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澤東教訓

早前大陸《新京報》報導︰湖南省地方標準「毛澤東紀念像」的制訂工作已完成前期調研,現已進入起草階段,預計年內頒布實施。據說這是針對毛澤東故鄉韶山紅色旅遊熱出現的大量粗糙失真、材料低劣的毛像,而採取的補救措施。

九月四日,香港有六百多個「達官貴人」,包括民政事務總署署長陳甘美華,民建聯議員陳鑑林、李慧琼,還有甚懂曝光的的立會新貴梁美芬等,浩浩蕩蕩參加中共掌權六十年的「共和國之旅」,到被稱為革命搖籃的井岡山朝聖。官方稱毛澤東在此建立革命根據地,為日後中共革命成功的起點。未知他們會否順帶到韶山朝拜一下毛的故鄉?

「建國六十年」,不止大陸,香港亦有舖天蓋地的慶祝活動。特區政府和社會「賢達」等「識時務者」值此表達心迹,討好主子。當然還有不少黨國不分的單純愛國市民,為「大國崛起」而亢奮。

灰記倒是好奇,在大陸統治階級壟斷的資本主義發展得如火如荼之際,又來「毛澤東熱」。官方亦一改八十年代初的口徑,不再批評把國家經濟推向瀕臨崩潰邊緣的毛式統治,轉而論說毛澤東時期所作所為,為鄧小平改革開放奠下基礎。一些中共地下黨人在香港開始宣傳這種論述,甚至暗視文化大革命也有積極意義。

說中共前三十年的統治,為後三十年的改革開放打一下基礎,完全不顧事實與邏輯,為的當然是對外宣揚中共一家親,以顯示這個專制政黨的「合法性」、「延續性」。「四人幫被捕」明明是中共的一場「宮廷政變」,是否定毛澤東及他的追隨者/接班人(即「四人幫」)的政治路線的一次政治反撲。

鄧小平以至劉少奇曾是毛派悍將。把毛澤東推上「神壇」,除了林彪,劉少奇也要負主要責任。鄧小平五七年堅決執行毛澤東的「反右」鬥爭,無情打壓「奉旨」批評共產黨的黨內外人士,因為政治上他也是一個毛派專制主義者。

劉、鄧與毛澤東的分歧在於毛澤東經濟上天馬行空的瞎指揮,與劉、鄧希望利用技術官僚搞經濟有根本矛盾。毛澤東相信「人定勝天」,劉、鄧多少還尊重經濟規律。所謂政治經濟,政治也是經濟,經濟也是政治,他們註定與毛澤東矛盾日深。

毛澤東後來把劉少奇看成睡在自己身邊的赫魯曉夫,要肉身上把他消滅,是歷來專制獨裁者的心態展現,就是只許別人奉承、歸順,不許忤逆。五十年代中,蘇聯大獨裁者斯大林死後,赫魯曉夫成為黨總書記,發表秘密報告,力數斯大林殘酷統治的種種不是,最後導致斯大林被鞭屍。

不管毛澤東是否真的以為,劉少奇會在他身後作出「忤逆」他的事,但把這個黨內第二把手視為死敵,卻被歷史證明。他發動文革可能有種種冠冕堂皇的「革命道理」,但主因是要打倒劉少奇,以及與劉同路的一大批黨內政敵。劉少奇究竟犯了甚麼淊天大罪?不外乎比較尊重經濟規律,不外乎在蘇共批判斯大林後,反對搞個人崇拜。

劉少奇確不如毛澤東。他在中共瞎搞三面紅旗,餓死幾千萬人後,向毛澤東動氣說,死這麼多人,要上書的。劉怕成為歷史罪人,反映劉多少還崇敬天意,擔心自己身後的聲名。毛澤東可算是天不怕,地不怕,甚麼也不相信的「獨夫」。為了表示自己永遠正確,死多少人在他心中並不重要。據說毛曾講過,如果發生核子戰爭,地球死去一半人,還剩一半人,可以迎來社會主義。那個鄧小平,據聞在「六四」時也說過死二十萬人保廿年江山的話。

如果共產主義革命黨人必須視人命如糞土,灰記只能說是人類悲劇。

那群朝聖者在井崗山會看到如瑞士般美麗的自然環境,但到處林立的髮廊酒家(或者為了今次六十周年大典而全被整頓),卻一點也不像「革命聖地」。當地的嚮導一定會大談毛澤東的豐功偉蹟。但這群超齡的學生,也許早已知道,也許不願知道,中共黨內的殘酷鬥爭︰毛澤東為了建立自己的山頭,奪取黨內領袖地位,早已對「同志」大開殺戒,例如在二十年代製造AB團事件,大批被指AB團(即反對布爾什維克–俄共多數派)的人被殘殺。而相信死者當中很多都未曾聽過甚麼是布爾什維克。

至於四十年代的延安整風,弄得人人自危,被無端刑訊迫供的人無數。諷刺的是,整風運動是毛澤東與劉少奇合作,打擊馴服周恩來(即所謂經驗主義代表),和王明(即所謂教條主義代表)的政治手段。結果周恩來被馴服,王明七十年代死於蘇聯,之前未曾向毛澤東表示歸順。

這些毛式恐怖手段,相信很多老共產黨人刻骨銘心。但這些老共產黨人很多都已不在,部分願意反省共黨統治本質的,如李銳等,都已進入垂暮之年,難以對抗胡錦濤刻意製造的崇拜毛澤東熱潮。

近年的毛澤東熱,亦是對社會不公、道德墮落、貪腐等的一種反彈,這點很多人已談論過。

灰記倒想重溫,六、七十年代的激進青年,大批受這位當時「偉大」的「革命導師」的啟發(另一位一定是哲古華拉)。不單青年,一些左翼中、老年也受他的影響。在西方,他曾是很多人的「偶像」。

香港現在舉行法國新浪潮導演尚盧高達的電影回顧展,高達在六八年法國反建制運動高潮時,拍過不少「革命電影」,《中國女》和《東風》都是受當時中國文革熱潮的啟發而拍攝的。不過,高達畢竟並非入世未深的青年學生,對毛式激進政治、矛盾論等也作出調侃式的討論/質疑。或借用毛澤東的說話,如「美帝是紙老虎」搞吓笑。

因為文化差異所產生的神秘感,因為理想主義,因為美國發動侵略戰爭,因為資本主義的內在矛盾……令資本主義世界的一小部分人對毛澤東傾倒。毛派政治也曾盛極一時。今天,這些人起碼已是五、六十歲,很多已步向長者行列,仍然堅持毛澤東思想的死硬派,恐怕少之又少。但是否就要「覺今是而昨非」,全面否定當年所批判的東西,變成一個新自由主義者呢?

灰記想起一位老人家,這位出生於中國四川的加拿大牧師,曾經當過蔣介石的顧問,後來成為中共及毛澤東的忠實支持者,他叫文幼章(James Endicott)。灰記大學時代遇見他時,他已是八十一歲的灰髮長者。那時候鄧小平提出改革開放路線,他對此很有保留。

這位在中國出生和生活過的傳教士,一生堅信共產主義,對中國有深厚感情。他為了在自己的祖國加拿大宣揚共產主義,曾被傳媒形容為第一號人民公敵,曾被他所屬的教會驅逐,曾被政府威脅要告他叛國。在他心目中,資本主義和帝國主義環伺下,中國的革命得來不易,所以對中共及毛澤東的很多作為,要從資本主義圍堵社會主義的大形勢下分析。因此,「六四」後,他雖然起初同情學生,後來卻認為軍隊是用來對付「資產階級」的小型「政變」。

文幼章沒有活到見證中共越演越烈的權貴資本主義。這位畢生信奉基督教和共產主義的西方人,他「錯愛」中共和毛澤東相信是出於對理想主義的執著,就如香港的甘浩望神父,依然認為文化大革命有未實現的理想主義成分。

這些理想主義者的說話,有時與為中共辯護的「貴人俊傑」近似,但灰記似乎明白前者的心境,就是社會主義的理想必須堅持,窮人翻身,人類的平等自由依然是值得追求的價值。後現代資本主義的犬儒世界,用複雜虛玄的文字,嘲笑理想主義,嘲笑一切事物,最終其實是在擁抱現存制度。

在一些西方人眼中,毛澤東所代表的理想主義的確不容易打破。文幼章曾對灰記說,晚年的毛變得很形以上(metaphysical),弄不清他在搞甚麼?說時露出神秘笑容。當時灰記對中共的所作所為知道不多,沒有繼續追問。

灰記也不清楚,文幼章對中共的殘酷統治所知多少,知道後是否用資本主義、帝國主義圍堵社會主義解釋掉。今時今日,灰記這類自命左翼人士,可以理直氣壯的批判中共偽社會主義。不過,如果有人問理想主義要多少人命作代價,灰記驀然語塞。

「好在歷史是人民寫的」,灰記唯有寄望這句話的落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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