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倒退還是反改革?

四月一日的「反梁振英」、「反西環治港」遊行後,聽到一位在大專界當行政的友人說,其任職的院校,不少人都希望梁振英當選,道理十分簡單,就是覺得香港是一個悶局,需要有所改變。一些工商界政黨中人在接受記者訪問時,也稱自己及唐英年所代表的是保守意念,梁振英所代表的是改革意念。他甚至對記者說,擔心梁振英會帶來大政府「計劃經濟」的「社會主義」改革。自命站在左傾/「進步」一方的灰記,聽後不禁語塞。難道反梁振英就是反改革?灰記此刻又想起已故「泛民」大老司徒華生前對香港局勢的分析,簡單而言,就是中國沒有民主,香港沒有民主,香港的鬥爭焦點是反倒退。現在是反倒退還是反改革?政治果真弔詭。

過萬遊行人士當中,的確有不少因恐共而來,「我愛香港,不愛共產黨」是其中一個叫得最響的口號。打從唐英年指控梁振英說過要用防暴隊和催淚彈對付示威者,及建議整頓商台後,民間不斷強調要捍衛「核心價值」,連那位高調挺唐的最大「大孖沙」李嘉誠,在梁當選後,也大談香港的「核心價值」,即所謂法治和自由,是資產階級罕有的政治表態,仿佛資產階級要同民眾站在一起,仿佛這是香港人從來就享有的權利,仿佛殖民統治等同法治和自由。如大家沒有善忘,「泛民」的一些「元老級」人物,如李柱銘、陳方安生等,在325前夕呼籲選委投給民望極低的傳統資產階級代表唐英年,說情願唐做特首,也不要梁做特首,理由也是香港「核心價值」vs梁振英所代表的中共強硬意識型態。

但所謂香港的「核心價值」,也是近三十年的「新生事物」,而香港的資產階級並沒有為建立這些「核心價值」,付出過任何代價。殖民地的高壓統治,是在上世紀七十年代開始,本地民權意識逐步提高,港英改變統治策略後才逐步改變。香港的所謂人權、法治和自由,是在殖民統治者要撤退的二十年光景才慢慢建立,基礎其實一點也不鞏固。

四月一日,除了例行巡遊,一群青年為主的示威者留在中聯辦外,有人與警方對峙而被對著眼睛施放胡椒噴霧,有人展開討論,當中有人對「五十年不變」提出質疑,向現場示威者提香港是否要變得更民主,更注重人權?是否要改變現在官商勾結的政經格局?要改變又如何改變?灰記認為這些問題十分make sense,也許亦是只得一句「反倒退」的主流泛民為何越來越脫離「群眾」,特別是被年青人「唾棄」的根本原因。

年青一代的質問,香港「如何走過來」及「如何走下去」,曾經歷香港十分被動及緩慢的「民主自治」道路的「老餅」,包括灰記這類「積極觀察者」都有責任作出更多回應。灰記的這個博客,書寫了不少灰記所有限認知的香港歷史,算是略盡綿力履行責任,往後亦如是。

說到資產階級與「核心價值」。灰記要介紹學者安徒所寫,四月一日登於《明報》的後325文章「百年夢醒恨狠來」,對香港資產階級從來習慣與統治者同謀的買辦性格有很獨到的描述︰

「……香港的世家大族,那些原先依靠香港本土而發迹成長的本地資產階級,一直以來都活在上面所說的那種童話世界,安於現狀。因為一百多年以來,急劇的歷史及政治變動,都在香港身旁擦身而過。無論是晚清、民國還是共產時期,香港都為他們提供了屏障,把歷史和政治的危機轉化為他們致富的『機遇』。他們藉資訊之利,懂得看準形勢,聯通華洋內外。他們沒有太大的政治野心,但在政治上卻曉得長袖善舞之術,不計意識形態。於是,他們既能與蔣介石握手,與毛澤東親和,也能與鄧小平共舞。……」

對他們來說,除了因文革影響而造成的社會動盪(所謂「反英抗暴」),有短暫的衝擊,以至89年「六四」北京屠殺,有短暫的恐慌。但眼見中共逐步走資,又恢復生意人實用主義的目光,很快便與血腥政權修補關係。

「於是乎,他們樂於親共,樂於愛國,樂於北進,也樂於成為建制派,高歌和諧及融合的種種主流論調。他們滿有自信,錢可通神。沒有了英國的殖民主義,中國一樣可以把殖民主義體制的優點,高度發揮。沒有了自由主義架構規範的資本主義,同樣可以在共產黨的支配底下,把資本主義建設得更為有效。……

香港本地資產階級對民主、自由、人權的冷淡、疏離,甚至抵制,其根源實來自他們出身自『買辦階層』的軟弱性。而其軟弱性,又根源於他們歸根結柢的雙重依賴性,一方面是依賴於殖民主義體制,另一方面是依賴於國內官僚資本主義的庇蔭。他們不是沒有政治意覺,而是從不敢提出自己的政治綱領。」

無怪乎香港的民主進程的最大阻撓者,除了中共,就是香港資產階級。地下黨的浮面,梁振英成為「真命天子」,讓這群工商大賈如夢初醒,終於明白吃慣免費政治午餐的代價。

「或者,直至今天,我們的本地資產階級才認識到,共產黨厲害的地方不在於它有力控制那些進行統治的力量,而是它也能早早地安排和培植,那些反對這些統治的力量,隨時候命。

從歷史的角度而言,這場特首選戰不單打散了『建制派』的團結假象,也瓦解了回歸以來經營了十多年的管治霸權,及終結了本地資產階級和共產黨之間超過二十年的蜜月。以後,無論有多少人會被梁營重新安撫,重新納入新的建制力量陣營,肯定的是,『牧羊犬』的『狼』相畢露,將會是一個無法癒合的創傷。」

安徒寄言香港的資產階級,經過這次「建制派分裂」,經過這次中共在港的實際「奪權」,如果真的覺悟及對歷史有承擔,便應擔起過去西方資產階級曾經擔當過的進步角色,並願意為此而付出代價。

「在選戰後期,唐英年狗急跳牆地也大聲支持香港雙普選。但問題的關鍵,不在於他本人是否轉投民主派,而是本地資產階級是否有決心推動民主改革,深切認識到資本主義的長遠利益,並不在維持一個由保護殖民特權而延伸的後九七體制,而是認識到,曾經在歷史上起過進步作用的資產階級,其進步性在於敢於與王朝角力,抵制封建貴族的復辟,推動自由主義的意識啟蒙。在今日,如果唐英年、田北俊等人,也真有他們所說的一股良知力量,推動他們去揭露曾經意圖破壞香港『核心價值』的言行,那他們亦應知道,敢於忤逆王權是資產階級自由主義的優良傳統價值,也是今日維護香港抵禦黨國支配大趨勢的『本土利益』所在。

為着草根民眾所切身感受到的黨國圍城危機,香港近年先後發展了重點不同的『本土主義』,然而無論是哪種路線,都深懼資本與黨國的合謀,出賣本土利益。如果本地資產階級今日也能分擔一點草根民眾那種被黨國圍城的焦慮,進而積極發展出一種另類選擇(例如布爾喬亞版的『本土主義』?),令人不致走向仇富抑商的民粹主義結論,並為野心家所利用,那今天『唐營』敗選的教訓,在歷史上最終怕也會有公正的評價。」

究竟有多少有「遠見」的資產階級代表,在黨國選戰後的招安政治中站穩陣腳,願意犧牲一點經濟,以至政治利益,讓草根民眾,以至對官商勾結的政經格局感覺壓抑的中產人士,感到他們「愛港」並非只為了盡攬利益,願意建立一套比現在更進取,較合乎多數人利益的資產階級意識型態,以取代只求保守現存壟斷利益,以對抗逐步強勢進場的黨國官商壟斷利益,灰記不敢過份樂觀。

對於四月一日為數不少的年青人,以至灰記,香港資產階級的保守落後性,勾結政權以謀取最大利益已深入民心,難寄予厚望,這亦是唐英年民意戰敗於梁振英的主因。而「泛民」無甚作為的「反倒退」例行公事,亦越來越不能滿足求變的市民的期望。現在面對更有組織力,更強大意志的對手,「泛民」如果仍希望有所作為,實在要有比光喊「核心價值」,光喊「狼來了」,光銷售恐共情緒,更堅決、更具體的行動綱領,否則「反退倒」只會變成了「反改革」,因為「泛民」最終跟資產階級一樣,不會為捍衛「核心價值」,為推動改革而付出任何代價 。而歸根究底,香港的真正的「核心價值」就是「走精面的短視」,沒有為「長遠利益」付出的打算,也許是時候清算這個「核心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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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e response to “反倒退還是反改革?

  1. 富豪們昔日為虎作倀,與中共聯手打壓香港民主,如今自食惡果,還累及全香港。泛民做的,只是如昔日一樣,政治抽水而已,然而在別無選擇下,我仍覺得在防狼的前提下,就讓他抽吧。

    同樣道理,假如最初鄉紳們因為保障鄉村僭建而支持唐英年,我會遣責他們只為小圈子利益,但若這是他們的投票意向,便應尊重,畢竟這徹頭徹尾就是如此制度。但若有「不可抗力」,令他們投出「神奇」而非「神聖」一票,就更要堅決不能同意。「我不同意你的話,但若有人損害你自由表達之權利,我便拼命也要讓你能有權說出讓我不高興的說話。」就是這樣。

    此時,惟須保志氣,民主、法治、自由的爭戰,這將是場持久戰。這話,我比李大孖沙還早了一日說呢。(留意李首富提及的次序是「自由、法治、民主,民主係基本法已有規定。不知這是否他心中的優次順序,又祭出基本法講民主是否他最無意於此?我未學過讀心術,就猜不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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