裸的議會暴力,瀰漫「我城已死」的極度無力感。

其實,所謂資本主義制度五十年不變,九七前後,在「發展是硬道理」的意識型態主導下,無論現在建制派佔多數的議會,或者港英時代的立法局(可能肥彭大幅度開放立法局議席,由民主派佔多收數那兩年有點不同),都是基本上是政府和資本財團的支持者。港英時代至現在,通過了無數毀人家園,盲目發展的規劃。港英時代天水園規劃,政府與發展商簽訂壟斷發展商場的協議,就是一例。

而一直以來,主流傳媒的例牌「宣傳」都是發展為了提供更多房屋和基建,為了美好的未來。受影響的居民及少數一些組織者提出反對的聲音,和現在大同小異,少有得到充分報道。但抗爭並沒有停止過。

早在七十年代末,灰記還是學生時,也跟隨過當時仍很活躍的港英異議者葉錫恩女士「探貧問苦」,探訪過上水面臨拆遷的(非原取民)村民;也隨社區組織協會的組織者探訪過面臨拆遷的馬仔坑(近黃大仙)寮屋區居民,還與友人拍攝了一部有關他們「抗爭」的紀錄片。

所不同者,三、四十年前,工業蓬勃,找工作和做生意都相對容易,大家沒有保護本土農業的遠見。村民、居民和商戶很多時爭拗都是賠償及上樓的安排。一些以務農為生的村民最終接受現實,加入工廠大軍,一些受市區拆寮屋影響的居民,入住偏遠的新界公屋當開荒牛。

那時基層的居住環境十分惡劣,市區寮屋和天台屋的居民,他們未必反對清拆,但不滿沒有妥善的安置。而資本主義發展到今天,金融地產越來越壟斷和貪焚,基層市民,甚至普通商戶為「發展」而要付出的代價越來越大。

由約十年前開始的利東街重建,五、六年前高鐵項目,到今天的新界東北發展,越來越多市民看得出,這些毀滅當地社區,動用龐大數目的公帑為金融地產財團提供基建、舖平土地,興建一般市民負擔不起的豪宅賺大錢的規劃,興建公屋解決基層住屋問題只是包裝,而非主要目的。往後大嶼山發展、甚麼離島發展等都如是。

但現實仍是,很多市民為求安穩,加入了買樓供樓的的業主行列,有人稱此為「樓奴」。一旦成為「樓奴」,思想上少不免與一眾新舊業主,成了有樓的「既得利益者」,希望地產要發展,樓價不要跌。相信香港是世界上最多業主比例的地方之一,只要金融地產的單一經濟格局不改,要扭轉大部分市民的pro地產發展,一邊口罵李嘉誠,一邊罵反對規劃重建的人「阻住地球轉」的心態並不容易。

「六二七」晚上的議會暴力的確很難看,但灰記不同意一些朋友的說法,甚麼令立法會蒙羞,哀悼議會之死。其實一日香港沒有真正的民主選舉,議會在一半功能組別議員把持下,以保皇為目的,一日都不是人民的議會。

吳亮星要霸道又無能,才更突顯這個議會保皇黨「夠票就郁」這種本來就有的荒謬。換了一個劉慧卿(她是上屆財委會主席,本屆副主席),可能泛民多了點時間「拉布」,可以拖延多兩三星期,場面沒有那麼混亂。但結果仍是一樣,政府和保皇黨不需要任何道理,夠票便可以粗暴過關,而且欺騙性更大。

灰記反而希望了解,泛民在「六二零」和「六二七」所表演的相對團結,和不再拘泥於守規矩的表現,只是因為吳亮星太拙劣和「好欺負」,以及場外千計市民督促下的一時表現,還是對這個越來越不可理喻,有理說不清的議會有「本質」上的覺悟,了解議會抗爭不能只坐在坐椅上當書生,而是不怕用盡種種方法,包括肢體去抗爭,去突顯這個不民主議會的荒謬。

習慣了「和理非非」的市民,當大家「哀悼」這個議會時,有否反思一下,那些推撞鐵馬,甚至撞擊立法會大樓大牆、玻璃門,希望強闖立法會的行為,即所謂「暴力行為」,比官商勾結、利益輸送的不公義暴力,和為他們利益背書的議會暴力,以及警察以傷害人為目的的執法行動,如對著示威者的眼睛噴胡椒噴霧,抬走示威者故意大力扭曲示威者的手背,在警車內打人,那一種才是有預謀和殺傷力巨大的暴力。

灰記不是甚麼「勇武」主義的擁護者,只是希望對「六二七」忽然有很大反應的朋友,思考一下「暴力」的問題。「肢體暴力」是主流傳媒最喜歡誇大的一部分,因為畫面夠刺激,而論述通常有意無意令觀眾、讀者聯想推撞者為「暴民」。而實際上這些「肢體暴力」只是整個暴力制度的一小部分,最大部分是梁振英政權亂推政策的暴力,警方濫權濫捕的暴力,當然最重要還有中共幕後操控的暴力。那本白皮書的暴力更不用說了。

「六二七」除了惹人憤怒的議會暴力,也有法律界靜默遊行,抗議中共有關一國兩制的白皮書,粗暴干預香港一制,踐踏白香港法治的暴力。灰記當然同意法治是香港最珍貴的傳統之一,必須捍衛。而「民主、法治、人權、自由」不能切割,亦已屬老生常談。

不過,灰記在想,這千多名律師和司法界人員中,不少是服務財團和有錢人,他們當中有多少人會因為白皮書的「君臨」,反思香港由殖民時期已深植制度內,向財團有錢人傾斜的制度不公。很多庶民的口頭禪如「呢個世界邊有公平,講法律都係有錢人玩意」,「犬儒」地道出「資產階級法治」為有錢人服務的「盲點」,彰顯公義的巨大局限性。

不過,一天香港的法治未完全被大陸「三權合作」壓平,還是要爭取「彰顯公義」。以「六二七」的議會鬧劇為例,最樂觀估計,泛民議員司法覆核,有律師義務替泛民打官司,法庭宣布因為當晚泛民議員沒機會投票,財委會須再表決這項撥款申請。當然,再表決也會通過,但如果有數以萬計市民身體力行到立法會關注這一議題,中共和港府便要衡量又一次與巨大民意作對的後果。

回到「六二七」的晚上,現場部分人的「噪動」,也許反映一部分香港人對過去一套政治/社會運動的操作方式的不滿,認為要有更直接更激烈的行動。而當晚其中一位台上發這人周諾恒已作出了回應,他的回應相信亦代表不少非「溫和泛民」,非「和理非非」的市民的心聲。

老實說,作為一個自命思想進步,在網上「慷慨」發聲的人,灰記對終於要面對被抓進警署,接受警員可能不友善,甚至可能暴力相向的拘捕程序,仍然未有足夠的心理準備。而擺在面前,梁振英政府的濫權濫捕政策,就是要阻嚇灰記這類惜身守法市民,而這類市民始終佔大多數。

觀乎最近反東北規劃,警方越來越離譜的執法,連並沒有衝擊警方「防線」的示威者也遭受粗暴對待,令灰記思考更多to be or not to be的問題。如果像灰記這類市民,越來越多人果能跨過心理關口,在往後的抗爭中,「適當時機」堅持示威靜坐,等待清場,等待被捕,會否是突破這個利用殖民地時代遺留下來,中共另起爐灶的臨時立法會endorse的公安惡法,由中共推梁振英上台後樂此不疲的「威權法治」框框的開始?

當被捕已經成為示威者的「家常便飯」,數以百計,數以千計,甚至數以萬計市民都曾經被抓進警署,市民的恐懼消失,警方的濫權濫捕的做法便有可能崩潰,便能打開一切「反倒退」也好,改革也好的可能性。

而戴耀廷等所講的「和平佔中」,如果能堅決的實行,其實也就是那麼一回事。而這的確是很多不忍「香港變得陌生」的人要認真思考的問題。

至於一些「勇武」人士要暴力抗爭,首先灰記懷疑這些是口號多於一切,亦容易被警方製造「抹黑」藉口。

灰記只是在想,韓國要經過幾十年的抗爭,才形成如韓農般的勇武抗爭傳統。香港曾經發生過對警權的最大挑戰就是「六七暴動」/「反英抗暴」,撇除中英在幕後的角力,以及中共在港地下黨領導的盲動,撇除中共「文革」的黑暗統治,撇除左派往後擺放真假炸彈的不得民心舉動,的確有很多左派群眾一腔熱誠,不惜犧牲自己的前途,反抗港英當局的高壓統治,有人被打死打傷,有更多人被捕判刑。

當年有著豐富鬥爭經驗的傳統左派,面對港英的強硬政策,「以暴易暴」都尚且慘淡收場,習慣了自由散慢和惜身的香港人,今日面對強硬的梁振英政府,要忽然「勇武,願意「以暴易暴」,有點難以想像。當然,果真有人身體力行,願意犧性自己,不惜與警方浴血,灰記會肅然起敬,不會把他當成暴徒。而這種真「勇士」可能「喚醒」更多人也未定。

總之「暴力」好,非「暴力」好,抗爭似乎已逐漸成為不少人的共識,下一步就是衡量自己能付出何種代價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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