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旺陽之死

中聯辦外,二十多人為李旺陽默哀,高聲要求徹查他的死因,譴責中共又一暴行。二十多人的聲音,畢竟微弱,對強權中共,也許起不了任何作用。

儘管聲音微弱,此刻灰記要以最惡毒的語言,詛咒中共政權不得好死,那些加害李旺陽的人不得好死!

Doris Law 上載

幾天前,李旺陽對大部分香港人還是相當陌生,因為他並非八九民運的頭面人物,而是在湖南聲援北京民運的工人,湖南工自聯領袖。雖然只是聲援,他付出比很多人沉重的代價,足足坐牢二十二年,去年才獲釋。而二十二年來,在獄中受到極不人道對待,把他折磨成雙目失明,雙耳失聰的殘障者。但他接受有線電視記者訪問時,聲音有力,態度堅決,依然追求民主中國,說殺頭也不後悔,想不到一語成懺。坐了二十二年黑獄,「獲釋」一直在醫院被監控,一年後枉死。

官方的說法是自殺。不過,傳媒報道︰「關注內地維權信息的維權網報道,曾經參與六四事件,先後兩次判監的李旺陽,他妹妺早上前往湖南的醫院探望時,發現哥哥死亡,身體掛在病房的窗戶。 網站從維權人士朱承志得悉,李旺陽的遺體被警方搶走,親友要求為遺體拍照被拒絕。朱承志表示,兩日前曾經與對方見面,對方未見異樣。…… 有異見人士批評,李旺陽在嚴密監視下,雙目失明、雙耳失聰,不可能自殺。」

不單如此,湖南當局還要求李先生家屬配合公安調查,不准乘機閙事,並將屍體搶走。人家的摯親突然死亡,死因可疑,為何不能提出疑問,要求公安徹查?所謂配合公安調查,等於習近平的「三權合作」觀,就是乖乖聽行政機關/共產黨的話,真是可恥,可鄙,可惡!

抱著李旺陽屍首的應是他的妹妹(互聯網照片)

李旺陽「被自殺」,引起很多人議論。facebook不斷有人分享此一訊息及留言。

「無忘李先生是工運領袖,死在自稱以工農人民為主體的專政手下,手段悲劣,連說謊也如此粗糙,根本不視證據為物,輕蔑律法,人命為屎唉,六月飛霜, 天人共憤!!」;

「這是一直以來被忽略的事實,工農群眾在加入了學生運動的時侯,才感到賴以維持政權的民眾,對官僚獨裁的共產黨有威脅,因此在六月三日當晚,解放軍首先駛入廣場西邊,工自聯廣播站所在地及其周圍,就是木樨地,那個死傷沉籍的地方,在工自聯廣播站中聚集了上數千的工人群眾,死於「人民子第兵」機關槍的掃射下。 因此,我們在此悼念李旺陽先生,一個無能為力的工人階級。致以最深的敬意。」

對付愛國的民運人士,被失蹤還不夠,還要被自殺!!???  看到李旺陽死不暝目的相片,悲憤得說不出話來!!!影片中見他雙腳著地吊頸,造假得太離譜了吧!」

「早上與李旺玲通電話,一接電話,大家都在電話中痛哭!  看到李大姐抱著哥哥的屍體痛哭,要我如何忍著呢!!!!」這是採訪李旺陽的有線電視記者林建誠的留言,作為同行,很理解他此刻的心情,也寄予無限的同情。作為前線記者,在一個人人都可能隨時被失踪,被監禁的國家採訪,負有無形的道德責任。

可能因為這次電視訪問,間接令李旺陽失去寶貴的生命。看著訪問,看著李先生發表對「六四」學生被血腥鎮壓的憤怒和不滿,親自描述自己在獄中所受慘無人道的對待,眼不禁通紅。

年前,內地學者艾曉明曾撰文,提醒港媒記者負有對內地被訪者不可推卸的道德責任,因為每一位就敏感事件接受採訪的內地人,都承受莫大的風險。想不到這次李先生付出的竟是他寶貴的生命,失去了二十二年自由,去年才名義上獲得自由的寶貴生命。

是的,每一個內地人勇敢的站起來,維權好,接受港媒訪問好,都是在積累改革的種子,而內地改革向好,對內地人,對香港人都是有著重大意義。然而,每一個內地人勇敢站起來,都要付出代價。作為香港人,絕不能袖手旁觀,作為港媒一分子,灰記以及同行,更覺須為李旺陽的死負一定的道義責任。現在不少人在網上組織活動,最大型的相信會是六月十日「六月飛霜,李旺陽死得寃枉,星期日萬人遊行尋真相」的抗議活動。另外,由媒體人北風、北京經濟學者夏業良、文獻學者吳仁華發起的「关于要求严肃调查李旺阳死亡真相的紧急呼吁」,正在搜集署名。

這些活動對冷酷的中共政權能發揮甚麼作用,不知道。可能完全沒有,但作為人,作為香港人,作為港媒一分子,灰記只管參與,起碼表達對李旺陽先生及其家人的一點心意。

灰記更認為,如果李旺陽之死是湖南地方官員的「過度」反應,還有自由的香港人應該窮追猛打,除了遊行示威,更要督促議員政客、人代政協委員,迫令北京當局正視,懲處殺人者及指使者,以防同類事件再發生。如果是中共已失去常性的「阻嚇政策」,阻嚇內地人勇敢站起來,阻嚇負有道義責任的港媒記者採訪,還有自由的香港人更應站起來,向中共說不。因為沉默和畏縮,只會助長中共的非理性,令冷血與殘暴得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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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夜的一角

點起燭光,要頌揚,要感觸,要激動,要憤慨,要驚醒,誰可以指指點點,站在高地說話。
說它不是行禮如儀的公式,它確沒有讓人「驚喜」。然而,又有誰要它泡製「驚喜」,除了數字,因為又破了紀錄。
它每年的存在,變成了圖騰,是不能擔當,承載不起的圖騰。 

站在湧向一方的,越走越慢,最終停頓的人群中,你的心情複雜。有人按奈不住,在動彈不得的人群中「盲動」;有人爬上高位,製造險象;有人面露厭惡。「想想為何今晚要來這裡。」「來這裡不是開派對」……誰又可以指指點點,站在高地說話。

大部分人依然沉著,日常的唳氣沒有擴散,因為這夜大家變得明明白白願意「身陷」動彈不得的「困局」中,因為有一個共同的「使命」,為當年不能安息的靈魂和被腰斬的理想,向施暴的北方當權者「拷打」。即使「拷打」的是冷酷的頑石,即使寃屈的靈魂繼續得不到撫慰,即使理想繼續落空。

更重要的,也許,越來越多人變得明白,越是願意「身陷」動彈不得的人群中,越能驅走面對冷酷施暴者的無力感。更重要的,儘管不能擔當,承載不起,卻越來越多邊界以北的人的圖騰,讓人們重拾久違的道德勇氣,或認知被腰斬的理想。

但它無疑是行禮如儀的公式。年年如是的空洞話語,產生不了感染力的哀號,令人難堪。即使當年的見證者壓場,也消減不了公式。沿途叫喊如夜市的通道,好像少了點對儀式的起碼尊重。然而,又有誰可以指指點點,站在高地說話。

也許它需要更新,需要注入活力,需要與時並進,但它是年復年的儀式,改變不了。也許,它應該更為簡單,更為內歛,更顯莊嚴,作為儀式。

也許它真的不能擔當,承載不起。然而這夜,它凝聚了最大的共識,在千百種分歧當中。

 

 

「毛澤東」在香港

這樣「久違」的標語,還以為身在大陸,感覺非常超現實。好友把這幅攝於九龍城的照片貼上facebook,也引起一陣圍觀。「是否精神病院?」、「老左紅拳」、「Haha 毛澤東思想都係講笑咁講 jei」、「我最怕「萬歲」(!!!!)這兩個字, 圖騰快死」……

灰記馬上搜索網上有關天安門廣場的照片,看到毛澤東像兩旁的標語,一邊為「中華人民共和國萬歲」,另一邊為「世界人民大團結萬歲」,沒有「毛澤東思想萬歲」,也不知大陸還有甚麼地方掛有「毛澤東思想萬歲」的標語。文革時,天安門廣場多了「偉大的毛主席萬歲」、「毛主席萬壽無彊」等的標語。

灰記童年及少年時,在香港看到的,除了「偉大的毛主席萬歲」,還有「戰無不勝的毛澤東思想萬歲」,在土瓜灣工聯會總部的外牆,在旺角新華銀行的外牆,在佐敦裕華國貨公司的外牆,在旺角勞工子弟學校的外牆……,幾乎每個左派機構都高呼「毛澤東思想萬歲」,而且十分認真。

還記得年前訪問一位左派學校畢業生,年紀比灰記稍大,現在於大陸做生意,說自己對政治早沒有興趣,但他卻收集了大量與毛澤東有關的物品,包括大量毛章、紅寶書(毛語錄)、畫冊(包括六七年「反英抗暴」的圖集)。

他還在學校的畢業週年紀念「粉墨登場」,搞「棟篤笑」,講的內容也離不開毛澤東的語錄,說現在毛澤東的政治雖然過時,但他的一些語錄仍然相當「受用」,然後對著在場的學生說︰「世界是你們的,也是我們的,但是歸根究底是你們的。」一些學生半懂不懂,一些學生聞言鼓掌。然後,他說︰「毛主席說遇事不怒,基本吃素,多多散步,勞逸適度。是不是很合乎現代養生之道?」;「我們的同志在困難的時候,要看到成績,要看到光明。是不是很勵志?」;「還有,『謙虛使人進步,驕傲使人落後』、『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是不是很有道理?」……

這位左校舊生,前毛派分子,回憶當年崇拜毛澤東的狂熱歲月,亦說得忘形。「那個時候林彪、四人幫搞早請安、晚匯報,學校也跟著做。早上一句敬祝毛主席萬壽無疆,晚上一句戰無不勝的毛澤東思想萬歲,還有林副主席萬歲。還有要把老三篇背得滾瓜爛熟。」所謂老三篇就是毛澤東寫的三篇短文,《為人民服務》《紀念白求恩》、《愚公移山》。

灰記問他覺不覺得當時自己很儍,他說不會,當時人人都是這樣,是認識問題,不覺得儍。問他有沒有後悔,他亦淡定的回答,發生了就發生了,人人如是,沒有甚麼好後悔。灰記忘了有否問他對「八九六四」的看法,只記得他說,作為生意人,如今最重要社會和諧,搞好經濟,大家有飯吃。看到中國亦慢慢進步,大家給它時間。他的想法,和建制及主流社會沒有兩樣,從以前的極度政治化變成現在極度非政治化。不過,灰記深信,非政治化亦是一種政治。

現在「毛後」時期的「非政治化」是政治,毛澤東時期的極度政治化當然更是政治了。灰記從網上重溫當年毛派及大陸青年學生唸得滾瓜爛熟的老三篇。

《為人民服務》是悼念一個意外死亡的紅軍張思德,「要奮鬥就會有犧牲,死人的事是經常發生的。但是我們想到人民的利益,想到大多數人民的痛苦,我們為人民而死,就是死得其所……」是全篇悼文的主旨所在;

《紀念白求恩》是悼念到中共解放區當醫生的加拿大共產黨人白求恩(Norman Bethune),他因為血液感染而死。毛澤東贊揚白求恩的國際主義精神,「 白求恩同志毫不利己專門利人的精神,表现在他對工作的極端的負責任,對同志對人民的極端的熱忱。每個共產黨員都要學習他。……」;

《愚公移山》是抗戰勝利後,鼓動中共黨員和民眾奪取政權之作,「現在也有兩座壓在中國人民頭上的大山,一座叫做帝國主義,一座叫做封建主義。中國共產黨早就下了决心,要挖掉這兩座山。我們一定要堅持下去,一定要不斷地工作,我們也會感動上帝的。這個上帝不是别人,就是全中國的人民大眾。全國人民大眾一齊起來和我們一道挖這兩座山,有甚麼挖不平呢?」

這三篇短文,灰記印象最深是《紀念白求恩》,蓋灰記短暫親毛派歲月是在白求恩的故鄉度過,當時為了表示對這位無私的加拿大醫生的尊崇,特別選擇入住以他命名的學生宿舍。那時候「文革」已經過去,鄧小平上台,開始調整中國的對外關係,主力搞好同美國和西方國家的關係。為了統戰需要,除了透過加中友好組織,播映中國拍攝的《白求恩大夫》,還讓加拿大人到中國拍攝新版本的Norman Bethune。灰記當時看了《白求恩大夫》,覺得是典型的中國宣傳片,英雄一定是品格完美、無私奉獻。然後,聽到執導新版本的加拿大導演說,要還原白求恩為一個有血有肉的人,不會隱瞞他大男人主義、好色及酗酒的一面。

回想灰記那段親毛日子,很大程度是一個來自「落後」殖民地區,在帝國/次帝國中心的「次等」人,希望擺脫歧視,希望得到肯定,希望尋精神慰藉/追尋理想的「必然」選擇。毛澤東對西方左翼的魅力,作為華人/中國人,不會不受觸動。灰記還記得在校園看到西方人拍攝有關The Great Prolitarian Cultural Revolution(偉大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紀錄片,看到毛澤東在天安門廣場接見百萬計學生和群眾,人人高呼「毛主席萬歲」,個個淚流滿面的畫面,所受到的震憾。

一陣日子,灰記閱讀不少「偉大無產階級革命導師」的著作,如《矛盾論》、《論統一戰線》、《新民主主義論》,雖然覺得毛澤東偶像崇拜有問題,但亦接受一些解說,不是他要這樣做,是林彪做的。還記得那時看了一本講毛澤東為何搞「文革」的書,叫The Long Revolution,是由毛澤東在美國的「御用文人」Edgar Snow寫的。

這位「解放」後,中美交惡時期能到中國同毛澤東見面,在天安門城樓看檢閱的美國記者,在書中提到個人崇拜的問題。老毛回答他說,個人崇拜的確不好,但作為手段,能凝聚群眾奔向革命,也有可取之處(大意)。這位毛澤東的「崇拜者」在書中流露了一些不解,但亦受毛的「不斷革命」論所俘擄,覺得中國這個古老國家,有些辦事方式不為西方人理解並不出奇,充滿替「文革」辯護的筆觸。可是根據毛澤東私人醫生李志綏的回憶,這位在美國替中共及毛澤東說盡好話的「中國友人」,在毛澤東心中原來只是一個美國間諜 ,政治的詭異,莫過於此。

幸而灰記並非身處只能有一種聲音的「革命」中國,而是生活在腐敗黑暗的資產階階級社會,有的是較多元聲音,左翼團體及理論也五花八門,並非毛派唯我獨尊。很快灰記便受到其他左翼以至非左翼理論的衝擊,對毛派清教徒式的「革命」世界觀很快便吃不消,因而漸行漸遠。

而毛澤東和中共的問題,跟很多宗教,甚至「邪教」類同,就是要求信眾/普通黨員和群眾,乖乖實踐「革命」理論/教義,例如老三篇的「教誨」,「為人民服務」要不怕犧牲,要做一個如白求恩醫生一樣,毫不利己專門利人的人,推倒兩座大山,建立中共政權。為了「革命」/「真理」,黨員群眾/信眾必須要犧牲,領袖和黨/教主永遠正確,神聖不可侵犯。總之不要懷疑,只要信。而通常這些一元化/獨裁領袖及邪教教主,都是講一套做一套,毛派是清教徒式的共產黨員,毛澤東的私生活卻是多姿多采,共產黨的官員(由延安時期始)已形成特權階層。

「毛澤東思想萬歲」的問題,不是毛澤東的思想有沒有道理,《矛盾論》有沒有道理,老三篇有沒有道理,而是毛澤東和中共一點也不能被質疑,只能學習,只能永遠膜拜。更重要的是,儘管很多人至少一段時期,對毛澤東佩服得五體投地,對中共由衷的擁護,但除非你不是生存在中國,否則,一旦你有所懷疑,即使你心裡不有一百個不同意,你只能說服自己接受毛的思想,擁護中共,所謂要清算自己的落後思想,挖到靈魂深處,連陽奉陰違的自由也沒有。

客觀地說,毛後中國人的自由的確是多了,至少可以陽奉陰違,至少今時今日可在互聯網上表達一百個不同意,是否即時被刪除是另一回事。但那種沒有了「領袖魅力」的一元化統治,家長式的作風令人憎厭。再加上資本主義化以後的更嚴重社會不公,官商侵吞公共資產,變賣國土圖利;官員特權越演越烈,貪腐越來越嚴重,對人民仍採取控制防範,以至打壓的統治方式。沒有了毛時代的「理想」,卻仍抛不掉毛時代的專制。

而中共為了一黨之私,雖口頭否定「文革」,但始終不肯徹底清算中共一元化體制、「文革」和毛澤東,毛像仍懸掛於天安門城樓,象徵毛澤東陰魂不散。毛式的「戰鬥格」隨時會再被利用,曾獨霸重慶的薄熙來,推出唱紅打黑便是一例子。而中共中央對付黨內「異見」的方法並非透過黨內民主、法治,甚至不顧黨紀,仍是毛式的專制和權術。

這些陰暗的政治權術,仍是中共依賴的統治術,而這種統治術亦正加快侵蝕香港社會。紅色特首梁振英流露的專斷作風,又喜歡利用民粹,輕視議會的制衡,漠視程序公義等,在在都反映他深受這些中共樂此不疲的陰暗政治權術所影響。

因此照片中的「毛澤東思想萬歲」雖然予人不合事宜地「懷舊」的感覺,但結合今日中國,以至香港的政治狀況來看,它卻像夢魘般「陰魂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