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下的本伯

身邊的好友為「牛下開飯」及「快樂行動」開心地奔波,聆聽路過街坊的故事,為這個城市的現在和過去書寫。在她眼中,這個舊式公屋屋邨卧虎藏龍,有同志阿叔,堅持我行我素,幾十年不變,還參與爭取同志權益運動;亦有當年堅持日間工作,晚上讀夜校,自力更生的中年女士,不依靠男人,憑雙手拼出自己的事業….。

灰記在這裡要坦白,過慣了中產水平的生活,對徙置區及舊式公屋並沒有特別偏好。記得童年曾在黃大仙徙置區,對公廁那種惡劣的衛生環境猶有餘悸。不過,不像現在大多數中產兒童,整天在父母或外籍家務助理監管下,童年灰記的確享受過不少自由自在的「野孩子」時光,無論住在徙置區還是私樓,都曾與隔離鄰舍的小孩子一起玩樂,跑到離家幾公里的山頭玩一個下午,回家頂多換來一頓臭罵。

言歸正傳,童年灰記印象最深刻的一個人是本伯,也是和牛下有關。

第一次見本伯時,不在牛下,而是家住的黃大仙徙置區。當時我和弟弟見到他大吃一驚,一身深黑膚色,面容有點像黑猩猩,終日坐在椅上一聲不響。

後來才知道他剛從大陸偷渡來香港,和他一起來的還有他的兒子創兄。熟絡以後,才感覺他原來很喜歡說笑,待灰記和弟弟很好,經常給灰記和弟弟食物(要知道,那個時代有得吃已是很開心的事)。先前終日不講話原來與在大陸的遭遇有關。

不久他和兒子搬到牛下的臨時樓下舖位,開跌打醫館,做生意和居住都在同一地點(兒子日間到工廠打工,晚上回來睡在桌上,冬天用報紙當棉被)。那時候灰記是小六學生,經常坐巴士到牛下探望他們。其中一個目的是希望見到也來探望本伯的父親。何解?因為父母親要為生活奔波,我和弟弟在黃大仙由親戚照顧,周末才能與父母及姐妹等團聚。

父親和本伯在鄉下是十分要好的朋友。一個開雜貨店,一個開跌打醫館。由於父親在國民黨時代當過縣參議員和鄉長,中共建立政權時,在祖父堅持下到香港尋找生計。(據父親說,離開大陸時還有共產黨幹部朋友送行。)而本伯則留在大陸。

父親在香港討生活當然不易,但相較之 下,本伯的命運悲慘得多。就是因為他開跌打館,還有小工場製造跌打藥被劃成「資本家」(祖父則被劃成「地主」)。

二十幾年不斷的政治運動,將這個原本十分強壯的跌打醫師,摧殘得不成人形。據說,由於他懂功夫,每次政治運動,「侍候」他的人特別賣力,把他打至重傷。到了文革時期,更變本加厲。本來他可以偷偷為自己療傷,但他覺得這樣活下去沒意思,不肯理會自己的內傷嚴重,有自暴自棄的傾向。最終偷渡來香港也是兒子極力推促下才成行。

這些故事,都是在旁聽父親和本伯談話而來。有一段時間,每星期都渴望可多到牛下幾次,探這位其實很慈祥的長者。據說他在未成為「階級敵人」以前,也是喜歡懸壺濟世的「俠客」。每次父親見到這位「俠客」老友都很開心,在本伯面前也沒有訓斥灰記和弟弟為什麼不回家做功課(有時灰記和弟弟索性在那裡做功課)。還一定會給錢灰記和弟弟買東西吃。

現在才想起,那時候的好朋友和鄉里經常碰面聊天,不像今天一切核心化,個人化。那時候生活艱苦,卻沒有現在那麼瞎忙。每天工作十小時,不知為了什麼。

本伯稍為安樂的日子不長,過不了幾年,因為長期內傷而去世。他的兒子也遷離牛下。本伯年紀比灰記父親稍大,如果仍在,今年已是九十二、三歲了。如果不是在大陸的遭遇,也許這位大陸「俠客」可以為牛下街坊多服務幾年,或許會受街坊傳頌。

不過,生命沒有如果,本伯遭遇,以至牛下居民和眾多香港居民的遭遇都是一個「大環境」的產物,是國共內戰,中共「極左」專制統治的見證。這些在殖民地香港建立自己家園的難民以及他們的後代,其實與中國近代史息息相關。

然而,一直以來講中國近代史都以政壇以至社會頭面人物為主角,庶民的經歷不曾被重視,特別是香港這個邊陲地帶的庶民更被忽視。但正如身邊的好友說,牛下卧虎藏龍,這些庶民的故事就是香港近代史,以至中國近代史重要的一部分。不容別人再忽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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