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一日,港人的政治零年?

在吃早餐的時候,聽到一對約六十多歲,衣著中產,貌似夫婦的男女對話。女對男說,下午會否出來撐梁振英,男的未回答,她已搶白道,僭建好小事啫,又唔係掘馬路,唔知點解啲人咁針對佢,我覺得佢做咗幾多嘢。男的此時回應,啲人覺得佢個位係呃番嚟做,唔係僭建咁簡單,然後說某某叫他出來撐梁振英,他已謝絕。還說了兩句灰記從小到大都聽過無數次的話︰我對政治冇興趣,風花雪月至啱我。

灰記看看手頭及鄰坐手頭的《蘋果日報》封面標題,「香港不能只剩一片紅,後日用腳還我本色」。他們大概是看到這標題而「有感而發」。這令灰記想起不只一次聽到電台一些聽眾對元旦遊行的回應。最記得是一位女士的說話,大意是僭建事件梁振英某些地方是說了謊,然後話鋒一轉,說有沒有人敢出來說,從來沒有說過謊,為甚麼要對他死纏爛打,為甚麼不給他時間做實事。

灰記在想,茶餐廳的夫婦以及電台的女士,是否香港人的主流,即所謂沉默大多數?這種唔好搞咁多嘢,讓政府做實事的心態,與民建聯為首的建制派政黨/團體的政治很類近,所以不能說民建聯沒有群眾基礎。至於那位男士的政治冷感/厭惡政治的心態,亦十分常見,甚至可說一直是香港的主流意識。

早年因為難民心態,為求一個暫時的安居之所,對所居住的香港沒有半點歸屬感,也不會對殖民政府有甚麼要求,只要還有一點生計便於願已足。對政治有興趣的都只是延續大陸的國共鬥爭。殖民政府亦很聰明,不會讓你沒有生計,甚至有意識地「教育」年輕一代只求向錢看,不談本地政事。

「六七暴動」,或曰「反英抗暴」,主流香港人亦以厭倦政治/政治冷感的方式,默許了殖民政府的鎮壓,認同了政治現實。由中共當權派在香港的代理,即港澳工委所發起的暴動,在中國政府撐腰下,希望香港和澳門一樣,殖民統治者可以繼續統治,但要看中共的代理及香港傳統左派的面色,猶如一個看守政府。

澳葡政府投降在先,令港澳工委「勝利沖昏頭腦」,但英國人的政治意志比衰敗的葡國人強得多,在得知中共仍「長期打算、充分利用」香港,不打算馬上收回香港,便對中共代理幕後指揮的「反英抗暴」不客氣,大肆鎮壓,很多左派群眾被捕被虐待被判刑。傳統左派的一些過激行為,如放置土製炸彈,燒死林彬等,亦嚇怕了主流香港人,激不起香港人的民族主義情緒之餘,令主流香港人更接受英國殖民統治者的沒有政治口號/非政治化統治。其實這種統治方式,比中共及香港傳統左派的泛政治化,口號滿天飛的宣傳更能迎合香港人厭倦政治的心態,是相當「高明」的政治。

「六七暴動」後,中共繼續默認英國人的統治,傳統左派著重引導受統戰者「認識祖國」,多於關心殖民地的社會矛盾。反而一些土生土長,較有獨立思維的青年人起來反對殖民統治,屬香港本土政治覺醒的第一代,但當時的影響力很有限。此時英國人亦汲取了「六七」的教訓,逐步改變統治方式,所謂七、八十年代開始的香港「黃金歲月」,即經濟起飛,社會逐漸富裕,法治人權進步等。諷剌的是,中英政府不諆而合,香港「經濟」城市的定位,預設的鳥籠政制,香港人只能被動地跟隨中英談判得來的軌跡前行。在經濟向好,生活有所改善的情況下,大部分香港人亦繼續甘於政治冷感,如果沒有「六四」。

簡單來說,「六四」或多或少喚起港人的中國人身份認同,但亦打破了香港人寄望民主自由在中國開花的好夢,再次顯露中共專制政體的殘酷性質,即為了政權穩定而不惜殺害人民,即使人民並沒有推翻政權的意圖。這對香港人來說是震撼性的經驗。「六四」是令政治冷感的香港人較大規模地「政治覺醒」的歷史事件,不過這種大規模的「政治覺醒」是否得到鞏固,還是只停留於一年一度儀式化的政治表態呢?而它的反作用是令更多人更遠離政治,所謂移民潮、所謂爭取居英權就是這種要遠離「政治的殘酷現實」的表現。而那個時候,這種「殘酷現實」還未「殺到埋身」。香港人只有被動地渴望中英談判能為這地方帶來「防備」政治的「安全門」/「防火牆」。

今天,政權移交十五年後,「政治的殘酷現實」已經躲避不了,「安全門」/「防火牆」已逐漸失效,香港人終於要面對由「地下黨員」梁振英上台作標誌的「政治的殘酷現實」,法治面臨更大更根本的衝擊(見諸法官被前律政司司長批評判錯案,見諸律政司司長再就居港權,無理要求法庭提請人大釋法);政府的霸道作風更肆無忌憚(見諸梁振英漠視議會及行政程序,企圖以「民粹」壓程序理性及公平原則,見諸梁政權紅人,市建局主席張震遠,漠視市建局訂下的八成門檻政策,漠視法律上賦予單一小業主的基本權利–業權,利用傳媒及「民粹」情緒,壓迫一個小業主向多數小業主及市建局屈服,即所謂「顧全大局」);人權自由更被侵蝕(見諸官媒被整頓,更多傳媒被要求歸邊,見諸警方對反對政府的遊行集會提出苛刻不合理的限制)……。

而頻繁的政治活動,即所謂「搞咁多嘢」,也是對這種「政治的殘酷現實」的回應。但長期習慣在中英夾縫中生存的香港人,沒有了夾縫的「保護」,顯得手足無措,只能是零散回應式的政治。回應式政治的最大弊端,就是不能累積,不能壯大。有人歸咎於香港人缺乏身份認同,這也是近年不少人希望追尋的一種凝聚力。

作為一個流動的﹐外向的,被定義為「經濟」的城市,香港人怎樣達至政治,以至身份認同,殊不簡單。於是有人訴諸想像殖民時代的「美好時光」,以港英龍獅旗作號召,與排拒內地人的「反蝗」者互相呼應,但這些是否香港政治認同的主流?這種認同是否過於偏狹?但如果不這樣,可以如何凝聚和動員香港人?無數茶餐廳的夫婦以及電台的女士的出現,是否與這種「政治失敗」(包括標榜進步的泛民政黨的互相傾軋,缺乏方向等)有關?究竟香港人要如何轉變,才能面對新的政治形勢?

香港人是否要改變一下只崇尚醒目、變通、講求效率、只求解決眼前問題,不想長期投入,不談社會願景的做人作風(體現於政黨就是只求選票,不求政治願景),而這樣的改變一點不容易,因為從來沒有人告訴我們如何長期投入,如何累積,如何參與創造社會願景,因為要投入參與創造社會願景,要付出不能計算的代價。

儘管如此,香港人跌跌碰碰,亦參與過無數政治社會事件,這些事件都可以作為創造社會願景的元素,例如何謂發展,香港與大陸的關係如何重新定位(特別與大陸改革力量的關係),香港人的「獅子山下精神」是一種迷思,還是可注入新的元表?…… 。因此,無論元旦日倒梁遊行有多少人,無論梁振英最終是否下台,香港人是否會把這日看成政治零年,不同範疇,不同崗位的人,重新出發,為建立共同的社會願景,付出努力,作出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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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responses to “一月一日,港人的政治零年?

  1. 元旦將至,灰記不必悲觀。高望遠眺,香港仍未絕望,危中仍然有機,尤其是新生九十後一代。香港,仍然一如以往,是創造奇蹟之地,這地的生命力終會使中共驚訝。

  2. 新鮮熱辣, 「愛港力」群體的遊行暴力, 主動襲擊記者, 與傳統「泛民」的和平理性, 嘉年華式和平散去, 風格截然不同

    從過去蟄伏, 到今年高調亮相, 不是沒有計劃吧, 多年來滲透改變香港的人口結構, 現在應有相當群眾基礎了

    「泛民」八十年代崛起, 過了三十年, 對理解社會政治的架構, 有沒有與時俱進呢 ? 對近來很多事件不是後知後覺, 便是應對無力

    「愛港力」現形, 族群矛盾相信已有社會基礎, 而且主動權不在較文明那一方

  3. 何止愛港力,三色台直播「龍獅節」,有陳鑑林,林鄭,飯焦,你鯨,與港自治運動的龍獅旗同名,意義何等深遠,乍看一時以為農曆新年。唉,班友「係咁架啦」。

  4. 待到港民智全開,諸花開後紅花淍
    衝天彩旗滿天飛,滿城盡戴示威旗
    希望新一年可以做到(不過應該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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