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日本核危機

日本大地震海嘯造成嚴重傷亡,可能是當地二戰後最嚴重災難。過去一星期全世界均在注視日本,特別因為海嘯令福島核電廠發生核事故,核輻射有可能擴散,後果仍未能估計。

談日核危機前,灰記想起朋友在其博客寫的一首名為《市場獸》的詩。這首詩是有感於日本災難及外界的反應而寫,當中有這幾句︰

且放下接近神的猜想

讓秩序 繼續塗上尊嚴的微金

讓意識之辯稍稍離開愈走愈冷的鐡軌

搶鹽搶奶粉搶無知之位

以買賣代替感知

給英雄的便宜掌聲誰最響?

在詩前,朋友的亦道出感言︰「……沒有心機。不想看報。不想聽到港人去搶奶粉去擔鹽。無知是罪。太多不明白。為何我們會這樣。又看見左翼的評論,說不要視日本的秩序自強為可歌頌的文化實踐,因其實是軍國式規範的國民訓練(大意),矛頭更應指向起核電廠的集團及政府(很粗略的),但這種警世評論又是否太冷了,當前的國難仍可以如此安靜地面對,什麼意識形態的辯爭,都顯得只是隔岸的冷風。我受不了那種輕和冷。更悶。不明白。」

朋友的感言和那句「讓意識之辯稍稍離開愈走愈冷的鐡軌」,挺有意思。灰記亦在facebook上看到一些左翼青年,在日災難發生後,見主流傳媒稱讚日本人的紀律時,說出類似批評日本軍國主義和美帝國主義的話。灰記也自命左傾,對日本政府依附美國也有所批判,但在大災難前,日本人民顯示的是否純然是軍國主義式的紀律?當中有否人與人之間同理心和互助的情操?有同行曾訪問在港的日人,問了類似的問題,即日本人為何在災難前表現得如此自律及守望相助?那個日本人反而不談日本人的所謂「民族性」,而直截了當的說,作為一個人,看見別人有難而起同情心是很自然的事。

意識型態掩蓋了同理心,歷史的教訓比比皆是,五十年代美國麥卡菲迫害左翼/共產黨人,不少人心靈受損、肉體受傷害。全球反共右翼獨裁政權亦殘殺、迫害很多平民。不過蘇聯以至中國等對「階級異己」的殘害絕不輕微。不要忘記,有無數投身蘇聯和中國共產革命的熱血青年,為了一個美好社會,甚至為了解放人類而奮鬥過。要反省的是,缺乏同理心和人文關懷,左翼/共產主義人士在「解放人類」的過程變得「反人類」。

回到日本的核危機。日本左傾作家大江健三郎批評日本政府大力發展核電,讓日本人處於核威脅之中,說福島核故令日本人民再度成為核爆的犧牲者,這對廣島核爆死難者的記憶是一種最糟糕的背叛。並指日本為了發展經濟,沒有汲取歷史教訓,盲目發展核電。

大江健三郎除了反省/ 批判日本軍國主義,亦特別對日本原爆死難及倖存者的苦難作出省悟。其六十年代作品《廣島札記》,採訪了很多原爆倖存者,當中很多是受核輻射傷害而身體殘障,受癌症折磨,步向死亡。他驚嘆原爆時,那些不顧身體已受嚴重輻射,在醫療物資嚴重短缺下,在絕望的情況下仍然盡力搶救其他受難者的醫護人員(這在一些左翼青年心中,也是軍國主義的「奴化」教育的結果)。

他在序言中寫道︰「……到達廣島後的幾天時間,也就是第九屆禁止原子彈氫彈世界大會召開的日子,卻讓我們感到更加的疲憊不堪和郁郁寡歡。正如我將在第一章中所描述的,這次大會伴隨著無數的痛苦和困難。起初,大會是否能夠順利召開都是個問題,而一旦大會開幕,便注定只會成為一個分裂的大會。我們也只能懷著沮喪的心情,帶著滿身的汗水與塵土,嘆息著,沉默著,在那些被大會動員起來的、無比嚴肅的人群周圍,徒然地奔走。

然而,一周之後,當我們即將離開廣島的時候,卻發現自己手中已經牢牢地抓住了一條繩子,它能把我們從憂郁的深淵中拯救出來。簡而言之,這完全要歸功于我們遇到的那些真正具有廣島人氣質的人。
 
那些真正具有廣島人氣質的人,他們的生活方式和思想,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從他們那里,我直接獲得了勇氣……
 ……其中有一個叫松阪義正的大夫,雖身負重傷,卻還讓他兒子(醫大的學生)背著去參加救護工作,始終堅守在自己的崗位上。義孝就是他的兒子。也就是說,義孝就是那個在原子彈轟炸結束後不久,便身背負傷的大夫,穿過廣島的街道,趕往救護所的醫大學生。如今,他已經成為一名皮膚科大夫,在廣島開業行醫,懸壺濟世。」

雖云是廣島人的苦難,大江健三郎從松阪義正那裡看到人類承受苦難的能力/面對死亡的尊嚴,也從他們兩父子那裡看到人類的希望。大江健三郎要寫原爆受難者,並非基於狹隘的民族主義思維,他向讀者提出這樣一個問題︰「人類應如何超越文化的差異而生存下去?」這是直到現在仍然,甚至越來越值得思考的問題。

大江健三郎的序言還有一令灰記十分震憾的描述︰「……我倆共同的一個朋友,因整日鑽研“核戰爭最終毀滅全世界時的情形”,不堪恐懼之重負,最後在巴黎自縊身亡。……」

「核戰爭最終毀滅全世界時的情形」,到今時今日是否依然揮之不去?擁有核及大殺傷力武器的國家越來越多。由冷戰美蘇兩國的軍備競賽開始,越來越多國家,做著令讓人類同歸於盡的儍事。不過,基於民族主義仍居主導,反對自己政府發展核武及大殺傷力武器的人還是佔少數。大部分人還沒有積極回應「人類應如何超越文化的差異而生存下去?」的問題,看不到核及大殺傷力武器威脅的不僅是別國,還有本國的人民。反而統治集團分分鐘已設計好地下抗輻射避難所,一旦發生核戰,隨時準備犧牲本國普羅人民。

核武器跟核能分不開。帶頭發展核武及核能的美國,經常阻撓一些所謂「邪惡」國家如伊朗、朝鮮發展核技術,理由是核技術可以作「和平」用途,也可製造毀滅性武器。過去大半個世紀,人類看到一次原子武器的毀滅性威力,使用者是美國,三次大型核事故,一次發生於美國三哩島核電廠,一次發生於前蘇聯切爾諾貝爾核電廠,這次發生於日本福島核電廠。

切爾諾貝爾核災難死傷無數,影響環境及食物鏈,後遺症至今仍持續。一些核能專家把切爾諾貝爾災難看成孤立事件,說前蘇聯妄顧安全,核電廠缺乏足夠的安全措施。然而,何謂足夠的安全措施?這次福島事件,即使未至如切爾諾貝爾般造成萬計人死亡,但有人受感染及傷亡幾可斷言。對核能專家來說,要死傷多少人才算有足夠安全措施呢?越來越多核電廠建成,核廢料如何妥善處理呢?

不管是「和平」還是戰爭用途,均沒有藉口繼續發展核技術。無論愛好和平人士、環保人士、左翼人士均應堅決反核。

回到朋友的詩,「 搶鹽搶奶粉搶無知之位,以買賣代替感知」。灰記想從另角度來看,大陸人和香港人這種對災難的恐慌,如能轉變成對核電核武的批判,堅決反對核武核電(中國現在是全球發展核電最力的國家),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同理,日本人的堅強和守望相助,如能轉化為當年廣島人對原子彈的反感,並堅決反對核武核電,才能回應當年廣島(以至長崎)人民承受過的傷痛。

灰記回想八十年代初年青時路過東京,一群青年在街頭進行簽名運動,反對日本政府興建核電廠,灰記簽下了名字。日本大地震及發生核事故之後,香港以至其他地方,亦有人提出反核,灰記亦舉腳贊成。期望全球反核運動再度興起,回應那個在想像不了「核戰爭最終毀滅全世界時的情形」,於巴黎自殺的日本人「死的呼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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