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邊的特拉維夫》與西邊的圖博特

在推特看到有人強推的一篇有關以色列和巴勒斯坦的博文,名為《左邊的特拉維夫》,登在博客「掛在輪迴的臍帶上」。

博主是定居以色列的中國詩人/紀錄片制作人唐丹鴻,她寫的不多,但很有份量。灰記對以巴問題甚感興趣,雖然寫了一些對以巴問題看法的文章,但均是透過書本網絡知識的認知,沒有實際的體會。現在有定居以色列的中國人的親身體會,灰記怎會錯過。

唐丹鴻跟一位到中國學醫的以色列人大衛結婚,然後隨他回以色列生活,現在於特拉維夫大學教授中文。這篇文章主要講一些她接觸過的以色列人對以巴戰爭與和平的看法。

文章由她的丈夫把公事包遺留在診所開始,這公事包差點被以色列軍火專家用引爆。無人認領公事包的恐懼,無所不在的保安檢查以為是理所當然。但她的以色列朋友,一名左派記者伊坦的說話提醒他「反恐」操作背後的政治意圖,目的是讓恐怖分子/巴勒斯坦人深植以色列人腦海。

「你是不是覺得如果沒有這些安全措施,恐怖分子就會專挑這些場合殺人?你不覺得任何一個想殺人的人都可能做,而並非只有巴勒斯坦人?你只想象著被襲擊、被殺,可忽視了自從隔離牆修好後,從西岸越境過來已不可能;你也忘了隔離牆有些段越過了巴勒斯坦邊界,還有猶太人把定居點修在巴勒斯坦人的地盤上(灰記按︰猶太殖民區),這引起的侮辱與欺壓感你不會去體驗;你也想不起來巴勒斯坦人的大多數跟你我一樣,只想過太平日子。

這幾年以色列的車禍倒不少,人彈一個都沒有。以色列的社會治安與別國也沒有甚麼不同,別的國家的社會治安措施並非特指某個人群,但在以色列,一個無主包、無處不在的保安翻包檢查,鞏固的是腦中對巴勒斯坦人的敵意和防範,盡管你連他們的影子都見不著。我們指恐怖分子對兒童進行仇恨洗腦,也有猶太人在把對巴勒斯坦人的敵意植入下一代的大腦。這就是中東的荒誕。」

博客提到這位記者正在拍攝一部紀錄片,講二戰時猶太人欲回歸巴勒斯坦,被當時的英國殖民者所限制,當地猶太人組成游擊隊暗殺英國殖民官員。這些游擊隊員也有少數阿拉伯人。

「就是說,儘管很多阿拉伯人反對猶太移民回歸,但還是有阿拉伯人同情猶太人的遭遇,並施與了援手。伊坦發現的文獻中提到的阿拉伯人,如今大多還健在,仍住在以色列。……在伊坦看來,正是意識形態因素,使這些文獻被有意掩蓋封存了。這些猶太游擊隊中的阿拉伯人,被巴勒斯坦人看作叛徒羞於提起,也在衝突的硝煙中被猶太人選擇性地遺忘。」

唐丹鴻有一個鄰居叫耶胡達,也講述了幾十年前以色列獨立戰爭期間,他的祖輩跟阿拉伯人的
一些交往︰

「獨立戰爭中,很多阿拉伯村莊的巴勒斯坦人離開家躲避戰亂,也沒有想到回不來。而以色列政府則立刻將猶太難民遷進這些村莊,也即佔領並安置。耶胡達的姨媽全家是從伊拉克來的猶太人,當時被安置在耶路撒冷附近的一個阿拉伯村莊裡。進阿拉伯人房屋的猶太難民發現,很多人家餐桌已經布置,做好的食物放在一邊,正準備吃晚餐,顯然那些阿拉伯人是忽然間倉促逃離的。

有一天夜晚,耶胡達的姨媽住的房子有人敲門,是一個阿拉伯男人,說他是房子的原主人,想回家取一些東西。當時屋裡只有耶胡達姨媽和她的幾個孩子,她很害怕。那男人說如果不開門他就石砸門,但請她最好開門,他不會傷害他們。耶胡達的姨媽開了門,那男人的確是原主人,他進來迅速從一些角落找出金銀珠寶和現金,離開時忽然拿出一塊金子,塞給耶胡達的姨媽就走了。也許他感謝她為他開了門?也許他同情這些剛從阿拉伯國家逃回的猶太母子?

而耶胡達的父親當年有一個小舖子,顧的店員是一位阿拉伯人。戰爭爆發後,阿拉伯店員不敢留在這邊,只好舉家逃難,家具用品等東西很多,丟下就一無所有了。耶胡達的父親就把自己的卡車送給了店員,讓他帶著家小財產開走了。就此一別。那位給金子的阿拉伯男子和耶胡達父親的顧員,成了難民。也許他們現在就在西岸?在加沙?」

這些「普世人性」的表現,畢竟敵不過上層政治軍事以至意識形態的操作,以色列和阿拉伯世界的相互敵意越來越深,六七年的「六日戰爭」,阿拉伯國家大敗,死去二萬士兵。以軍死亡近千,伊坦的父親在戰爭中陣亡。「前輩猶太人回歸以色列,爭取求存和立足,他們對以色列的故土之情與當時的時代背景有關。但我不想繼承受害者情結,我覺得對持續的悲情和敵意應該保持警惕,因為今天的我們已不是受害者。」

以色列人不但已不是受害者,而且是巴勒斯坦人的加害者。但在以色列「愛國主義」灌輸下,要認清這事實,特別自己有摯親傷亡而仍能把悲情和仇恨昇華的人,畢竟是少數。所以當灰記看到一位九十歲的巴哈,在丈夫被阿拉伯人割掉頭顱幾十年後,第一次向唐丹鴻透露自己的感受時,眼不期然紅了起來。

我(唐丹鴻)問她︰「你恨那些殺死了他的人嗎?」

「不,從未恨過。」她平靜地看著我。我相信這位鶴髮老者。

「為甚麼?」

「儘管我們當年不得不回來,儘管猶太人可以說︰當時的巴勒斯坦是一片無主之地,而非一個國家。但是,巴勒斯坦阿拉伯人畢竟在這裡生活了幾百年,這裡就是他們的家。即便是兄弟倆,如果一個家曾經是哥哥的,但弟弟已繼承多年,哥哥要回來重新分家,也會發生衡突。猶太人和阿拉伯人在巴勒斯坦相安共處了幾百年,正是大量猶太移民回歸,要建立一個猶太國,與巴勒斯坦人發生了衡突。」

我(唐丹鴻)問︰「因為回歸以色列,你對巴勒斯坦人抱有負疚感嗎?」

她說︰「是的,無論先前這裡是否一個國家,他們畢竟也在這兒生活了很多代,這裡已經是他們的家園,這是事實。正是因為我們回來,他們失去了在這裡生活的權利。」

我(唐)說︰「可你們當年無處可去,很多國家都拒絕接收猶太難民,而且如果沒有歷史上的數度排猶,特別是大屠殺……」

「可我們不是巴勒斯坦人的受害者。悲劇從羅馬帝國毀滅以色列就開始了,排猶和大屠殺逼迫大量猶太人成為難民,最後卻是巴勒斯坦人和猶太人在共同承受這一悲劇。我不恨那些殺他的人,是認為本尼(巴哈的丈夫)是人類悲劇的犧性品。我這一生都為此悲哀。我們需要巴勒斯坦人的理解、同情和接納,爭取和平共處。」

唐丹鴻又寫到︰「本尼和巴哈的女兒波伊特,也是以色列有名的左派民間社團『四個母親』的活動人士。這個社團致力於猶太女性與巴勒斯坦女性間的對話和溝通。我受邀參加她組織的一次活動︰邀請猶太人和巴勒斯坦人在耶路撒冷血液中心一起捐血,用於救治持續發生的巴以衡突中受傷的人。猶太人和巴勒斯坦人的血匯聚於同一容器,將輸入無論阿拉伯人還是猶太人的身體中。」

巴哈和她的女兒善意的希望以巴能和解,但在大政治層面卻越來越渺茫。以色列無論工黨,利庫德集團,即所謂「鴿派」和「鷹派」政府,他們對以巴衝突的認識均沒能達到巴哈的高度,不是尋求巴勒斯坦人的「理解、同情和接納」,而是長期地,不同程度地壓制、剝奪巴勒斯坦人在自己土地的生存權,令越來越多巴人走向極端,哈馬斯在加沙選舉中勝出是一個警號,換來的是美以不承認這個民主選舉結果,為了懲罸巴勒斯坦人,對加沙實施封鎖,製造更多的人道災難,也製造更多仇恨。

唐丹鴻還提到特拉維夫跟耶路撒冷的分別,特拉維夫文化氣息多元化,知識界政治較左傾,對猶太原教旨主義感到疏離,耶路撒冷是右派以色列的集中地,他們浸沉於跟阿拉伯人的仇恨和悲情中。但看來左派對猶太原教旨主義只是消極的疏離,影響不了政治,以色列政府依然右派當道,實施對巴勒斯坦的強硬政策,由於雙方實力懸殊,巴勒斯坦要扺抗以色列的支配困難重重,若以色列人不像九十歲巴哈那樣「深切反省」,以巴和解/和平固然渺茫,巴勒斯坦人的生存也成疑問。

唐丹鴻亦是一位同情西藏/圖博特(Tibetan)等「少數」民族遭遇的漢人,甚至對中國西藏政策對藏人所造成的傷害深感歉意。兩年前三月「西藏騷亂」,她寫了一篇文章︰《西藏︰她的痛楚,我的恥辱》,講述她所認識的西藏/圖博特及當地人︰

「在我偶遇或長期交往的藏人們中,他們有的坦言,就在幾十年前,西藏曾是一個有自己的政府和宗教領袖、有自己的貨幣與軍隊的弱小封閉的國家;有的緘口不言,不想談,流露出逝水難追的無奈與認命,也迴避與我這個漢人談,似乎擔心引起尷尬;有的認為無論說法怎樣,兩個民族淵源久長的交往是一個歷史事實,雙方都應該小心地維護那緣份與情誼……他們有的對那條鐵路、對那些命名為『北京路』、『江蘇路』、『川藏路』的路感到焦慮與憤懣,有的則懷著欣喜與接受;他們有的說那每年幾個億的投入也換得了你們想要的東西,甚至更多;有的說你們投入,你們也破壞,而且破壞的是我們所珍重的……我想說的是,儘管他們形形色色,有一點卻是共同的:他們有自己的歷史觀,更有一種深入骨髓的宗教感。」

談起宗教感,這位曾經專訪西藏流亡領袖達賴喇嘛的漢人,感受到這位被中國政府不斷妖魔化的藏人領袖的巨大感召力︰

「……我的朋友中,有的曾冒死翻過雪山去見到過他。他們告訴我,他們無一不是在見到他的時候百感交集,失聲痛哭。他給他們祝福,問他們的生活和工作,並叮囑他們不要恨在西藏的漢人,說他們也是為了生活才來西藏的。

兩年前在特拉維夫大學我聽過他的演講。那場演講的內容是關於宗教的。與聽眾問答時,有人問他對『失去國家』的看法,他說一切都歸於慾望的膨脹與因果,因此應思考怎樣避免輪迴式的傷害;……他是一位政治人物,但更是一位幼年就出家的僧侶。他所受的教育決定了他的政治方略也是在建立在宗教思想的土壤上的,這與漢人以及世界上大多的政治人物完全不同。正是「中觀」的宗教操守使他反對極端,正是慈悲的終極關懷使他對人–無論藏漢都加以愛護,避免無論藏漢哪一方人命的無謂犧牲,使他放棄了獨立訴求,一次一次地呼籲交流、溝通、談判。……

因為實力太懸殊了,我們太人多勢眾了,太霸道了,除了槍炮加金錢,文化破壞加精神強姦就沒有別的方式換來「和諧」。……」

軍事上政治上以至經濟上牢牢控制西藏的中國政府,似乎認為一但這位西藏人的精神領袖去世,西藏的「麻煩」會「迎刃而解」,但實情這種強權霸道正孕育圖博特新生代的「極端意識」,唐丹鴻繼續寫道︰

「前不久,我在某有關西藏的論壇上讀到了一些激進的藏人的帖子。大意是:我們不信佛,也不信因果輪迴。但我們沒有忘記我們是藏人,沒有忘記曾經的祖國。現在我們相信你們漢人的哲學:槍桿子裡面出政權!你們漢人跑到西藏來幹什麼?西藏是藏人的西藏,請你們滾出去!

當然,在這些貼子後面,也跟了人多勢眾的大量漢人「愛國者」的帖子:無一例外充次著「殺」、「滅」、「血洗」、「達賴騙子」等等我們耳熟能詳的暴力崇拜者的『萬丈豪情』。」

相信有看過灰記客留言版的朋友,也領教過大漢民族主義者的「萬丈豪情」。親身體驗/獨立思考跟政治宣傳/國族運作對抗,往往是雞蛋對抗石牆。在以色列的巴勒斯坦同情者如是,在中國的西藏同情者如是。唐丹鴻對西藏的命運感到焦慮︰

「西藏正在消失,那使她美麗也使她溫和的精神正在消失,她正在變成我們,正在變成不想成為的我們。面對被迫異化的焦慮,她有什麼選擇?是保持她的傳統與文化,並使那古老的文明獲得新生?是燈蛾撲火,以卵擊石,成全我們漢人民族主義者血腥的可恥的救世榮光?」

唐丹鴻能超越漢民族主義,是「普世人性」發生作用,正如那位對巴勒斯坦人苦難感到內疚
的以色列人巴哈。只是這種「普世人性」是燈蛾撲火,以卵擊石的「淒美」與「無奈」嗎?j

6 responses to “《左邊的特拉維夫》與西邊的圖博特

  1. 我發現一些奇怪的地方

    在中國,像作者和唐丹鴻這種同情藏人,維人等少數民族傾向的人被稱為"右派",甚至"極右"
    而支持對內高壓統治,支持一黨專政,有仇外傾向的反而自稱"左"

    這似乎和國際通用的標準完全相反,因為在其他國家,愛國主義,民族主義者被稱為"右派",而支持弱勢的則稱為"左派"

    這大概也可以算是一種中國特色吧!

  2. 這種情況在香港也類似。傳統「左派」/愛國陣營,經常鼓動右翼民粹,排斥外國女工,甚至內地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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